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 第十九

【外戚世家】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开国帝王，以及继承先业、恪守祖宗成法的守成之君，能够成就大业，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自身内在的德行深厚美好，其实往往也有赖于外戚的辅助之力。夏朝的兴起，是凭借了涂山氏的辅佐，而夏桀的放逐，则是因为宠幸了末喜。殷商的兴起，是凭借了有娀氏的辅佐，而商纣的败亡，则是因为宠幸了妲己。周朝的兴起，是凭借了姜嫄以及太任的辅佐，而周幽王最终被擒获，则是因为沉溺于褒姒的美色。所以《易经》以乾坤两卦为基础，《诗经》以《关雎》一篇为开篇，《尚书》赞美帝尧下嫁二女的美德，《春秋》则讥讽那些不亲自迎娶新娘的失礼行为。夫妇之间的伦常关系，正是人伦大道中最为重要的一环。在礼制的运用之中，唯独婚姻嫁娶之事最需要格外谨慎小心地对待。乐律调和，四季便能因此和顺；阴阳的变化，正是统摄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这样的大事，又怎么能够不加以谨慎对待呢？人虽然能够弘扬光大自己所秉持的道理，可终究还是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多么让人感慨啊，配偶之间的这份恩爱，就连一国之君也未必能够真正从臣子那里得到，父亲也未必能够真正从儿子那里得到，更何况是地位卑微的普通人呢！即便夫妻二人情投意合、恩爱和睦，也未必就一定能够顺利生育子嗣；即便真的生育了子嗣，也未必就一定能够善始善终地维系这份福分：这难道不正是命运的安排吗？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大概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太过深奥、难以言说的缘故吧。若不是真正通达幽明变化之理的人，又怎么能够真正认识天命性情的奥秘呢？ 太史公说：秦朝以前的这段历史记载十分简略，其中的详情已经无法一一考订记述了。 【吕后】 汉朝建立以后，吕娥姁成为高祖的正室皇后，她所生的儿子被立为太子。等到晚年，吕后容颜衰老、恩宠日渐消退，戚夫人却深受宠幸，她的儿子如意屡次险些取代太子的地位。等到高祖驾崩，吕后诛灭了戚氏一族，处死了赵王如意，而高祖后宫之中唯独那些从未受过宠幸、地位疏远的姬妾才得以幸免于难。 吕后的长女嫁给了宣平侯张敖为妻，张敖的女儿又成为了孝惠皇帝的皇后。吕太后正是因为这份深厚的双重姻亲关系，才想方设法让她能够生下儿子，可最终还是没能生育，只得偷偷把后宫其他妃嫔所生的儿子据为己有，冒充是自己的孩子。等到孝惠帝驾崩，天下刚刚安定不久，皇位继承人的身份也十分不明朗。于是吕后便抬高自己娘家的地位，把诸吕分封为王来作为辅佐力量，还把吕禄的女儿立为少帝的皇后，想要以此来巩固自己家族的根基地位，用心可谓十分周密，可最终还是没能真正奏效。 高后驾崩后，与高祖合葬在长陵。吕禄、吕产等人担心自己会因此遭到诛杀，便图谋发动叛乱。大臣们联合起来讨伐他们，上天似乎也在冥冥之中引导着汉室的正统命运，最终彻底铲除了吕氏一族。唯独把孝惠皇后安置居住在北宫。众人随即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帝，从此奉守汉朝的宗庙。这难道不正是天意所在吗？若不是天命所归，又有谁能够真正承担起这份重任呢？ 【薄太后】 薄太后，父亲是吴地人，姓薄氏，秦朝时曾与原魏国王室宗族的女子魏媪私通，生下了薄姬，而薄父后来去世在山阴，便安葬在了那里。 等到诸侯背叛秦朝之时，魏豹自立为魏王，魏媪便把女儿薄姬送入了魏王的宫中。魏媪曾请许负给薄姬相面，许负说她将来会生下天子。这时项羽正与汉王在荥阳一带相持对峙，天下的归属还没有真正确定。魏豹起初曾与汉军一同攻打楚国，等他听说了许负这番相面之言后，心中暗自窃喜，便背弃了汉王转而反叛，一度保持中立，后来又转而与楚国联合和好。汉王派曹参等人出兵打败并俘虏了魏王豹，把魏国改设为郡县，薄姬则被送入了织室做工。魏豹死后，汉王到织室去，看见薄姬容貌姣好，便下诏把她纳入了后宫，可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始终没有得到汉王的宠幸。当初薄姬年少的时候，曾与管夫人、赵子儿相互交好，三人曾约定说："以后谁先富贵了，都不要忘记彼此的这份情谊。"后来管夫人、赵子儿二人先得到了汉王的宠幸。有一次汉王坐在河南宫成皋台上，这两位美人相互谈笑，提起了当初与薄姬的这个约定。汉王听到了这番话，便询问其中的缘故，两人便把实情如实告诉了汉王。汉王听后心中不禁生出恻隐怜悯之情，怜惜薄姬的遭遇，当天便召见并宠幸了她。薄姬对汉王说："昨天夜里我梦见有一条苍龙盘踞在我的腹部。"高帝说："这是显贵的征兆啊，我就替你成全这个梦兆吧。"这一次的宠幸便使薄姬有了身孕，生下一个男孩，这就是代王刘恒。此后薄姬便很少再有机会见到高祖了。 高祖驾崩以后，那些曾受到宠幸的姬妾，像戚夫人这一类的，吕太后都对她们心怀愤恨，把她们全部幽禁起来，不许离开宫廷。而薄姬正因为很少受到宠幸的缘故，反倒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前往代地，成为了代王的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跟随她一同前往了代地。 代王在位十七年，高后驾崩。大臣们商议拥立新君，忌惮外戚吕氏的势力过于强盛，都称赞薄氏一族仁厚善良，于是便迎立代王回京，拥立他为孝文皇帝，太后的称号也改为皇太后，弟弟薄昭被封为轵侯。 薄太后的母亲此前也已经去世，安葬在栎阳以北。于是朝廷便追尊薄父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了三百户人家的园邑，配备长丞以下的官吏专门负责守护陵墓，寝庙的日常祭祀供奉也都依照礼制进行。栎阳以北也同样为灵文侯夫人设置了陵园，规格与灵文侯的陵园相同。薄太后因为自己的母族本是魏王的后代，可自己却很早就失去了父母，那些曾经在她困顿之时曾尽力奉养资助过她的魏氏族人，此时便都被召回并恢复了应有的地位，[并]受到了相应的尊崇，赏赐也各按亲疏关系的远近有所差别。薄氏一族受封为侯的一共有一人。 薄太后在文帝去世两年后，也就是孝景帝前元二年去世，安葬在南陵。因为吕后当年是与高祖合葬在长陵的，所以薄太后特意为自己另外新建了一座陵墓，就在孝文皇帝霸陵的附近。 【窦太后】 窦太后，是赵地清河郡观津人。吕太后在位时，窦姬以良家女子的身份入宫侍奉太后。太后后来把宫女赐给各诸侯王，每位诸侯王各赐五人，窦姬也在被遣送的行列之中。窦姬家在清河，想要被分配到离家较近的赵国，便请求负责此事的宦官官吏："一定要把我的名字编排在分往赵国的这五人名册之中。"这名宦官后来却忘记了这件事，误把她的名字编入了分往代国的名册之中。名册呈报上去，皇帝下诏批准，便要按名册出发了。窦姬为此痛哭流涕，怨恨那名宦官办事疏忽，不愿意前往代地，可在旁人的一再劝说强求之下，她才最终勉强动身前往。到了代地以后，代王唯独宠幸窦姬，她先生下了女儿嫖，后来又生下了两个儿子。而代王原本的王后也生了四个儿子。可就在代王还未被拥立为皇帝之前，这位王后便已经去世了。等到代王被拥立为皇帝以后，王后所生的这四个儿子也相继因病去世了。孝文帝即位几个月后，公卿大臣们请求册立太子，当时窦姬所生的长子年纪最大，便被立为太子。窦姬也被立为皇后，女儿嫖被封为长公主。第二年，又立小儿子武为代王，此后又改封为梁王，这就是梁孝王。 窦皇后的双亲很早便已去世，安葬在观津。于是薄太后便下诏给有关官员，追尊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命清河郡设置二百户人家的园邑，配备长丞专门负责守护，规格比照灵文侯陵园的旧例办理。 窦皇后有个哥哥叫窦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四五岁的时候，家境贫寒，被人拐卖，家人从此不知道他的下落。他先后辗转被转卖了十几户人家，最后到了宜阳，替主人上山烧炭为业，有一次夜里与一百多人一同睡在山崖下，山崖突然崩塌，把睡在那里的人几乎全部压死了，唯独少君得以脱身，幸免于难。他自己占卜，得知几天之内自己将会封侯，便跟随主人来到了长安。他听说窦皇后刚刚被立为皇后，家乡在观津，姓窦氏。少君离家时虽然年纪还小，可他还记得自己家乡的县名以及自己的姓氏，还记得自己曾经与姐姐一同采桑、不慎从树上摔落的往事，便用这件事作为凭证，上书自陈身世。窦皇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文帝，文帝召见了他，向他询问详情，他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述了出来，果然与事实相符。文帝又追问还有什么别的证据可以印证呢？他回答说："姐姐当年离家向西而去的时候，曾与我在驿站中告别，她讨来了淘米水替我洗头，又向人讨来了饭食给我吃，然后才离去。"于是窦皇后紧紧握住他的手，痛哭流涕，泪水纵横交错地流淌下来。侍从左右的人也都俯伏在地上哭泣，一同陪伴皇后分担这份悲喜交加的心情。文帝随即赏赐给他丰厚的田产宅第、金钱财物，并封赏了他的堂兄弟，让他们全家都定居在了长安。 绛侯周勃、灌婴将军等人商议说："我们这些人如果不早做防备，恐怕日后的命运就要悬系在这两个人的手中了。他们兄弟二人出身低微，我们不能不替他们精心挑选合适的师傅和宾客陪伴左右，否则恐怕又要重蹈当年吕氏外戚祸乱朝政的覆辙了。"于是便挑选了一些年长而又品行端正的贤能之士与他们兄弟二人相处。窦长君、窦少君也正因如此，从此都成为了谦逊退让的君子，从不敢凭借自己尊贵的身份而对人骄横傲慢。 窦皇后后来患病，双目失明。文帝转而宠幸邯郸的慎夫人、尹姬，二人都没有生育子女。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便封窦广国为章武侯。窦长君此前已经去世，便封他的儿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七国之乱时，窦太后的堂兄之子窦婴，为人任侠仗义、自得其乐，率兵平乱，凭借战功被封为魏其侯。窦氏家族一共有三人受封为侯。 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皇帝以及太子和窦氏诸人都不得不研读黄帝、老子的著作，尊崇这套学说。窦太后在孝景帝去世后又活了六年（建元六年）才去世，与文帝合葬在霸陵。她临终前留下遗诏，把东宫所有的金钱财物都赏赐给了长公主刘嫖。 【王太后】 王太后，是槐里人，母亲叫臧儿。臧儿，本是原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嫁给槐里人王仲为妻，生下儿子王信，以及两个女儿。王仲去世以后，臧儿又改嫁给长陵的田氏，生下儿子田蚡、田胜。臧儿的长女嫁给金王孙做妻子，已经生下一个女儿，可臧儿为两个女儿占卜，卦象显示两个女儿将来都会显贵。臧儿因此便想让两个女儿都能有更加不凡的前程，于是便强行把长女从金家夺了回来。金家因此大怒，不肯答应和离，臧儿便索性把女儿送入了太子的宫中。太子十分宠爱她，她先后生下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怀着这个儿子的时候，王美人曾梦见太阳落入自己的怀中。她把这个梦告诉了太子，太子说："这是显贵的征兆啊。"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孝文帝便驾崩了，孝景帝即位，王夫人随后便生下了这个男孩。 在这之前，臧儿又把自己的小女儿儿姁也送入了太子宫中，儿姁生下了四个儿子。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薄太后曾把薄氏家族的一位女子许配给他做妃子。等到景帝即位，便立这位薄氏女子为薄皇后。可皇后一直没有生育子女，也不受宠。薄太后去世以后，薄皇后便被废黜了。 景帝的长子叫荣，他的母亲是栗姬。栗姬，是齐地人。荣被立为太子。长公主刘嫖有个女儿，想要许配给太子荣做妃子。栗姬心生嫉妒，加上景帝身边的许多美人都是通过长公主的引荐才得以见到景帝、进而得到宠幸的，这些美人的地位都超过了栗姬，栗姬因此日渐怨恨愤怒，便婉言谢绝了长公主的这门婚事，不肯答应。长公主转而想要把女儿许配给王夫人的儿子，王夫人答应了这门婚事。长公主因此十分愤怒，便日复一日地在景帝面前进谗言、诋毁栗姬的短处，说："栗姬每次与其他受宠的贵夫人们相聚时，常常指使身边的侍者在背后暗中诅咒她们、施行邪门歪道的媚术。"景帝因此对栗姬心生怨恨。 景帝有一次身体不适，心情也不好，便嘱托栗姬照顾好那些已经被封为诸侯王的儿子们，说："等我百年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他们。"栗姬却愤然拒绝，不肯答应，言语间也十分不恭顺。景帝因此十分恼怒，心中暗自记恨，只是当时还没有发作出来。 长公主日复一日地在景帝面前称赞王夫人的儿子俊美贤能，景帝自己也认为这个孩子确实贤能，加上先前又曾梦见太阳入怀这样的祥瑞征兆相印证，心中的主意其实已经渐渐有了定数，只是还没有真正决断下来。王夫人明白景帝对栗姬心怀怨恨、这份怨恨始终未能消解，便趁机暗中派人怂恿促使大臣们上书请求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官上奏完毕以后，说："'儿子因母亲而尊贵，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如今太子的生母还没有正式的封号，理应册立她为皇后。"景帝听后大怒，说："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于是便下令追查治罪，处死了这位大行官，并把太子荣废黜为临江王。栗姬因此更加愤恨怨怒，却始终无法再见到景帝，最终因忧郁而死。最终王夫人被立为皇后，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皇后的哥哥王信也被封为盖侯。 景帝驾崩后，太子承袭帝号，成为了皇帝。他尊奉皇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景帝一共有十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成为了皇帝，其余十二个儿子都被封为诸侯王。儿姁很早便去世了，她所生的四个儿子也都被封为诸侯王。王太后的长女号称平阳公主，次女为南宫公主，三女为林虑公主。 盖侯王信喜好饮酒。田蚡、田胜贪婪，又擅长巧言辩说。王仲很早便去世了，安葬在槐里，被追尊为共侯，设置了二百户人家的园邑。等到平原君（臧儿）去世以后，便按照她后来改嫁田氏的身份，与田氏合葬在长陵，陵园的规格比照共侯陵园的旧例办理。王太后在孝景帝去世后又活了十六年，于元朔四年去世，与景帝合葬在阳陵。王太后家族一共有三人受封为侯。 【卫皇后】 卫皇后字子夫，出身十分卑微。她家中大概号称姓卫，出自平阳侯的封邑。子夫本是平阳公主家中的一名歌女。武帝刚即位的时候，好几年都没有子嗣。平阳公主便寻访了十几位良家女子，妆点安置在自己家中。武帝到霸上举行祓禊仪式归来，顺路经过平阳公主家。公主便让他见了自己安置在家中的这些美人。武帝对她们都不甚满意。饮宴过后，歌女们上前献艺，武帝望见其中的卫子夫，唯独对她心生喜爱。这一天，武帝起身更衣，卫子夫在更衣的轩室中侍奉，因此得到了武帝的宠幸。武帝返回座位后，兴致十分高涨，赏赐给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公主便趁机奏请把卫子夫送入宫中侍奉武帝。卫子夫登车之时，平阳公主拍着她的背说："去吧，好好保重身体、多多进食，努力争取吧！将来若真富贵了，可不要忘记我啊。"卫子夫入宫一年多，却始终没有再得到武帝的宠幸。武帝有一次挑选宫中不再有用的宫女，打算把她们放出宫去。卫子夫也得以趁机拜见武帝，痛哭流涕地请求放她出宫。武帝对她心生怜悯，重新宠幸了她，她因此有了身孕，从此地位恩宠日渐隆盛。武帝随后召来她的哥哥卫长君、弟弟卫青担任侍中。此后卫子夫更是备受宠幸，恩宠有加，前后一共生下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名叫刘据。 当初，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娶了长公主的女儿为妃。他即位成为皇帝以后，这位妃子也被立为皇后，姓陈氏，没有生育子女。武帝之所以能够被立为皇位继承人，大长公主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所以陈皇后一向骄纵自恃、地位尊贵。她听说卫子夫备受武帝的宠幸，心中愤恨不已，好几次险些因此气死。武帝因此对她越发恼怒。陈皇后暗中施行妇人媚惑蛊道之术，这件事后来渐渐被人察觉，于是武帝便废黜了陈皇后，改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是景帝的姐姐，她多次责备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说："皇帝若不是靠着我的扶持，根本无法被立为太子，可如今他却抛弃了我的女儿，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背弃根本呢！"平阳公主回答说："这是因为她一直没有生育子女的缘故才被废黜的罢了。"陈皇后为了求子，先后花费了多达九千万钱来延医求药，可最终还是始终没能生育。 卫子夫被立为皇后以后，在此之前卫长君已经去世，武帝便任命卫青为将军，出击匈奴屡立战功，被封为长平侯。卫青的三个儿子当时还在襁褓之中，也都被封为列侯。加上卫皇后有位姐姐叫卫少儿，少儿的儿子霍去病，凭借战功被封为冠军侯，号称骠骑将军。卫青则号称大将军。卫皇后的儿子刘据被立为太子。卫氏一族的旁支子弟也大多凭借战功而发迹显达，一共有五人被封为侯。 等到卫皇后年老色衰以后，赵地的王夫人得到了武帝的宠幸，生下一个儿子，被封为齐王。 王夫人很早便去世了。此后中山的李夫人得到了武帝的宠幸，生下一个儿子，被封为昌邑王。 李夫人也很早便去世了，她的哥哥李延年凭借精通音律而受到武帝的宠信，官号称为协律都尉。协律都尉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歌伎出身。后来李氏兄弟都因为犯下奸邪之罪而被灭族。这时李延年的大哥李广利正担任贰师将军，正在征讨大宛，还没来得及问罪诛杀，等他班师回朝时，武帝虽然已经诛灭了李氏一族，可后来又怜悯他们家族的遭遇，便封李广利为海西侯。 武帝还有别的姬妾所生的两个儿子，分别被封为燕王、广陵王。他们的母亲都不受宠，都因忧郁而死。 等到李夫人去世以后，又有尹婕妤这一类的姬妾，相继受到宠幸。可这些人大多都是以歌伎的身份进入宫中的，并非出身于王侯这样有封地的士大夫家族的女子，本来是不适合被选来配给君主的。 褚先生说：我担任郎官的时候，曾向精通汉朝旧事典故的钟离生请教。他说：王太后在民间生活时所生的一个女儿，父亲是金王孙。金王孙已经去世，景帝驾崩以后，武帝已经即位，王太后当时独自在世。而韩王孙名叫嫣的人素来受到武帝的宠幸，便趁着闲暇之机向武帝禀告，说太后还有一个女儿留在长陵民间。武帝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于是便派人先前去查看，果然发现她就住在自己家中。武帝于是便亲自前往迎接她。皇帝出行的车驾清道戒严，先头骑兵开路，从横城门出发，御驾一路疾驰前往长陵。到了靠近小市西边的一处里巷，里巷的门本已关闭，御驾突然下令强行打开里门，直接驶入了这处里巷，一直通到金氏家门外才停下，武帝命骑兵包围了这户人家，唯恐她会趁机逃走，可即便如此，武帝亲自前去也没能立刻找到她。于是便命身边的群臣入内呼喊寻找。这家人惊慌失措，这位姐姐吓得躲藏在内室的床下。众人把她搀扶着带出门外，让她跪拜行礼参见皇帝。武帝下车流着泪说："哦！大姐啊，你怎么把自己藏得这么深啊！"随即下诏命副车载上她，掉转车头疾驰返回，直接驶入了长乐宫。沿途一路传令通报门籍，才最终得以进宫拜见太后。太后问道："皇帝怎么这么疲惫，从哪里来啊？"武帝说："我刚才到长陵去找到了臣的姐姐，一同带了回来。"随即回头说道："拜见太后！"太后问："你是那个女儿吗？"这位姐姐回答说："正是。"太后为此流下了眼泪，这位姐姐也伏地痛哭。武帝亲自捧着酒杯上前为姐姐祝寿，又奉上千万钱、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上等的宅第，赏赐给了这位姐姐。太后感激地说："这可要让皇帝破费了。"于是又召来平阳公主、南宫公主、林虑公主三人一同前来拜见这位姐姐，尊称她为修成君。修成君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号称修成子仲，女儿后来嫁给了一位诸侯王为王后。这两个孩子并非刘氏宗室的血脉，所以太后对他们格外怜爱。修成子仲后来骄纵放肆，欺压凌辱官吏百姓，人们对他都深感忧患苦恼。 卫子夫被立为皇后以后，皇后的弟弟卫青，字仲卿，凭借大将军的功勋被封为长平侯。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卫伉承袭了侯位、成为世子，这位世子常年担任侍中，地位尊贵、备受宠信。他的三个弟弟也都被封为列侯，各自享有一千三百户的封邑，分别是阴安侯、发干侯、宜春侯，卫氏一族的尊贵显赫震动了整个天下。天下人为此编了一首歌谣，唱道："生男孩不必欣喜，生女孩不必恼怒，难道没有见过卫子夫是如何称霸天下的吗！" 这时平阳公主正好寡居，按照惯例应当再嫁给一位列侯。公主与身边的人商议长安城中的列侯之中谁可以做自己的丈夫，众人都说大将军卫青最为合适。公主笑着说："他本是我们家出身的人，一向只是被我差遣，跟随我出入奔走罢了，怎么可以让他做我的丈夫呢？"身边侍奉的人说："如今大将军的姐姐是皇后，他的三个儿子也都被封了侯，富贵权势震动天下，公主您还能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于是公主便答应了这门婚事。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皇后，皇后又转告了武帝，武帝于是便下诏命卫将军娶平阳公主为妻。 褚先生说：大丈夫的命运变化，就如同神龙腾飞变化一般不可预料。古书上说："蛇变化成龙，身上的花纹却不会因此改变；一个家族变化成一个国家，姓氏却也不会因此改变。"大丈夫一旦当时得志富贵，从前所有的种种恶名困厄便都会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光耀荣华的地位，从前贫贱之时的那些困顿，又怎么值得成为如今的牵累呢！ 武帝在位时，宠幸过尹婕妤。邢夫人号称娙娥，众人都称她为"娙何"。娙何的品秩比照中二千石，容华的品秩比照二千石，婕妤的品秩比照列侯。常常有从婕妤晋升为皇后的先例。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受到武帝的宠幸，武帝特意下诏不许她们二人相见。尹夫人便亲自向武帝请求，希望能够远远地望见邢夫人一面，武帝答应了她的请求。他随即命另一位夫人妆扮成邢夫人的模样，带着几十名侍从，假扮成邢夫人的样子来到尹夫人面前。尹夫人上前一看，说："这个人不是邢夫人本人。"武帝问："你凭什么这样说呢？"尹夫人回答说："看她的身形容貌姿态，还配不上侍奉君主的资格。"于是武帝便下诏命邢夫人穿着平日的旧衣裳，独自一人前来相见。尹夫人望见她后，说："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邢夫人。"于是她便低下头暗自哭泣起来，为自己不如邢夫人而深感痛心。俗话说："美女一旦入室，便成了丑女的仇敌。" 褚先生说：洗浴未必一定要用长江大海之水，关键是能够洗去污垢就行；良马未必一定要是骐骥这样的名驹，关键是能够善于奔跑就行；士人未必一定要有超凡出众的贤名，关键是能够懂得道理就行；女子未必一定要出身高贵的门第，关键是能够贞洁美好就行。古书上说："女子无论美丑，一旦入宫便会招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与否，一旦入朝为官便会遭人妒忌。"美女，正是丑女的天然仇敌。这话难道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钩弋夫人】 钩弋夫人姓赵氏，是河间人。得到武帝的宠幸，生下一个儿子，这就是后来的昭帝。武帝七十岁的时候，才生下了昭帝。昭帝即位的时候，年纪才仅仅五岁。 卫太子（刘据）被废黜以后，朝廷一直没有再重新册立太子。燕王刘旦为此上书，愿意归国入朝担任宫廷宿卫。武帝大怒，当即在北阙下令斩杀了他派来的使者。 武帝居住在甘泉宫中，召来画工绘制了一幅周公背负成王的图画。于是身边的群臣都明白了武帝这是想要立幼子为继承人的心意。此后过了几天，武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摘下头上的簪子耳环叩头请罪。武帝说："把她带下去，送到掖庭的监狱去！"夫人回头张望，武帝说："赶紧带走，你是活不成了！"夫人最终死在了云阳宫。当时突然刮起了狂风、扬起了尘土，百姓们都为此深感哀伤。使者连夜带着棺木前去安葬了她，并做了标记以便日后辨认这处墓地。此后武帝闲居无事时，问身边的人："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议论这件事的？"身边的人回答说："人们都说既然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又何必要处死他的生母呢？"武帝说："确实如此。这不是你们这些愚昧无知的小辈所能够真正理解的道理。往昔历代国家之所以陷入祸乱，大多是因为君主年幼、母亲却正值壮年的缘故。女主独自掌权，骄纵傲慢，淫乱放纵、恣意妄为，没有人能够真正加以约束禁止。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当年吕后的例子吗？"所以凡是为武帝生下过子女的姬妾，无论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她们的母亲最终无不遭到谴责处死的下场，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武帝确实是位贤明圣哲的君主吗！他这份深谋远虑、着眼后世的考量，实在不是那些见识浅薄的愚陋儒生所能够真正理解领会的。武帝的谥号定为"武"，这难道是徒有虚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