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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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八 商君列傳 第八

原文

==商鞅== 商君者,衛之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孫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學,事魏相公叔座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賢,未及進。會座病,魏惠王親往問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諱,將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孫鞅,年雖少,有奇才,願王舉國而聽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公叔座召鞅謝曰:「今者王問可以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許我。我方先君後臣,因謂王即弗用鞅,當殺之。王許我。汝可疾去矣,且見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殺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公孫鞅也,豈不悖哉!」 公叔既死,公孫鞅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將修繆公之業,東復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孝公既見衛鞅,語事良久,孝公時時睡,弗聽。罷而孝公怒景監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監以讓衛鞅。衛鞅曰:「吾說公以帝道,其志不開悟矣。」後五日,復求見鞅。鞅復見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罷而孝公復讓景監,景監亦讓鞅。鞅曰:「吾說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請復見鞅。」鞅復見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罷而去。孝公謂景監曰:「汝客善,可與語矣。」鞅曰:「吾說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誠復見我,我知之矣。」衛鞅復見孝公。公與語,不自知厀之前於席也。語數日不厭。景監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懽甚也。」鞅曰:「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遠,吾不能待。且賢君者,各及其身顯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國之術說君,君大說之耳。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 孝公既用衛鞅,鞅欲變法,恐天下議己。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茍可以彊國,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龍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杜摯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無過,循禮無邪。」衛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故湯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禮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衛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 令民為什伍,而相牧司連坐。不告姦者腰斬,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姦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斗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戮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於民朞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將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斗,鄉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衛鞅曰「此皆亂化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城。其後民莫敢議令。 於是以鞅為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為筑冀闕宮庭於咸陽,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而集小(都)鄉邑聚為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平斗桶權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復犯約,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於孝公,諸侯畢賀。 其明年,齊敗魏兵於馬陵,虜其太子申,殺將軍龐涓。其明年,衛鞅說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領阨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東徙,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為然,使衛鞅將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將而擊之。軍既相距,衛鞅遺魏將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驩,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為然。會盟已,飲,而衛鞅伏甲士而襲虜魏公子卬,因攻其軍,盡破之以歸秦。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國內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衛鞅既破魏還,秦封之於、商十五邑,號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者。趙良見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見也,從孟蘭皋,今鞅請得交,可乎?」趙良曰:「僕弗敢願也。孔丘有言曰:『推賢而戴者進,聚不肖而王者退。』僕不肖,故不敢受命。僕聞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僕聽君之義,則恐僕貪位貪名也。故不敢聞命。」商君曰:「子不說吾治秦與?」趙良曰:「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勝之謂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無為問僕矣。」商君曰:「始秦戎狄之教,父子無別,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為其男女之別,大筑冀闕,營如魯衛矣。子觀我治秦也,孰與五羖大夫賢?」趙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武王諤諤以昌,殷紂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則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語有之矣,貌言華也,至言實也,苦言藥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終日正言,鞅之藥也。鞅將事子,子又何辭焉!」趙良曰:「夫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聞秦繆公之賢而願望見,行而無資,自粥於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繆公知之,舉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三置晉國之君,一救荊國之禍。發教封內,而巴人致貢;施德諸侯,而八戎來服。由余聞之,款關請見。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勞不坐乘,暑不張蓋,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干戈,功名藏於府庫,德行施於後世。五羖大夫死,秦國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謠,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見秦王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非所以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為事,而大筑冀闕,非所以為功也。刑黥太子之師傅,殘傷民以峻刑,是積怨畜禍也。教之化民也深於命,民之效上也捷於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為教也。君又南面而稱寡人,日繩秦之貴公子。《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何不遄死。』以詩觀之,非所以為壽也。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懽而黥公孫賈。《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此數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後車十數,從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為驂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將欲延年益壽乎?則何不歸十五都,灌園於鄙,勸秦王顯巖穴之士,養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將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亡可翹足而待。」商君弗從。 後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喟然嘆曰:「嗟乎,為法自斃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師,弗受。商君欲之他國。魏人曰:「商君,秦之賊。秦彊而賊入魏,弗歸,不可。」遂內秦。商君既復入秦,走商邑,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秦發兵攻商君,殺之於鄭黽池。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滅商君之家。 ==評論==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干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卬,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以也夫! 【索隱述贊】衛鞅入秦,景監是因。王道不用,霸術見親。政必改革,禮豈因循。既欺魏將,亦怨秦人。如何作法,逆旅不賓!

译文

【商鞅】 商君,是卫国国君庶出旁支的公子,名鞅,姓公孙氏,他的祖先本来是姬姓。公孙鞅年轻的时候喜好刑名法术之学,曾侍奉魏国的相国公叔痤,担任中庶子。公叔痤深知他很有才能,可还没来得及向魏王举荐他。恰逢公叔痤病重,魏惠王亲自前往探病,问道:"您的病倘若不幸难以医治,国家的社稷大事该如何是好?"公叔痤说:"我府中的中庶子公孙鞅,年纪虽轻,却身怀奇才,还望大王能够把整个国家的政事都托付给他、听从他的谋划。"魏王听后默然不语。魏王将要离去的时候,公叔痤又屏退左右侍从,私下对他说:"大王倘若不肯任用公孙鞅,就一定要杀掉他,千万不要让他离开魏国的国境。"魏王答应了他的请求便离去了。公叔痤随即又召来公孙鞅,抱歉地对他说:"方才大王问我谁可以担任相国,我推荐了你,可我看大王脸上的神色,恐怕是不会答应重用你的。我一向是先忠于君主、后顾及臣属私谊的,所以我又对大王说,倘若不肯任用你,就应当杀掉你,大王也答应了我这个请求。你还是赶紧逃走吧,否则很快就会被擒获。"公孙鞅说:"大王既然不能听从您的话来任用我,又怎么可能听从您的话来杀掉我呢?"最终没有逃走。魏惠王离开以后,对身边的侍从说:"公叔痤病得很重,实在令人悲哀,他竟然想让我把整个国家的政事都听凭公孙鞅去处置,这难道不是十分荒谬糊涂吗!" 公叔痤去世以后,公孙鞅听闻秦孝公在国中下令招揽贤能之士,想要重振秦穆公当年的霸业,向东收复失地,于是便向西进入秦国,通过孝公的宠臣景监求得拜见孝公的机会。孝公接见了卫鞅(即公孙鞅)以后,与他谈论了很久,可孝公时常打起瞌睡,根本没有认真听。会面结束以后,孝公对景监发怒道:"你举荐的这个门客,不过是个满口狂言的人罢了,哪里值得任用呢!"景监因此责怪卫鞅。卫鞅说:"我用五帝之道来劝说国君,看来他的心志还没能真正领悟。"过了五天,卫鞅又请求再度求见孝公。卫鞅再次拜见孝公,这一次谈得更好一些,可仍然没有真正说到孝公的心坎上。会面结束以后,孝公又责怪景监,景监也责怪卫鞅。卫鞅说:"我这次用三王之道来劝说国君,可还是没能真正打动他。请让我再求见一次。"卫鞅第三次拜见孝公,孝公这次觉得他说得不错,可仍然没有真正任用他。会面结束后卫鞅便告退离去了。孝公对景监说:"你这位门客不错,可以与他多谈谈了。"卫鞅说:"我这次用五霸之道来劝说国君,看来他这次是真的动心想要采纳了。倘若他再度召见我,我就明白该怎么办了。"卫鞅于是第四次拜见孝公。孝公与他交谈,竟不知不觉地把膝盖挪到了席子前面,凑近细听。两人一连谈了好几天都不觉得厌倦。景监问卫鞅:"你是用什么打动了我们国君?国君高兴得不得了。"卫鞅说:"我起初用五帝三王之道来劝说国君,比拟夏商周三代的治国理念,可国君说:'那太过久远了,我等不了那么久。况且贤明的君主,都希望在自己在世之时就能够扬名天下,又怎么能够郁闷地等上几十上百年,才能成就帝王的功业呢?'所以我这才改用富国强兵之术来游说国君,国君这才大为高兴。不过这样一来,秦国的德行恐怕也就难以与殷商、周朝相提并论了。" 孝公任用了卫鞅以后,卫鞅便想要推行变法,可又担心天下人会非议自己。卫鞅说:"行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有什么名声,做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有什么功效。况且凡是有超出常人见识、高人一等的行为的人,本来就容易被世俗所非议;凡是有独到见解、深谋远虑的人,也必定会遭到普通百姓的讥笑。愚昧的人对已经成就的事情都还看不明白,而聪明的人却能够在事情尚未萌发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百姓是不能与他们一起谋划开创新局面的,却可以与他们一同分享成功的喜悦。追求至高德行的人,往往不能与流俗相合;成就伟大功业的人,往往不必与众人商议谋划。所以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因循守旧的成法;只要能够使百姓得利,就不必墨守陈旧的礼制。"孝公说:"说得好。"甘龙却说:"不是这样的。圣人不需要改变百姓的习俗就能施行教化,聪明的人不需要更改法度就能治理好国家。顺应百姓原有的习俗来施行教化,可以不费力气就取得成效;依循原有的法度来治理国家,官吏熟悉旧法、百姓也安于旧俗。"卫鞅说:"甘龙所说的,不过是世俗之见罢了。普通人往往安于旧有的习俗,读书人也往往拘泥于自己已经学到的知识。这两种人,让他们循规蹈矩、遵守法度还可以,却不能与他们商议探讨旧法之外的更高远的道理。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各不相同,却都能够成就王业;春秋五霸的法度也各不相同,却都能够成就霸业。真正有智慧的人能够创制新法,愚昧的人只能被旧法所束缚;贤能的人懂得变革旧礼,不贤能的人却只能被旧礼所拘泥。"杜挚说:"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要轻易变更法度;没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要轻易更换器具。遵循古法不会有过错,依循旧礼不会有偏差。"卫鞅说:"治理国家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法,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必效法古制。所以商汤、周武王不遵循古法却能成就王业,夏桀、殷纣不更改旧礼却最终导致了灭亡。违背古法的人不应当被一概否定,因循旧礼的人也未必值得推崇称赞。"孝公说:"说得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最终确定了变法的法令。 法令规定百姓要编入什伍的基层组织,彼此监督、一人犯法则连坐处罚。不告发奸恶之人的,处以腰斩之刑;告发奸恶之人的,与斩杀敌人首级同样受赏;窝藏奸恶之人的,与向敌人投降同样受罚。百姓家中若有两个以上的成年男子却不分家另立门户的,加倍征收赋税。立有军功的人,各按照功劳等级授予相应的爵位;因私人恩怨而互相斗殴的人,各按照情节轻重处以相应的刑罚。致力于农耕纺织这些根本产业的人,凡是缴纳粮食布帛较多的,可以免除自身的徭役赋税。从事工商末业或者因懒惰而陷入贫穷的人,连同妻子儿女一并没收为官府的奴婢。宗室贵族倘若没有军功,就不能再列入宗室的属籍享有特权。明确尊卑爵位等级的差别,各按照等级差次分配田产宅第,家中奴仆的衣着服饰也要依照主人的家世等级而定。立有功劳的人可以显赫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便家境富裕,也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资本。 法令已经拟定完毕,还没有正式颁布,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新法,便先在国都集市的南门竖起一根三丈长的木杆,招募百姓中有能够把它搬到北门去的人,赏赐十金。百姓们感到十分奇怪,没有人敢去搬动它。卫鞅又下令说:"能够搬动的人赏赐五十金。"这时有一个人把木杆搬到了北门,卫鞅立刻赏赐给他五十金,以此来表明朝廷令出必行、绝不欺骗百姓。随后才正式颁布了新法。 新法在百姓中推行了一年,秦国国都里前来陈述新法诸多不便之处的百姓数以千计。恰在此时,太子触犯了新法。卫鞅说:"新法之所以推行不下去,正是因为上层的人带头触犯法令。"于是打算依法惩处太子。可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便直接施加刑罚,于是便处罚了太子的师傅公子虔,对太子的另一位师傅公孙贾施以黥面的刑罚。第二天起,秦国上下都开始认真遵行新法了。新法推行了十年,秦国百姓无不欣然拥护,路上没有人拾取遗落的财物,山中也不再有盗贼,家家户户衣食富足。百姓在为国家打仗时无不勇敢,在私人斗殴中却都有所畏惧,乡里城邑因此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当初那些说新法不便的秦国百姓,如今又有人跑来说新法很好,卫鞅说:"这些人都是扰乱教化的刁民。"便把他们全部迁徙到了边境城邑。从此以后,百姓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新法的是非了。 于是任命卫鞅为大良造。他率兵围攻魏国的安邑,迫使魏军投降。过了三年,秦国在咸阳修筑冀阙宫殿,秦国便从雍城迁都到了咸阳。同时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一室共同起居。又把各处的乡邑聚落合并整编为县,设置县令、县丞,一共设立了三十一个县。开垦荒地、废除原有的井田阡陌疆界,使赋税征收更加公平合理。统一度量衡的斗桶、秤锤秤杆、丈尺长度标准。新法推行了四年之后,公子虔又一次触犯了法令,被处以劓刑割去了鼻子。又过了五年,秦国变得富裕强盛起来,周天子还特意赐给孝公祭肉,各诸侯国也纷纷前来朝贺。 第二年,齐国在马陵打败了魏国的军队,俘虏了魏国的太子申,杀死了魏国的将领庞涓。又过了一年,卫鞅劝说孝公道:"秦国与魏国的关系,就好比人身上患有心腹之疾一样,若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魏国地处崤山险要地带的西面,建都安邑,与秦国隔着黄河为界,却独自占据着崤山以东的地理优势。形势有利的时候就向西侵犯秦国,形势不利的时候就向东收缩防守。如今凭借着您的贤明圣德,秦国正日渐强盛。而魏国去年在马陵之战中被齐国大败,各诸侯国也纷纷背弃了它,正可以趁着这个时机讨伐魏国。魏国若是抵挡不住秦国的进攻,必定会向东迁都。魏国一旦向东迁都,秦国便可以据守黄河、崤山这样险固的地理形势,向东制服诸侯,这正是成就帝王大业的良机啊。"孝公认为他说得有理,便派卫鞅率兵讨伐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兵迎战。两军对峙之际,卫鞅给魏国的将领公子卬写了一封信,说:"我当初与公子交情深厚,如今我们却分别成了两国的将领,实在不忍心彼此兵戎相见,不如与公子当面相见,订立盟约,痛痛快快地饮上一场酒,然后各自罢兵,好让秦魏两国重归安宁。"魏公子卬信以为真,答应了这个提议。等到会盟完毕、正在饮酒的时候,卫鞅事先埋伏好的甲士突然发难,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趁势进攻魏军,把魏军彻底击溃,带着俘虏班师回到了秦国。魏惠王的军队屡次被齐国、秦国打败,国内空虚,国势一天天削弱,惠王心中恐惧,便派使者割让黄河以西的土地献给秦国,请求讲和。魏国于是放弃了安邑,把都城迁到了大梁。梁惠王感叹道:"寡人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公叔痤的临终遗言啊。"卫鞅打败魏国班师回国以后,秦国把於、商一带十五座城邑封赏给了他,号为商君。 商君担任秦国相国十年,秦国的宗室贵戚之中有许多人心怀怨恨。赵良前来拜见商君。商君说:"我能够见到先生,是通过孟兰皋的引荐,如今我想与先生结交为友,可以吗?"赵良说:"我实在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孔子曾经说过:'推举贤能之人、拥戴他人的人,自己也会因此得到进用;聚集不肖之徒、企图称王的人,自己也终将会走向衰败。'我才能低下,所以不敢接受您的美意。我还听说过这样的话:'身居不该占据的职位,这叫做贪恋权位;享有不该拥有的名声,这叫做贪图虚名。'我倘若真的响应您的这份情谊,恐怕正会犯下贪位贪名的过错,所以不敢接受您的邀请。"商君说:"先生莫非是不赞同我治理秦国的方式吗?"赵良说:"能够倾听他人意见的,才叫做聪;能够反躬自省的,才叫做明;能够克制战胜自己的,才叫做强。虞舜曾说过:'能够自我谦卑的人,才是最值得尊崇的。'您不如遵循虞舜的这种为人之道,就不必再来向我请教了。"商君说:"当初秦国还沿袭着戎狄的旧俗,父子之间没有男女的分别,同室而居。如今我改革了这些旧有的教化风俗,使男女之间有了应有的分别,又大规模修筑了冀阙这样的宫室,把秦国营建得如同鲁国、卫国一般文明礼仪之邦了。依先生看来,我治理秦国的成就,与当年的五羖大夫相比,究竟谁更贤能呢?"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也比不上一片珍贵的狐狸腋下之毛;一千个人唯唯诺诺的顺从附和,也比不上一位士人的直言诤谏。周武王正是因为身边有敢于直言的诤臣才得以昌盛,殷纣王正是因为身边的人都缄默不言才最终导致了灭亡。您倘若不非议武王的做法,那么就请允许我整天正言直谏而不受责罚,可以吗?"商君说:"古语有这样的说法:华美的言辞如同表面的虚饰,恳切的言辞才是真正的实情;逆耳的忠言犹如良药,顺耳的甜言犹如疾病。先生倘若真的肯整天对我直言进谏,那便是我的良药了。我正打算侍奉先生您呢,先生又何必推辞呢!"赵良于是说:"那位五羖大夫,本是楚国边鄙之地的粗鄙之人。他听闻秦穆公贤明,便想前去拜见他,可是出行没有盘缠,只得把自己卖身给秦国的客商,穿着粗布短衣替人放牛。过了一年,秦穆公得知了他的才能,把他从放牛的低贱境地提拔起来,安置在百姓之上的显贵地位,秦国上下没有人不对此感到心悦诚服的。他担任秦国相国六七年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拥立晋国的国君,一次挽救了楚国的祸患。在国境之内推行教化,使得巴人也前来进贡;向诸侯施行德政,使得八方的戎族都前来归服。由余听闻他的贤名,也叩关请求前来拜见。五羖大夫担任秦国相国的时候,即便劳累也不肯坐车代步,即便暑热也不肯撑起车盖遮阳,在国中巡行的时候,不带随从车队,不携带兵器仪仗,他的功名都珍藏在府库典籍之中,德行却泽被后世。五羖大夫去世的时候,秦国的男女百姓无不痛哭流涕,孩童们不再唱歌嬉戏,舂米的人也不再喊号子。这正是五羖大夫深厚的德行所致啊。可如今您得以拜见秦王,是靠着宠臣景监引荐才得以成为进身之阶的,这本就不是值得夸耀的美名。您担任秦国相国以来,不把百姓的福祉放在心上,反而大兴土木修建冀阙宫殿,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功业。用严刑处罚太子的师傅、施加黥刑,用严酷的刑法残害百姓,这正是在积累怨恨、蓄积祸患啊。教化百姓所产生的影响,比政令更加深远;百姓效仿在上位者的行为,也比服从命令更加迅速。可如今您却违背正道、擅自变更制度,这已经算不上是真正的教化了。您又擅自坐北面南、自称寡人,还每天用严苛的法度去约束限制秦国的贵族公子们。《诗经》上说:'看那老鼠尚且还有形体规矩可循,一个人如果没有礼法,一个人如果没有礼法,为什么还不速速死去。'从这首诗的角度来看,您的所作所为恐怕算不上是能够长寿的举动。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整整八年了,您又杀了祝欢、对公孙贾施加了黥刑。《诗经》上说:'得人心的人便能兴盛,失人心的人便会崩溃。'您所做的这几件事,都不是能够真正得人心的举动啊。您每次出行的时候,随行的车辆多达十几辆,跟随的车上都装载着甲士,力大无穷、胁骨相连的壮士充当骖乘护卫,手持长矛、操持利戟的卫士紧随在车旁疾走护卫。这些防卫措施只要缺少一样,您就根本不敢出门。《尚书》上说:'依恃德行的人能够昌盛,依恃暴力的人终将灭亡。'您如今的处境已经如同清晨的露水一般岌岌可危了,难道还想要继续延年益寿吗?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归还於、商这十五座封邑,退隐到乡野之间灌溉田园,劝说秦王重用那些隐居山林岩穴的贤能之士,赡养老人、抚恤孤儿,敬重父兄长辈,按功劳次序封赏,尊崇有德之人,这样也许还可以稍稍求得一份安宁。您如今却仍旧贪恋着於、商一带的富庶封地,独断专行秦国的政教风化,积累了百姓深重的怨恨,一旦秦王有朝一日撒手离世、不再临朝理政,秦国用来清算您的理由,难道还会少吗?您灭亡的那一天,恐怕翘起脚尖的功夫就要到来了。"商君没有听从赵良的这番劝告。 过了五个月,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的党羽趁机告发商君图谋谋反,秦国便派官吏前去逮捕商君。商君逃到边境关口,想要投宿在旅店里。旅店的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定下的法令规定,收留没有凭证的旅客,店主要一同治罪。"商君喟然长叹道:"唉,制定的法令竟然到了这般作法自毙的地步啊!"于是他只得转而逃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当初欺骗公子卬、击溃魏军的旧怨,不肯接纳他。商君又想逃往其他国家,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罪人。如今秦国强大,罪人却逃入了我们魏国境内,若不把他遣送回去,恐怕不合适。"于是便把他送回了秦国境内。商君重新回到秦国以后,逃到自己的封邑商地,与他的部属发动封邑的士兵向北进攻郑地。秦国随即发兵讨伐商君,在郑地的黾池把他杀死了。秦惠王又把商君的尸体车裂示众,说:"再也不要有人像商鞅这样谋反了!"随后还诛灭了商君的全家。 【评论】 太史公说:商君这个人,天性原本就是个刻薄寡恩之人。追溯他当初想要用五帝三王之道去打动秦孝公的举动,不过是借助浮夸的言辞来包装自己罢了,这本就不是他真正的本质所在。况且他最初还是靠着宠臣景监的引荐才得以进身,等到真正被任用以后,又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国的将领公子卬,最终又不肯听从赵良的忠告,这些也足以充分说明商君这个人刻薄寡恩、缺乏仁德了。我曾经读过商君所著的《开塞》《耕战》这些篇章,发现其中的思想主张,与他本人的行事作风竟是如此地相似。他最终在秦国落得如此恶劣的名声,也是有其必然缘由的啊! 【索隐述赞】卫鞅入秦游说,是靠着景监的引荐才得以进身。他向孝公进言的帝王之道未被采纳,转而依靠富国强兵的霸术才得以被亲近重用。他执政期间必定要推行改革,又何曾墨守陈规、因循旧礼?他既欺骗了魏国的将领,又招致了秦国百姓的怨恨。可叹他制定的法令如此严苛,竟连投宿旅店都不被接纳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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