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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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九 蘇秦列傳 第九

原文

__FORCETOC__ ==蘇秦== 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事師於齊,而習之於鬼谷先生。 出游數歲,大困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產業,力工商,逐什二以為務。今子釋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蘇秦聞之而慚,自傷,乃閉室不出,出其書遍觀之。曰:「夫士業已屈首受書,而不能以取尊榮,雖多亦奚以為!」於是得周書陰符,伏而讀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求說周顯王。顯王左右素習知蘇秦,皆少之。弗信。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說惠王曰:「秦四塞之國,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衆,兵法之敎,可以吞天下,稱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誅商鞅,疾辯士,弗用。 乃東之趙。趙肅侯令其弟成為相,號奉陽君。奉陽君弗說之。 去游燕,歲餘而後得見。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粟支數年。南有碣石、鴈門之饒,北有棗栗之利,民雖不佃作而足於棗栗矣。此所謂天府者也。 「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無過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斃,而王以全燕制其後,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踰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地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軍軍於東垣矣。渡嘑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 文侯曰:「子言則可,然吾國小,西迫彊趙,南近齊,齊、趙彊國也。子必欲合從以安燕,寡人請以國從。」 於是資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而奉陽君已死,即因說趙肅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賢君之行義,皆願奉敎陳忠於前之日久矣。雖然,奉陽君妒而君不任事,是以賓客游士莫敢自盡於前者。今奉陽君捐館舍,君乃今復與士民相親也,臣故敢進其愚慮。 「竊為君計者,莫若安民無事,且無庸有事於民也。安民之本,在於擇交,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而不得則民終身不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謀人之主,伐人之國,常苦出辭斷絕人之交也。願君慎勿出於口。請別白黑所以異,陰陽而已矣。君誠能聽臣,燕必致旃裘狗馬之地,齊必致魚鹽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園,韓、魏、中山皆可使致湯沐之奉,而貴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軍禽將而求也;封侯貴戚,湯武之所以放弑而爭也。今君高拱而兩有之,此臣之所以為君願也。 「今大王與秦,則秦必弱韓、魏;與齊,則齊必弱楚、魏。魏弱則割河外,韓弱則效宜陽,宜陽效則上郡絕,河外割則道不通,楚弱則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計也。 「夫秦下軹道,則南陽危;劫韓包周,則趙氏自操兵;據衞取卷,則齊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東,則必舉兵而嚮趙矣。秦甲渡河踰漳,據番吾,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 「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彊於趙。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足畏也。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必中於趙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 「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士不過三千,車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之彊弱,內度其士卒賢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固已形於胸中矣,豈揜於衆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 「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并力西鄉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哉! 「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則高臺榭,美宮室,聽竽瑟之音,前有樓闕軒轅,後有長姣美人,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夫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孰計之也。 「臣聞明主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彊兵之計臣得陳忠於前矣。故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以從親,以畔秦。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刳白馬而盟。要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而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城皋,魏塞其道,趙涉河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勃海,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從親以賓秦,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如此,則霸王之業成矣。」 趙王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飾車百乘,黃金千溢,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 是時周天子致文武之胙於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將龍賈,取魏之雕陰,且欲東兵。蘇秦恐秦兵之至趙也,乃激怒張儀,入之于秦。 於是說韓宣王曰:「韓北有鞏、成皋之固,西有宜陽、商阪之塞,東有宛、穰、洧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彊弓勁弩皆從韓出。谿子、少府時力、距來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括蔽洞胸,近者鏑弇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鴈,當敵則斬堅甲鐵幕,革抉㕹芮,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夫以韓之勁與大王之賢,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為天下笑,無大於此者矣。是故願大王孰計之。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彊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 於是韓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詔以趙王之敎,敬奉社稷以從。」 又說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南、許、郾、昆陽、召陵、舞陽、新都、新郪,東有淮、潁、煑棗、無胥,西有長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棗,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人民之衆,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輷輷殷殷,若有三軍之衆。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挾彊秦之勢以內劫其主,罪無過此者。魏,天下之彊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臣竊為大王恥之。 「臣聞越王句踐戰敝卒三千人,禽夫差於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車三百乘,制紂於牧野:豈其士卒衆哉,誠能奮其威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此其過越王句踐、武王遠矣,今乃聽於羣臣之說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實,故兵未用而國已虧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姦人,非忠臣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時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彊秦之勢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願大王孰察之。 「周書曰:『緜緜不絕,蔓蔓奈何?毫釐不伐,將用斧柯。』前慮不定,後有大患,將奈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從親,專心并力壹意,則必無彊秦之患。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嘗得聞明敎。今主君以趙王之詔詔之,敬以國從。」 因東說齊宣王曰:「齊南有泰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北所謂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勃海也。臨菑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菑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菑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筑,鬬雞走狗,六博蹋鞠者。臨菑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彊,天下莫能當。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竊為大王羞之。 「且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當,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衞陽晉之道,徑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猲,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 「夫不深料秦之無奈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彊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 齊王曰:「寡人不敏,僻遠守海,窮道東境之國也,未嘗得聞餘教。今足下以趙王詔詔之,敬以國從。」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彊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陘塞、郇陽,地方五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彊與王之賢,天下莫能當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則諸侯莫不西面而朝於章臺之下矣。 「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則秦弱,秦彊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中,則鄢郢動矣。 「臣聞治之其未亂也,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後憂之,則無及已。故願大王蚤孰計之。 「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誠能用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趙、衞之妙音美人必充後宮,燕、代橐駝良馬必實外廄。故從合則楚王,衡成則秦帝。今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臣竊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也。衡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外挾彊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詔之。」 楚王曰:「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并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而韓、魏迫於秦患,不可與深謀,與深謀恐反人以入於秦,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不見勝也;內與羣臣謀,不足恃也。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搖搖然如縣旌而無所終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諸侯,存危國,寡人謹奉社稷以從。」 於是六國從合而并力焉。蘇秦為從約長,并相六國。 北報趙王,乃行過雒陽,車騎輜重,諸侯各發使送之甚衆,疑於王者。周顯王聞之恐懼,除道,使人郊勞。蘇秦之昆弟妻嫂側目不敢仰視,俯伏侍取食。蘇秦笑謂其嫂曰:「何前倨而後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謝曰:「見季子位高金多也。」蘇秦喟然嘆曰:「此一人之身,富貴則親戚畏懼之,貧賤則輕易之,況衆人乎!且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於是散千金以賜宗族朋友。初,蘇秦之燕,貸人百錢為資,乃得富貴,以百金償之。遍報諸所嘗見德者。其從者有一人獨未得報,乃前自言。蘇秦曰:「我非忘子。子之與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時,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後子,子今亦得之矣。 蘇秦既約六國從親,歸趙,趙肅侯封為武安君,乃投從約書於秦。秦兵不敢闚函谷關十五年。 其後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欲敗從約。齊、魏伐趙,趙王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 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是歲,文侯卒,太子立,是為燕易王。易王初立,齊宣王因燕喪伐燕,取十城。易王謂蘇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資先生見趙,遂約六國從。今齊先伐趙,次至燕,以先生之故為天下笑,先生能為燕得侵地乎?」蘇秦大慚,曰:「請為王取之。」 蘇秦見齊王,再拜,俯而慶,仰而弔。齊王曰:「是何慶弔相隨之速也?」蘇秦曰:「臣聞飢人所以飢而不食烏喙者,為其愈充腹而與餓死同患也。今燕雖弱小,即秦王之少壻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長與彊秦為仇。今使弱燕為鴈行而彊秦敝其後,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烏喙之類也。」齊王愀然變色曰:「然則奈何?」蘇秦曰:「臣聞古之善制事者,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大王誠能聽臣計,即歸燕之十城。燕無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歸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謂棄仇讎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齊,則大王號令天下,莫敢不聽。是王以虛辭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業也。」王曰:「善。」於是乃歸燕之十城。 人有毀蘇秦者曰:「左右賣國反覆之臣也,將作亂。」蘇秦恐得罪歸,而燕王不復官也。蘇秦見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無有分寸之功,而王親拜之於廟而禮之於廷。今臣為王卻齊之兵而攻得十城,宜以益親。今來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傷臣於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聞忠信者,所以自為也;進取者,所以為人也。且臣之說齊王,曾非欺之也。臣棄老母於東周,固去自為而行進取也。今有孝如曾參,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蘇秦曰:「孝如曾參,義不離其親一宿於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義不為孤竹君之嗣,不肯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餓死首陽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進取於齊哉?信如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卻齊之彊兵哉?臣所謂以忠信得罪於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豈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蘇秦曰:「不然。臣聞客有遠為吏而其妻私於人者,其夫將來,其私者憂之,妻曰『勿憂,吾已作藥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舉藥酒進之。妾欲言酒之有藥,則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則恐其殺主父也。於是乎詳僵而棄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於笞,惡在乎忠信之無罪也?夫臣之過,不幸而類是乎!」燕王曰:「先生復就故官。」益厚遇之。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與蘇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蘇秦恐誅,乃說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為。」於是蘇秦詳為得罪於燕而亡走齊,齊宣王以為客卿。 齊宣王卒,湣王即位,說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齊而為燕。燕易王卒,燕噲立為王。其後齊大夫多與蘇秦爭寵者,而使人刺蘇秦,不死,殊而走。齊王使人求賊,不得。蘇秦且死,乃謂齊王曰:「臣即死,車裂臣以徇於市,曰『蘇秦為燕作亂於齊』,如此則臣之賊必得矣。」於是如其言,而殺蘇秦者果自出,齊王因而誅之。燕聞之曰:「甚矣,齊之為蘇生報仇也!」 ==蘇代、蘇厲== 蘇秦既死,其事大泄。齊後聞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蘇秦之弟曰代,代弟蘇厲,見兄遂,亦皆學。及蘇秦死,代乃求見燕王,欲襲故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竊聞大王義甚高,鄙人不敏,釋鉏耨而干大王。至於邯鄲,所見者絀於所聞於東周,臣竊負其志。及至燕廷,觀王之羣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謂明王者何如也?」對曰:「臣聞明王務聞其過,不欲聞其善,臣請謁王之過。夫齊、趙者,燕之仇讎也;楚、魏者,燕之援國也。今王奉仇讎以伐援國,非所以利燕也。王自慮之,此則計過,無以聞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齊者固寡人之讎,所欲伐也,直患國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齊,則寡人舉國委子。」對曰:「凡天下戰國七,燕處弱焉。獨戰則不能,有所附則無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韓、魏,韓、魏重。且苟所附之國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齊,長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罷敝;北與燕人戰,覆三軍,得二將。然而以其餘兵南面舉五千乘之大宋,而包十二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惡足取乎!且臣聞之,數戰則民勞,久師則兵敝矣。」燕王曰:「吾聞齊有清濟、濁河可以為固,長城、鉅防足以為塞,誠有之乎?」對曰:「天時不與,雖有清濟、濁河,惡足以為固!民力罷敝,雖有長城、鉅防,惡足以為塞!且異日濟西不師,所以備趙也;河北不師,所以備燕也。今濟西河北盡已役矣,封內敝矣。夫驕君必好利,而亡國之臣必貪於財。王誠能無羞從子母弟以為質,寶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將有德燕而輕亡宋,則齊可亡已。」燕王曰:「吾終以子受命於天矣。」燕乃使一子質於齊。而蘇厲因燕質子而求見齊王。齊王怨蘇秦,欲囚蘇厲。燕質子為謝,已遂委質為齊臣。 燕相子之與蘇代婚,而欲得燕權,乃使蘇代侍質子於齊。齊使代報燕,燕王噲問曰:「齊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已而讓位,燕大亂。齊伐燕,殺王噲、子之。燕立昭王,而蘇代、蘇厲遂不敢入燕,皆終歸齊,齊善待之。 蘇代過魏,魏為燕執代。齊使人謂魏王曰:「齊請以宋地封涇陽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齊而得宋地也,不信齊王與蘇子也。今齊魏不和如此其甚,則齊不欺秦。秦信齊,齊秦合,涇陽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東蘇子,秦必疑齊而不信蘇子矣。齊秦不合,天下無變,伐齊之形成矣。」於是出蘇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齊伐宋,宋急,蘇代乃遺燕昭王書曰: 夫列在萬乘而寄質於齊,名卑而權輕;奉萬乘助齊伐宋,民勞而實費;夫破宋,殘楚淮北,肥大齊,讐彊而國害:此三者皆國之大敗也。然且王行之者,將以取信於齊也。齊加不信於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計過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彊萬乘之國也,而齊并之,是益一齊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魯、衞,彊萬乘之國也,而齊并之,是益二齊也。夫一齊之彊,燕猶狼顧而不能支,今以三齊臨燕,其禍必大矣。 雖然,智者舉事,因禍為福,轉敗為功。齊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越王句踐棲於會稽,復殘彊吳而霸天下:此皆因禍為福,轉敗為功者也。 今王若欲因禍為福,轉敗為功,則莫若挑霸齊而尊之,使使盟於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計,破秦;其次,必長賓之」。秦挾賓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諸侯,今為齊下,秦王之志苟得窮齊,不憚以國為功。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言說秦王曰:「燕、趙破宋肥齊,尊之為之下者,燕、趙非利之也。燕、趙不利而勢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則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趙,令涇陽君、高陵君先於燕、趙?秦有變,因以為質,則燕、趙信秦。秦為西帝,燕為北帝,趙為中帝,立三帝以令於天下。韓、魏不聽則秦伐之,齊不聽則燕、趙伐之,天下孰敢不聽?天下服聽,因驅韓、魏以伐齊,曰『必反宋地,歸楚淮北』。反宋地,歸楚淮北,燕、趙之所利也;並立三帝,燕、趙之所願也。夫實得所利,尊得所願,燕、趙棄齊如脫躧矣。今不收燕、趙,齊霸必成。諸侯贊齊而王不從,是國伐也;諸侯贊齊而王從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趙,國安而名尊;不收燕、趙,國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為也。」秦王聞若說,必若刺心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若言說秦?秦必取,齊必伐矣。 夫取秦,厚交也;伐齊,正利也。尊厚交,務正利,聖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書,曰:「先人嘗有德蘇氏,子之之亂而蘇氏去燕。燕欲報仇於齊,非蘇氏莫可。」乃召蘇代,復善待之,與謀伐齊。竟破齊,湣王出走。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蘇代約燕王曰:「楚得枳而國亡,齊得宋而國亡,齊、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則有功者,秦之深讐也。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 「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於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漢中之甲,乘船出於巴,乘夏水而下漢,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積甲宛東下隨,智者不及謀,勇土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遠乎!』楚王為是故,十七年事秦。 「秦正告韓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斷大行。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二日而莫不盡繇。我離兩周而觸鄭,五日而國舉。』韓氏以為然,故事秦。 「秦正告魏曰:『我舉安邑,塞女戟,韓氏太原卷。我下軹,道南陽,封冀,包兩周。乘夏水,浮輕舟,彊弩在前,錟戈在後,決滎口,魏無大梁;決白馬之口,魏無外黃、濟陽;決宿胥之口,魏無虛、頓丘。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梁。』魏氏以為然,故事秦。 「秦欲攻安邑,恐齊救之,則以宋委於齊。曰:『宋王無道,為木人以寫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絕兵遠,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為齊罪。 「秦欲攻韓,恐天下救之,則以齊委於天下。曰:『齊王四與寡人約,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齊無秦,有秦無齊,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陽、少曲,致藺、石,因以破齊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則以南陽委於楚。曰:『寡人固與韓且絕矣。殘均陵,塞鄳阨,苟利於楚,寡人如自有之。』魏棄與國而合於秦,因以塞鄳阨為楚罪。 「兵困於林中,重燕、趙,以膠東委於燕,以濟西委於趙。已得講於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屬行而攻趙。 「兵傷於譙石,而遇敗於陽馬,而重魏,則以葉、蔡委於魏。已得講於趙,則劫魏,不為割。困則使太后弟穰侯為和,嬴則兼欺舅與母。 「適燕者曰『以膠東』,適趙者曰『以濟西』,適魏者曰『以葉、蔡』,適楚者曰『以塞鄳阸』,適齊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環,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約。 「龍賈之戰,岸門之戰,封陵之戰,高商之戰,趙莊之戰,秦之所殺三晉之民數百萬,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晉國之禍,三晉之半,秦禍如此其大也。而燕、趙之秦者,皆以爭事秦說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燕昭王不行。蘇代復重於燕。 燕使約諸侯從親如蘇秦時,或從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蘇氏之從約。代、厲皆以壽死,名顯諸侯。 ==評論== 太史公曰:蘇秦兄弟三人,皆游說諸侯以顯名,其術長於權變。而蘇秦被反間以死,天下共笑之,諱學其術。然世言蘇秦多異,異時事有類之者皆附之蘇秦。夫蘇秦起閭閻,連六國從親,此其智有過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時序,毋令獨蒙惡聲焉。 【索隱述贊】季子周人,師事鬼谷。揣摩既就,陰符伏讀。合從離衡,佩印者六。天王除道,家人扶服。賢哉代、厲,繼榮黨族。

译文

【苏秦】 苏秦,是东周雒阳人。他曾向东游学,拜师于齐国,跟随鬼谷先生学习游说之术。 苏秦外出游历求仕好几年,穷困潦倒地回到了家中。他的兄弟、嫂子、妹妹、妻妾都暗中嘲笑他,说:"我们周地的风俗,向来是治理产业、致力于工商之事,追求十分之二的利润才是正业。如今你却放弃这些根本的营生,专门去卖弄口舌,落到如此穷困的地步,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苏秦听了这些话深感羞惭,也为自己感到悲伤,于是便闭门不出,把自己所藏的书籍全部翻出来重新研读。他感叹道:"一个读书人既然已经埋头钻研学问、遍读诗书,如果还不能凭借这些学问获取尊贵荣耀的地位,那么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他找出了《周书阴符》,伏案潜心研读起来。过了一年,他从中揣摩出了一套游说人主的方法,说:"凭这套本领,已经可以去游说当世的君主了。" 他先去求见周显王,想要游说他。可显王身边的近臣向来了解苏秦的底细,都看不起他,不肯相信他的这套说辞。 苏秦于是向西来到秦国。恰逢秦孝公刚刚去世。他游说秦惠王道:"秦国四面都有天险作为屏障,被山峦环绕、以渭水为带,东边有函谷、黄河之险,西边有汉中之地,南边有巴蜀之富,北边有代地的良马,这真可以说是天然府库一般的国家啊。凭借秦国士民的众多,加上您对兵法的娴熟运用,完全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秦惠王说:"鸟羽还没有丰满,是不能高飞的;国家的典章制度还不够完备清明,是不能贸然兼并天下的。"当时秦国刚刚处死商鞅,正十分厌恶那些巧舌如簧的说客,因此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苏秦于是又向东来到赵国。当时赵肃侯任命自己的弟弟赵成担任相国,号为奉阳君。奉阳君对苏秦的这套说辞并不欣赏。 苏秦离开赵国,转而前往燕国游说,过了一年多才得以求见燕文侯。他游说燕文侯道:"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滹沱河、易水,土地方圆两千余里,披甲的士卒数十万,兵车六百辆,战马六千匹,粮食储备足以支撑数年之久。南面有碣石、雁门这样物产丰饶之地,北面又有枣栗一类的物产之利,百姓即便不耕种劳作,光靠枣栗的出产也足以自给自足。这真可以称得上是天然的府库了。 "要说安享太平、没有战事,从不曾遭遇军队被击溃、将领被斩杀这样的祸事,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燕国。大王可知道其中的缘故吗?燕国之所以不曾遭受外敌的侵犯、不必身披铠甲应战,正是因为赵国在南面替燕国挡住了敌人。秦、赵两国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两国彼此消耗、互相削弱,而大王却凭借着完整无损的燕国从后方掌控局势,这正是燕国不曾遭受侵犯的原因所在。况且秦国若要进攻燕国,需要跨越云中、九原,穿过代地、上谷,转战数千里之遥,即便攻下了燕国的城池,秦国按照当前的形势,也根本无法真正守住它。由此可见,秦国其实无法真正伤害燕国,这一点是十分明显的。可如今赵国若要进攻燕国,只需一声号令,不出十天,数十万大军便已经集结在东垣了。渡过滹沱河,涉过易水,不出四五天,大军便能兵临燕国的都城了。所以说,秦国进攻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交战;赵国进攻燕国,却是在百里之内交战。不去担忧近在百里之内的隐患,反而重视千里之外的威胁,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失策的谋划了。因此,还望大王能够与赵国结为合纵之盟、亲近友好,使天下诸侯联合为一体,这样一来,燕国必定就不会再有什么祸患了。" 燕文侯说:"您说得虽然有道理,可我们燕国国小力微,西边紧邻强大的赵国,南边又靠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啊。您若真能促成合纵之盟以安定燕国,寡人愿意举国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燕文侯资助苏秦车马金帛,让他前往赵国。这时奉阳君已经去世,苏秦便趁机游说赵肃侯道:"天下的卿相大臣以及平民士人,无不敬仰您崇高的德行道义,都早已盼望着能够在您面前进献忠言、聆听教诲了。只是从前奉阳君嫉贤妒能、您又不曾亲自过问政事,因此宾客游士都不敢在您面前畅所欲言、竭尽忠诚。如今奉阳君已经离世,您才刚刚开始亲自与士人百姓相亲近,所以下臣才敢冒昧地进献自己的浅见愚计。 "下臣私下替您谋划,认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事的侵扰,同时也不必劳师动众地去役使百姓。使百姓安定的根本,在于慎重地选择结交的盟友,选择结交的盟友得当,百姓就能够安定;选择结交的盟友不得当,百姓便终身都不得安宁。请让我谈谈外部的祸患:齐、秦两国若都成为赵国的敌国,百姓便不得安宁;倚仗秦国去进攻齐国,百姓也不得安宁;倚仗齐国去进攻秦国,百姓同样不得安宁。所以那些替别国君主出谋划策、讨伐他国的人,常常苦于因为自己一句话不慎,就断绝了两国之间的邦交关系。还望大王千万慎重,不要轻易开口表态。请容我为您明辨黑白利害的道理,其实不过是阴阳向背两种选择罢了。大王倘若真能听从下臣的建议,燕国必定会献上盛产毛皮裘服和良马的土地,齐国必定会献上盛产鱼盐的海滨之地,楚国必定会献上盛产柑橘柚子的果园,韩国、魏国、中山国也都可以让他们进献供您沐浴更衣所需的封邑,您的贵戚父兄们也都可以借此机会受封侯爵。割地取利,这正是春秋五霸不惜击溃敌军、擒获敌将也要争取的目标;受封侯爵、显贵宗亲,这正是商汤、周武王不惜放逐、诛杀旧君也要争取的荣耀。如今大王只需高枕拱手,便可以兼得这两方面的好处,这正是下臣衷心为大王所盼望的事情啊。 "如今大王倘若与秦国结盟,秦国必定会趁机削弱韩国、魏国;倘若与齐国结盟,齐国必定会趁机削弱楚国、魏国。魏国一旦削弱,就必须割让黄河以外的土地;韩国一旦削弱,就必须献出宜阳。宜阳一旦献出,上郡与外界的通道便会断绝;黄河以外的土地一旦割让,通往中原的道路便会受阻。楚国一旦削弱,赵国便会失去外部的援助。这三种策略,都不可不深思熟虑啊。 "倘若秦国攻下轵道,那么南阳便会陷入危险;倘若秦国胁迫韩国、包围周室,那么赵国自己也必须亲自披挂上阵了;倘若秦国占据卫地、攻取卷邑,齐国必定会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一旦在崤山以东的图谋得逞,必定会挥师转而进攻赵国。到那时,秦国的甲兵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那么两军交战的战场必定就在邯郸城下了。这正是下臣替大王深感忧虑的地方啊。 "当今天下,崤山以东所建立的诸侯国之中,没有哪个比赵国更为强盛的了。赵国土地方圆两千余里,披甲的士卒数十万,兵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储备足以支撑数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黄河、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个弱小的国家,不足为惧。秦国在天下诸侯之中最为忌惮的,莫过于赵国,可秦国却始终不敢轻易发兵讨伐赵国,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忌惮韩国、魏国会从背后偷袭。由此可见,韩国、魏国实际上正是赵国南面的屏障啊。秦国进攻韩国、魏国的时候,没有名山大川作为天险的阻隔,只需逐步蚕食侵吞,一直进逼到国都城下才会罢手。韩国、魏国若是抵挡不住秦国的攻势,必定会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一旦没有了韩国、魏国这层顾忌,祸患必定会转而降临到赵国身上。这正是下臣替大王深感忧虑的地方啊。 "下臣听说,唐尧当初连三个成年男子的封地都没有,虞舜也没有咫尺大小的土地,却能够拥有整个天下;大禹当初连百人的部众都没能聚集,却能够称王于诸侯之上;商汤、周武王的兵士不过三千人,兵车不过三百辆,士卒不过三万人,却都能够登上天子之位:这实在是因为他们真正掌握了治国用兵的正道啊。所以英明的君主,对外能够权衡估量敌人的强弱,对内能够揣度士卒的贤能与否,根本不必等到两军真正对阵,胜败存亡的关键其实早已了然于胸了,又哪里会被众人纷杂的言论所蒙蔽、糊里糊涂地去决断大事呢! "下臣曾私下按照天下的地图仔细核算过,各诸侯国的土地加起来是秦国的五倍,各诸侯国的兵力估算下来是秦国的十倍,倘若六国能够联合为一体,齐心协力向西进攻秦国,秦国必定会被击破。可如今诸侯们却反倒面向西方、俯首侍奉秦国,甘愿向秦国称臣。要知道,击破他人与被他人击破,使他人臣服与向他人称臣,这两种局面又岂能相提并论呢! "那些主张连横之策的人,无不想要割让诸侯的土地来讨好秦国。一旦连横之策得逞,他们便可以修建高台楼阁、装饰华美的宫室,日夜聆听丝竹管弦之乐,眼前是楼台殿阁、车马仪仗,身后是绰约美人相伴,而国家却因此蒙受秦国带来的祸患,他们自己却毫不为此担忧。所以那些主张连横的人,日夜都在借助秦国的威势恐吓诸侯,逼迫他们割地求和,还望大王对此深思熟虑啊。 "下臣听说,英明的君主善于杜绝疑虑、摒弃谗言,屏退那些散布流言蜚语的踪迹,堵塞结党营私的门路,所以那些能够尊崇君主、拓展疆土、增强兵力的谋略,臣子才得以在您面前畅所欲言、竭尽忠诚。所以下臣私下替大王谋划,认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六国结为合纵之盟,共同抗拒秦国。让天下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之滨会盟,互相交换人质,宰杀白马、歃血为盟。盟约的内容可以约定为:'倘若秦国进攻楚国,齐国、魏国便各自出动精锐部队协助楚国,韩国负责切断秦军的粮道,赵国渡过黄河、漳水助战,燕国则镇守常山以北。倘若秦国进攻韩国、魏国,楚国便负责切断秦军的后路,齐国出动精锐部队协助,赵国渡过黄河、漳水助战,燕国镇守云中。倘若秦国进攻齐国,楚国便负责切断秦军的后路,韩国镇守成皋,魏国堵塞交通要道,赵国渡过黄河、漳水以及博关助战,燕国出动精锐部队协助。倘若秦国进攻燕国,赵国便镇守常山,楚国驻军武关,齐国渡过渤海助战,韩国、魏国都出动精锐部队协助。倘若秦国进攻赵国,韩国便驻军宜阳,楚国驻军武关,魏国驻军黄河以外,齐国渡过清河助战,燕国出动精锐部队协助。诸侯之中若有不遵守这个盟约的,其余五国便合力共同讨伐它。'六国若能结成合纵之盟、共同抵御秦国,那么秦国的军队必定不敢再从函谷关出兵、危害崤山以东各国了。如此一来,称霸称王的大业也就可以成就了。" 赵王说:"寡人年纪尚轻,即位的时日也还很短,从未曾听闻过如此关乎国家长远大计的良策。如今上宾您有心存续天下、安定诸侯,寡人愿意恭敬地举国听从您的安排。"于是赵王为苏秦装饰了一百辆车驾,赐给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匹,让他前去与诸侯约定合纵之盟。 这时周天子把文王、武王祭祀用的祭肉送给了秦惠王。秦惠王派犀首率兵进攻魏国,俘虏了魏国的将领龙贾,攻取了魏国的雕阴,还打算继续向东用兵。苏秦担心秦国的兵锋会波及赵国,破坏合纵大计,便设法激怒了张仪,把他引荐去了秦国。 于是苏秦又前去游说韩宣王道:"韩国北面有巩地、成皋这样坚固的天险,西面有宜阳、商阪这样险要的关塞,东面有宛地、穰地以及洧水作为屏障,南面有陉山作为凭依,土地方圆九百余里,披甲的士卒数十万,天下最为强劲的弓弩,都出自韩国。像谿子、少府所造的时力、距来这些良弩,射程都能达到六百步之外。韩国的士卒抬脚踏弩发射,箭矢连发不绝,可以说是百发不停。远处射中的箭矢能够穿透胸膛,近处射中的箭矢更是能够洞穿心脏。韩国士卒所用的剑戟,都出自冥山、棠溪、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这些名冶,在陆地上能够斩断牛马,在水中能够斩断天鹅大雁,遇到敌人便能够斩断坚固的铠甲、铁制的护身之甲,无论是皮制的护臂还是护腕,样样精良、无一不备。凭借韩国士卒的勇猛,身披坚固的铠甲,脚踏强劲的弓弩,腰佩锋利的宝剑,一人便足以抵挡百人,这实在算不了什么。以韩国这样的强劲实力,再加上大王您这样的贤明,却仍要面向西方侍奉秦国,俯首听命、甘愿屈服,这实在是使宗庙蒙羞、被天下人耻笑,再没有比这更令人遗憾的事情了。所以还望大王能够深思熟虑此事。 "大王若是侍奉秦国,秦国必定会要求韩国割让宜阳、成皋两地。如今这次献上土地,明年秦国又会再度要求割地。若是继续给予,韩国终将没有土地可以继续供给;若是不肯给予,便会前功尽弃、招致日后的祸患。况且大王的土地终究是有限的,而秦国的贪求却是没有止境的,用有限的土地去应付无止境的贪求,这正是所谓的'花钱买怨、自寻祸端'啊,用不着交战,土地便已经被蚕食削减殆尽了。下臣听过一句乡野俗谚说:'宁可做鸡的头,也不要做牛的尾巴。'如今您却要面向西方拱手臣服于秦国,这与做牛尾巴又有什么区别呢?凭借着大王您这样的贤明,又拥有韩国这样强劲的兵力,却要背负'牛尾巴'这样的恶名,下臣私下里都替大王感到羞耻啊。" 韩宣王听后勃然变色,捋起袖子、瞪大双目,按剑仰天长叹道:"寡人虽然才能不足,但也绝不能向秦国屈膝称臣。如今蒙您传达赵王的教诲,寡人愿意恭敬地举国听从您的安排。" 苏秦又前去游说魏襄王道:"大王的国土,南面有鸿沟、陈地、汝南、许地、郾地、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面有淮水、颍水、煮枣、无胥,西面以长城为界,北面有黄河以外的土地、卷邑、衍邑、酸枣,土地方圆足有千里之广。土地的名目虽然听起来不算辽阔,可田地房舍如此稠密,竟连供牲畜放牧的空地都没有了。百姓之众多,车马之繁盛,日夜行进不绝,车马轰隆之声不绝于耳,简直如同千军万马一般。下臣私下估算,大王的国力并不逊色于楚国。可那些主张连横的说客却怂恿大王与虎狼一般凶狠的秦国结交,共同侵略天下,一旦秦国的祸患真正降临,他们却根本不顾及由此而来的灾祸。凭借着强秦的势力,从内部胁迫本国的君主,天下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过了。魏国,本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本是天下的贤王。如今却有意向西方侍奉秦国,自称秦国东方的藩属,为秦王修筑帝王的宫殿,接受秦国所赐的冠带服饰,还要春秋两季前去祭祀朝贡,下臣私下里都替大王感到羞耻啊。 "下臣听说,越王勾践凭借着区区三千疲敝的士卒,最终却能在干遂擒获吴王夫差;周武王的士卒不过三千人,兵车不过三百辆,却能够在牧野一战制服商纣王:这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众多吗?实在是因为他们真正能够奋发振作、施展自己的威势啊。如今下臣私下听说,大王的军队之中,武士就有二十万人,头戴青巾的精兵有二十万人,敢于奋勇冲杀的先锋部队有二十万人,从事杂役的仆从有十万人,兵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这样的实力,早已远远超过了当年的越王勾践和周武王,可如今您却听信群臣的游说,甘愿向秦国俯首称臣。要知道,侍奉秦国就必定要割地求和以表诚意,所以还没有真正用兵作战,国力就已经先亏损了。凡是那些劝您侍奉秦国的臣子,都是奸邪之人,绝非真正的忠臣。作为人臣,割让自己君主的土地去换取与他国的外交关系,只图一时的功名,全然不顾日后的祸患,损害国家的利益来成就自己的私门营生,对外倚仗强秦的势力,对内胁迫本国的君主,来谋求割地求和的私利,还望大王仔细体察这一点。 "《周书》上说:'祸患连绵不绝的时候不早日铲除,一旦蔓延开来又该如何是好呢?毫厘之差不及时砍伐,日后就必须动用斧头了。'事先若不早做周密的谋划,日后必定会招致大祸,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大王倘若真能听从下臣的建议,六国合纵结盟、亲近友好,一心一意、齐心协力,那么秦国这样强大的隐患必定不再成为忧患。所以敝国的赵王特意派下臣前来进献这份浅陋的计策,恭奉这份庄重的盟约,一切都听凭大王的旨意裁定。" 魏王说:"寡人才疏学浅,从未曾听闻过如此高明的教诲。如今您以赵王的旨意相告,寡人愿意恭敬地举国听从您的安排。" 苏秦于是又向东游说齐宣王道:"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琊,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这真可谓是四面都有天险作为屏障的国家啊。齐国土地方圆两千余里,披甲的士卒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之中的精锐、五家所出的兵卒,进攻起来如同疾箭离弦,作战起来如同雷霆万钧,撤退起来又如同疾风骤雨一般迅捷。即便有战事发生,也从不曾越过泰山、渡过清河、跨过渤海去远征。单是临淄城中就有七万户人家,下臣私下估算,即便每户只按三个成年男子计算,三七二十一万,都用不着征调远方各县的兵力,单凭临淄本地的兵力,便已经足有二十一万人了。临淄城十分富庶殷实,城中的百姓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蹴鞠,样样娱乐一应俱全。临淄的街道上,车轮相互碰撞,行人肩膀相互摩擦,衣襟连接起来能够遮成帷幕,衣袖举起来能够遮成布幔,挥洒的汗水简直能汇成雨水,家家户户殷实富足、人人意气风发。凭借着大王您这样的贤明,加上齐国这样的强盛,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够与之抗衡。可如今您却要面向西方侍奉秦国,下臣私下里都替大王感到羞耻啊。 "况且韩国、魏国之所以对秦国如此忌惮畏惧,是因为它们与秦国接壤相邻。一旦双方出兵交战,不用十天,胜败存亡的关键便已见分晓。韩国、魏国即便与秦国交战获胜,自身的兵力也已经损耗过半,四境难以再守住;即便交战失利,国家的危亡也会随之而来。所以韩国、魏国才如此看重与秦国交战的分量,也才轻易地向秦国俯首称臣。可如今秦国若是要进攻齐国,情形便完全不同了。秦军需要背靠韩国、魏国的领土,越过卫国阳晋一带的道路,取道亢父这样险要的地方,那里车辆无法并行,骑兵也无法并列前进,只需百人据险防守,纵有千军万马也不敢轻易通过。秦国即便想要深入齐国境内,也必定会有所顾忌,担心韩国、魏国会从背后偷袭。所以秦国即便虚张声势、恐吓威胁,也不过是骄横自大、根本不敢真正深入进犯,由此可见秦国实际上是无法真正危害齐国的,这一点是十分明显的。 "如今那些说客不能深切地体察到秦国其实拿齐国没有办法,反而怂恿大王向西方侍奉秦国,这实在是群臣的谋划出了差错。如今大王完全可以不必背负侍奉秦国的臣服之名,却依然拥有强国的实际地位,下臣因此还望大王能够稍加留意、仔细斟酌此事。" 齐王说:"寡人愚钝迟钝,僻居东方、地处海滨,是一个偏处天下边远之地的国家,从未曾听闻过如此高明的教诲。如今您以赵王的旨意相告,寡人愿意恭敬地举国听从您的安排。" 苏秦于是又向西南游说楚威王道:"楚国,本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本是天下的贤王。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陉塞、郇阳,土地方圆足有五千余里,披甲的士卒多达百万,兵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储备足以支撑十年之久。这正是成就霸王之业的资本啊。凭借着楚国这样的强盛,加上大王您这样的贤明,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够与之抗衡。可如今您却想要面向西方侍奉秦国,那么天下诸侯必定也都会争相面向西方,前往秦国的章台之下俯首朝拜了。 "秦国在天下诸侯之中最为忌惮的,莫过于楚国,楚国强盛,秦国便相对弱小;秦国强盛,楚国便相对弱小,这两国的形势本就是水火不容、不能两立的。所以下臣替大王谋划,认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结成合纵之盟、孤立秦国。大王若不肯结盟,秦国必定会发动两路大军,一路出兵武关,一路南下黔中,到那时楚国的鄢郢一带必定会为之动荡了。 "下臣听说,治理祸患应当在它还未酿成之前就着手,防范灾祸应当在它还未发生之前就有所准备。等到祸患真正降临才去忧虑,那就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还望大王能够及早深思熟虑此事。 "大王倘若真能听从下臣的建议,下臣愿意促成崤山以东各国奉上四时的贡献,以此来恭承大王英明的诏令,把国家社稷、宗庙祭祀都托付给您,训练士卒、磨砺兵器,一切都听凭大王的调遣使用。大王倘若真能采纳下臣这份浅陋的计策,那么韩、魏、齐、燕、赵、卫这些国家的美妙乐曲、绝色美人,必定都会充实到您的后宫之中;燕国、代地的骆驼、良马,也必定都会充实到您的外苑马厩之中。所以合纵一旦成功,楚国便可以称王;连横一旦成功,秦国便会称帝。如今若是放弃这称王称霸的大业,反而甘愿背负侍奉他国的臣服之名,下臣私下认为,大王实在不应当这样选择。 "要知道,秦国是虎狼一般的国家,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诸侯共同的仇敌。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要割让诸侯的土地去讨好秦国,这正是所谓的'豢养仇敌、侍奉敌寇'啊。作为人臣,割让自己君主的土地去与凶狠如虎狼的秦国交好,从而侵害天下,一旦秦国的祸患真正降临,他们却全然不顾这场灾祸。对外倚仗强秦的威势,对内胁迫本国的君主,谋求割地求和的私利,这样大逆不道、不忠不义的行径,天下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说,若能合纵结盟,诸侯便会割地来侍奉楚国;若是连横得逞,楚国便要割地去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之间的差距实在是相去甚远,这两者之间,大王究竟应当如何选择呢?所以敝国的赵王特意派下臣前来进献这份浅陋的计策,恭奉这份庄重的盟约,一切都听凭大王的旨意裁定。" 楚王说:"寡人的国家西面与秦国接壤,秦国一直怀有吞并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实在是虎狼一般的国家,不能与它亲近交好。而韩国、魏国又都受到秦国的胁迫,不能与它们深入商议大计,若是与它们深入商议,恐怕反而会有人把消息泄露给秦国,那样一来,谋划还没有付诸实施,国家便已经陷入了危险的境地。寡人自己估量,单凭楚国的力量去抵挡秦国,恐怕胜算不大;在朝内与群臣商议,也难以真正倚仗他们的谋略。寡人为此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心中忐忑不安,就好像悬挂着的旌旗一样无所归依。如今您有心统一天下、联合诸侯,拯救危亡之国,寡人愿意恭敬地举国托付、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六国终于结成了合纵联盟、齐心协力共同对抗秦国。苏秦被推举为合纵联盟的盟约之长,同时兼任六国的相国。 苏秦向北回去向赵王复命,途中路过雒阳,随行的车马辎重,各诸侯国纷纷派出使者相送,队伍浩浩荡荡,几乎可以与君王的仪仗相媲美了。周显王听闻这个消息,心中十分惶恐,特意派人清扫道路,还派人到郊外去慰劳他。苏秦的兄弟、妻子、嫂子都不敢正眼看他,只是低着头、俯伏在地侍奉他用餐。苏秦笑着对他的嫂子说:"您为什么先前那样傲慢,如今却又如此恭敬呢?"嫂子伏在地上、匍匐爬行,把脸贴在地面上谢罪道:"因为看到小叔子您如今地位尊贵、又拥有这么多的金银财富啊。"苏秦听后长叹一声,说:"同样是我这一个人,富贵的时候,连亲戚都对我心存敬畏;贫贱的时候,连亲戚都轻视怠慢我,更何况是一般的路人呢!倘若当初我在雒阳城郊还拥有那二顷薄田,我又怎么可能佩戴上六国的相印呢!"于是他散尽千金,分赐给宗族亲属和朋友们。当初,苏秦前往燕国的时候,曾向人借了一百钱作为路费,如今得志富贵,便加倍偿还了这个人一百金。他还遍访当年曾经对自己有过恩惠的人,一一予以报答。唯独跟随他多年的一个随从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便自己上前提起这件事。苏秦说:"我并没有忘记你。当初你与我一同前往燕国的时候,曾几次三番想要在易水边离我而去,那时候我正处境困窘,所以对你格外怨恨,因此才把你放在最后。如今你也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了。" 苏秦促成六国合纵结盟以后,返回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随即又把合纵盟约的文书送到了秦国。此后十五年间,秦国的军队始终不敢窥伺函谷关以东的诸侯各国。 此后,秦国派犀首用计欺骗齐国、魏国,联合它们一同讨伐赵国,企图破坏合纵的盟约。齐国、魏国出兵讨伐赵国,赵王因此责怪苏秦。苏秦心中恐惧,便请求出使燕国,声称必定要设法让齐国有所报应。苏秦一离开赵国,合纵联盟便随之彻底瓦解了。 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燕国的太子。这一年,燕文侯去世,太子即位,这便是燕易王。易王刚刚即位,齐宣王便趁着燕国举丧的机会出兵讨伐燕国,攻取了十座城池。燕易王对苏秦说:"当初先生来到燕国,先王资助您去游说赵王,最终促成了六国合纵结盟。如今齐国率先讨伐赵国,如今又轮到攻打燕国了,因为您的缘故,我们燕国已经被天下人耻笑,先生您能够替燕国收回这些被侵占的土地吗?"苏秦深感惭愧,说:"请让我为大王把这些土地要回来。" 苏秦于是前去拜见齐王,再三拜谢之后,先俯身向他道贺,随即又仰面向他表示哀悼。齐王说:"你这一贺一吊,为何转换得如此之快呢?"苏秦说:"下臣听说,饥饿的人之所以饥饿也不肯去吃乌头这种毒草,是因为它虽然能够填饱肚子,可造成的后果却与活活饿死没有什么两样。如今燕国虽然弱小,可燕王却是秦王的小女婿。大王您贪图那十座城池的蝇头小利,却因此与强大的秦国结下了长久的仇怨。如今若是让弱小的燕国充当雁阵的先锋,而强大的秦国又在背后虎视眈眈,这样只会招来天下的精锐军队前来讨伐,这正如同吃乌头这种毒草一样啊。"齐王听后脸色骤变,忧虑地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才好呢?"苏秦说:"下臣听说,古时候善于处理事务的人,总能转祸为福、转败为功。大王倘若真能听从下臣的计策,那就归还燕国的十座城池。燕国无缘无故得回这十座城池,必定十分欣喜;秦王得知是因为顾及自己女婿的缘故,齐国才归还燕国的十座城池,也必定十分欣喜。这正是所谓的舍弃仇敌、换来坚如磐石的盟友啊。燕国、秦国若是都能感念齐国的这份情谊,那么大王便可以号令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了。这样一来,大王只需用一句空话就依附了秦国,凭借十座城池便赢得了天下的人心,这正是成就霸王之业的良机啊。"齐王说:"好。"于是便归还了燕国的十座城池。 有人诋毁苏秦说:"他是个反复无常、出卖国家的臣子,将来必定会作乱。"苏秦担心自己因此获罪,便返回燕国,可燕王却不再重新任用他。苏秦拜见燕王,说:"下臣不过是东周的一个鄙陋之人,并没有立下什么值得一提的功劳,可大王却亲自在宗庙中对我行拜礼、在朝堂上以礼相待。如今下臣替大王击退了齐国的军队、又要回了十座城池,理应更加受到您的亲近信任才对。可如今我回来了,大王却不肯重新任用我,这必定是有人在您面前用不信实的言辞诋毁中伤了下臣。下臣的这份'不诚信',其实正是大王您的福气啊。下臣听说,忠诚守信的人,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名节;锐意进取的人,是为了成就他人的事业。况且下臣当初游说齐王的时候,也确实并非欺骗于他。下臣抛下年迈的老母亲留在东周,本来就是为了放弃安逸自守、专心进取有为。如今倘若有一位像曾参那样孝顺、像伯夷那样清廉、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人,能够得到这样三位贤人来侍奉大王,您觉得怎么样?"燕王说:"那就足够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的人,按照道义,是不会连一夜都不能离开双亲在外过夜的,大王又怎么能够让他跋涉千里、去侍奉您这样身处危难之中的弱小燕国呢?像伯夷那样清廉的人,按照道义,是不肯继承孤竹君的君位的,也不肯做周武王的臣子,宁可不受封侯之赏,也要饿死在首阳山下。有这样清廉的操守,大王又怎么能够让他跋涉千里,前去为您在齐国锐意进取、有所作为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的人,与一位女子相约在桥梁之下会面,女子没有按时赶到,河水暴涨他也不肯离去,最终抱着桥柱被淹死。有这样的信义,大王又怎么能够让他跋涉千里、替您击退齐国这样强大的军队呢?下臣正是因为忠诚守信才得罪了在上位的人啊。"燕王说:"若是不忠不信,那自然会得罪于人,可难道还有因为忠诚守信反而获罪的道理吗?"苏秦说:"并非如此。下臣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有位客居他乡担任官吏的人,他的妻子却与别人私通。眼看丈夫就要回来了,那位与她私通的人十分担忧,妻子说:'不必担忧,我已经准备好了毒酒等着他了。'过了三天,她的丈夫果然回来了,妻子便让侍妾端着毒酒给丈夫送上去。侍妾心知这酒中有毒,若是说出真相,又怕会连累主母被赶走;若是不说,又怕会毒死主人。于是她假装摔倒,把酒泼洒在地上。主人见状大怒,把她狠狠鞭打了五十下。这位侍妾故意摔倒、泼洒毒酒,对上保全了主人的性命,对下也保全了主母的名声,可最终自己却还是免不了遭受鞭打之苦,这样的忠诚守信,又怎能说是全然无过、不会招致祸患呢?下臣的处境,恐怕不幸也正与这位侍妾的遭遇相类似啊!"燕王说:"先生还是官复原职吧。"从此对他更加优厚礼遇。 燕易王的母亲,是燕文侯的夫人,她与苏秦私通。燕王得知此事以后,反而对苏秦更加优厚礼遇。苏秦担心因此获罪被诛,便游说燕王道:"下臣留在燕国,无法使燕国的地位更加显赫;可若是让我前往齐国,燕国的地位必定会因此得到提升。"燕王说:"那就悉听先生安排吧。"于是苏秦便假装在燕国获罪、逃奔到了齐国,齐宣王任命他为客卿。 齐宣王去世,齐湣王即位,苏秦劝说湣王大办丧礼来彰显自己的孝道,大兴宫室苑囿来显示自己的得志,暗中打算借此拖垮削弱齐国、以利于燕国。这时燕易王也已经去世,燕王哙继位。此后齐国有许多大夫与苏秦争宠,便派人刺杀苏秦,苏秦没有当场毙命,身负重伤逃走。齐王派人搜捕刺客,却始终没有抓到。苏秦临死之前,对齐王说:"下臣一旦死去,请把我的尸体车裂示众,向全城百姓宣称'苏秦是替燕国在齐国作乱的奸细',这样一来,刺杀下臣的真凶必定会自己出来邀功领赏了。"齐王依计而行,那个刺杀苏秦的凶手果然自己站了出来邀功,齐王趁机便把他抓获处死了。燕国听闻这个消息后感叹道:"齐国替苏先生报仇雪恨的手段,实在是高明极了啊!" 【苏代、苏厉】 苏秦去世以后,他生前的许多事情都逐渐泄露了出来。齐国后来得知真相,对燕国更加怨恨愤怒。燕国因此十分惶恐。苏秦有个弟弟名叫苏代,苏代还有个弟弟名叫苏厉,他们见哥哥苏秦游说诸侯获得了成功,也都跟着学习游说之术。等到苏秦去世以后,苏代便请求拜见燕王,想要沿袭哥哥当年的旧业。他对燕王说:"下臣不过是东周的一个鄙陋之人。下臣私下听闻大王道义崇高,虽然自己才疏学浅,还是放下了农具、特意前来求见大王。等到到达邯郸的时候,所见到的情形却比在东周所听闻的逊色不少,下臣私下里为此深感辜负了自己当初的志向。可等到来到燕国的朝廷,看到大王手下的这些群臣官吏,才知道大王真是天下英明的君主啊。"燕王问:"你所说的英明君主,究竟是什么样子呢?"苏代回答说:"下臣听说,英明的君主总是致力于听取自己的过失,而不喜欢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优点,请容下臣直言禀告大王的过失。齐国、赵国,是燕国的仇敌;楚国、魏国,才是燕国真正的援国。如今大王却侍奉仇敌去讨伐援国,这实在不利于燕国啊。大王不妨自己好好思量一下,这本就是一项失策的谋划,可若是没有人肯向您如实进言,那就说明您身边缺少真正的忠臣了。"燕王说:"齐国本来就是寡人的仇敌,我一直想要讨伐它,只是担心国力疲敝、实力不足罢了。你若能够帮助燕国讨伐齐国,寡人愿意把整个国家都托付给你。"苏代回答说:"当今天下号称战国的一共有七个国家,燕国算是其中较为弱小的一个。燕国单独作战自然是不能取胜的,可若是能够依附强国,就没有不受人重视的道理。向南依附楚国,楚国就会重视燕国;向西依附秦国,秦国就会重视燕国;居中依附韩国、魏国,韩国、魏国也会重视燕国。只要所依附的国家分量够重,燕国自然也就会因此受到重视了。如今这个齐国,国君年事已高又刚愎自用。齐国向南进攻楚国长达五年,国力积蓄消耗殆尽;向西围困秦国三年,士卒疲惫不堪;向北与燕国交战,覆灭了燕国三支军队、俘获了两员大将。可即便如此,齐国还是要凭借着剩余的兵力,向南攻打拥有五千辆兵车的强大宋国,还想吞并周边十二个诸侯小国。这样的君主一味贪求扩张,百姓的力量却已经耗尽,这样的齐国,又怎么值得您去依附呢!况且下臣听说,屡次征战会使百姓疲劳,长期用兵会使军队疲敝。"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济、浊河这样的天险可以作为屏障,还有长城、巨防这样坚固的防线可以据守,这些说法真的属实吗?"苏代回答说:"天时并不站在齐国这一边,即便有清济、浊河这样的天险,又哪里能够真正成为坚固的屏障呢!齐国百姓的力量已经疲惫不堪,即便有长城、巨防这样的防线,又哪里能够真正成为坚固的要塞呢!况且从前齐国不在济水以西驻军,是为了防备赵国;不在黄河以北驻军,是为了防备燕国。可如今济水以西、黄河以北的兵力都已经被征调一空了,齐国境内早已疲敝不堪。骄横的君主必定贪图私利,行将灭亡的国家的臣子必定贪图财货。大王倘若真能不惜以嫡亲的兄弟子侄为人质,用珍宝美玉丝帛去贿赂齐王身边的近臣,齐国必定会因此感念燕国的恩德、而轻率地去吞并宋国,如此一来,齐国也就离灭亡不远了。"燕王说:"看来我最终还是要凭借你来完成上天赋予我的使命了。"燕国于是派了一位公子前往齐国做人质。苏厉便借着燕国人质的名义,请求拜见齐王。齐王向来怨恨苏秦,本想把苏厉囚禁起来。燕国的人质极力为他辩白说情,苏厉这才得以留下来,最终干脆做了齐国的臣子。 燕国的相国子之与苏代结为姻亲,一心想要独揽燕国的大权,便派苏代随侍在齐国的人质身边。齐国派苏代回燕国复命,燕王哙问他:"齐王能够成就霸业吗?"苏代说:"不能。"燕王问:"这是为什么呢?"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于是燕王哙便专任子之,不久之后竟把王位禅让给了他,燕国因此陷入了大乱。齐国趁机出兵讨伐燕国,杀死了燕王哙和子之。燕国后来拥立了燕昭王,苏代、苏厉二人因此不敢再回燕国,最终都归附了齐国,齐国对他们也十分优待。 苏代路过魏国的时候,魏国替燕国把苏代扣押了起来。齐国便派人对魏王说:"齐国打算把宋国的土地封给秦国的泾阳君,秦国必定不会接受。这并不是因为秦国不愿意与齐国修好、得到宋国的土地,而是因为秦国不信任齐王与苏先生的诚意。如今齐国、魏国之间的关系如此不和睦,那么齐国自然也就不会背弃秦国了。秦国一旦信任齐国,齐、秦两国结成盟好,泾阳君得到了宋国的土地,这对魏国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大王不如把苏先生礼送到东边的齐国去,这样秦国必定会因此怀疑齐国,也就不会再信任苏先生了。齐国、秦国的关系一旦不能和好,天下局势便不会再有大的变化,讨伐齐国的形势也就会因此形成了。"于是魏国便放出了苏代。苏代前往宋国,宋国对他也十分优待。 齐国出兵讨伐宋国,宋国形势危急,苏代于是给燕昭王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作为一个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却要向齐国寄送人质,这实在是名分低下、权力轻微;奉行万乘大国的礼节去协助齐国讨伐宋国,这实在是使百姓疲于奔命、又白白耗费了大量的实际财力;一旦攻破宋国,残害了楚国淮北一带的土地,使齐国变得更加肥大强盛,这更是使仇敌变得强大、危害了本国的利益:以上这三种情形,都是国家的重大失策啊。可大王您仍然坚持这样去做,为的正是要借此取得齐国的信任。可齐国反而更加不信任大王,猜忌燕国的心思也愈发深重,这正说明大王当初的谋划确实是失策了。宋国再加上淮北的土地,本就足以构成一个强盛的万乘之国,如今若被齐国一并吞并,这无异于又多出了一个齐国。北夷方圆七百里的土地,再加上鲁国、卫国,本也足以构成一个强盛的万乘之国,如今若也被齐国一并吞并,这就等于又多出了两个齐国。单凭一个齐国的强盛,燕国就已经如同狼一般时时回头戒备、难以抵挡了,如今若是让三个齐国那样强大的势力一同压向燕国,这场祸患必定会更加深重啊。 即便如此,真正有智慧的人处理事情,总能转祸为福、转败为功。齐地所产的紫色染料,本是用不起眼的白色生绢染成的,可价格却能卖到十倍之高;越王勾践当初被困守在会稽山上,最终却能残破强大的吴国、称霸天下:这些都是转祸为福、转败为功的例子啊。 如今大王倘若也想要转祸为福、转败为功,那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怂恿齐国去争夺霸主的名号、进而尊崇它,派使者到周王室去与齐国结盟,还要焚毁秦国过去与其他国家订立的符信,宣称:"上策是彻底击破秦国;退而求其次,也一定要长久地排斥孤立秦国。"秦国若是被天下诸侯排斥孤立、坐等被击破,秦王必定会为此深感忧虑。秦国历经五代国君都在不断征伐诸侯,如今却要屈居于齐国之下,秦王的心志倘若真能借机遏制齐国的气焰,恐怕不惜倾尽全国之力也要促成此事。既然如此,大王为何不派善辩的说客用这样的话去游说秦王呢,说:"燕国、赵国之所以协助攻破宋国、使齐国变得肥大强盛,还甘愿尊奉齐国、屈居其下,这并不是因为燕国、赵国觉得这样做真的有利可图。燕国、赵国明知这样做并不划算,形势却仍旧逼得它们不得不这样做,正是因为它们不信任秦王啊。既然如此,大王为何不派可以信赖的人前去接触、笼络燕国、赵国,让泾阳君、高陵君先行前往燕国、赵国充当人质呢?倘若秦国这边发生变故,也可以用他们作为抵押的人质,这样一来,燕国、赵国便会真正信任秦国了。到那时,秦国可以称西帝,燕国称北帝,赵国称中帝,同时确立三位帝号,用来号令天下。韩国、魏国若不听从,秦国便出兵讨伐它们;齐国若不听从,燕国、赵国便出兵讨伐它。天下诸侯又有谁敢不听从呢?天下诸侯一旦臣服听命,便可以驱使韩国、魏国一同讨伐齐国,宣称:'必须归还宋国的土地,归还楚国淮北的土地。'归还宋国的土地、归还楚国淮北的土地,这正是燕国、赵国所希望得到的实际利益;并立三帝的名号,也正是燕国、赵国内心所期盼的荣耀。一旦真正获得了实际的利益,尊贵的名号也如愿以偿,燕国、赵国抛弃齐国,就会像脱掉一双破旧的鞋子一样毫不犹豫了。如今大王若是不肯笼络燕国、赵国,齐国称霸的大业必定会成功。届时诸侯们纷纷拥戴齐国,倘若大王不肯依从,那便是国家将要遭受讨伐的先兆;诸侯们拥戴齐国,倘若大王也跟着依从,那便是名分低下、屈居人下了。如今若能笼络燕国、赵国,国家便能安定、名分也能尊崇;若不能笼络燕国、赵国,国家便会陷入危险、名分也会因此低下。舍弃尊崇安定的地位,反而去追求危险卑下的处境,真正有智慧的人是绝不会这样做的。"秦王一旦听到这样的说辞,必定会像被刺痛了心一般深有感触。既然如此,大王为何不派善辩的说客用这番话去游说秦王呢?如此一来,秦国必定可以被争取过来,齐国也必定会遭到讨伐。 争取到秦国的支持,是深厚的邦交;讨伐齐国,则是真正的实利所在。尊崇深厚的邦交、致力于谋取真正的实利,这正是圣明的君王应当去做的事情啊。 燕昭王认为苏代这封信写得很好,说:"我的先人曾经对苏氏一族有过恩德,后来子之作乱,苏氏才不得不离开燕国。燕国如今想要向齐国报仇雪恨,除了苏氏一族,恐怕没有别人能够胜任这个重任了。"于是便召回了苏代,重新对他优厚礼遇,与他一同谋划讨伐齐国的大计。最终齐国被彻底攻破,齐湣王也因此仓皇出逃。 过了很久,秦国召燕王入朝,燕王本打算前往,苏代却劝阻燕王道:"楚国得到了枳地,国家却因此灭亡;齐国得到了宋国,国家也因此灭亡。齐国、楚国得到枳地、宋国以后,之所以不能继续侍奉秦国,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一旦立下战功,反而会成为秦国深忌的仇敌。秦国夺取天下,靠的并不是仁义之道,而是强暴之术。秦国推行强暴之术,早已光明正大地向天下昭示过了。 "秦国曾这样明告楚国说:'蜀地的甲兵,乘船沿着汶水顺流而下,趁着夏季水势浩大的时候,顺流而下到长江,只需五天便能抵达郢都。汉中的甲兵,乘船从巴地出发,趁着夏季水势浩大的时候,顺流而下到汉水,只需四天便能抵达五渚。寡人在宛地以东集结兵力,顺流而下直逼随地,聪明的人来不及谋划应对,勇敢的人来不及愤然抵抗,寡人攻取楚国,简直就如同射杀一只飞隼一样轻而易举。大王若是还想等待天下诸侯合力进攻函谷关,那岂不是相去太远了吗!'楚王正是因为这番话,一连十七年都不敢不侍奉秦国。 "秦国也曾明告韩国说:'我军从少曲出发,一天之内便能切断太行山的通道。我军从宜阳出发直逼平阳,两天之内便能使韩国全境震动。我军越过东西两周直逼郑地,五天之内便能占领整个韩国。'韩国认为确实如此,因此不敢不侍奉秦国。 "秦国也曾明告魏国说:'我军攻取安邑,堵塞女戟,韩国的太原一带便会被截断。我军挺进轵道,取道南阳,进逼冀邑,包围东西两周。趁着夏季水势浩大,乘坐轻便的战船,强弩手在前,长戈手在后,只要决开荥泽的水口,魏国便会失去大梁;决开白马津的水口,魏国便会失去外黄、济阳;决开宿胥口的水口,魏国便会失去虚地、顿丘。在陆地上进攻,便能攻打河内;在水路上进攻,便能淹没大梁。'魏国认为确实如此,因此不敢不侍奉秦国。 "秦国想要进攻安邑,又担心齐国前来救援,便把宋国的利益许给齐国,说:'宋王荒淫无道,竟制作了一个木偶人来代表寡人,射击它的面部。寡人因为国土相隔、兵力遥远,无法亲自出兵讨伐它。大王倘若能够攻破宋国、据为己有,寡人便如同自己得到宋国一样欣喜。'等到秦国真正攻取了安邑、堵塞了女戟以后,便反过来把攻破宋国的罪名加到了齐国头上。 "秦国想要进攻韩国,又担心天下诸侯前来救援,便把齐国的利益抛给天下诸侯,说:'齐王四次与寡人订立盟约,四次都欺骗了寡人,还曾三次率领天下诸侯来讨伐寡人。只要有齐国存在,就不能容忍秦国存在;只要有秦国存在,就不能容忍齐国存在,必须讨伐它、必须灭亡它。'等到秦国真正攻取了宜阳、少曲,又占取了蔺地、离石以后,便反过来把攻破齐国的罪名加到了天下诸侯头上。 "秦国想要进攻魏国,又想要笼络看重楚国,便把南阳的利益许给楚国,说:'寡人本来就打算与韩国断绝往来了。摧毁均陵,堵塞鄳阨,只要对楚国有利,寡人便如同自己拥有这些好处一样欣喜。'魏国因此抛弃了盟国、转而与秦国结盟,秦国便反过来把堵塞鄳阨的罪名加到了楚国头上。 "秦军曾被困于林中,因此便看重笼络燕国、赵国,把胶东的利益许给燕国,把济水以西的利益许给赵国。可等到秦国与魏国真正讲和以后,一直到公子延执政的时候,秦国便又利用犀首率领魏军去进攻赵国。 "秦军曾在谯石一战受创,又在阳马一战失利,因此便转而看重魏国,把叶地、蔡地的利益许给魏国。可等到秦国与赵国真正讲和以后,秦国转而胁迫魏国,却根本不肯真正割让土地。秦国处境困窘的时候,便让太后的弟弟穰侯出面求和;秦国占据优势的时候,便同时欺骗自己的舅舅和母亲。 "秦国前去接洽燕国的时候便说'把胶东许给你们',前去接洽赵国的时候便说'把济水以西许给你们',前去接洽魏国的时候便说'把叶地、蔡地许给你们',前去接洽楚国的时候便说'替你们堵塞鄳阨',前去接洽齐国的时候便说'把宋国许给你们',这些说辞必定循环往复、随时变化,秦国用兵就如同刺杀飞鸟一样迅捷灵活,即便是秦王的母亲也无法真正管束他,即便是秦王的舅舅也无法真正约束他。 "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在这些战役中屠杀韩、赵、魏三晋的百姓多达数百万,如今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大多都是死于秦国屠杀的孤儿。西河以外的土地,上洛的地区,三川、晋国所遭受的祸患,占了三晋一半的国土,秦国给三晋带来的祸害竟是如此深重。可如今燕国、赵国那些前往秦国的使者,却都争相以侍奉秦国的说辞去讨好本国的君主,这正是下臣深感忧虑的地方啊。" 燕昭王听后打消了前往秦国的念头。苏代因此在燕国重新受到了重用。 燕国后来又派人约请诸侯结成合纵之盟,就如同当年苏秦在世时那样,有的诸侯响应,有的没有响应,可天下从此都把苏氏一族尊为合纵联盟的宗主。苏代、苏厉二人最终都得以善终,名声也因此显扬于诸侯之间。 【评论】 太史公说:苏秦兄弟三人,都靠着游说诸侯而显扬名声,他们的学问尤其擅长于权谋机变。可苏秦最终却因为被人以反间之计所害而死,天下人因此都嘲笑他,忌讳学习他的这套权术。然而世间流传关于苏秦的说法大多颇有出入,后世每当遇到类似的事情,也往往都附会到苏秦的身上。苏秦本是出身于闾巷之间的平民,却能够联合六国结成合纵之盟,这份才智确实有过人之处。所以我特意为他编列了这篇传记、依照时间先后加以叙述,不让他独自蒙受千古的恶名。 【索隐述赞】苏秦本是周地之人,师从鬼谷先生求学。他反复揣摩游说之术终有所成,伏案研读《阴符》之书深有心得。他促成合纵、瓦解连横,一时之间身佩六国相印。周天子为他清扫道路以示敬重,家中亲人也都俯首匍匐相迎。苏代、苏厉二人也堪称贤能,继承了家族的荣耀、光大了宗族的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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