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傳 第十一
原文
==樗里子==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與惠王異母。母,韓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號曰「智囊」。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將而伐曲沃,盡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為將伐趙,虜趙將軍莊豹,拔藺。明年,助魏章攻楚,敗楚將屈丐,取漢中地。秦封樗里子,號為嚴君。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張儀、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韓,拔宜陽。使樗里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讓周,以其重秦客。游騰為周說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猶,遺之廣車,因隨之以兵,仇猶遂亡。何則?無備故也。齊桓公伐蔡,號曰誅楚,其實襲蔡。今秦,虎狼之國,使樗里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仇猶、蔡觀焉,故使長戟居前,彊弩在後,名曰衛疾,而實囚之。且夫周豈能無憂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國以憂大王。」楚王乃悅。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樗里子將伐蒲。蒲守恐,請胡衍。胡衍為蒲謂樗里子曰:「公之攻蒲,為秦乎?為魏乎?為魏則善矣,為秦則不為賴矣。夫衛之所以為衛者,以蒲也。今伐蒲入於魏,衛必折而從之。魏亡西河之外而無以取者,兵弱也。今并衛於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將觀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公釋蒲勿攻,臣試為公入言之,以德衛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謂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釋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願以請。」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茍退,請必言子於衛君,使子為南面。」故胡衍受金於蒲以自貴於衛。於是遂解蒲而去。還擊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臺之東。曰:「後百歲,是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樗里子疾室在於昭王廟西渭南陰鄉樗裏,故俗謂之樗里子。至漢興,長樂宮在其東,未央宮在其西,武庫正直其墓。秦人諺曰:「力則任鄙,智則樗裏。」 ==甘茂==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舉先生,學百家之說。因張儀、樗里子而求見秦惠王。王見而說之,使將,而佐魏章略定漢中地。 惠王卒,武王立。張儀、魏章去,東之魏。蜀侯煇、相壯反,秦使甘茂定蜀。還,而以甘茂為左丞相,以樗里子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謂甘茂曰:「寡人欲容車通三川,以窺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請之魏,約以伐韓,而令向壽輔行。」甘茂至,謂向壽曰:「子歸,言之於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伐』。事成,盡以為子功。」向壽歸,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甘茂至,王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也,上黨、南陽積之久矣。名曰縣,其實郡也。今王倍數險,行千里攻之,難。昔曾參之處費,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曰『曾參殺人』,其母織自若也。頃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尚織自若也。頃又一人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投杼下機,踰墻而走。夫以曾參之賢與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懼焉。今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參之母信曾參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張儀西并巴蜀之地,北開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張子而以賢先王。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樂羊返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孫奭二人者挾韓而議之,王必聽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聽也,請與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將兵伐宜陽。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孫奭果爭之。武王召甘茂,欲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擊之。斬首六萬,遂拔宜陽。韓襄王使公仲侈入謝,與秦平。 武王竟至周,而卒於周。其弟立,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懷王怨前秦敗楚於丹陽而韓不救,乃以兵圍韓雍氏。韓使公仲侈告急於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為韓言於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捍楚也。今雍氏圍,秦師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國南合於楚。楚、韓為一,魏氏不敢不聽,然則伐秦之形成矣。不識坐而待伐孰與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師於殽以救韓。楚兵去。 秦使向壽平宜陽,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壽者,宣太后外族也,而與昭王少相長,故任用。向壽如楚,楚聞秦之貴向壽,而厚事向壽。向壽為秦守宜陽,將以伐韓。韓公仲使蘇代謂向壽曰:「禽困覆車。公破韓,辱公仲,公仲收國復事秦,自以為必可以封。今公與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陽。秦楚合,復攻韓,韓必亡。韓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閼於秦。願公孰慮之也。」向壽曰:「吾合秦楚非以當韓也,子為壽謁之公仲,曰秦韓之交可合也。」蘇代對曰:「願有謁於公。人曰貴其所以貴者貴。王之愛習公也,不如公孫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親於秦事,而公獨與王主斷於國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孫奭黨於韓,而甘茂黨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爭彊而公黨於楚,是與公孫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異之?人皆言楚之善變也,而公必亡之,是自為責也。公不如與王謀其變也,善韓以備楚,如此則無患矣。韓氏必先以國從公孫奭而後委國於甘茂。韓,公之讎也。今公言善韓以備楚,是外舉不僻讎也。」向壽曰:「然,吾甚欲韓合。」對曰:「甘茂許公仲以武遂,反宜陽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難。」向壽曰:「然則奈何?武遂終不可得也?」對曰:「公奚不以秦為韓求潁川於楚?此韓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韓也。公求而不得,是韓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爭彊,而公徐過楚以收韓,此利於秦。」向壽曰:「柰何?」對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齊,公孫奭欲以韓取齊。今公取宜陽以為功,收楚韓以安之,而誅齊魏之罪,是以公孫奭、甘茂無事也。」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復歸之韓。向壽、公孫奭爭之,不能得。向壽、公孫奭由此怨,讒甘茂。茂懼,輟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與魏講,罷兵。 甘茂之亡秦奔齊,逢蘇代。代為齊使於秦。甘茂曰:「臣得罪於秦,懼而遯逃,無所容跡。臣聞貧人女與富人女會績,貧人女曰:『我無以買燭,而子之燭光幸有餘,子可分我餘光,無損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當路矣。茂之妻子在焉,願君以餘光振之。」蘇代許諾。遂致使於秦。已,因說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於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險易皆明知之。彼以齊約韓魏反以圖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則柰何?」蘇代曰:「王不若重其贄,厚其祿以迎之,使彼來則置之鬼谷,終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賜之上卿,以相印迎之於齊。甘茂不往。蘇代謂齊湣王曰:「夫甘茂,賢人也。今秦賜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賜,好為王臣,故辭而不往。今王何以禮之?」齊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處之。秦因復甘茂之家以市於齊。 齊使甘茂於楚,楚懷王新與秦合婚而驩。而秦聞甘茂在楚,使人謂楚王曰:「願送甘茂於秦。」楚王問於范蜎曰:「寡人欲置相於秦,孰可?」對曰:「臣不足以識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對曰:「不可。夫史舉,下蔡之監門也,大不為事君,小不為家室,以茍賤不廉聞於世,甘茂事之順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張儀之辯,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無罪。茂誠賢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賢相,非楚國之利也。且王前嘗用召滑於越,而內行章義之難,越國亂,故楚南塞厲門而郡江東。計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國亂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諸越而忘用諸秦,臣以王為鉅過矣。然則王若欲置相於秦,則莫若向壽者可。夫向壽之於秦王,親也,少與之同衣,長與之同車,以聽事。王必相向壽於秦,則楚國之利也。」於是使使請秦相向壽於秦。秦卒相向壽。而甘茂竟不得復入秦,卒於魏。 甘茂有孫曰甘羅。 ==甘羅== 甘羅者,甘茂孫也。茂既死後,甘羅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呂不韋。 秦始皇帝使剛成君蔡澤於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質於秦。秦使張唐往相燕,欲與燕共伐趙以廣河閒之地。張唐謂文信侯曰:「臣嘗為秦昭王伐趙,趙怨臣,曰:『得唐者與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經趙,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羅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剛成君蔡澤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質矣,吾自請張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羅曰:「臣請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請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甘羅曰:「大項橐生七歲為孔子師。今臣生十二歲於茲矣,君其試臣,何遽叱乎?」於是甘羅見張卿曰:「卿之功孰與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趙,戰勝攻取,破城墮邑,不知其數,臣之功不如也。」甘羅曰:「應侯之用於秦也,孰與文信侯專?」張卿曰:「應侯不如文信侯專。」甘羅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專與?」曰:「知之。」甘羅曰:「應侯欲攻趙,武安君難之,去咸陽七里而立死於杜郵。今文信侯自請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處矣。」張唐曰:「請因孺子行。」令裝治行。 行有日,甘羅謂文信侯曰:「借臣車五乘,請為張唐先報趙。」文信侯乃入言之於始皇曰:「昔甘茂之孫甘羅,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孫,諸侯皆聞之。今者張唐欲稱疾不肯行,甘羅說而行之。今願先報趙,請許遣之。」始皇召見,使甘羅於趙。趙襄王郊迎甘羅。甘羅說趙王曰:「王聞燕太子丹入質秦歟?」曰:「聞之。」曰:「聞張唐相燕歟?」曰:「聞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張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趙,危矣。燕、秦不相欺無異故,欲攻趙而廣河閒。王不如齎臣五城以廣河閒,請歸燕太子,與彊趙攻弱燕。」趙王立自割五城以廣河閒。秦歸燕太子。趙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甘羅還報秦,乃封甘羅以為上卿,復以始甘茂田宅賜之。 ==評論==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稱其智,故頗采焉。甘茂起下蔡閭閻,顯名諸侯,重彊齊楚。甘羅年少,然出一奇計,聲稱後世。雖非篤行之君子,然亦戰國之策士也。方秦之彊時,天下尤趨謀詐哉。 【索隱述贊】嚴君名疾,厥號「智囊」。既親且重,稱兵外攘。甘茂並相,初佐魏章。始推向壽,乃攻宜陽。甘羅妙歲,卒起張唐。
译文
【樗里子】 樗里子,名疾,是秦惠王的弟弟,与惠王是异母兄弟。他的母亲,是韩国的女子。樗里子为人诙谐机敏、足智多谋,秦国人称他为"智囊"。 秦惠王八年,赐爵樗里子为右更,派他率兵讨伐曲沃,把曲沃城中的百姓全部迁出,攻取了这座城池,土地并入了秦国的版图。秦惠王二十五年,派樗里子担任将领讨伐赵国,俘虏了赵国的将军庄豹,攻下了蔺地。第二年,又协助魏章进攻楚国,打败了楚国的将领屈匄,攻取了汉中的土地。秦国因此封赏樗里子,封号为严君。 秦惠王去世,太子武王即位,驱逐了张仪、魏章,任命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国派甘茂进攻韩国,攻下了宜阳。又派樗里子率领一百辆兵车进入周王室的地界。周王室派士兵前去迎接他,态度十分恭敬。楚王闻讯大怒,责问周王室,认为他们过分看重秦国的这位使臣。游腾替周王室游说楚王道:"当年知伯讨伐仇犹国的时候,先送给仇犹国一辆宽大的战车,趁机再随后派兵跟进,仇犹国因此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对方毫无防备的缘故啊。齐桓公讨伐蔡国的时候,名义上是声讨楚国的罪过,实际上却是要突袭蔡国。如今秦国,是虎狼一般的国家,如今派樗里子率领一百辆兵车进入周王室的地界,周王室正是要拿仇犹、蔡国的前车之鉴来警惕自己,所以特意让手持长戟的士兵走在前面、张开强弩的士兵跟在后面,名义上说是护卫樗里子,实际上却是把他当作囚犯一般加以防范。况且周王室又岂能不担忧自己的社稷安危呢?只怕一旦国家灭亡,反而还会让大王您为此忧心啊。"楚王听后这才转怒为喜。 秦武王去世,秦昭王即位,樗里子的地位因此变得更加尊贵显赫。 昭王元年,樗里子率兵讨伐蒲地。蒲地的守将十分惧怕,便去求助于胡衍。胡衍替蒲地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地,究竟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魏国呢?倘若是为了魏国,那还说得过去;倘若是为了秦国,那就恐怕不是明智之举了。要知道,卫国之所以还能称之为卫国,正是因为有蒲地这块屏障。如今您若是攻下蒲地、把它并入魏国,卫国必定会因此屈服归附魏国。魏国当年失去黄河以西的土地却无力收复,正是因为兵力弱小的缘故。如今若是让魏国吞并卫国,魏国的实力必定会因此增强。魏国一旦强盛起来,黄河以西的土地必定会因此陷入危险的境地。况且秦王将来必定会审视您的这次军事行动,倘若发现这对秦国有害、对魏国有利,秦王必定会怪罪于您。"樗里子问:"那该怎么办呢?"胡衍说:"您不如放弃攻打蒲地,请让我替您入城去游说一番,用这份恩德来讨好卫国的国君。"樗里子说:"好。"胡衍于是进入蒲地,对蒲地的守将说:"樗里子已经看出蒲地的弱点了,他说一定要攻下蒲地。我倒是能够设法让他放弃攻打蒲地。"蒲地守将闻言惶恐,再三拜谢道:"我愿意听从您的安排、有所请求。"于是献上黄金三百斤,说:"只要秦军肯撤退,我一定在卫国国君面前替您美言,让您得以南面而坐、显贵一方。"于是胡衍从蒲地收下了这份黄金,借此在卫国抬高了自己的身价。樗里子于是便解除了对蒲地的围困、率军撤离了。随后又回师进攻皮氏,皮氏没有投降,樗里子又率军撤离了。 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安葬在渭水南岸章台的东面。他生前曾预言:"再过一百年,将会有天子的宫殿夹在我墓地的两侧。"樗里子的府邸原本就位于昭王庙以西、渭水南岸阴乡的樗里,所以世人都称他为樗里子。到了汉朝兴起以后,长乐宫恰好建在他墓地的东面,未央宫恰好建在他墓地的西面,武库也正好对着他的坟墓。秦地的百姓因此有句谚语说:"论力气,要数任鄙;论智谋,要数樗里。" 【甘茂】 甘茂,是下蔡人。他曾拜下蔡的史举先生为师,学习诸子百家的学说。后来通过张仪、樗里子的引荐,才得以求见秦惠王。惠王一见到他就十分欣赏,任命他为将领,协助魏章攻略平定了汉中的土地。 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魏章相继离开秦国,向东去了魏国。蜀侯煇和蜀相壮发动叛乱,秦国派甘茂前去平定蜀地。返回以后,秦国任命甘茂为左丞相,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要开通一条能够容纳车马通行的道路直达三川,从而窥探周王室的虚实,寡人若能做到这一点,就是死也不朽了。"甘茂说:"请让下臣前往魏国,与魏国约定共同讨伐韩国,同时请派向寿一同随行。"甘茂抵达魏国以后,对向寿说:"您先回去禀报大王,就说'魏国已经答应臣的请求了,可还是希望大王暂且不要出兵讨伐韩国'。事情办成以后,功劳全部记在您的名下。"向寿回去以后,把这番话禀告了武王,武王便到息壤去迎接甘茂。甘茂抵达以后,武王询问其中的缘故。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一座大县,上党、南阳两地的物资长期以来都囤积在那里。名义上说是一个县,实际上却相当于一个郡的规模。如今大王要背离数处险要之地、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实在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从前曾参住在费地的时候,有个与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跑去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仍旧照常织布,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跑来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依然照常织布,神色自若。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跑来说'曾参杀人了',这一次,他的母亲终于扔下织布的梭子、跳下织机,翻墙逃走了。凭曾参这样贤能的人品,加上他母亲对他一向的信任,可一旦有三个人先后来告诉她同样的消息,她还是会心生疑惧。如今下臣的贤能远不如曾参,大王对下臣的信任也远不如曾参母亲对曾参的信任,而怀疑下臣的人恐怕还不止三个,下臣担心大王到时候也会像曾参的母亲那样,扔下手中的梭子、对下臣心生疑虑啊。当年张仪向西吞并了巴蜀之地,向北开拓了黄河以西的疆土,向南攻取了上庸,可天下人却并不因此称赞张仪的功劳,反而认为这全是先王的贤明所致。魏文侯派乐羊率兵进攻中山国,历时三年才攻下这座城池。乐羊班师回朝论功行赏的时候,文侯却拿出一整箱诋毁他的谤书给他看。乐羊再三拜谢叩首说:'这不是臣的功劳,而是主君您的力量啊。'如今下臣不过是寄居他国、羁旅在外的一介臣子。樗里子、公孫奭二人若是借着韩国的关系在大王面前进言反对,大王必定会听从他们的意见,这样一来,大王不仅欺骗了魏王,下臣也要因此蒙受公仲侈的怨恨了。"武王说:"寡人绝不会听信他们的谗言,请让我与你在此立誓为盟。"最终派丞相甘茂率兵讨伐宜阳。可攻打了五个月都未能攻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出面进言反对。武王于是召回甘茂,打算撤兵。甘茂说:"当初我们在息壤立下的盟约还在那里啊。"武王说:"确实如此。"于是便大举调集全国兵力,派甘茂继续进攻。此战斩杀敌军首级六万,终于攻下了宜阳。韩襄王派公仲侈入秦谢罪,与秦国讲和。 武王最终来到了周王室的地界,却在那里意外去世了。他的弟弟继位,这便是秦昭王。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人。楚怀王一直怨恨此前秦国在丹阳打败楚国的时候韩国没有出兵相救,于是便发兵包围了韩国的雍氏。韩国派公仲侈到秦国告急求援。秦昭王刚刚即位,太后又是楚国人,因此不肯出兵相救。公仲侈于是通过甘茂求情,甘茂替韩国向秦昭王进言说:"公仲侈之所以敢于抵御楚国,正是因为他料定秦国会出手相救。如今雍氏被围困,秦国的军队却迟迟不肯出崤山救援,公仲侈恐怕会因此心灰意冷、不再入朝觐见,公叔也恐怕会带领韩国转而向南与楚国联合。楚国、韩国一旦联合为一体,魏国也必定不敢不听从,如此一来,讨伐秦国的形势也就形成了。不知是坐等他国来讨伐,还是主动出兵讨伐他国,哪个对秦国更有利呢?"秦王说:"说得好。"于是便派军队出崤山救援韩国。楚国的军队因此撤退了。 秦国派向寿去平定宜阳,同时派樗里子、甘茂讨伐魏国的皮氏。向寿,是宣太后娘家的外戚,与秦昭王从小一同长大,所以深受信任重用。向寿曾出使楚国,楚国听闻秦国十分看重向寿,便也格外优厚地对待他。向寿为秦国镇守宜阳,打算借机讨伐韩国。韩国的公仲侈派苏代对向寿说:"野兽被逼急了,尚且能够撞翻猎人的车子。您若是攻破韩国、羞辱了公仲侈,公仲侈日后收拾国事、重新侍奉秦国的时候,本以为一定能够因此获得封赏。如今您却又与楚国互相割让土地讲和,还把杜阳封给了楚国的小令尹。秦国、楚国一旦联合,再度进攻韩国,韩国必定会灭亡。韩国一旦灭亡,公仲侈必定会亲自率领自己的私人部众抵御秦国。还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啊。"向寿说:"我促成秦、楚联合,并不是要用来对付韩国的,你替我去转告公仲侈,就说秦国、韩国的邦交是可以重新修好的。"苏代回答说:"下臣想对您说几句话。俗话说,能使自己尊贵的人,才是真正被人看重的人。大王对您的宠信亲近程度,比不上公孙奭;论智谋才能,您也比不上甘茂。可如今这两个人都无法真正参与秦国的机要决策,唯独您能够与大王一同专断国事,这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他们二人在处事上都有失误的地方。公孙奭偏袒韩国,甘茂偏袒魏国,所以大王才不信任他们。如今秦国、楚国正在争强斗胜,您却偏袒楚国,这与公孙奭、甘茂的做法又有什么两样呢?您又凭什么与他们区别开来呢?世人都说楚国善于反复无常、出尔反尔,您却一定要依附它,这等于是自己给自己招来责难啊。您不如与大王一同谋划应对楚国反复无常的对策,与韩国修好来防备楚国,这样才不会有什么后患。韩国到时候必定会先把国事托付给公孙奭,然后再委任给甘茂。韩国,本是您的仇敌。如今您却提议与韩国修好来防备楚国,这正是对外举荐贤才、不因私怨而回避仇敌的表现啊。"向寿说:"确实如此,我也十分希望能与韩国重新修好。"苏代回答说:"甘茂曾答应把武遂归还给公仲侈,还答应让宜阳的百姓回归故里,如今您却要独自收回这些成果,恐怕很难办到。"向寿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呢?武遂难道终究不能得到吗?"苏代回答说:"您为什么不替韩国向楚国求取颍川这块土地呢?颍川本来就是韩国寄放在楚国的土地。您若是求取而能够得到,这就等于是让秦国的号令在楚国得以推行,同时又用这块土地讨好了韩国。您若是求取而未能得到,这也不过是使韩国、楚国之间原有的怨恨未能化解,两国反而都会转而投靠秦国。秦国、楚国正在争强斗胜,您却缓缓地放过楚国、转而拉拢韩国,这对秦国是有利的。"向寿问:"那该怎么做呢?"苏代回答说:"这本就是一件好事。甘茂想要借助魏国的力量来对付齐国,公孙奭则想要借助韩国的力量来对付齐国。如今您若是攻取宜阳、以此作为自己的功劳,再拉拢楚国、韩国来安定局势,同时讨伐齐国、魏国的罪过,这样一来,公孙奭、甘茂便都无从插手了。" 甘茂最终还是向秦昭王进言,把武遂归还给了韩国。向寿、公孙奭二人极力争辩反对,都没能成功。向寿、公孙奭因此对甘茂心怀怨恨,便在秦王面前进谗言诋毁他。甘茂心中恐惧,便中止了对魏国蒲阪的进攻,逃离了秦国。樗里子随即与魏国讲和,撤回了军队。 甘茂逃离秦国、投奔齐国的途中,遇到了苏代。苏代当时正代表齐国出使秦国。甘茂对他说:"下臣得罪了秦国,惶恐之下逃亡在外,无处安身立命。下臣听说,有个贫穷人家的女儿与富贵人家的女儿一同纺织,贫穷人家的女儿说:'我买不起蜡烛,可你的烛光正好还有富余,你不妨分给我一些余光,这样既不会损耗你的光亮,我也能因此得到方便。'如今下臣正处于困顿的境地,而您恰好正要出使秦国、正当权要之位。下臣的妻子儿女如今还留在秦国,还望您能够以余光庇护他们一二。"苏代答应了他的请求。随后苏代抵达秦国出使,办完正事以后,便趁机对秦王说:"甘茂,不是一位寻常的士人。他在秦国居住多年,历经几代君主,一向深受倚重。从崤塞一直到鬼谷,那里的地形险易他都了如指掌。他若是联合齐国、约结韩国、魏国,转而图谋秦国,这对秦国是十分不利的。"秦王问:"那该怎么办呢?"苏代说:"大王不如用丰厚的礼物、优厚的俸禄去迎接他回国,等他真的回来以后,就把他安置在鬼谷,终身不再让他出仕任事。"秦王说:"好。"于是便赐给甘茂上卿的爵位,用相印到齐国去迎接他。甘茂却没有前往。苏代对齐湣王说:"甘茂,是一位贤能之人。如今秦国赐给他上卿的爵位,用相印去迎接他回国。甘茂感念大王您对他的恩惠,愿意做大王您的臣子,所以才推辞了秦国的邀请、不肯前往。如今大王打算用什么样的礼遇来对待他呢?"齐王说:"好。"于是便任命他为上卿,把他留在了齐国。秦国于是又恢复了甘茂在秦国的家产田宅,用来讨好齐国。 齐国后来又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刚与秦国联姻通婚、关系十分融洽。秦国听闻甘茂身在楚国,便派人对楚王说:"希望您能把甘茂遣送回秦国。"楚王向范蜎请教:"寡人想要在秦国安插一位相国,谁比较合适呢?"范蜎回答说:"下臣的见识还不足以判断这件事。"楚王说:"寡人想要让甘茂担任秦国的相国,可以吗?"范蜎回答说:"不可以。史举,本是下蔡看守城门的一个小吏,往大了说,他不能真正尽心侍奉君主;往小了说,他也顾不上治理自己的家业,以卑贱苟且、不知廉耻闻名于世,可甘茂却对他十分顺从、恭敬侍奉。所以尽管秦惠王英明、武王明察、张仪能言善辩,甘茂却都能一一顺从侍奉,历任十个官职都未曾获罪。甘茂确实是位贤能之人,可他并不适合出任秦国的相国。要知道,秦国若是拥有一位真正贤能的相国,这对楚国来说并非有利之事。况且大王先前曾任用召滑去治理越国,此后越国内部发生了章义那样的祸乱,越国因此陷入了大乱,楚国也因此得以在南面据守厉门、把江东一带设为郡县。仔细算来,大王之所以能够成就这样的功业,正是因为越国大乱而楚国治理有方。如今大王只知道效法在越国的这套做法,却忘了如何在秦国施展这套策略,下臣认为大王的这个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了。既然如此,大王若是真想在秦国安插一位相国,那还不如向寿更合适。向寿与秦王关系亲近,年少时便与他同穿一件衣服,年长以后又与他同乘一辆车,参与国事的裁决。大王若能促成向寿在秦国出任相国,这才是真正对楚国有利的事情。"于是楚王便派使者到秦国,请求让向寿担任秦国的相国。秦国最终任命向寿为相国。而甘茂最终还是没能重新回到秦国,最后在魏国去世。 甘茂有个孙子名叫甘罗。 【甘罗】 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去世以后,甘罗年方十二岁,便侍奉秦国的相国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帝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过了三年,燕王喜便派太子丹到秦国充当人质。秦国于是派张唐前往燕国担任相国,打算联合燕国一同讨伐赵国,来拓展河间一带的疆土。张唐对文信侯说:"下臣曾经替秦昭王讨伐赵国,赵国对下臣恨之入骨,扬言说:'谁能抓到张唐,就赏赐给他方圆百里的封地。'如今前往燕国必定要经过赵国,下臣实在不能成行。"文信侯听后心中十分不快,可也没有办法勉强他。甘罗问:"君侯为什么如此不快呢?"文信侯说:"我派刚成君蔡泽在燕国经营了三年,如今燕国的太子丹已经入秦为质了,我亲自请求张卿到燕国担任相国,他却不肯动身前往。"甘罗说:"请让下臣去说服他。"文信侯呵斥道:"去去去!我亲自去请求他,他都不肯答应,你又怎么能够说服他呢?"甘罗说:"当年项橐七岁的时候就能够做孔子的老师。如今下臣已经十二岁了,您不妨先试一试下臣的本事,何必这么急着呵斥我呢?"于是甘罗便去拜见张卿,问道:"您的功劳与武安君相比,谁更大一些呢?"张卿说:"武安君向南挫败了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燕国、赵国,攻城略地、战无不胜,不知攻破了多少城池,我的功劳是比不上他的。"甘罗又问:"应侯在秦国受到的信任重用,与文信侯相比,谁更专断独揽大权呢?"张卿说:"应侯是比不上文信侯这样专断独揽大权的。"甘罗问:"您明明知道自己比不上文信侯专断,是吗?"张卿说:"知道。"甘罗说:"应侯当年想要进攻赵国,武安君却对此表示为难,结果还没走出咸阳七里地,就被赐死在了杜邮。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求您到燕国担任相国,您却不肯动身,下臣实在不知道您日后会死在什么地方了。"张唐说:"那就让这位小兄弟带着我一起去吧。"于是便下令整治行装、准备启程。 出发前的几天,甘罗对文信侯说:"请借给下臣五辆车,让下臣先替张唐前往赵国通报一声。"文信侯于是入宫向秦始皇进言道:"当年甘茂的孙子甘罗,虽然年纪尚轻,可他是名门之后,诸侯们对他都早有耳闻。如今张唐想要托病推辞、不肯动身前往燕国,是甘罗劝说他,他才肯启程的。如今甘罗想要先行一步去通报赵国,还请大王恩准派遣他前去。"秦始皇于是召见了甘罗,派他出使赵国。赵襄王亲自到郊外迎接甘罗。甘罗游说赵王道:"大王可曾听说燕国太子丹已经入秦为质的消息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又问:"您可曾听说张唐即将出任燕国相国的消息吗?"赵王说:"也听说了。""燕国太子丹入秦为质,这说明燕国不敢欺骗秦国。张唐出任燕国相国,这说明秦国也不打算欺骗燕国。燕国、秦国若是彼此不再猜忌欺骗,联合起来讨伐赵国,那么赵国的处境就危险了。燕国、秦国之所以彼此不再猜忌欺骗,其实并没有别的缘故,无非是想要联手进攻赵国、以此拓展河间一带的疆土罢了。大王不如先送给下臣五座城池,用来拓展河间的疆土,同时请求秦国把燕国的太子送回燕国,转而与强大的赵国联合,一同进攻弱小的燕国。"赵王当即便自行割让了五座城池,用来拓展河间的疆土。秦国因此也把燕国的太子送回了燕国。赵国转而进攻燕国,夺取了上谷一带三十座城池,又主动把其中的十一座城池划归秦国。 甘罗返回秦国复命,秦国便封甘罗为上卿,还把甘茂当年的田产宅第重新赐还给了他。 【评论】 太史公说:樗里子凭借着与秦君的骨肉亲情而受到重用,这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秦国人还特意称道他的智谋才能,所以我在这篇传记中也颇为详细地采录了他的事迹。甘茂出身于下蔡的平民闾巷之间,最终能够扬名于诸侯之间,也曾使强大的齐国、楚国对他颇为看重忌惮。甘罗年纪虽轻,却能够献出一条奇谋妙计,声名因此流传于后世。这几个人虽然算不上是品行敦厚笃实的君子,可也确实都称得上是战国时期善于谋略的策士了。当秦国国力强盛的时候,天下人尤其崇尚这种权谋诡诈之术啊。 【索隐述赞】严君名叫疾,号称"智囊"。他既是秦君的至亲,又深受倚重,屡次统兵在外征伐、开疆拓土。甘茂身兼左右丞相之位,起初曾辅佐魏章立下战功。他最初推举了向寿,随后又亲自出兵攻取了宜阳。甘罗年纪轻轻,最终却促成了张唐出使燕国的这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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