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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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 張儀列傳 第十

原文

==張儀== 張儀者,魏人也。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術,蘇秦自以不及張儀。 張儀已學游說諸侯。嘗從楚相飲,已而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張儀,掠笞數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讀書游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 蘇秦已說趙王而得相約從親,然恐秦之攻諸侯,敗約後負,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使人微感張儀曰:「子始與蘇秦善,今秦已當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願?」張儀於是之趙,上謁求見蘇秦。蘇秦乃誡門下人不為通,又使不得去者數日。已而見之,坐之堂下,賜僕妾之食。因而數讓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謝去之。張儀之來也,自以為故人,求益,反見辱,怒,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趙,乃遂入秦。 蘇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張儀,天下賢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獨張儀可耳。然貧,無因以進。吾恐其樂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為我陰奉之。」乃言趙王,發金幣車馬,使人微隨張儀,與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車馬金錢,所欲用,為取給,而弗告。張儀遂得以見秦惠王。惠王以為客卿,與謀伐諸侯。 蘇秦之舍人乃辭去。張儀曰:「賴子得顯,方且報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蘇君。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今君已用,請歸報。」張儀曰:「嗟乎,此在吾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能乎!」張儀既相秦,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國,我顧且盜而城!」 苴蜀相攻擊,各來告急於秦。秦惠王欲發兵以伐蜀,以為道險狹難至,而韓又來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韓,後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韓襲秦之敝。猶豫未能決。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惠王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 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案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倫也,敝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 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彊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也,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并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 惠王曰:「善,寡人請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貶蜀王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秦以益彊,富厚,輕諸侯。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降之。儀因言秦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於魏。儀因說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魏因入上郡、少梁,謝秦惠王。惠王乃以張儀為相,更名少梁曰夏陽。 儀相秦四歲,立惠王為王。居一歲,為秦將,取陜。筑上郡塞。 其後二年,使與齊、楚之相會齧桑。東還而免相,相魏以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肯聽儀。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復陰厚張儀益甚。張儀慚,無以歸報。留魏四歲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張儀復說哀王,哀王不聽。於是張儀陰令秦伐魏。魏與秦戰,敗。 明年,齊又來敗魏於觀津。秦復欲攻魏,先敗韓申差軍,斬首八萬,諸侯震恐。而張儀復說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諸侯四通輻湊,無名山大川之限。從鄭至梁二百餘里,車馳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與楚境,西與韓境,北與趙境,東與齊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梁南與楚而不與齊,則齊攻其東;東與齊而不與趙,則趙攻其北;不合於韓,則韓攻其西;不親於楚,則楚攻其南:此所謂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諸侯之為從者,將以安社稷尊主彊兵顯名也。今從者一天下,約為昆弟,刑白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堅也。而親昆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而欲恃詐偽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燕]、酸棗,劫衛取陽晉,則趙不南,趙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韓而攻梁,韓怯於秦,秦韓為一,梁之亡可立而須也。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 「為大王計,莫如事秦。事秦則楚、韓必不敢動;無楚、韓之患,則大王高枕而臥,國必無憂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雖有富大之名而實空虛;其卒雖多,然而輕走易北,不能堅戰。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勝之必矣。割楚而益梁,虧楚而適秦,嫁禍安國,此善事也。大王不聽臣,秦下甲士而東伐,雖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從人多奮辭而少可信,說一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談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齒以言從之便,以說人主。人主賢其辯而牽其說,豈得無眩哉。 「臣聞之,積羽沈舟,群輕折軸,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辟魏。」 哀王於是乃倍從約而因儀請成於秦。張儀歸,復相秦。三歲而魏復背秦為從。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復事秦。 秦欲伐齊,齊楚從親,於是張儀往相楚。楚懷王聞張儀來,虛上舍而自館之。曰:「此僻陋之國,子何以教之?」儀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絕約於齊,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婦嫁女,長為兄弟之國。此北弱齊而西益秦也,計無便此者。」楚王大說而許之。群臣皆賀,陳軫獨弔之。楚王怒曰:「寡人不興師發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賀,子獨弔,何也?」陳軫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說乎?」陳軫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至秦,必負王,是北絕齊交,西生患於秦也,而兩國之兵必俱至。善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使人隨張儀。茍與吾地,絕齊未晚也;不與吾地,陰合謀計也。」楚王曰:「願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張儀,厚賂之。於是遂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 張儀至秦,詳失綏墮車,不朝三月。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罵齊王。齊王大怒,折節而下秦。秦齊之交合,張儀乃朝,謂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願以獻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於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不聞六里。」還報楚王,楚王大怒,發兵而攻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賂秦,與之并兵而攻齊,是我出地於秦,取償於齊也,王國尚可存。」楚王不聽,卒發兵而使將軍屈丐擊秦。秦齊共攻楚,斬首八萬,殺屈丐,遂取丹陽、漢中之地。楚又復益發兵而襲秦,至藍田,大戰,楚大敗,於是楚割兩城以與秦平。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關外易之。楚王曰:「不願易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張儀乃請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負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於子。」張儀曰:「秦彊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鄭袖,袖所言皆從。且臣奉王之節使楚,楚何敢加誅。假令誅臣而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願。」遂使楚。楚懷王至則囚張儀,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子亦知子之賤於王乎?」鄭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愛張儀而不欲出之,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美人聘楚,以宮中善歌謳者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不若為言而出之。」於是鄭袖日夜言懷王曰:「人臣各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張儀來,至重王。王未有禮而殺張儀,秦必大怒攻楚。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懷王後悔,赦張儀,厚禮之如故。 張儀既出,未去,聞蘇秦死,乃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險帶河,四塞以為固。虎賁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卷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後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今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臣竊以為大王之計過也。 「凡天下彊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秦,秦下甲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河東,取成皋,韓必入臣,梁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且夫從者聚群弱而攻至彊,不料敵而輕戰,國貧而數舉兵,危亡之術也。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夫從人飾辯虛辭,高主之節,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禍,無及為已。是故願大王之孰計之。 「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餘里。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扜關。扜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關,南面而伐,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待)[恃]弱國之救,忘彊秦之禍,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 「大王嘗與吳人戰,五戰而三勝,陣卒盡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聞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趙者,陰謀有合天下之心。楚嘗與秦構難,戰於漢中,楚人不勝,列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兵襲秦,戰於藍田。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制其後,計無危於此者矣。願大王孰計之。 「秦下甲攻衛陽晉,必大關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也。 「凡天下而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乃詳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夫以一詐偽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今秦與楚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效萬室之都以為湯沐之邑,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伐。臣以為計無便於此者。」 於是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欲許之。屈原曰:「前大王見欺於張儀,張儀至,臣以為大王烹之;今縱弗忍殺之,又聽其邪說,不可。」懷王曰:「許儀而得黔中,美利也。後而倍之,不可。」故卒許張儀,與秦親。 張儀去楚,因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民之食大抵[飯]菽[飯]藿羹。一歲不收,民不饜糟糠。地不過九百里,無二歲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賁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至不可勝計。秦馬之良,戎兵之眾,探前趹後蹄閒三尋騰者,不可勝數。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 「夫群臣諸侯不料地之寡,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比周以相飾也,皆奮曰『聽吾計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臾之說,詿誤人主,無過此者。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斷韓之上地,東取成皋、滎陽,則鴻臺之宮、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絕上地,則王之國分矣。先事秦則安,不事秦則危。夫造禍而求其福報,計淺而怨深,逆秦而順楚,雖欲毋亡,不可得也。 「故為大王計,莫如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韓。非以韓能彊於楚也,其地勢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轉禍而說秦,計無便於此者。」 韓王聽儀計。張儀歸報,秦惠王封儀五邑,號曰武信君。使張儀東說齊湣王曰:「天下彊國無過齊者,大臣父兄殷眾富樂。然而為大王計者,皆為一時之說,不顧百世之利。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西有彊趙,南有韓與梁。齊,負海之國也,地廣民眾,兵彊士勇,雖有百秦,將無柰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夫從人朋黨比周,莫不以從為可。臣聞之,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以危亡隨其後,雖有戰勝之名,而有亡國之實。是何也?齊大而魯小也。今秦之與齊也,猶齊之與魯也。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再戰而趙再勝秦;戰於番吾之下,再戰又勝秦。四戰之後,趙之亡卒數十萬,邯鄲僅存,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趙弱。 「今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入朝澠池,割河閒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願大王孰計之也。」 齊王曰:「齊僻陋,隱居東海之上,未嘗聞社稷之長利也。」乃許張儀。 張儀去,西說趙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計於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賓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懾伏,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 「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并漢中,包兩周,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願渡河踰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以正殷紂之事,敬使使臣先聞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為從者恃蘇秦。蘇秦熒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齊國,而自令車裂於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為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與人鬬,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豈可得乎? 「今秦發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告齊使興師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於河外;一軍軍於澠池。約四國為一以攻趙,趙(服)[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隱情,先以聞於左右。臣竊為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遇於澠池,面相見而口相結,請案兵無攻。願大王之定計。」 趙王曰:「先王之時,奉陽君專權擅勢,蔽欺先王,獨擅綰事,寡人居屬師傅,不與國謀計。先王棄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竊疑焉,以為一從不事秦,非國之長利也。乃且願變心易慮,割地謝前過以事秦。方將約車趨行,適聞使者之明詔。」趙王許張儀,張儀乃去。 北之燕,說燕昭王曰:「大王之所親莫如趙。昔趙襄子嘗以其姊為代王妻,欲并代,約與代王遇於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為金斗,長其尾,令可以擊人。與代王飲,陰告廚人曰:『即酒酣樂,進熱啜,反鬬以擊之。』於是酒酣樂,進熱啜,廚人進斟,因反鬬以擊代王,殺之,王腦涂地。其姊聞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聞。 「夫趙王之很戾無親,大王之所明見,且以趙王為可親乎?趙興兵攻燕,再圍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謝。今趙王已入朝澠池,效河閒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 「且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舉師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趙不敢妄動,是西有彊秦之援,而南無齊趙之患,是故願大王孰計之。」 燕王曰:「寡人蠻夷僻處,雖大男子裁如嬰兒,言不足以采正計。今上客幸教之,請西面而事秦,獻恒山之尾五城。」燕王聽儀。儀歸報,未至咸陽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及即位,群臣多讒張儀曰:「無信,左右賣國以取容。秦必復用之,恐為天下笑。」諸侯聞張儀有卻武王,皆畔衡,復合從。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惡張儀未已,而齊讓又至。張儀懼誅,乃因謂秦武王曰:「儀有愚計,願效之。」王曰:「柰何?」對曰:「為秦社稷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聞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故儀願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齊必興師而伐梁。梁齊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閒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按圖籍,此王業也。」秦王以為然,乃具革車三十乘,入儀之梁。齊果興師伐之。梁哀王恐。張儀曰:「王勿患也,請令罷齊兵。」乃使其舍人馮喜之楚,借使之齊,謂齊王曰:「王甚憎張儀;雖然,亦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寡人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何以託儀?」對曰:「是乃王之託儀也。夫儀之出也,固與秦王約曰:『為王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故儀願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齊必興師伐之。齊梁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閒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無伐,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也。』秦王以為然,故具革車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儀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廣鄰敵以內自臨,而信儀於秦王也。此臣之所謂『託儀』也。」齊王曰:「善。」乃使解兵。 張儀相魏一歲,卒於魏也。 ==陳軫== 陳軫者,游說之士。與張儀俱事秦惠王,皆貴重,爭寵。張儀惡陳軫於秦王曰:「軫重幣輕使秦楚之閒,將為國交也。今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軫者,軫自為厚而為王薄也。且軫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聽乎?」王謂陳軫曰:「吾聞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軫曰:「然。」王曰:「儀之言果信矣。」軫曰:「非獨儀知之也,行道之士盡知之矣。昔子胥忠於其君而天下爭以為臣,曾參孝於其親而天下願以為子。故賣僕妾不出閭巷而售者,良僕妾也;出婦嫁於鄉曲者,良婦也。今軫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軫為忠乎?忠且見棄,軫不之楚何歸乎?」王以其言為然,遂善待之。 居秦期年,秦惠王終相張儀,而陳軫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陳軫使於秦。過梁,欲見犀首。犀首謝弗見。軫曰:「吾為事來,公不見軫,軫將行,不得待異日。」犀首見之。陳軫曰:「公何好飲也?」犀首曰:「無事也。」曰:「吾請令公厭事可乎?」曰:「柰何?」曰:「田需約諸侯從親,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謂於王曰:『臣與燕、趙之王有故,數使人來,曰:「無事何不相見」,願謁行於王。』王雖許公,公請毋多車,以車三十乘,可陳之於庭,明言之燕、趙。」燕、趙客聞之,馳車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聞之大怒,曰:「田需與寡人約,而犀首之燕、趙,是欺我也。」怒而不聽其事。齊聞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國相事皆斷於犀首。軫遂至秦。 韓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問於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為之決。陳軫適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陳軫對曰:「王聞夫越人莊舄乎?」王曰:「不聞。」曰:「越人莊舄仕楚執珪,有頃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細人也,今仕楚執珪,貴富矣,亦思越不?』中謝對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則越聲,不思越則楚聲。』使人往聽之,猶尚越聲也。今臣雖棄逐之楚,豈能無秦聲哉!」惠王曰:「善。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謂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決,願子為子主計之餘,為寡人計之。」陳軫對曰:「亦嘗有以夫卞莊子刺虎聞於王者乎?莊子欲刺虎,館豎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必鬬,鬬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卞莊子以為然,立須之。有頃,兩虎果鬬,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國傷,小國亡,從傷而伐之,一舉必有兩實。此猶莊子刺虎之類也。臣主與王何異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國果傷,小國亡,秦興兵而伐,大剋之。此陳軫之計也。 ==公孫衍== 犀首者,魏之陰晉人也,名衍,姓公孫氏,與張儀不善。 張儀為秦之魏,魏王相張儀。犀首弗利,故令人謂韓公叔曰:「張儀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陽,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貴張子者,欲得韓地也。且韓之南陽已舉矣,子何不少委焉以為衍功,則秦魏之交可錯矣。然則魏必圖秦而棄儀,收韓而相衍。」公叔以為便,因委之犀首以為功,果相魏。張儀去。 義渠君朝於魏。犀首聞張儀復相秦,害之。犀首乃謂義渠君曰:「道遠不得復過,請謁事情。」曰:「中國無事,秦得燒掇焚杅君之國;有事,秦將輕使重幣事君之國。」其後五國伐秦。會陳軫謂秦王曰:「義渠君者,蠻夷之賢君也,不如賂之以撫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繡千純,婦女百人遺義渠君。義渠君致群臣而謀曰:「此公孫衍所謂邪?」乃起兵襲秦,大敗秦人李伯之下。 張儀已卒之後,犀首入相秦。嘗佩五國之相印,為約長。 ==評論== 太史公曰:三晉多權變之士,夫言從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夫張儀之行事甚於蘇秦,然世惡蘇秦者,以其先死,而儀振暴其短以扶其說,成其衡道。要之,此兩人真傾危之士哉! 【索隱述贊】儀未遭時,頻被困辱。及相秦惠,先韓後蜀。連衡齊魏,傾危誑惑。陳軫挾權,犀首騁欲。如何三晉,繼有斯德。

译文

【张仪】 张仪,是魏国人。当初他曾与苏秦一同拜鬼谷先生为师,学习游说之术,苏秦自认为自己的才学比不上张仪。 张仪学成以后,便开始四处游说诸侯。他曾经跟随楚国的相国一同饮酒,不久楚相丢失了一块玉璧,门下的人都怀疑是张仪偷的,说:"张仪家境贫寒、品行不端,一定是他偷了相君的玉璧。"于是众人一同把张仪抓了起来,鞭打拷问了几百下,张仪始终不肯招认,众人这才把他放了。张仪的妻子说:"唉!你若是不去读书游说,又怎么会遭受这样的屈辱呢?"张仪对妻子说:"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笑着说:"舌头还在。"张仪说:"这就足够了。" 苏秦游说赵王成功、得以担任合纵联盟的相国以后,又担心秦国会出兵进攻诸侯、破坏这个盟约,落得日后被人问责,心想没有人可以真正派去掌控秦国的局势,便暗中派人去点拨张仪,说:"您当初与苏秦交情深厚,如今苏秦已经身居高位,您为什么不去投奔他,借此实现自己的抱负呢?"张仪于是前往赵国,投递名帖求见苏秦。苏秦却暗中告诫门下之人不要替他通报,又故意让他滞留了好几天都见不到自己。过了几天才终于接见他,还让他坐在堂下,赐给他仆役侍妾一样的饭食。趁机又多次责备他说:"凭着您的才能,竟然把自己弄到今天这样穷困潦倒的地步。我难道不能说一句话就让您富贵起来吗?只是您这个人实在不值得我费心提拔罢了。"说完便打发他离去了。张仪此番前来,本以为苏秦会念及旧日的交情,还想请求他多多提携自己,没想到反而遭受了这样的羞辱,心中大怒,转念一想,天下诸侯之中没有哪个值得自己去投靠效力的,唯独秦国能够真正让赵国吃苦头,于是便径直前往了秦国。 苏秦事后对自己的门客说:"张仪,是天下少有的贤能之士,我恐怕都比不上他。如今我侥幸先得到了任用,可将来真正能够执掌秦国大权的人,恐怕只有张仪一人了。只是他如今贫困潦倒,没有门路可以晋身。我担心他贪图眼前的小利就此止步不前,所以才特意把他召来羞辱一番,用来激发他的斗志。你替我暗中资助他吧。"于是苏秦便去禀报赵王,调拨了金银财帛、车马,派人暗中跟随张仪,与他同住一处客舍,渐渐地接近他、亲近他,并奉上车马金钱,凡是张仪想要用度的,都设法为他供给,却始终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苏秦安排的。张仪因此才得以求见秦惠王。惠王任命他为客卿,与他一同谋划讨伐诸侯的大计。 苏秦的这位门客这时便向张仪辞行离去。张仪说:"多亏了您,我才得以显达,我正打算报答您的恩德,您为什么要离开呢?"门客说:"下臣其实并不了解您,真正了解您的人是苏先生。苏先生忧虑秦国出兵讨伐赵国、破坏合纵的盟约,认为除了您之外没有人能够真正执掌秦国的大权,所以才故意激怒您,又派下臣暗中资助供给您,这一切都是苏先生的谋划安排。如今您已经得到了任用,请让下臣回去向他复命吧。"张仪感叹道:"唉,这一切原来都在我的谋略之中,我却始终没有察觉,看来我的才智确实比不上苏先生啊!请替我向苏先生致谢,苏先生在世的这段时间里,我张仪又岂敢轻举妄动去谋害赵国呢?况且苏先生还在世,我张仪又哪里能够真正施展自己的抱负呢!"张仪出任秦国相国以后,特意撰写了一篇檄文送给楚国的相国,说:"当初我跟随您饮酒,我并没有偷您的玉璧,您却鞭打了我。您如今还是好好守着您的国家吧,我如今可要偷您的城池了!" 苴国与蜀国互相攻伐,双方都派人前来秦国告急求援。秦惠王打算发兵讨伐蜀国,可又担心道路险峻狭窄、难以到达;恰逢韩国又前来侵犯秦国,秦惠王本想先讨伐韩国、再讨伐蜀国,又担心这样做不划算;想要先讨伐蜀国,又担心韩国会趁着秦国疲敝的时机偷袭。犹豫不决,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司马错与张仪二人在惠王面前争论此事,司马错主张讨伐蜀国,张仪则说:"不如讨伐韩国。"惠王说:"请说说你的理由。" 张仪说:"我们应当先与魏国交好、与楚国修好,然后出兵三川,堵塞什谷的隘口,扼守屯留的通道,让魏国断绝南阳的通道,楚国兵临南郑,秦国进攻新城、宜阳,兵临东西两周的郊野,声讨周王的罪过,同时侵占楚国、魏国的土地。周王室自知无力抵抗、也无从求援,九鼎这样的传国重器必定会拱手交出。到那时,我们据有九鼎,掌控天下的版图户籍,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诸侯没有谁敢不听从的,这才是真正成就王业的良机啊。如今这个蜀国,不过是西方偏僻之地的一个小国,与戎狄之类差不多,兴师动众去讨伐它,既不足以成就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算不上什么实利。下臣听说,争夺名声的人应当在朝堂之上一争高下,争夺利益的人应当在市集之中一争长短。如今三川、周王室,正是天下的朝堂与市集,可大王却不去那里争夺,反而去与戎狄争夺蜀地这样的蛮荒之地,这就离真正成就王业的目标相去甚远了。" 司马错说:"事情并非如此。下臣听说,想要使国家富裕的人,一定要致力于拓展国家的疆土;想要使兵力强盛的人,一定要致力于使百姓富足;想要称王天下的人,一定要致力于广施德政。这三个条件都具备了,称王天下的大业也就随之而来了。如今大王的国土还比较狭小、百姓也还比较贫困,所以下臣希望大王先从容易办成的事情入手。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小国,可它却是戎狄部落之中的首领,如今又发生了如同夏桀、商纣一般的内乱。凭秦国的实力去讨伐它,就好比让豺狼去追逐一群羊一样轻而易举。夺取它的土地,足以拓展我们的疆域;夺取它的财富,足以使百姓富裕、修整兵备,而且不用伤害多少百姓,它就已经臣服了。攻下一个国家,天下人却不会认为这是暴虐之举;尽取西海一带的利益,天下人也不会认为这是贪婪之举,这样一来,我们既能一举获得实际的利益,又能赢得美好的名声,还能获得禁止暴乱、平定祸乱的美名。可如今若是进攻韩国、胁迫周天子,这就落下了恶名,未必真能得到实际的好处,反而还会背上不义的骂名,去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下臣请让我说明其中的缘故:周王室,是天下共同尊奉的宗室;齐国,是韩国的盟邦。周王室自知一旦失去九鼎,韩国自知一旦失去三川,两国必定会合力谋划,转而依附齐国、赵国,向楚国、魏国求援,把九鼎送给楚国,把土地送给魏国,到那时大王根本无法阻止这样的局面。这正是下臣所说的危险所在啊。不如讨伐蜀国更为稳妥周全。" 惠王说:"说得好,寡人愿意听从你的意见。"最终发兵讨伐蜀国,十月之间便攻取了蜀地,彻底平定了蜀国,把蜀王贬为侯爵,派陈庄担任蜀国的相国。蜀国自此归属秦国以后,秦国因此更加强盛富庶,也愈发轻视诸侯了。 秦惠王十年,派公子华与张仪一同围攻蒲阳,迫使蒲阳投降。张仪趁机建议秦国把蒲阳归还给魏国,同时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张仪又游说魏王道:"秦王待魏国如此厚道,魏国不能对秦国失礼。"魏国于是把上郡、少梁献给秦国,用来答谢秦惠王。惠王于是任命张仪为相国,又把少梁改名为夏阳。 张仪担任秦国相国四年之后,拥立惠王正式称王。又过了一年,张仪担任秦国的将领,攻取了陕地,修筑了上郡的要塞。 此后两年,张仪奉命与齐国、楚国的相国在啮桑会盟。他向东返回秦国以后,被免去了秦国相国的职务,转而出任魏国的相国,实际上仍是为秦国效力,想要让魏国率先臣服秦国,其他诸侯也好效仿。可魏王却不肯听从张仪的建议。秦王因此大怒,出兵攻取了魏国的曲沃、平周,暗中却对张仪更加优厚地礼待。张仪深感惭愧,无法向魏王交差复命。他在魏国滞留了四年,魏襄王去世,哀王即位。张仪再次游说哀王,哀王仍然不肯听从。于是张仪暗中怂恿秦国出兵讨伐魏国。魏国与秦国交战,兵败。 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打败了魏国。秦国再度想要进攻魏国,先在战场上击溃了韩国申差的军队,斩杀首级八万,各诸侯国因此大为震恐。张仪趁机又游说魏王道:"魏国的国土方圆不足千里,士卒不过三十万人。地势四面平坦,各诸侯国的道路四通八达、辐辏汇聚,没有名山大川这样的天险作为屏障。从郑地到大梁不过两百多里,无论车马奔驰还是徒步行走,用不了多少力气就能到达。魏国南面与楚国接壤,西面与韩国接壤,北面与赵国接壤,东面与齐国接壤,需要在四面戍守边防、驻守亭障要塞的士卒不下十万人。魏国的地理形势,本来就是天然的四战之地。魏国若是南面亲附楚国而不亲附齐国,齐国就会进攻它的东境;若是东面亲附齐国而不亲附赵国,赵国就会进攻它的北境;若是不与韩国修好,韩国就会进攻它的西境;若是不与楚国亲近,楚国就会进攻它的南境:这正是所谓的四分五裂之势啊。 "况且诸侯之所以要结成合纵之盟,本是为了安定国家社稷、尊崇君主、增强兵力、显扬名声。可如今那些主张合纵的人,想要统一天下,相约结为兄弟之邦,在洹水之滨宰杀白马、歃血为盟,用来彼此约束坚守盟约。可即便是同父所生的亲兄弟,尚且还会为了争夺钱财而反目成仇,更何况是想要依靠苏秦这种反复无常、充满诡诈的余谋来维系的盟约呢?这样的盟约不能真正成功,也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了。 "大王倘若不肯侍奉秦国,秦国便会出兵进攻黄河以外的地区,占据卷邑、衍邑、燕邑、酸枣,胁迫卫国、攻取阳晋,那么赵国便无法向南出兵支援,赵国不能向南支援,魏国便也无法向北呼应,魏国不能向北呼应,合纵联盟的通道便会因此断绝,通道一旦断绝,大王的国家想要不陷入危险的境地,也是不可能的了。秦国若是先挫败韩国、再转而进攻魏国,韩国畏惧秦国的兵威,秦国、韩国一旦联合为一体,魏国的灭亡便指日可待了。这正是下臣替大王深感忧虑的地方啊。 "依下臣替大王谋划,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侍奉秦国。侍奉了秦国,楚国、韩国必定不敢轻举妄动;没有了楚国、韩国的隐患,大王便可以高枕无忧,国家必定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况且秦国最想要削弱的国家,莫过于楚国,而真正能够削弱楚国的,莫过于魏国。楚国虽然有着富庶强大的名声,实际上却是外强中干;它的士卒虽然人数众多,可一旦作战,却容易溃逃、难以坚持苦战。倘若倾尽魏国的全部兵力向南讨伐楚国,取得胜利是必然之事。割取楚国的土地来充实魏国,损耗楚国来讨好秦国,转嫁祸患、安定本国,这实在是一件对魏国有利的好事。大王若不听从下臣的建议,秦国出兵向东进犯,到那时即便想要侍奉秦国,也已经来不及了。 "况且那些主张合纵的说客,大多言辞激昂却少有可信之处,他们只需说服一位诸侯,便能借此获封侯爵,所以天下的游说之士,无不日夜握腕瞪眼、咬牙切齿地鼓吹合纵的种种好处,用来打动各国的君主。君主们往往赞赏他们的辩才,却被他们的言辞所牵引,又怎能不为此感到眩惑呢! "下臣听说,羽毛积累多了也能压沉船只,轻小的东西堆积多了也能压断车轴,众口一词能够熔化金属,谗言积毁能够销蚀人的骨骼,所以还望大王审慎地权衡决断,下臣也请求告老还乡、离开魏国。" 魏哀王于是背弃了合纵盟约,通过张仪向秦国请求讲和。张仪返回秦国以后,重新担任秦国的相国。可三年之后,魏国又背弃秦国、重新加入了合纵联盟。秦国出兵讨伐魏国,攻取了曲沃。第二年,魏国又重新臣服侍奉秦国。 秦国想要讨伐齐国,可齐国与楚国当时结成了合纵的盟好,于是张仪前往楚国出任相国。楚怀王听闻张仪到来,特意清空了上等的馆舍、亲自接待安置他。怀王说:"这里是个偏僻简陋的国家,先生有什么可以指教寡人的呢?"张仪游说楚王道:"大王倘若真能听从下臣的建议,闭关绝交、断绝与齐国的盟约,下臣愿意奏请秦王献上商於一带六百里的土地,还要让秦国的女子嫁给大王充当侍妾,秦楚两国互通婚姻,从此永远结为兄弟之邦。这样一来,向北可以削弱齐国,向西又能够壮大秦国,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谋划了。"楚王大喜,答应了这个提议。群臣纷纷向他道贺,唯独陈轸前来吊唁。楚王大怒,说:"寡人不用兴兵动武,就能得到六百里的土地,群臣都来道贺,唯独你却来吊唁,这是为什么?"陈轸回答说:"事情并非如此,依下臣看来,商於的土地是不可能真正得到的,反而齐国、秦国倒是会因此联合起来,齐、秦一旦联合,祸患必定会随之而来。"楚王问:"有什么依据吗?"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看重楚国,正是因为楚国拥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大王若是闭关绝交、断绝与齐国的盟约,楚国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秦国又怎么会去贪图一个孤立无援的国家,白白送给它商於六百里的土地呢?张仪一旦回到秦国,必定会背弃对大王的承诺,这样一来,大王向北断绝了与齐国的邦交,向西又与秦国结下了祸患,到时候齐、秦两国的军队必定会一同压境而来。真正替大王着想的良策,不如暗中与齐国保持联系、表面上却假装与齐国断交,同时派人跟随张仪一同前往秦国。倘若秦国真的把土地给了我们,到那时再与齐国断交也不迟;倘若秦国不肯给我们土地,那就说明这本是齐、秦两国暗中勾结的阴谋。"楚王说:"希望陈先生您就此闭口,不要再多说什么了,且等着寡人得到这块土地吧。"于是便把相印授予了张仪,还赠送给他丰厚的礼物。随即楚国便闭关绝交、断绝了与齐国的盟约,还派了一位将军跟随张仪一同前往秦国。 张仪抵达秦国以后,故意假装失手跌落车下,一连三个月都没有上朝。楚王听闻这个消息,说:"莫非是张仪认为寡人与齐国断交得还不够彻底吗?"于是便派了一位勇士到宋国,借用宋国的符节,跑到齐国北面痛骂齐王。齐王闻讯大怒,索性转而屈节归附了秦国。齐、秦两国的邦交就此建立以后,张仪这才上朝,对楚国的使者说:"下臣有一块六里见方的封邑,愿意把它献给大王,以表心意。"楚国的使者说:"下臣当初奉大王之命前来,是为了商於六百里的土地,可没有听说过什么六里的封邑。"使者返回楚国禀报,楚王大怒,出兵进攻秦国。陈轸说:"下臣可以进言吗?与其出兵攻打秦国,不如索性割让土地反过来贿赂秦国,与秦国联合起来一同进攻齐国,这样一来,我们虽然在秦国那里损失了土地,却可以从齐国那里得到补偿,大王的国家还可以因此保全。"楚王不听,最终还是发兵,派将军屈匄率军攻打秦国。秦国联合齐国一同进攻楚国,斩杀楚军首级八万,杀死了屈匄,还趁势攻取了丹阳、汉中一带的土地。楚国又再度增派兵力袭击秦国,一直打到蓝田,双方展开大战,楚军大败,楚国这才不得不割让两座城池向秦国求和。 秦国后来又要挟楚国,想要得到黔中的土地,提出愿意用武关以外的土地来交换。楚王说:"我不愿意用土地交换,只愿意用献出黔中之地来换取张仪。"秦王本想派张仪前往,可话到嘴边又实在不忍心说出口。张仪却主动请求前往。惠王说:"楚王正因为您当初背弃了商於六百里之地的承诺而恼怒,他这次一定会想方设法要置您于死地的。"张仪说:"如今秦国强大、楚国弱小,臣与靳尚交情深厚,靳尚又能够左右楚王夫人郑袖,郑袖所说的话,楚王向来都是言听计从。况且下臣是奉大王的符节出使楚国的,楚国又怎敢轻易加害于我呢。即便楚国真的杀了下臣,只要能够使秦国得到黔中的土地,这也正是下臣最大的心愿。"于是便出使楚国去了。楚怀王一见到张仪,便把他囚禁起来,打算处死他。靳尚对郑袖说:"您可知道自己在楚王心中的地位将要不如从前了吗?"郑袖问:"这是为什么呢?"靳尚说:"秦王十分宠爱张仪,不愿意让他就此丧命,如今秦国打算用上庸六个县的土地贿赂楚国,还要把美女嫁到楚国来,甚至挑选宫中善于歌舞的女子作为陪嫁的媵妾。楚王一向看重土地、尊崇秦国,秦国的女子到时候必定会得到楚王的宠幸,到那时您在楚王心中的地位便会被冷落排斥了。您不如替张仪向楚王说情、把他放了。"于是郑袖便日夜向楚怀王进言:"作为人臣,各自都是在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如今黔中的土地还没有交割给秦国,秦国便先派张仪前来,这已经是十分看重大王了。大王还没有以礼相待,就要杀掉张仪,秦国必定会因此大怒、出兵讨伐楚国。妾身请求带着孩子一同迁往江南,免得日后被秦国像宰割鱼肉一样任意欺凌。"楚怀王听后有些后悔,便赦免了张仪,仍旧像从前一样优厚地礼待他。 张仪出狱以后,还没有离开楚国,便听闻苏秦已经去世的消息,于是趁机游说楚王道:"秦国的疆土占据天下的一半,兵力足以匹敌其余四方诸侯,四面环山、又有黄河环绕,四境都有天险可以据守。秦国拥有虎贲之士上百万,兵车千辆,战马万匹,储存的粮食堆积如山。法令严明,士卒安于赴难、乐于效死,君主英明而又威严,将领足智多谋而又骁勇善战,即便不曾出动大军,只需席卷常山这样的险要之地,便必定能够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诸侯之中若有后归顺的国家,必定会最先灭亡。况且那些主张合纵的人,与驱赶着一群羊去攻打猛虎又有什么不同呢?老虎与羊之间实力悬殊,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如今大王不肯依附猛虎一般的秦国,反而要与群羊一般的诸侯为伍,下臣私下认为,大王的这个决策实在是失策了。 "凡是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国便是楚国,不是楚国便是秦国,两国相争,形势上是不可能两者并存的。大王若不肯依附秦国,秦国便会出兵占据宜阳,使韩国的上党地区无法与外界相通。再攻下河东,攻取成皋,韩国必定会向秦国臣服,魏国也会随风而倒、望风归附。秦国进攻楚国的西境,韩国、魏国进攻楚国的北境,楚国的社稷又怎能不陷入危险呢? "况且那些主张合纵的人,聚集一群弱小的国家去进攻最为强大的秦国,不衡量敌我双方的实力就轻易开战,国家贫弱却屡次兴兵动武,这实在是自取危亡的做法啊。下臣听说,兵力不如对方就不要轻易挑起战端,粮草不如对方就不要与对方相持久战。那些主张合纵的说客,往往粉饰辩辞、夸大其词,一味抬高君主的声望地位,只说合纵的好处,绝口不提其中的祸患,一旦秦国的祸患真正降临,就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还望大王能够深思熟虑此事。 "秦国西面拥有巴蜀之地,用大船装载着堆积如山的粮食,从汶山出发,顺着长江漂流而下,到达楚国不过三千余里的路程。用大船装载士卒,一艘船能够装载五十人以及三个月的粮食,顺流而下,一天便能航行三百余里,路程虽然遥远,可根本不用耗费牛马的力气,不到十天便能抵达扞关。扞关一旦震惊告急,那么从边境往东的各处城池就都要严阵以待、坚守城池了,黔中、巫郡也就不再是大王所能拥有的了。秦国若再从武关出兵,向南征讨,那么楚国的北部地区便会与南方断绝联系。秦国进攻楚国,真正的危难只在三个月之内便会降临,可楚国若要等待诸侯前来救援,却要在半年之后才能指望得上,这两者的形势根本来不及相互接应啊。依靠着弱小盟国的救援,却忘记了强秦带来的祸患,这正是下臣替大王深感忧虑的地方啊。 "大王曾经与吴国交战,五战三胜,可上阵的士卒也几乎损耗殆尽了;如今只能勉强驻守新占的城池,百姓因此苦不堪言。下臣听说,功业越大的人越容易陷入危险的境地,百姓越是疲敝,就越会怨恨在上位的君主。如今楚国守着这样容易招致危险的功业,却又要违逆强秦的心意,下臣私下替大王感到十分危险啊。 "况且秦国之所以十五年来都不曾出兵函谷关去进攻齐国、赵国,正是因为暗中图谋着要吞并整个天下的野心。楚国曾经与秦国结下战祸,在汉中交战,楚人不能取胜,列侯执珪级别战死的将领多达七十余人,最终还丢失了汉中。楚王为此大怒,兴兵袭击秦国,双方又在蓝田交战。这正是所谓的两虎相搏啊。秦国、楚国彼此消耗损伤,韩国、魏国却坐收渔利、从后方掌控局势,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危险的谋划了。还望大王仔细斟酌此事。 "秦国若是出兵进攻卫国的阳晋,必定能够扼住天下的咽喉要害。大王倘若倾尽全国兵力去进攻宋国,用不了几个月,宋国便可以被攻克,攻克宋国以后再向东进发,那么泗水沿岸十二个诸侯小国便都可以尽归大王所有了。 "当年天下之所以能够凭借信义盟约结成合纵联盟,全靠苏秦一人,他被封为武安君,出任燕国的相国,可他随即又暗中与燕王合谋,图谋攻破齐国、瓜分它的土地;他还假装在燕国获罪、逃奔到齐国,齐王竟然接纳了他、任命他为相国;过了两年,事情败露,齐王大怒,把苏秦车裂于市。凭借着苏秦这样一个诡诈虚伪的人,就想要经略天下、统一诸侯,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成功,也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了。 "如今秦国与楚国接壤相邻,本就是天然亲近的邻国。大王倘若真能听从下臣的建议,下臣愿意奏请秦国的太子到楚国充当人质,楚国的太子也到秦国充当人质,还要让秦国的女子嫁给大王充当侍妾,献上一座万户人家的城邑作为大王沐浴更衣的封邑,从此永远结为兄弟之邦,终身不再互相攻伐。下臣认为,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谋划了。" 楚王已经得到了张仪,又觉得再度献出黔中的土地实在过于沉重,本想答应张仪这个新的提议。屈原说:"先前大王已经被张仪欺骗过一次,如今张仪又来了,下臣本以为大王会把他烹杀;如今大王纵然不忍心杀他,又要听信他这套邪说,这实在是不应该。"怀王说:"答应张仪的条件而能够得到黔中之地,这是一件美事。若是事后又背弃了这个承诺,是不可以的。"于是最终还是答应了张仪的提议,与秦国重新修好。 张仪离开楚国以后,转而前往韩国,游说韩王道:"韩国的地形险恶,百姓大多依山而居,五谷所出产的,不是豆子便是麦子,百姓的饮食大多是豆饭、藿叶羹汤。一旦遇上一年歉收,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国土不过九百里见方,储存的粮食连两年的用度都不够。下臣估算大王的士卒,全部动员起来也不过三十万人,其中还包括了从事杂役的仆从在内。除去把守边境亭障要塞的兵力,现有可以调动的士卒不过二十万人罢了。而秦国披甲的士卒多达一百多万,兵车千辆,战马万匹,那些赤脚光头、贯穿脸颊也毫不畏惧、奋勇挥戟的虎贲勇士,更是多得数不胜数。秦国的良马之多、精兵之众,那些前蹄探地、后蹄腾跃、一跃能跨三丈之远的骏马,也是不可胜数。崤山以东各国的士卒作战的时候,都要身披铠甲、头戴头盔才敢上阵,秦国的士卒却敢于脱去铠甲、赤膊上阵冲向敌军,左手提着敌人的首级,右手挟持着俘虏。秦国的士卒与崤山以东各国的士卒相比,就好比孟贲与胆小懦弱之人相比一样悬殊;论力量的悬殊,又好比乌获与婴儿相比一样。用孟贲、乌获这样勇猛的士卒去进攻不肯臣服的弱国,这与把千钧的重物悬挂在鸟蛋上面又有什么区别呢,其结果必定是毫无侥幸可言的。 "如今那些朝臣和诸侯,不去认真衡量自己国土的狭小贫弱,反而听信主张合纵者的花言巧语,结党营私、彼此吹捧,个个振振有词地说'只要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称霸天下'。这种不顾国家长远利益、只顾眼前一时说辞的做法,贻误君主的祸患,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大王倘若不肯侍奉秦国,秦国便会出兵占据宜阳,切断韩国上党地区与外界的联系,向东攻取成皋、荥阳,到那时鸿台的宫殿、桑林的苑囿,就都不再归大王所有了。一旦秦国堵塞了成皋、切断了上党,大王的国家便会因此被分割瓦解了。先侍奉秦国就能够安定,不侍奉秦国就会陷入危险。制造祸端却又想求得福报,谋划浅薄却招致深重的怨恨,违逆秦国、顺从楚国,即便想要不灭亡,也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依下臣替大王谋划,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依附秦国。秦国最想要削弱的国家,莫过于楚国,而真正能够削弱楚国的,莫过于韩国。这并不是因为韩国的实力真的比楚国强,而是因为韩国的地理形势正好占据了有利的位置。如今大王若是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协助秦国进攻楚国,秦王必定十分欣喜。进攻楚国既能夺取它的土地为己所用,又能转祸为福、讨好秦国,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谋划了。" 韩王听从了张仪的计策。张仪返回秦国复命,秦惠王把五座城邑封赏给张仪,封号武信君。随后又派张仪向东游说齐湣王道:"天下的强国没有能超过齐国的,大臣父兄殷实富庶、安居乐业。可为大王出谋划策的那些人,都只是为了一时的说辞,从不顾及百代长远的利益。那些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的时候,必定会说'齐国西面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国与魏国。齐国,是一个背靠大海的国家,土地辽阔、人口众多,兵力强盛、士卒勇猛,即便有上百个秦国,也拿齐国无可奈何'。大王赞赏这样的说辞,却不去核实其中的实际情况。这些主张合纵的人结党营私,无不认为合纵之策是可行的。下臣听说,齐国曾与鲁国三次交战,鲁国三次都取得了胜利,可鲁国的国家却随即陷入了危亡的境地,虽然有着屡战屡胜的美名,实际上却已经沦为了亡国的下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啊。如今秦国与齐国的实力对比,就好比当年齐国与鲁国的实力对比一样悬殊。秦国与赵国曾在漳河之滨交战,赵国两次战胜了秦国;又在番吾城下交战,赵国再度两次战胜了秦国。可经过这四次战役以后,赵国战死的士卒多达数十万,都城邯郸也几乎难以保全,虽然有着屡战屡胜的美名,国家却已经支离破碎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啊。 "如今秦国、楚国互相通婚嫁娶,结为兄弟之邦。韩国献出了宜阳,魏国献出了黄河以外的土地,赵国的国君也已入朝渑池,割让了河间一带的土地来侍奉秦国。大王倘若不肯侍奉秦国,秦国便会驱使韩国、魏国的军队进攻齐国的南部疆土,再调动赵国的全部兵力渡过清河,直指博关,到那时临淄、即墨就都不再归大王所有了。国家一旦遭到进攻,那时即便想要侍奉秦国,也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还望大王能够深思熟虑此事。" 齐王说:"齐国地处偏远,隐居在东海之滨,从未曾听闻过关乎国家长远利益的良策。"于是便答应了张仪的提议。 张仪离开齐国,又向西游说赵王道:"敝国秦王派下臣前来向大王进献一份浅陋的计策。大王率领天下诸侯共同抵御秦国,秦国的军队因此十五年都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名传播于崤山以东,敝国上下都为之心怀恐惧、俯首听命,修缮铠甲兵器,装饰车马仪仗,操练骑射之术,努力耕种、积蓄粮食,只求能够安守国境之内,忧惧不安地蛰居度日,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大王有意要来责罚问罪。 "如今凭借着大王的实力,秦国已经攻取了巴蜀、吞并了汉中,包围了东西两周,迁走了九鼎,据守着白马津渡口。秦国虽然地处偏远,可心中愤懑积怒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已经整顿了虽已破旧但仍可用的甲兵,驻扎在渑池,打算渡过黄河、翻越漳水,占据番吾,与赵军在邯郸城下会战,愿意选定甲子这样的吉日决一死战,效法当年武王讨伐殷纣的旧事,特意派下臣先来向您通报这个消息。 "大王一向所信赖、用来维系合纵盟约的,无非是仰仗苏秦一人。苏秦蛊惑迷乱各国诸侯,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后来想要颠覆齐国的政权,结果自己反倒落得被车裂于市的下场。由此可见,天下要真正统一起来是根本不可能的,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了。如今楚国与秦国已经结为兄弟之邦,韩国、魏国也都自称为秦国东方的藩属之臣,齐国也献上了盛产鱼盐的土地,这等于是斩断了赵国的右臂。斩断了自己的右臂再与人搏斗,又失去了盟友、孤立无援,还想求得不陷入危险的境地,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如今秦国已经调动了三路大军:一路驻守午道,通告齐国出兵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的东面;一路驻扎成皋,驱使韩国、魏国的军队进逼黄河以外;还有一路驻扎渑池。约定四国联合为一体,共同进攻赵国,赵国一旦被攻破,必定会被四国瓜分其地。所以下臣不敢隐瞒实情,特意先来禀告大王。下臣私下替大王谋划,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与秦王在渑池会面,当面缔结盟约,请求双方按兵不动、互不侵犯。还望大王早做决断。" 赵王说:"先王在世的时候,奉阳君独揽大权、擅自专断,蒙蔽欺瞒先王,独自把持国政,寡人当时还在师傅的教导之下,不曾参与国家大计的商议。先王驾崩以后,寡人年纪尚幼,主持宗庙祭祀的时日也还不久,心中本就对合纵之策暗自怀疑,认为一味坚持合纵、不肯侍奉秦国,并不是有利于国家长远的良策。寡人正想要改变心意,割让土地、为过去的失策向秦国谢罪,以求侍奉秦国。正打算整备车马、启程前往秦国的时候,恰好就听到了您带来的这份英明的诏示。"赵王答应了张仪的提议,张仪于是便离开了赵国。 张仪又向北前往燕国,游说燕昭王道:"大王所亲近的国家,没有能超过赵国的了。从前赵襄子曾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吞并代国,便约定与代王在句注要塞相会。他事先命工匠打造了一把长柄的青铜勺子,故意把勺柄加长,使它可以用来击杀人。与代王饮酒的时候,暗中吩咐厨师说:'等到酒兴正浓的时候,进献热汤,趁机把勺子反过来击杀代王。'于是等到酒酣耳热之际,厨师进献热汤,趁机反过来用长柄铜勺击杀了代王,代王当场脑浆迸裂而死。代王的姐姐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便用磨尖的簪子自刺身亡,所以至今那座山还被称为磨笄山。代王遇害的这件事,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的。 "赵王为人凶狠乖戾、寡恩少义,这是大王亲眼所见的,难道大王还认为赵国是可以真正亲近依靠的吗?赵国曾经出兵进攻燕国,两次围困燕国的都城、劫持大王,逼得大王割让十座城池向它谢罪求和。如今赵王已经入朝渑池,献出河间一带的土地来侍奉秦国。如今大王若不肯侍奉秦国,秦国便会出兵云中、九原,驱使赵国的军队一同进攻燕国,那么易水、长城以内的土地,就都不再归大王所有了。 "况且如今的赵国对于秦国而言,就如同秦国的一个郡县一样,根本不敢轻易兴兵讨伐他国。如今大王若是侍奉秦国,秦王必定十分欣喜,赵国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样一来,燕国西面有强秦作为后援,南面也没有齐国、赵国的隐患,所以还望大王能够深思熟虑此事。" 燕王说:"寡人身处蛮夷偏远之地,虽然身为成年男子,见识却如同婴孩一般浅陋,实在说不出什么真正高明的计策。如今蒙上宾您有幸赐教,寡人愿意面向西方侍奉秦国,献上恒山脚下五座城池。"燕王听从了张仪的建议。张仪返回秦国复命,还没有抵达咸阳,秦惠王便去世了,武王即位。武王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一向不喜欢张仪,等到即位以后,群臣之中有许多人在武王面前诋毁张仪说:"他毫无信义,反复无常,专靠出卖国家来讨好君主取悦自己。秦国若是再度任用他,恐怕将来会被天下人耻笑。"各诸侯国听闻张仪与秦武王之间有了嫌隙,便纷纷背弃了连横之策,重新结成了合纵联盟。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不停地在武王面前诋毁张仪,齐国的责难也随之而来。张仪担心自己会因此获罪被诛,便对秦武王说:"下臣有一条浅陋的计策,愿意献给大王。"武王问:"什么计策?"张仪回答说:"为秦国的社稷长远考虑,只有等到东方各国发生重大变故,大王才能够趁机多多割取土地。如今下臣听说齐王对下臣恨之入骨,下臣无论身在何处,齐国必定都会兴兵讨伐。所以下臣愿意以这不肖之身前往魏国,齐国必定会因此兴兵讨伐魏国。齐、魏两国的军队一旦在城下相持不下、彼此无法脱身,大王便可以趁着这个空隙讨伐韩国,攻入三川,出兵函谷关而不必真正与之交战,兵临周王室,那时祭祀所用的九鼎重器必定会拱手交出。到那时,挟持天子,掌控天下的版图户籍,这才是真正成就王业的良机啊。"秦王认为他说得有理,便备齐了三十辆兵车,护送张仪前往魏国。齐国果然出兵讨伐魏国。魏哀王为此深感恐惧。张仪说:"大王不必担忧,请让下臣设法让齐国退兵。"于是便派自己的门客冯喜前往楚国,又借道出使齐国,对齐王说:"大王实在是太憎恨张仪了;不过话说回来,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这份'厚待'也未免太深重了吧!"齐王说:"寡人憎恨张仪,张仪无论身处何地,我必定都会兴兵讨伐,这怎么能说是把他托付给了秦国呢?"冯喜回答说:"这正是大王在无意间把张仪托付给了秦国啊。张仪离开秦国的时候,本就与秦王暗中约定说:'为大王的长远利益考虑,只有等到东方各国发生重大变故,大王才能趁机多多割取土地。如今齐王对下臣恨之入骨,下臣无论身在何处,齐国必定都会兴兵讨伐。所以下臣愿意以这不肖之身前往魏国,齐国必定会因此兴兵讨伐魏国。齐、魏两国的军队一旦在城下相持不下、彼此无法脱身,大王便可以趁着这个空隙讨伐韩国,攻入三川,出兵函谷关而不必真正与之交战,兵临周王室,那时祭祀所用的九鼎重器必定会拱手交出。到那时,挟持天子,掌控天下的版图户籍,这才是真正成就王业的良机啊。'秦王认为他说得有理,因此才备齐了三十辆兵车,护送张仪前往魏国。如今张仪抵达魏国,大王果然出兵讨伐它,这等于是大王一边在国内使自己的国力疲敝、一边在国外攻打自己的盟国,白白地扩大了近邻的敌国、反而使自己内部的处境更加艰难,还让张仪因此更加得到秦王的信任。这正是下臣所说的'把张仪托付给了秦国'啊。"齐王说:"说得好。"于是便撤兵不再进攻魏国了。 张仪担任魏国相国一年之后,最终在魏国去世。 【陈轸】 陈轸,是一位游说之士。他与张仪一同侍奉秦惠王,两人都身居高位、备受尊崇,彼此争宠。张仪曾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带着丰厚的礼物,频繁地往来于秦国与楚国之间,看似是在为国家办理邦交事务。可如今楚国对秦国并没有更加友善,反而对陈轸个人格外亲善,这说明陈轸是在为自己谋取厚利,却对大王的利益十分淡薄。而且陈轸想要离开秦国、投奔楚国,大王为什么不成全他呢?"秦王于是问陈轸:"我听说你想要离开秦国、投奔楚国,有这回事吗?"陈轸说:"确有此事。"秦王说:"看来张仪所说的果然是真的了。"陈轸说:"这件事并非只有张仪一人知晓,路上行人都已经知道了。从前伍子胥忠于自己的君主,天下诸侯都争相想要请他做自己的臣子;曾参孝顺自己的父母,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儿子。所以说,被转卖的仆人侍妾若是不出本乡本里就能卖出去,那一定是良善的仆妾;被休弃的妇人若是能够在本乡本里再嫁,那一定是贤良的妇人。如今下臣倘若不忠于自己的君主,楚国又怎么会认为下臣是忠诚可靠的人呢?忠诚之人尚且要被抛弃,下臣如果不去楚国,又能去哪里呢?"秦王认为他说得有理,于是便更加优厚地对待他。 陈轸在秦国待了一年之后,秦惠王最终还是让张仪担任了相国,陈轸因此投奔了楚国。楚国起初并不看重他,只是派他出使秦国办事。途中路过魏国的时候,他想要拜见犀首。犀首推辞不肯相见。陈轸说:"我是为公事而来,您若不肯见我,我便要动身离去了,恐怕没有机会再等到改日了。"犀首这才接见了他。陈轸问:"您为什么这样喜好饮酒呢?"犀首说:"因为闲来无事罢了。"陈轸说:"我倒是能让您忙得应接不暇,可以吗?"犀首问:"怎么做呢?"陈轸说:"田需正在联络诸侯结成合纵之盟,楚王对他心存疑虑,还不十分信任。您不妨对楚王说:'臣与燕王、赵王素有旧交,他们多次派人前来,说:无事的话为什么不来相见呢,臣愿意向大王请求前去拜会他们。'大王即便答应了您,您也请求不要带太多的车马随从,只需三十辆车便可,把它们陈列在庭院之中,公开向燕国、赵国宣扬这件事。"燕国、赵国的使者听闻这个消息,便快马报告本国的国君,两国国君都派人前来迎接犀首。楚王听闻这个消息大怒,说:"田需明明与寡人有约,可犀首却私自前往燕国、赵国,这分明是在欺骗寡人。"楚王一怒之下,便不再听从田需关于合纵的谋划了。齐国听闻犀首北上的消息,也派人把国事托付给他。犀首于是欣然前往,燕、赵、齐三国的相国事务,全都交由犀首一人裁断处理。陈轸这才得以顺利抵达秦国。 韩国、魏国互相攻伐,一年多都没有停止。秦惠王想要出兵救援,向左右近臣征询意见。近臣之中有人说救援有利,也有人说不救援有利,惠王一时无法决断。恰逢陈轸抵达秦国,惠王问他:"你离开寡人前往楚国以后,可曾想念过寡人吗?"陈轸回答说:"大王可曾听说过越国人庄舄的故事吗?"惠王说:"没有听说过。"陈轸说:"越国人庄舄在楚国做官,官至执珪,不久他生了重病。楚王问身边的人:'庄舄本是越国边远之地的一个卑微小人,如今在楚国做官,官至执珪,已经十分富贵了,他心里还会思念越国吗?'侍中回答说:'凡是人思念故乡,往往是在他生病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他若是思念越国,就会用越国的乡音说话;若是不思念越国,就会用楚国的口音说话。'楚王便派人前去探听,果然听到庄舄仍在用越国的乡音说话。如今下臣虽然被放逐到楚国,可又怎么能够不思念秦国的乡音呢!"惠王说:"说得好。如今韩国、魏国互相攻伐,一年多都没有停止,有人对寡人说救援有利,也有人说不救援有利,寡人始终无法决断,希望你能在替楚王谋划之余,也替寡人出出主意。"陈轸回答说:"大王可曾听说过卞庄子刺虎的故事吗?卞庄子想要去刺杀老虎,客舍中的童仆劝阻他说:'两只老虎正在争食一头牛,吃到美味的时候必定会互相争夺,一旦争夺起来就必定会互相搏斗,搏斗的结果必定是强壮的老虎受伤、弱小的老虎死去,到那时您再趁着老虎受伤的时机去刺杀它,只需一举便能同时获得刺杀两只老虎的美名。'卞庄子认为这话有理,便站在原地等候。过了一会儿,两只老虎果然互相搏斗起来,强壮的老虎受了伤,弱小的老虎死去了。卞庄子这才上前刺杀那只受伤的老虎,果然一举成就了刺杀双虎的功劳。如今韩国、魏国互相攻伐,一年多都没有停止,这场争斗的结果必定是大国受创、小国灭亡,到那时大王再趁着大国受创的时机出兵讨伐,一举便能获得双重的实惠。这正如同卞庄子刺虎的故事一样啊。臣替楚王谋划的道理,与替大王谋划的道理,又有什么不同呢?"惠王说:"说得好。"最终没有出兵救援。后来果然是大国受创、小国灭亡,秦国趁机发兵讨伐,大获全胜。这正是陈轸的谋划所致啊。 【公孙衍】 犀首,是魏国阴晋人,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的关系并不融洽。 张仪从秦国来到魏国、担任魏国相国的时候,犀首认为这对自己不利,便派人对韩国的公叔说:"张仪已经促成了秦国、魏国的联合,他曾说:'魏国进攻南阳,秦国进攻三川。'魏王之所以看重张仪,是想要借此夺取韩国的土地。况且韩国的南阳眼看就要不保了,您为什么不稍微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让我立下这份功劳呢,这样一来,秦国、魏国的邦交也就可以从中破坏了。到那时,魏国必定会转而图谋秦国、抛弃张仪,转而拉拢韩国、任用我担任相国。"公叔认为这个提议可行,便把这件事托付给了犀首、让他立功,犀首果然因此当上了魏国的相国。张仪只得离开魏国。 义渠国的国君前来魏国朝见。犀首听闻张仪又重新出任了秦国的相国,心中十分忌恨,便对义渠君说:"路途遥远,恐怕以后不容易再见面了,请容我把实情告诉您。"他说:"中原若是没有战事,秦国便能够焚烧掳掠、蚕食您的国家;中原若是有战事,秦国便会用轻车重礼来讨好侍奉您的国家。"此后不久,五国联合出兵讨伐秦国。恰逢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之中的贤明君主,不如用财物贿赂他,来安抚他的心志。"秦王说:"好。"于是便用一千匹锦绣、一百名美女赠送给义渠君。义渠君于是召集群臣商议道:"这莫非就是公孙衍所说的情形吗?"于是便发兵袭击秦国,在李伯一带大败秦军。 张仪去世以后,犀首入秦担任了相国。他曾经身佩五国的相印,担任合纵联盟的盟约之长。 【评论】 太史公说:韩、赵、魏三晋之地多有善于权谋机变的人才,那些主张合纵、连横、致力于使秦国强盛的说客,大抵都是三晋出身的人物。张仪的所作所为,其实比苏秦更加过分,可世人之所以憎恶苏秦,是因为他先死于非命,而张仪趁机揭发暴露他的短处,来抬高自己的主张、成就自己的连横之道。总而言之,这两个人实在都是些倾覆危局、玩弄权术的说客啊! 【索隐述赞】张仪未曾遇上时机之时,屡次遭受困顿屈辱。等到出任秦惠王的相国以后,先谋划伐韩,后又转而伐蜀。他促成齐国、魏国与秦国连横结盟,倾覆危局、诳骗迷惑各国诸侯。陈轸善于运用权谋之术,犀首则纵情驰骋于自己的欲望之中。三晋之地为何竟接连出现这样的人物、传承着这样的权谋之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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