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紀第十上
原文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禮》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女御,以備內職焉。-{后}-正位宮闈,同體天王。夫人坐論婦禮,九嬪掌敎四德,世婦主喪、祭、賔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寢。頒官分務,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記功書過。居有保阿之訓,動有環佩之響。進賢才以輔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陰化,修成內則,閨房肅雍,險謁不行也。故康王晚朝,關雎作諷;宣-{后}-晏起,姜氏請愆。及周室東遷,禮序凋缺。諸侯僭縱,軌制無章。齊桓有如夫人者六人,晉獻升戎女爲元妃,終於五子作亂,冢嗣遘屯。爰逮戰國,風憲逾薄,適情任欲,顛倒衣裳,以至破國亡身,不可勝數。斯固輕禮㢮防,先色後德者也。 秦幷天下,多自驕大,宮備七國,爵列八品。漢興,因循其號,而婦制莫釐。高祖帷薄不修,孝文衽席無辯。然而選納尚簡,飾翫少華。自武、元之後,世增淫費,至乃掖庭三千,增級十四。妖倖毀政之符,外姻亂邦之迹,前史載之詳矣。 及光武中興,斲彫爲朴,六宮稱號,唯皇后、貴人。貴人金印紫綬,奉不過粟數十斛。又置美人、宮人、采女三等,並無爵秩,歲時賞賜充給而已。漢法常因八月筭人,遣中大夫與掖庭丞及相工,於洛陽鄉中閱視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已下,姿色端麗,合法相者,載還後宮,擇視可否,乃用登御。所以明慎聘納,詳求淑哲。明帝聿遵先旨,宮敎頗修,登建嬪-{后}-,必先令德,內無出閫之言,權無私溺之授,可謂矯其敝矣。向使因設外戚之禁,編著甲令,改正-{后}-妃之制,貽厥方來,豈不休哉!雖御己有度,而防閒未篤,故孝章以下,漸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蠹。 自古雖主幼時艱,王家多釁,必委成冢宰,簡求忠賢,未有專任婦人,斷割重器。唯秦芉太后始攝政事,故穰侯權重於昭王,家富於嬴國。漢仍其謬,知患莫改。東京皇統屢絕,權歸女主,外立者四帝,臨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貪孩童以乆其政,抑明賢以專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禍速。身犯霧露於雲臺之上,家嬰縲絏於圄犴之下。湮滅連踵,傾輈繼路。而赴蹈不急,燋爛爲期,終於陵夷大運,淪亡神寶。詩書所歎,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跡,以爲皇后本紀。雖成敗事異,而同居正號者,並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當時所奉者,則隨它事附出。親屬別事,各依列傳。其餘無所見,則係之此紀,以纘西京外戚云爾。 ==光武郭皇后== 光武郭皇后諱聖通,真定槀人也。爲郡著姓。父昌,讓田宅財產數百萬與異母弟,國人義之。仕郡功曹。娶真定恭王女,號郭主,生-{后}-及子況。昌早卒。郭主雖王家女,而好禮節儉,有母儀之德。更始二年春,光武擊王郎,至真定,因納-{后}-,有寵。及即位,以爲貴人。 建武元年,生皇子彊。帝善況小心謹慎,年始十六,拜黃門侍郎。二年,貴人立爲皇后,彊爲皇太子,封況緜蠻侯。以-{后}-弟貴重,賔客輻湊。況恭謙下士,頗得聲譽。十四年,遷城門校尉。其後,-{后}-以寵稍衰,數懷怨懟。十七年,遂廢爲中山王太后,進-{后}-中子右翊公輔爲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徙封況大國,爲陽安侯。-{后}-從兄竟,以騎都尉從征伐有功,封爲新郪侯,官至東海相。竟弟匡爲發干侯,官至太中大夫。-{后}-叔父梁,早終,無子。其壻南陽陳茂,以恩澤封南䜌侯。 二十年,中山王輔復徙封沛王,-{后}-爲沛太后。況遷大鴻臚。帝數幸其第,會公卿諸侯親家飲燕,賞賜金錢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況家爲金穴。二十六年,-{后}-母郭主薨,帝親臨喪送葬,百官大會,遣使者迎昌喪柩,與主合葬,追贈昌陽安侯印綬,謚曰思侯。二十八年,-{后}-薨,葬于北芒。 帝憐郭氏,詔況子璜尚淯陽公主,除璜爲郎。顯宗即位,況與帝舅陰識、陰就並爲特進,數授賞賜,恩寵俱渥。禮待陰、郭,每事必均。永平二年,況卒,贈賜甚厚,帝親自臨喪,謚曰節侯,子璜嗣。 元和三年,肅宗北巡狩,過真定,會諸郭,朝見上壽,引入倡飲甚歡。以太牢具上郭主冢,賜粟萬斛,錢五十萬。永元初,璜爲長樂少府,子舉爲侍中,兼射聲校尉。及大將軍竇憲被誅,舉以憲女壻謀逆,故父子俱下獄死,家屬徙合浦,宗族爲郎吏者,悉免官。新郪侯竟初爲騎將,從征伐有功,拜東海相。永平中卒,子嵩嗣;嵩卒,追坐染楚王英事,國廢。建初二年,章帝紹封嵩子勤爲伊亭侯,勤無子,國除。發干侯匡,官至太中大夫,建武三十年卒,子勳嗣;勳卒,子駿嗣,永平十三年,亦坐楚王英事,失國。建初三年,復封駿爲觀都侯,卒,無子,國除。郭氏侯者凡三人,皆絕國。 論曰:物之興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而崇替去來之甚者,必唯寵惑乎?當其接牀笫,承恩色,雖險情贅行,莫不德焉。及至移意愛,析嬿私,雖惠心妍狀,愈獻醜焉。愛升,則天下不足容其高;歡隊,故九服無所逃其命。斯誠志士之所沉溺,君人之所抑揚,未或違之者也。郭-{后}-以衰離見貶,恚怨成尤,而猶恩加別館,增寵黨戚。至乎東海逡巡,去就以禮,使後世不見隆薄進退之隙,不亦光於古乎! ==光烈陰皇后== 光烈陰皇后諱麗華,南陽新野人。初,光武適新野,聞-{后}-美,心恱之。後至長安,見執金吾車騎甚盛,因歎曰:「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更始元年六月,遂納-{后}-於宛當成里,時年十九。及光武爲司隷校尉,方西之洛陽,令-{后}-歸新野。及鄧奉起兵,-{后}-兄識爲之將,-{后}-隨家屬徙淯陽,止於奉舍。 光武即位,令侍中傅俊迎-{后}-,與胡陽、寧平主諸宮人俱到洛陽,以-{后}-爲貴人。帝以-{后}-雅性寬仁,欲崇以尊位,-{后}-固辭,以郭氏有子,終不肯當,故遂立郭皇后。建武四年,從征彭寵,生顯宗於元氏。九年,有盜劫殺-{后}-母鄧氏及弟訢,帝甚傷之,乃詔大司空曰:「吾微賤之時,娶於陰氏,因將兵征伐,遂各別離。幸得安全,俱脫虎口。以貴人有母儀之美,宜立爲-{后}-,而固辭弗敢當,列於媵妾。朕嘉其義讓,許封諸弟。未及爵土,而遭患逢禍,母子同命,愍傷于懷。小雅曰:『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弃予。』風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謚貴人父陸爲宣恩哀侯,弟訢爲宣義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後。及尸柩在堂,使大中大夫拜授印綬,如在國列侯禮。魂而有靈,嘉其寵榮!」 十七年,廢皇后郭氏而立貴人。制詔三公曰:「皇后懷執怨懟,數違敎令,不能撫循它子,訓長異室。宮闈之內,若見鷹鸇。旣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託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節,其上皇后璽綬。陰貴人鄉里良家,歸自微賤。『自我不見,于今三年。』宜奉宗廟,爲天下母。主者詳案舊典,時上尊號。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后}-在位恭儉,少嗜玩,不喜笑謔。性仁孝,多矜慈。七歲失父,雖已數十年,言及未曾不流涕。帝見,常歎息。 顯宗即位,尊-{后}-爲皇太后。永平三年冬,帝從太后幸章陵,置酒舊宅,會陰、鄧故人諸家子孫,並受賞賜。七年,崩,在位二十四年,年六十,合葬原陵。 明帝性孝愛。追慕無已。十七年正月,當謁原陵,夜夢先帝、太后如平生歡。旣寤,悲不能寐,即案歷,明旦日吉,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其日,降甘露於陵樹,帝令百官采取以薦。會畢,帝從席前伏御牀,視太后鏡奩中物,感動悲涕,令易脂澤裝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視焉。 ==明德馬皇后== 明德馬皇后諱某,伏波將軍援之小女也。少喪父母。兄客卿敏惠早夭,母藺夫人悲傷發疾慌惚。-{后}-時年十歲,幹理家事,勑制僮御,內外諮稟,事同成人。初,諸家莫知者,後聞之,咸歎異焉。-{后}-甞乆疾,太夫人令筮之,筮者曰:「此女雖有患狀而當大貴,兆不可言也。」後又呼相者使占諸女,見-{后}-,大驚曰:「我必爲此女稱臣。然貴而少子,若養它子者得力,乃當踰於所生。」 初,援征五溪蠻,卒於師,虎賁中郎將梁松、黃門侍郎竇固等因譖之,由是家益失埶,又數爲權貴所侵侮。-{后}-從兄嚴不勝憂憤,白太夫人絕竇氏婚,求進女掖庭。乃上書曰:「臣叔父援孤恩不報,而妻子特獲恩全,戴仰陛下,爲天爲父。人情旣得不死,便欲求福。竊聞太子、諸王妃匹未備,援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儀狀髮膚,上中以上。皆孝順小心,婉靜有禮。願下相工,簡其可否。如有萬一,援不朽於黃泉矣。又援姑姊妹並爲成帝婕妤。葬於延陵。臣嚴幸得蒙恩更生,兾因緣先姑,當充後宮。」由是選-{后}-入太子宮。時年十三。奉承陰-{后}-,傍接同列,禮則脩備,上下安之。遂見寵異,常居後堂。 顯宗即位,以-{后}-爲貴人。時-{后}-前母姊女賈氏亦以選入,生肅宗。帝以-{后}-無子,命令養之。謂曰:「人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后}-於是盡心撫育,勞悴過於所生。肅宗亦孝性淳篤,恩性天至,母子慈愛,始終無纖介之閒。-{后}-常以皇嗣未廣,每懷憂歎,薦達左右,若恐不及。後宮有進見者,每加慰納。若數所寵引,輒增隆遇。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長秋宮,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即其人也。」遂立爲皇后。 先是數日,夢有小飛蟲無數赴著身,又入皮膚中而復飛出。旣正位宮闈,愈自謙肅。身長七尺二寸,方口,美髮。能誦易,好讀春秋、楚辭,尤善周官、董仲舒書。常衣大練,裙不加緣。朔望諸姬主朝請,望見-{后}-袍衣踈麤,反以爲綺縠,就視,乃笑。-{后}-辭曰:「此繒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宮莫不歎息。帝甞幸苑囿離宮,-{后}-輒以風邪露霧爲戒,辭意款備,多見詳擇。帝幸濯龍中,並召諸才人,下邳王已下皆在側,請呼皇后。帝笑曰:「是家志不好樂,雖來無歡。」是以遊娛之事希甞從焉。 十五年,帝案地圖,將封皇子,悉半諸國。-{后}-見而言曰:「諸子裁食數縣,於制不已儉乎?」帝曰:「我子豈宜與先帝子等乎?歲給二千萬足矣。」時楚獄連年不斷,囚相證引,坐繫者甚衆。-{后}-慮其多濫,乘閒言及,惻然。帝感悟之,夜起仿偟,爲思所納,卒多有所降宥。時諸將奏事及公卿較議難平者,帝數以試-{后}-。-{后}-輒分解趣理,各得其情。每於侍執之際,輒言及政事,多所毗補,而未甞以家私-{干}-欲。寵敬日隆,始終無衰。 及帝崩,肅宗即位,尊-{后}-曰皇太后。諸貴人當徙居南宮,太后感析別之懷,各賜王赤綬,加安車駟馬,白越三千端,雜帛二千匹,黃金十斤。自撰顯宗起居注,削去兄防參醫藥事。帝請曰:「黃門舅旦夕供養且一年,旣無襃異,又不錄勤勞,無乃過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後世聞先帝數親後宮之家,故不著也。」 建初元年,帝欲封爵諸舅,太后不聽。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爲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宜依舊典。太后詔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其時黃霧四塞,不聞澍雨之應。又田蚡、竇嬰,寵貴橫恣,傾覆之禍,爲世所傳。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陽諸國,常謂『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柰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吾爲天下母,而身服大練,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無香薰之飾者,欲身率下也。以爲外親見之,當傷心自勑,但笑言太后素好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倉頭衣綠褠,領袖正白,顧視御者,不及遠矣。故不加譴怒,但絕歲用而已,兾以默愧其心,而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固不許。 帝省詔悲歎,復重請曰:「漢興,舅氏之封侯,猶皇子之爲王也。太后誠存謙虛,柰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且衞尉年尊,兩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諱,使臣長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時,不可稽留。」 太后報曰:「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豈徒欲獲謙讓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竇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條侯言受高祖約,無軍功,非劉氏不侯。今馬氏無功於國,豈得與陰、郭中興之-{后}-等邪?常觀富貴之家,祿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且人所以願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四方之珍,衣食則蒙御府餘資,斯豈不足,而必當得一縣乎?吾計之孰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親爲上。今數遭變異,穀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卧,而欲先營外封,違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剛急,有匈中氣,不可不順也。若陰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不能復關政矣。」 時新平主家御者失火,延及北閣後殿。太后以爲己過,起居不歡。時當謁原陵,自引守備不慎,慙見陵園,遂不行。初,太夫人葬,起墳微高,太后以爲言,兄廖等即時減削。其外親有謙素義行者,輒假借溫言,賞以財位。如有纖介,則先見嚴恪之色,然後加譴。其美車服不軌法度者,便絕屬籍,遣歸田里。廣平、鉅鹿、樂成王車騎朴素,無金銀之飾,帝以白太后,太后即賜錢各五百萬。於是內外從化,被服如一,諸家惶恐,倍於永平時。乃置織室,蠶於濯龍中,數往觀視,以爲娛樂。常與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敎授諸小王,論議經書,述叙平生,雍和終日。 四年,天下豐稔,方垂無事,帝遂封三舅廖、防、光爲列侯。並辭讓,願就關內侯。太后聞之,曰:「聖人設敎,各有其方,知人情性莫能齊也。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今雖已老,而復『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厲,思自降損。居不求安,食不念飽。兾乘此道,不負先帝。所以化導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無所復恨。何意老志復不從哉?萬年之日長恨矣!」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歸第焉。 太后其年寢疾,不信巫祝小醫,數勑絕禱祀。至六月,崩。在位二十三年,年四十餘。合葬顯節陵。 === 賈貴人=== 賈貴人,南陽人。建武末選入太子宮,中元二年生肅宗,而顯宗以爲貴人。帝旣爲太后所養,專以馬氏爲外家,故貴人不登極位,賈氏親族無受寵榮者。及太后崩,乃策書加貴人王赤綬,安車一駟,永巷宮人二百,御府雜帛二萬匹,大司農黃金千斤,錢二千萬。諸史並闕後事,故不知所終。 ==章德竇皇后== 章德竇皇后諱某,扶風平陵人,大司空融之曾孫也。祖穆,父勳,坐事死,事在竇融傳。勳尚東海恭王彊女沘陽公主,-{后}-其長女也。家旣廢壞,數呼相工問息耗,見-{后}-者皆言當大尊貴,非臣妾容貌。年六歲能書,親家皆竒之。建初二年,-{后}-與女弟俱以選例入見長樂宮,進止有序,風容甚盛。肅宗先聞-{后}-有才色,數以訊諸姬傅。及見,雅以爲美,馬太后亦異焉,因入掖庭,見於北宮章德殿。-{后}-性敏給,傾心承接,稱譽日聞。明年,遂立爲皇后,妹爲貴人。七年,追爵謚-{后}-父勳爲安成思侯。-{后}-寵幸殊特,專固後宮。 初,宋貴人生皇太子慶,梁貴人生和帝。-{后}-旣無子,並疾忌之,數閒於帝,漸致踈嫌。因誣宋貴人挾邪媚道,遂自殺,廢慶爲清河王,語在慶傳。 梁貴人者,襃親愍侯梁竦之女也。少失母,爲伯母舞陰長公主所養。年十六,亦以建初二年與中姊俱選入掖庭爲貴人。四年,生和帝。-{后}-養爲己子。欲專名外家而忌梁氏。八年,乃作飛書以陷竦,竦坐誅,貴人姊妹以憂卒。自是宮房惵息,-{后}-愛日隆。 及帝崩,和帝即位,尊-{后}-爲皇太后。皇太后臨朝,尊母沘陽公主爲長公主,益湯沐邑三千戶,兄憲,弟篤、景,並顯貴,擅威權,後遂密謀不軌,永元四年,發覺被誅。 九年,太后崩,未及葬,而梁貴人姊嫕上書陳貴人枉歿之狀。太尉張酺、司徒劉方、司空張奮上奏,依光武黜呂太后故事,貶太后尊號,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詔曰:「竇氏雖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減損。朕奉事十年,深惟大義,禮,臣子無貶尊上之文。恩不忍離,義不忍虧。案前世上官太后亦無降黜,其勿復議。」於是合葬敬陵。在位十八年。 帝以貴人酷歿,斂葬禮闕,乃改殯於承光宮,上尊謚曰恭懷皇后,追服喪制,百官縞素,與姊大貴人俱葬西陵,儀比敬園。 ==和帝陰皇后== 和帝陰皇后諱某,光烈皇后兄執金吾識之曾孫也。-{后}-少聦慧,善書蓺。永元四年,選入掖庭,以先-{后}-近屬,故得爲貴人。有殊寵。八年,遂立爲皇后。 自和熹鄧-{后}-入宮,愛寵稍衰,數有恚恨。-{后}-外祖母鄧朱出入宮掖。十四年夏,有言-{后}-與朱共挾巫蠱道,事發覺,帝遂使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襃於掖庭獄雜考案之。朱及二子奉、毅與-{后}-弟軼、輔、敞辭語相連及,以爲祠祭祝詛,大逆無道。奉、毅、輔考死獄中。帝使司徒魯恭持節賜-{后}-策,上璽綬,遷于桐宮,以憂死。立七年,葬臨平亭部。父特進綱自殺,軼、敞及朱家屬徙日南比景縣,宗親外內昆弟皆免官還田里。永初四年,鄧太后詔赦陰氏諸徙者悉歸故郡,還其資財五百餘萬。 ==和熹鄧皇后== 和熹鄧皇后諱綏,太傅禹之孫也。父訓,護羌校尉;母陰氏,光烈皇后從弟女也。-{后}-年五歲,太傅夫人愛之,自爲翦髮。夫人年高目冥,誤傷-{后}-額,忍痛不言。左右見者怪而問之,-{后}-曰:「非不痛也,太夫人哀憐爲斷髮,難傷老人意。故忍之耳。」六歲能史書,十二通詩、《論語》。諸兄每讀經傳,輒下意難問。志在典籍,不問居家之事。母常非之,曰:「汝不習女工以供衣服,乃更務學,寧當舉博士邪?」-{后}-重違母言,晝修婦業,暮誦經典,家人號曰「諸生」。父訓異之,事無大小,輒與詳議。 ,當以選入,會訓卒,-{后}-晝夜號泣,終三年不食鹽菜,憔悴毀容,親人不識之。-{后}-甞夢捫天,蕩蕩正青,若有鍾乳狀,乃仰嗽飲之。以訊諸占夢,言堯夢攀天而上,湯夢及天而咶之,斯皆聖王之前占,吉不可言。又相者見-{后}-驚曰:「此成湯之法也。」家人竊喜而不敢宣。-{后}-叔父陔言:「常聞活千人者,子孫有封。兄訓爲謁者,使修石臼河,歲活數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初,太傅禹歎曰:「吾將百萬之衆,未甞妄殺一人,其後世必有興者。」 七年,-{后}-復與諸家子俱選入宮。-{后}-長七尺二寸,姿顏姝麗,絕異於衆,左右皆驚。八年冬,入掖庭爲貴人,時年十六。恭肅小心,動有法度。承事陰-{后}-,夙夜戰兢。接撫同列,常克己以下之,雖宮人隷役,皆加恩借。帝深嘉愛焉。及-{后}-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視醫藥,不限以日數。-{后}-言於帝曰:「宮禁至重,而使外舍乆在內省,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譏,下使賤妾獲不知足之謗。上下交損,誠不願也。」帝曰:「人皆以數入爲榮,貴人反以爲憂,深自抑損,誠難及也。」每有讌會,諸姬貴人競自修整,簪珥光采,袿裳鮮明,而-{后}-獨著素,裝服無飾。其衣有與陰-{后}-同色者,即時解易。若並時進見,則不敢正坐離立,行則僂身自卑。帝每有所問,常逡巡後對,不敢先陰-{后}-言。帝知-{后}-勞心曲體,歎曰:「修德之勞,乃如是乎!」後陰-{后}-漸踈,每當御見,輒辭以疾。時帝數失皇子,-{后}-憂繼嗣不廣,恆垂涕歎息,數選進才人,以博帝意。 陰-{后}-見-{后}-德稱日盛,不知所爲,遂造祝詛,欲以爲害。帝甞寢病危甚,陰-{后}-密言:「我得意,不令鄧氏復有遺類!」-{后}-聞,乃對左右流涕言曰:「我竭誠盡心以事皇后,竟不爲所祐,而當獲罪於天。婦人雖無從死之義,然周公身請武王之命,越姬心誓必死之分,上以報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禍,下不令陰氏有人豕之譏。」即欲飲藥,宮人趙玉者固禁之,因詐言屬有使來,上疾已愈。-{后}-信以爲然,乃止。明日,帝果瘳。 十四年夏,陰-{后}-以巫蠱事廢,-{后}-請救不能得,帝便屬意焉。-{后}-愈稱疾篤,深自閉絕。會有司奏建長秋宮,帝曰:「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豈易哉!唯鄧貴人德冠後庭,乃可當之。」至冬,立爲皇后。辭讓者三,然後即位。手書表謝,深陳德薄,不足以充小君之選。是時,方國貢獻,競求珍麗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絕,歲時但供紙墨而已。帝每欲官爵鄧氏,-{后}-輒哀請謙讓,故兄隲終帝世不過虎賁中郎將。 元興元年,帝崩,長子平原王有疾,而諸皇子夭沒,前後十數,後生者輒隱祕養於人閒。殤帝生始百日,-{后}-乃迎立之。尊-{后}-爲皇太后,太后臨朝。和帝葬後,宮人並歸園,太后賜周、馮貴人策曰:「朕與貴人託配後庭,共歡等列,十有餘年。不獲福祐,先帝早弃天下,孤心焭焭,靡所瞻仰,夙夜永懷,感愴發中。今當以舊典分歸外園,慘結增歎,燕燕之詩,曷能喻焉?其賜貴人王青蓋車,采飾輅,驂馬各一駟,黃金三十斤,雜帛三千匹,白越四千端。」又賜馮貴人王赤綬,以未有頭上步搖、環珮,加賜各一具。 是時新遭大憂,法禁未設。宮中亡大珠一篋,太后念,欲考問,必有不辜。乃親閱宮人,觀察顏色,即時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蠱事,遂下掖庭考訊,辭證明白。太后以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無惡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見實覈,果御者所爲。莫不歎服,以爲聖明。常以鬼神難徵,淫祀無福,乃詔有司罷諸祠官不合典禮者。又詔赦除建武以來諸犯妖惡,及馬、竇家屬所被禁錮者,皆復之爲平人。減大官、導官、尚方、內者服御珍膳靡麗難成之物,自非供陵廟,稻梁米不得導擇,朝夕一肉飯而已。舊大官湯官經用歲且二萬萬,太后勑止,日殺省珍費,自是裁數千萬。及郡國所貢,皆減其過半。悉斥賣上林鷹犬。其蜀、漢釦器九帶佩刀,並不復調。止畫工三十九種。又御府、尚方、織室錦繡、冰紈、綺縠、金銀、珠玉、犀象、瑇瑁、彫鏤翫弄之物,皆絕不作。離宮別館儲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又詔諸園貴人,其宮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令園監實覈上名,自御北宮增喜觀閱問之,恣其去留,即日免遣者五六百人。 及殤帝崩,太后定策立安帝,猶臨朝政。以連遭大憂,百姓苦役,殤帝康陵方中祕藏,及諸工作,事事減約,十分居一。 詔告司隷校尉、河南尹、南陽太守曰:「每覽前代外戚賔客,假借威權,輕薄𧩪詷,至有濁亂奉公,爲人患苦。咎在執法怠懈,不輒行其罰故也。今車騎將軍隲等雖懷敬順之志,而宗門廣大,姻戚不少,賔客姦猾,多-{干}-禁憲。其明加檢勑,勿相容護。」自是親屬犯罪,無所假貸。太后愍陰氏之罪廢,赦其徙者歸鄉,勑還資財五百餘萬。永初元年,爵號太夫人爲新野君,萬戶供湯沐邑。 二年夏,京師旱,親幸洛陽寺錄冤獄。有囚實不殺人而被考自誣,羸困輿見,畏吏不敢言,將去,舉頭若欲自訴。太后察視覺之。即呼還問狀,具得枉實,即時收洛陽令下獄抵罪。行未還宮,澍雨大降。 三年秋,太后體不安,左右憂惶,禱請祝辭,願得代命。太后聞之,即譴怒,切勑掖庭令以下,但使謝過祈福,不得妄生不祥之言。舊事,歲終當饗遣衞士,大儺逐疫。太后以陰陽不和,軍旅數興,詔饗會勿設戲作樂,減逐疫侲子之半,悉罷象橐駝之屬。豐年復故。太后自入宮掖,從曹大家受經書,兼天文、筭數。晝省王政,夜則誦讀,而患其謬誤,懼乖典章,乃博選諸儒劉珍等及博士、議郎、四府掾史五十餘人,詣東觀讎校傳記。事畢奏御,賜葛布各有差。又詔中官近臣於東觀受讀經傳,以敎授宮人,左右習誦,朝夕濟濟。及新野君薨,太后自侍疾病,至乎終盡,憂哀毀損,事加於常。贈以長公主赤綬、東園祕器、玉衣繡衾,又賜布三萬匹,錢三千萬。隲等遂固讓錢布不受。使司空持節護喪事,儀比東海恭王,謚曰敬君。太后諒闇旣終,乆旱,太后比三日幸洛陽,錄囚徒,理出死罪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餘減罪死右趾已下至司寇。 七年正月,初入太廟,齋七日,賜公卿百僚各有差。庚戌,謁宗廟,率命婦羣妾相禮儀,與皇帝交獻親薦,成禮而還。因下詔曰:「凡供薦新味,多非其節,或鬱養強孰,或穿掘萌牙,味無所至而夭折生長,豈所以順時育物乎!傳曰:『非其時不食。』自今當奉祠陵廟及給御者,皆須時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種。 自太后臨朝,水旱十載,四夷外侵,盜賊內起。每聞人飢,或達旦不寐,而躬自減徹,以救災戹,故天下復平,歲還豐穰。 元初五年,平望侯劉毅以太后多德政,欲令早有注記,上書安帝曰:「臣聞易載羲農而皇德著,書述唐虞而帝道崇,故雖聖明,必書功於竹帛,流音於管弦。伏惟皇太后膺大聖之姿,體乾坤之德,齊蹤虞妃,比跡任姒。孝悌慈仁,允恭節約,杜絕奢盈之源,防抑逸欲之兆。正位內朝,流化四海。及元興、延平之際,國無儲副,仰觀乾象,參之人譽,援立陛下爲天下主,永安漢室,綏静四海。又遭水潦,東州飢荒。垂恩元元,冠蓋交路,菲薄衣食,躬率羣下,損膳解驂,以贍黎苗。惻隱之恩,猶視赤子。克己引愆,顯揚仄陋。崇晏晏之政,敷在寬之敎。興滅國,繼絕世,錄功臣,復宗室。追還徙人,蠲除禁錮。政非惠和,不圖於心;制非舊典,不訪於朝。弘德洋溢,充塞宇宙;洪澤豐沛,漫衍八方。華夏樂化,戎狄混并。丕功著於大漢,碩惠加於生人。巍巍之業,可聞而不可及;蕩蕩之勳,可誦而不可名。古之帝王,左右置史;漢之舊典,世有注記。夫道有夷崇,治有進退。若善政不述,細異輒書,是爲堯湯負洪水大旱之責,而無咸熙假天之美;高宗成王有雉雊迅風之變,而無中興康寧之功也。上考詩書,有虞二妃,周室三母,修行佐德,思不踰閾。未有內遭家難,外遇灾害,覽緫大麓,經營天物,功德巍巍若茲者也。宜令史官著長樂宮注、聖德頌,以敷宣景燿,勒勳金石,縣之日月,攄之罔極,以崇陛下烝烝之孝。」帝從之。 六年,太后詔徵和帝弟濟北、河閒王子男女年五歲以上四十餘人,又鄧氏近親子孫三十餘人,並爲開邸第,敎學經書,躬自監試。尚幼者,使置師保,朝夕入宮,撫循詔導,恩愛甚渥。乃詔從兄河南尹豹、越騎校尉康等曰:「吾所以引納羣子,置之學官者,實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時俗淺薄,巧僞滋生,五經衰缺,不有化導,將遂陵遟,故欲襃崇聖道,以匡失俗。傳不云乎:『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今末世貴戚食祿之家,溫衣美飯,乘堅驅良,而面牆術學,不識臧否,斯故禍敗所從來也。永平中,四姓小侯皆令入學,所以矯俗厲薄,反之忠孝。先公旣以武功書之竹帛,兼以文德敎化子孫,故能束脩,不觸羅網。誠令兒曹上述祖考休烈,下念詔書本意,則足矣。其勉之哉!」 康以太后乆臨朝政,心懷畏懼,託病不朝。太后使內人問之。時宮婢出入,多能有所毀譽,其耆宿者皆稱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聞,詬之曰:「汝我家出,爾敢爾邪!」婢怒,還說康詐疾而言不遜。太后遂免康官,遣歸國,絕屬籍。 永寧二年二月,寢病漸篤,乃乘輦於前殿,見侍中、尚書,因北至太子新所繕宮。還,大赦天下,賜諸園貴人、王、主、羣僚錢布各有差。詔曰:「朕以無德,託母天下,而薄祐不天,早離大憂。延平之際,海內無主,元元戹運,危於累卵。勤勤苦心,不敢以萬乘爲樂,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違人負宿心,誠在濟度百姓,以安劉氏。自謂感徹天地,當蒙福祚,而喪禍內外,傷痛不絕。頃以廢病沈滯,乆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加欬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分,無可柰何。公卿百官,其勉盡忠恪,以輔朝廷。」三月崩。在位二十年,年四十一。合葬順陵。 論曰:鄧-{后}-稱制終身,號令自出,術謝前政之良,身闕明辟之義,至使嗣主側目,斂衽於虛器,直生懷懣,懸書於象魏。借之儀者,殆其惑哉!然而建光之後,王柄有歸,遂乃名賢戮辱,便孽黨進,衰斁之來,茲焉有徵。故知持權引謗,所幸者非己;焦心卹患,自強者唯國。是以班母一說,闔門辭事;愛姪微愆,髡剔謝罪。將杜根逢誅,未值其誠乎!但蹊田之牛,奪之已甚。
译文
【皇后纪上】夏商以上的时代,后妃的制度,相关的文献记载已十分简略。《周礼》记载天子册立王后,此外还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此配备完整的内廷职事。王后端正地位居于宫闱之中,与天子同为一体。夫人负责议论妇礼,九嫔掌管教授四德,世妇主管丧礼、祭祀、宾客的接待,女御则依序侍奉于天子的寝宫。颁授官职、分派事务,各自都有专司之职。女史手持红管之笔,记录功过是非。日常起居有保姆傅母的教导训诫,一举一动都伴随着环佩叮当的声响。她们举荐贤才以辅佐君子,怜爱窈窕淑女却不沉溺于美色之中。所以才能够宣扬阴教、成就内则的美德,使闺房之内肃穆和睦,邪僻的私谒之风也无从施行。所以周康王有一次晚朝,《关雎》诗篇便以此讽谏;周宣王的王后晚起,姜氏便主动请罪自省。等到周室东迁之后,礼制的秩序便日渐凋敝残缺。诸侯僭越放纵,典章制度也失去了应有的法度。齐桓公有六位如同夫人一般的宠妾,晋献公把戎族女子骊姬提升为正妃,最终酿成了五公子作乱、嫡嗣蒙难的祸患。到了战国时代,礼法风气愈发浅薄,人们随心所欲、放纵情欲,颠倒了应有的伦常秩序,以至于国破身亡的例子数不胜数。这实在是因为轻视礼法、疏于防范,把美色置于德行之先所导致的恶果啊。 秦朝统一天下之后,多自骄纵夸大,后宫广纳七国的美女,爵位设置多达八个品级。汉朝建立后,沿袭了秦朝的称号,可后妃的制度却始终没有得到厘正。高祖对帷帐闺房之事并不加以约束,孝文帝对床笫之私也未曾详加辨明。然而当时选纳后妃尚且简朴,装饰玩物也少有奢华。自武帝、元帝以后,历代后宫的奢靡耗费日益增多,以至于掖庭中的宫女多达三千人,后妃的等级也增加到了十四等。妖妃邪宠败坏朝政的祸端、外戚扰乱国家的种种事迹,前代的史书都已详尽记载了。 等到光武帝中兴汉室以后,删繁就简、返璞归真,六宫的称号,唯有皇后、贵人两级。贵人享有金印紫绶的规格,俸禄不过是数十斛粟米而已。此外又设置了美人、宫人、采女三个等级,都没有正式的爵位官秩,只是按年节赏赐供给罢了。汉朝的法度常常在八月人口普查之时,派中大夫与掖庭丞以及相面之人,在洛阳城乡之中考察挑选良家童女,年龄在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容貌姿色端庄秀丽、符合相法标准的,便载入后宫,再加以考察挑选是否适合,才用以侍奉皇帝。这正是为了明确谨慎地纳聘选妃,详加访求淑德贤哲的女子。明帝谨遵先帝的旨意,宫中的教化颇为修明,册立嫔妃皇后之时,必定先看重她们美好的德行,宫闱之内没有干政越权的言论传出,权柄也从不因私爱而擅自授予他人,可以说是矫正了此前的种种弊端。假使能够借此机会设立防范外戚专权的禁令,编入正式的法典之中,改正后妃的制度,把这份良法留传给后世,这难道不是一件美好的事吗!可惜明帝虽然能够严于律己、有所节制,可防范之道却始终未能真正笃行落实,所以自孝章帝以下,后妃的册立便渐渐依凭姿色恩宠而定,恩爱一旦隆盛,便渐渐忘却了这其中潜藏的祸患蠹害。 自古以来,即便君主年幼、国事艰难,王室之家也多有嫌隙纷争,但历代都必定要委托冢宰重臣来治理国政,精心挑选忠诚贤良之臣,从未有过专门委任妇人、独自裁断国家重器的先例。唯独秦国的芈太后开始摄理朝政,所以穰侯魏冉的权势甚至超过了秦昭王,家产也比秦国还要富有。汉朝沿袭了这一谬误的先例,明知这是祸患却始终没有改正。东汉的皇统屡次断绝,权柄因此归于女主之手,由外藩迎立的皇帝共有四位,临朝听政的太后共有六位,她们无不是在帷幄之中定策,把政事委托给父兄之家,贪恋幼主便于自己长期把持朝政,压制贤能之臣以求独揽威权。她们所肩负的责任如此重大,所行之道又如此漫长,一旦利欲熏心,祸患便会接踵而至。她们的自身往往要在云台之上(喻指临朝执政、身处险境)沐风栉雨、饱经忧患,她们的家族也往往要在牢狱之中身陷囹圄。这样的悲剧接连不断地上演,倾覆的车驾一辆接一辆地行驶在这条路上。她们急于求成、不顾后果,最终往往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终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运走向衰败,社稷神器沦丧败亡。《诗经》《尚书》对此发出的感叹,其中的道理大抵是相通的。所以本纪特意考订列举她们的生平行迹,撰成这篇《皇后纪》。虽说她们的成败各有不同,但凡是曾正式居于皇后尊号之位的,都一并收录在本篇之中。至于那些因私恩而被追尊、并非当时便已享有此位的人,则依附在相关的其他篇目中一并叙述。至于她们各自亲属的其他事迹,则分别记载在各自的列传之中。其余没有单独记载之处的,便一并归入这篇本纪之中,以此接续西汉外戚传的体例。 【光武郭皇后】光武郭皇后,名圣通,是真定槀县人。是当地郡中的名门望族。父亲郭昌,曾把数百万钱的田宅财产都让给了异母弟弟,郡中的人都称赞他的义举。他曾在郡中担任功曹。娶了真定恭王的女儿,人称郭主,生下了皇后以及儿子郭况。郭昌很早就去世了。郭主虽然出身王家之女,却崇尚礼节、生活节俭,颇有母仪天下的德行。更始二年春天,光武帝攻打王郎,抵达真定,趁机迎娶了皇后,对她十分宠爱。等到光武帝即位后,册立她为贵人。 建武元年,生下皇子刘彊。光武帝很欣赏郭况小心谨慎的性情,郭况刚满十六岁,便被拜任为黄门侍郎。建武二年,贵人被立为皇后,刘彊被立为皇太子,郭况被封为绵蛮侯。因皇后弟弟地位尊贵显赫,宾客纷纷前来投靠。郭况为人恭谦、礼贤下士,颇得众人的赞誉。建武十四年,升迁为城门校尉。此后,皇后因宠爱渐渐衰减,屡屡心怀怨恨不满。建武十七年,最终被废黜为中山王太后,晋升皇后的次子右翊公刘辅为中山王,把常山郡并入中山国。改封郭况为大国之侯,为阳安侯。皇后的堂兄郭竟,凭借骑都尉的身份随军征战立下战功,被封为新郪侯,官至东海国相。郭竟的弟弟郭匡被封为发干侯,官至太中大夫。皇后的叔父郭梁,很早就去世了,没有儿子。皇后的女婿、南阳人陈茂,凭借皇恩泽被受封为南䜌侯。 建武二十年,中山王刘辅又改封为沛王,皇后改称为沛太后。郭况升迁为大鸿胪。光武帝屡次驾临郭家的府第,会集公卿诸侯等姻亲一同饮宴,赏赐金钱缣帛,丰厚的程度无人能比,京师因此称郭况家为"金穴"。建武二十六年,皇后的母亲郭主去世,光武帝亲自前去吊丧送葬,百官大会,派使者迎回郭昌的灵柩,与郭主合葬,追赠郭昌阳安侯的印绶,谥号为思侯。建武二十八年,皇后驾崩,安葬在北芒山。 光武帝怜惜郭氏一族,下诏命郭况的儿子郭璜迎娶淯阳公主,任命郭璜为郎官。显宗(明帝)即位后,郭况与皇帝的舅舅阴识、阴就一同被授予特进之位,屡次获得赏赐,恩宠十分优渥。明帝对待阴氏、郭氏两家,凡事都必定一视同仁。永平二年,郭况去世,赏赐十分丰厚,明帝亲自前去吊丧,谥号为节侯,儿子郭璜承袭爵位。 元和三年,肃宗(章帝)北巡,经过真定,会见郭氏族人,接受他们朝见祝寿,还邀请他们入宫共饮,十分欢畅。用太牢之礼祭祀郭主的坟墓,赐给粟米一万斛,钱五十万。永元初年,郭璜做了长乐少府,儿子郭举做了侍中,兼任射声校尉。等到大将军窦宪被诛杀,郭举因是窦宪的女婿而被认定参与谋逆,父子二人因此一同下狱身死,家属被流放到合浦,宗族中担任郎吏之职的人,也都一并被免官。新郪侯郭竟起初担任骑将,随军征战立下战功,被拜任东海国相。永平年间去世,儿子郭嵩承袭爵位;郭嵩去世后,因牵连楚王刘英谋反之事获罪,封国被废除。建初二年,章帝续封郭嵩的儿子郭勤为伊亭侯,郭勤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发干侯郭匡,官至太中大夫,建武三十年去世,儿子郭勋承袭爵位;郭勋去世后,儿子郭骏承袭爵位,永平十三年,也因牵连楚王刘英谋反之事获罪,失去了封国。建初三年,重新封郭骏为观都侯,去世后,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郭氏一族被封侯的一共三人,最终都断绝了封国。 史臣评论说:万事万物的兴盛衰亡,人情的起伏变化,这其中自有其固然的道理。而这种极端的荣辱起落、去来无常,恐怕唯独是因为宠爱与迷惑所致吧?当一个人承欢于枕席之间、承受着恩宠美色之时,即便是险恶的用心、赘余的行止,也无不被视为美德。等到日后爱意转移、恩情断绝之时,即便她原本的心地美好、姿容娇艳,反而更加显得丑陋不堪。宠爱正盛之时,天下之大都难以容纳她的尊贵;宠爱一旦衰败,四海八荒也无处能让她逃脱这样的命运。这确实是有志之士容易沉溺其中、人君常常借此加以褒贬抑扬的境况,几乎没有人能够真正违背这种规律。郭皇后因宠爱衰减而遭到贬黜,虽也曾心怀怨恨、生出过失,可光武帝仍旧对她加恩、安置于别馆之中,还增加了对她娘家亲族的宠遇。等到她的儿子东海王刘彊逡巡退让、以礼行事之时,也使后世看不出光武帝对她隆重与淡薄、进退取舍之间的裂痕,这难道不也是比古人更为光彩的地方吗! 【光烈阴皇后】光烈阴皇后,名丽华,是南阳新野人。当初,光武帝前往新野时,听闻皇后容貌美丽,心中十分喜悦。后来到了长安,见到执金吾出行时车马仪仗十分盛大,因此感叹道:"做官就该做执金吾这样的官,娶妻就该娶阴丽华这样的女子。"更始元年六月,光武帝于是在宛城当成里迎娶了皇后,当时她年方十九岁。等到光武帝做了司隶校尉,正要向西前往洛阳,便命皇后返回新野。等到邓奉起兵反叛,皇后的哥哥阴识做了他的部将,皇后随家人迁居淯阳,住在邓奉的宅第之中。 光武帝即位后,命侍中傅俊迎接皇后,与胡阳、宁平两位公主以及各位宫人一同来到洛阳,册立皇后为贵人。光武帝因皇后一向性情宽厚仁慈,想要以尊贵的皇后之位来礼遇她,皇后坚决推辞,因为郭氏已有儿子,她始终不肯接受皇后之位,所以最终立了郭皇后。建武四年,皇后随光武帝征讨彭宠,在元氏生下了显宗(明帝)。建武九年,有盗贼劫杀了皇后的母亲邓氏以及弟弟阴訢,光武帝对此深感悲痛,于是下诏给大司空说:"朕微贱之时,娶了阴氏为妻,后来因率兵征战,我们二人便各自离散。幸而得以平安无事,都逃脱了虎口之险。因贵人有母仪天下的美德,本应立她为皇后,可她却坚决推辞、不敢承当,甘愿位列妃嫔之中。朕十分嘉许她这份谦让的义举,答应封她的几位弟弟为侯。可如今还未来得及正式授予爵位封土,她的家人便遭逢祸患,母子同时罹难,朕心中深感哀伤。《诗经·小雅》说:'正当惶恐畏惧之时,只有我与你相依相伴。等到安定快乐之时,你却转而把我抛弃。'诗人这样的告诫,怎能不深加谨慎呢?特此追赠贵人的父亲阴陆爵位、谥号为宣恩哀侯,弟弟阴訢谥号为宣义恭侯,命弟弟阴就承袭哀侯的后嗣。等到他们的灵柩停放在堂上之时,命大中大夫拜授印绶,比照在世的列侯之礼。若魂灵有知,愿他们能欣然接受这份哀荣!" 建武十七年,废黜皇后郭氏,改立贵人。光武帝下诏给三公说:"皇后心怀怨恨不满,屡次违背教令,不能抚育其他妃嫔所生的孩子,也不能训导管教好其他宫室的子嗣。宫闱之内,见到她就如同见到鹰隼一般令人畏惧。她既没有《关雎》诗篇所歌颂的贤德,反倒有着如同吕后、霍显那般的作风,又怎能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她,恭敬地承奉宗庙的祭祀呢。如今特派大司徒戴涉、宗正刘吉持符节,命她交出皇后的玺绶。阴贵人出身乡里的良家,虽自称出身微贱,可'自从我不曾见到她,到如今已有三年'(借《诗经》之语表达思念之情)。理应由她奉守宗庙,做天下人的母亲。命主管此事的官员详细查考旧有的典章制度,择日呈上尊号。此事非同寻常,并非国家值得庆贺的福事,不得因此上表祝寿称贺。"皇后在位期间恭谨节俭,很少沉溺于玩乐嗜好,也不喜欢嬉笑打闹。她生性仁厚孝顺,多怀恻隐慈悲之心。她七岁时便失去了父亲,虽然已经过去了数十年,可每逢谈及此事,仍旧未曾不落泪。光武帝见状,常常为此叹息不已。 显宗(明帝)即位后,尊皇后为皇太后。永平三年冬天,明帝随太后驾临章陵,在故居旧宅设宴,会见阴氏、邓氏两家的旧交故人及其子孙,都得到了赏赐。永平七年,太后驾崩,在位共二十四年,享年六十岁,与光武帝合葬于原陵。 明帝生性孝顺仁爱,对太后的追思仰慕之情从未停止。永平十七年正月,明帝正要拜谒原陵,夜里梦见先帝、太后如同生前一般欢聚。梦醒之后,悲伤得无法入睡,随即查阅历书,得知第二天正是吉日,于是便率领百官以及先前的故旧宾客一同前往拜陵。就在那天,甘露降落在陵前的树上,明帝命百官采摘这些甘露,用以进献祭品。祭祀结束后,明帝在席前俯身伏在御床上,翻看太后梳妆匣中的旧物,感动得悲伤落泪,命人更换里面的脂粉化妆用具。左右侍从见状无不落泪,没有人敢抬头仰视。 【明德马皇后】明德马皇后,名字已不可考,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小女儿。她年幼时便失去了父母。哥哥马客卿聪慧敏悟却英年早逝,母亲蔺夫人为此悲伤过度,患上了神志恍惚的疾病。皇后当时年仅十岁,便主持料理家中的事务,指挥调度僮仆婢女,家中内外大小事务都要向她请示禀报,处理事情如同成年人一般干练。起初,各家族人都不知道这些情况,后来听说了此事,都对她的才干深感惊叹佩服。皇后曾长期患病,太夫人(蔺夫人)命人占卜,占卜的人说:"这个女孩虽然如今患病,可将来必定大富大贵,这个卦兆实在是贵不可言。"后来太夫人又请相面之人前来为几个女儿相面,见到皇后时,大为惊讶地说:"我将来必定要向这个女孩称臣。可惜她虽然贵不可言,子嗣却会很少,若她能收养别人的孩子而得力,那这孩子的成就甚至会超过她的亲生母亲。" 当初,马援征讨五溪蛮时,死在了军中,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人趁机诬陷诽谤他,从此马家的势力更加衰落,又屡屡被权贵之人所欺凌侮辱。皇后的堂兄马严不堪忧愤,禀告太夫人断绝与窦氏的婚约,请求把马家的女儿送入掖庭。于是上书说:"臣的叔父马援蒙受孤恩却未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可他的妻儿却特别蒙受皇恩得以保全,我们无不感戴敬仰陛下,把陛下视如上天、视如父母一般。人在得以保全性命的心愿满足之后,便想要进一步祈求福泽。臣私下听闻太子、诸位王侯的妃匹尚未配齐,马援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十五岁,二女儿十四岁,小女儿十三岁,仪态容貌肌肤,都属中上等以上。她们都孝顺谨慎、举止得体,性情温婉娴静、知书达礼。愿陛下派相面之人前来,甄选考察她们是否合适。倘若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得以入选,马援也可以含笑于九泉之下了。此外马援的姑母、姐妹都曾是成帝的婕妤,安葬在延陵。臣马严有幸得以蒙受皇恩、重获新生,希望能借着先姑的旧缘,让马家的女儿得以充实后宫。"于是皇后被选入了太子宫。当时她年方十三岁。她恭敬地侍奉阴皇后,与其他同列的妃嫔相处融洽,礼数十分周备,上上下下都对她十分满意。于是她逐渐受到特别的宠爱,常常居住在后堂之中。 显宗(明帝)即位后,册立她为贵人。当时皇后前母所生姐姐的女儿贾氏也一同被选入宫,生下了肃宗(章帝)。明帝因皇后没有子嗣,便命她抚养这个孩子。明帝对她说:"人不一定非要亲生孩子才算圆满,只怕是养育关爱不够周到罢了。"皇后于是尽心竭力地抚育这个孩子,操劳辛苦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亲生母亲。肃宗天性也十分孝顺淳厚,母子之间的亲情恩义浑然天成,母子之间彼此慈爱,始终没有丝毫的隔阂嫌隙。皇后常常因为皇嗣不够兴旺而心怀忧虑叹息,每每为此举荐引进身边的妃嫔,唯恐来不及。凡后宫中有得以进见皇帝的妃嫔,她总要加以慰问接纳。若有屡屡受到皇帝宠幸的妃嫔,她便更加隆重地加以礼遇。永平三年春天,有关官署上奏请求册立皇后,明帝还未有明确的表态。皇太后(阴氏)说:"马贵人的德行在后宫之中首屈一指,正是这个人选了。"于是便册立她为皇后。 在此之前的几天,皇后梦见有无数细小的飞虫扑到自己身上,又钻入皮肤之中随后又飞了出来。正式登上皇后之位以后,她愈发谦逊庄重、严于律己。她身高七尺二寸,方口,头发秀美。能够背诵《易经》,喜好研读《春秋》《楚辞》,尤其擅长《周官》以及董仲舒的著作。她常常穿着粗厚的丝绢,裙子上也不加任何镶边装饰。每逢初一、十五各位嫔妃朝见问安之时,远远望见皇后的袍服质地粗疏,还以为是精美的绫罗绸缎,走近细看之后,才忍不住笑了起来。皇后解释说:"这种丝帛特别适合染色,所以我才用它罢了。"六宫之人无不为此深感叹服。明帝曾驾临苑囿离宫游玩,皇后总要以风寒露雾等健康隐患加以劝诫,言辞恳切详尽,因此明帝出游的地点也大多经过审慎的挑选。明帝驾临濯龙园中时,一并召来了各位才人,下邳王以下的官员都陪侍在旁,有人请求召来皇后。明帝笑着说:"这位夫人一向志不在游玩享乐,就算来了也不会觉得开心。"因此这类游乐宴饮之事,皇后很少参与。 永平十五年,明帝审阅地图,打算分封皇子,几乎要把各诸侯国的封地都分出一半来。皇后见状便说:"诸位皇子每人只能分到区区数县的封地,这在制度上是不是过于俭省了?"明帝说:"我的儿子怎么能与先帝的儿子相提并论呢?每年供给二千万钱也就够了。"当时楚王刘英一案的审理连年不断,囚犯们相互攀连指证,因此获罪被拘押的人极多。皇后担心其中滥杀无辜的情况太多,便趁着闲暇之时提及此事,言辞恳切、深感恻隐。明帝为此有所感悟,夜里起身徘徊思索,因此采纳了她的意见,最终使很多人得到了宽宥赦免。当时诸位将领上奏的军情,以及公卿大臣议论难以定夺的事情,明帝屡屡拿来征询皇后的意见。皇后总能条分缕析、切中要害,各自都能得出恰当的道理。每逢在旁侍奉之际,皇后总要顺带谈及政事,多有裨益补充,可她却从未曾借着私人的家事而谋求私利。她所受的宠爱与敬重日渐隆盛,始终没有衰减。 等到明帝驾崩,肃宗(章帝)即位后,尊皇后为皇太后。各位贵人都应当迁居到南宫,太后感念这份离别之情,各自赐给她们诸侯王规格的赤绶,加赐安车驷马、白越布三千端、各色杂帛二千匹、黄金十斤。她还亲自撰写《显宗起居注》,其中删去了哥哥马防参与调制医药的记载。章帝为此请求说:"黄门舅父(马防)从早到晚侍奉汤药将近一年,如今既没有加以褒奖彰表,又不记录他的辛勤劳苦,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太后说:"我不想让后世听闻先帝屡屡亲近后宫外戚之家的事情,所以才没有记载这段往事。" 建初元年,章帝想要册封诸位舅舅的爵位,太后不肯答应。第二年夏天,天下发生大旱,议论政事的人认为这是因为没有分封外戚所致,有关官署因此上奏,建议理应依照旧有的典章制度册封外戚。太后下诏说:"凡是议论此事的人,都不过是想借此讨好朕、求取福报罢了。从前王氏五侯在同一天一并封侯,当时黄雾弥漫四方,却从未听说过应验降下及时甘霖的祥瑞。此外田蚡、窦婴,恃宠而骄、骄横放纵,最终招致倾覆的祸患,成为世人相传的教训。所以先帝对舅舅家的势力格外谨慎防范,从不让他们身居枢要的官职。诸位皇子的封地,只裁定为楚国、淮阳国等诸侯国的一半,先帝常说'我的儿子不应当与先帝的儿子相提并论'。如今有关官署为何要把马氏与阴氏相提并论呢!我身为天下人的母亲,自己却穿着粗厚的丝绢,饮食也不求甘美,左右侍从只穿着普通的布帛,没有熏香装饰之类的奢华之物,正是想以身作则、为天下人做出表率啊。外戚亲族若见到我这样的生活,理应为之触动,自我警醒克制,可他们却只是笑着说太后向来就喜好节俭。此前我经过濯龙门时,见到探问外戚起居的车马络绎不绝,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仆从穿着绿色的短袄,衣领袖口洁白如新,回头看看我这里的侍从,实在是相差甚远。所以我并没有因此加以责备发怒,只是断绝了他们每年的用度罢了,希望能借此让他们暗自感到惭愧,可他们却依旧懈怠放纵,丝毫没有忧国忘家的忧患意识。知臣莫若君,何况是自己的亲属呢?我又怎能对上辜负先帝的旨意,对下亏损先人的德行,让西汉外戚败亡的祸患再度重演呢!"始终没有答应这个请求。 章帝阅读诏书后深感悲伤叹息,又再三请求说:"汉朝建立以来,舅氏之家封侯,就如同皇子分封为诸侯王一样。太后确实是出于谦逊之心,可为何独独让朕不能对三位舅舅施加恩泽呢?况且卫尉(舅父)年事已高,另两位校尉又都身患重病,倘若他们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会让朕终身怀有刻骨铭心的遗憾。理应趁着吉时尽早册封,不可再拖延耽搁了。" 太后回复说:"我反复思虑这件事,希望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岂止是想要独享谦逊辞让的美名,而让皇帝你反倒蒙受不肯施恩于外戚的嫌疑呢!从前窦太后想要册封王皇后的哥哥,丞相条侯周亚夫说自己曾承受高祖的约定,非有军功、非刘氏子弟不得封侯。如今马氏对国家并无功勋,又怎能与阴氏、郭氏这两位中兴之君的皇后相提并论呢?我常常观察那些富贵之家,若禄位重叠加身,就如同一棵树上结了两次果实,它的根基必定会因此受损。况且人们之所以渴望封侯,无非是想对上能够奉守祭祀,对下能够求得温饱罢了。如今马家祭祀之时便能享用四方进献的珍品,衣食方面又蒙受御府多余的资财供给,这难道还不够吗,又何必一定要得到一个县的封地呢?我对此已经思虑得十分周全了,你不必再有所疑虑。至孝的行为,最重要的莫过于让父母安心。如今屡屡遭逢天灾变异,谷价数倍上涨,我为此日夜忧惶不安,坐卧难安,可你却想要先急着经营外戚的封赏之事,这岂不是违背了慈母殷切的心意吗!我生性一向刚强急躁,胸中常有郁结之气,你不能不顺从我的意愿啊。若日后阴阳调和、边境清静,那时再来实现你的心愿也不迟。我如今只想含饴弄孙,安享天伦之乐,不能再过问朝政了。" 当时新平主家中的仆役失火,殃及北阁后殿。太后认为这是自己的过错,起居之间因此闷闷不乐。当时正逢应当拜谒原陵之时,她自认为守备不慎,愧对陵园的先祖,于是便没有前往。当初,太夫人(马援之妻)下葬时,坟茔修得略微高了一些,太后为此提及此事,哥哥马廖等人当即便命人加以削减降低。她对那些谦逊朴素、行为有德的外戚亲属,总是格外温言相待、赏赐财物官位。若他们的行为稍有过失,她便先流露出严肃冷峻的神色加以警示,然后才施加责罚。至于那些讲究奢华车马服饰、行为不合法度的亲属,便直接除去他们的宗室属籍,遣返回乡务农。广平王、钜鹿王、乐成王的车马朴素,没有金银的装饰,章帝把这事禀告了太后,太后当即赐给他们每人钱五百万。于是宫廷内外都受到感化,服饰穿戴也变得整齐划一,各家外戚因此惶恐不安,比永平年间更加谨慎收敛。太后于是设立了织室,在濯龙园中养蚕,屡次前去观看视察,把这当作一种消遣娱乐。她常常与章帝早晚谈论治国之道、政事得失,以及教授各位年幼的诸侯王读书,讨论经书义理,追述往昔的生平经历,整日和睦融洽。 建初四年,天下五谷丰登,四方边境也太平无事,章帝于是册封三位舅舅马廖、马防、马光为列侯。三人都推辞谦让,愿意改受关内侯的爵位。太后听闻后说:"圣人施行教化,各有其相应的方法,深知人的性情秉性各不相同、难以强求一致。我年轻力壮之时,只倾慕经史典籍,志向从不顾及个人的性命安危。如今我虽已年迈,却仍要'警惕晚年贪得无厌'的道理,所以日夜战战兢兢,总想着自我克制、有所降损。居住不求安逸,饮食不图饱足。希望能借此践行这份为人处世之道,不辜负先帝的教诲。所以才想以此感化引导兄弟们,一同秉持这份志向,好让我瞑目那天,心中不再有任何遗憾。没想到到头来他们的心志竟还是没能顺从我的意愿呢?等到我百年之后,恐怕会为此长久地抱憾了!"马廖等人不得已,只得接受封爵,随即退位归家。 太后这一年卧病,病情逐渐加重,她不肯相信巫祝、庸医的说法,屡次告诫身边的人不要为她祈祷祭祀。到了六月,太后驾崩。她在位共二十三年,享年四十余岁,与明帝合葬于显节陵。 【贾贵人】贾贵人,是南阳人。建武末年被选入太子宫,中元二年生下肃宗(章帝),可显宗(明帝)却把她册立为贵人。章帝既然是被马太后所抚养的,便一心只把马氏当作自己的外家,所以贾贵人始终没能登上皇后的尊位,贾氏的亲族也没有人受到特殊的恩宠荣耀。等到马太后驾崩后,章帝才用策书加封贾贵人诸侯王规格的赤绶,安车一驷,永巷宫人二百人,御府各色杂帛二万匹,大司农所出黄金一千斤,钱二千万。各类史书都缺失了她此后的记载,所以不知道她最终的结局如何。 【章德窦皇后】章德窦皇后,名字已不可考,是扶风平陵人,是大司空窦融的曾孙女。祖父窦穆,父亲窦勋,因罪获罪被处死,详情记载在《窦融传》中。窦勋娶了东海恭王刘彊的女儿沘阳公主,皇后是他们的长女。她的家族此前已经衰败,家人屡屡请相面之人前来询问家族的兴衰气数,凡是见过皇后的相面之人都说她将来必定大富大贵,绝非寻常臣妾的容貌。她六岁时便能写字,亲族无不对此感到惊异。建初二年,皇后与妹妹一同按选妃的旧例入宫拜见长乐宫,进退举止十分得体,风采仪容十分出众。肃宗(章帝)此前便已听闻皇后才貌双全,屡次向身边的妃嫔师傅打听询问。等到亲眼见到皇后,果然认为她美貌非凡,马太后也十分惊叹赏识她,于是把她纳入掖庭,在北宫的章德殿接见了她。皇后天资聪慧敏捷,倾心侍奉承接,得到的赞誉一天天传扬开来。第二年,便被立为皇后,妹妹则被封为贵人。建初七年,追赠皇后的父亲窦勋爵位、谥号为安成思侯。皇后受到的宠爱格外特殊,独揽专宠于后宫之中。 当初,宋贵人生下了皇太子刘庆,梁贵人生下了和帝。皇后自己没有儿子,对二人都心怀嫉妒忌恨,屡次在章帝面前进谗言离间,二人因此渐渐受到疏远猜忌。皇后于是诬陷宋贵人施行邪门媚道之术,宋贵人因此自杀,太子刘庆也被废黜为清河王,详情记载在《刘庆传》中。 梁贵人,是襃亲愍侯梁竦的女儿。她年幼时便失去了母亲,由伯母舞阴长公主抚养长大。十六岁那年,也在建初二年与二姐一同被选入掖庭做了贵人。建初四年,生下了和帝。皇后把这孩子收养为自己的儿子。皇后想要独占对外戚的恩宠之名,因此忌恨梁氏一族。建初八年,皇后于是伪造匿名信来构陷梁竦,梁竦因此获罪被处死,梁贵人姐妹也因忧愤而死。从此后宫之中人人惴惴不安,皇后受到的宠爱因此一天比一天更加隆盛。 等到章帝驾崩,和帝即位后,尊皇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听政,尊母亲沘阳公主为长公主,增加她的汤沐邑三千户,哥哥窦宪,弟弟窦笃、窦景,都一并显贵,独揽朝廷的威权,后来终于暗中图谋不轨,永元四年,事情败露被诛杀。 永元九年,太后驾崩,还未及安葬,梁贵人的姐姐梁嫕便上书陈述梁贵人当年蒙冤而死的实情。太尉张酺、司徒刘方、司空张奋据此上奏,建议依照光武帝当年黜废吕太后的旧例,贬去太后的尊号,不应与先帝合葬。百官之中也有很多人上书附议此事。和帝亲笔下诏说:"窦氏虽然不遵守法度,可太后自己却常常主动自我克制降损。朕侍奉她已有十年之久,深切思虑这其中的大义,按礼制,作为臣子、儿子,是没有贬低尊长的道理的。朕心中的恩情不忍与她分离,道义上也不忍心亏损她应有的名分。查考前代,上官太后(昭帝皇后)当年也未曾被降黜,此事不必再议论了。"于是与章帝合葬于敬陵。她在位共十八年。 和帝因梁贵人惨遭冤屈而死、收殓安葬的礼仪有所欠缺,于是重新在承光宫为她改殡,追尊谥号为恭怀皇后,追加服丧的礼制,命百官都穿着丧服,与姐姐大贵人一同安葬在西陵,规格比照敬园。 【和帝阴皇后】和帝阴皇后,名字已不可考,是光烈皇后哥哥、执金吾阴识的曾孙女。皇后年少时便聪慧过人,擅长书法文艺。永元四年,被选入掖庭,因是先朝皇后的近亲,所以得以被立为贵人,备受特殊的宠爱。永元八年,便被立为皇后。 自从和熹邓皇后入宫以后,皇后受到的宠爱渐渐衰减,屡屡心怀怨恨。皇后的外祖母邓朱经常出入宫掖之中。永元十四年夏天,有人告发皇后与邓朱一同施行巫蛊邪术,事情败露,和帝于是命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在掖庭狱中会同审理这个案件。邓朱以及她的两个儿子邓奉、邓毅,与皇后的弟弟阴轶、阴辅、阴敞的供词相互牵连,被认定是设祭诅咒祝祷,属大逆无道之罪。邓奉、邓毅、阴辅在拷问之下死于狱中。和帝派司徒鲁恭持符节赐给皇后策书,收缴了她的玺绶,把她迁往桐宫,皇后因忧愤而死。她在位共七年,安葬在临平亭部。她的父亲、特进阴纲自杀,阴轶、阴敞以及邓朱家属被流放到日南郡的比景县,宗族内外的兄弟都被免官、遣返回乡务农。永初四年,邓太后下诏赦免阴氏诸位被流放的族人,一律遣返回原籍郡县,归还他们的资财五百余万。 【和熹邓皇后】和熹邓皇后,名绥,是太傅邓禹的孙女。父亲邓训,是护羌校尉;母亲阴氏,是光烈皇后堂弟的女儿。皇后五岁那年,太傅夫人(邓禹之妻)十分疼爱她,亲自为她剪头发。夫人当时年事已高、视力昏花,不慎误伤了皇后的额头,她却强忍疼痛没有说出来。身边见到的人都感到诧异,便询问她缘由,皇后说:"并不是不疼,只是太夫人怜爱我才为我剪发,我不忍心因此伤了老人家的心意。所以才忍住没有说罢了。"她六岁时便能读懂史书,十二岁便通晓了《诗经》《论语》。几位兄长每次研读经传之时,她总要虚心地向他们请教质疑。她的志趣全在于典籍学问,从不过问家中的日常琐事。母亲常常责备她说:"你不学习女红针线来供给家中的衣物,反而更加专注于读书学习,难道你还想去考取博士的功名不成?"皇后既不愿违背母亲的意愿,便白天研习女红,夜晚诵读经典,家里人因此戏称她为"诸生"。父亲邓训对此深感诧异,家中大小事务,都要与她详细商议。 (永元四年)皇后本该被选入宫,恰逢父亲邓训去世,皇后昼夜号哭悲泣,整整三年不吃盐和蔬菜,容颜为此憔悴消瘦,就连亲人都认不出她来了。皇后曾梦见自己抚摸苍天,天空浩渺无边、一片碧青,仿佛有钟乳石一般的形状垂下,她便仰起头吞饮了下去。她把这个梦告知了占梦之人,占梦的人说尧曾梦见自己攀天而上,商汤曾梦见自己够到了天空、用舌头舔舐它,这些都是圣王在位前的祥兆,吉利到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外相面之人见到皇后也大为惊讶地说:"这正是当年成汤所应验的吉相啊。"家中人私下欢喜不已,却不敢声张出去。皇后的叔父邓陔说:"我常听闻救活一千人的,子孙后代必有人得以封侯。哥哥邓训做谒者时,曾主持修治石臼河,每年救活了数千人的性命。天道是可以信赖的,我们家族必定会因此蒙受福泽。"当初,太傅邓禹曾感叹道:"我曾统率百万大军,却从未妄杀过一人,我的后世子孙之中必定会有兴旺发达之人。" 永元七年,皇后再度与各家的女儿一同被选入宫。皇后身高七尺二寸,姿容美丽,远远超群出众,左右侍从见了无不感到惊叹。永元八年冬天,被选入掖庭做了贵人,当时她年方十六岁。她恭敬谨慎、小心翼翼,一举一动都合乎法度规矩。她承事阴皇后,从早到晚都战战兢兢、恭谨侍奉。她与其他同列的妃嫔相处融洽,常常克制自己、以谦卑之姿居于人下,即便是宫中的婢女仆役,她也都加以恩惠体谅。和帝对此深感嘉许喜爱。等到皇后患病之时,和帝特意准许她的母亲兄弟入宫探视、照料医药,不限定探视的天数。皇后却对和帝说:"宫禁之地至关重要,若让外戚之家长期留在宫中,对上会让陛下蒙受偏私宠幸的讥议,对下也会让臣妾遭受不知满足的诽谤。这样上下都会因此蒙受损害,臣妾实在不愿意这样做。"和帝说:"人们都以能够屡次入宫探视为荣耀,你却反而以此为忧,深深地自我克制降损,这实在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啊。"每逢有宴会之时,各位妃嫔贵人都争相修饰打扮,簪钗耳环光彩夺目,罗裙彩衣鲜艳明丽,唯独皇后一人穿着素色的衣裳,妆容服饰毫无装饰。她的衣服若碰巧与阴皇后的颜色相同,便立即换掉。若与阴皇后同时进见皇帝,她也不敢正坐而是侧身站立,行走时也弯腰低头、自甘卑下。和帝每有所询问,她总要犹豫谦让一番才在最后应答,从不敢抢在阴皇后之前先开口。和帝深知皇后如此用心良苦、委曲求全,感叹道:"修养德行竟要付出这样的辛劳吗!"后来阴皇后渐渐受到疏远,每逢和帝要召见她时,她总是以生病为由推辞。当时和帝屡次痛失皇子,皇后为皇嗣不够兴旺而忧心忡忡,常常为此垂泪叹息,屡屡挑选举荐才人入宫,以此宽慰和帝的心意。 阴皇后见皇后的德行声誉一天比一天更加隆盛,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便设坛祝告诅咒,想要借此加害于她。和帝曾一度卧病危重,阴皇后暗中说:"若我得志掌权,绝不让邓氏一族留下一个活口!"皇后听闻此事后,便对身边的人流泪说:"我竭尽忠诚全心侍奉皇后,到头来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庇佑,反倒要因此获罪于上天。妇人虽然没有以死相殉的道理,可周公尚且曾以身相请、愿代替武王承受天命,越姬也曾立下必死的誓言以明心志,我如今上可以报答皇帝的恩情,中可以化解宗族即将面临的祸患,下也不至于让阴氏落得如同人彘一般的恶名。"她说罢便要服毒自尽,宫人赵玉极力阻止了她,趁机假称宫中刚传来消息,说皇上的病情已经痊愈。皇后信以为真,这才作罢。第二天,和帝果然痊愈了。 永元十四年夏天,阴皇后因巫蛊之事被废黜,皇后为她求情却未能挽回,和帝便由此对她另眼相看、有意属意于她。皇后却愈发声称自己病重,深居简出、闭门自守。恰逢有关官署上奏请求册立皇后,和帝说:"皇后的尊位,与朕同为一体,承奉宗庙祭祀、母仪天下,这难道是件容易的事吗!唯有邓贵人的德行在后宫之中首屈一指,才能够胜任这个位置。"到了冬天,便册立她为皇后。她推辞谦让了三次,这才正式即位。她还亲笔写下奏表表示谢恩,深切陈说自己德行浅薄,不足以承担皇后这个身份。当时,各方诸侯国进献贡品,都争相求取珍稀华美之物,自从皇后即位以来,一律予以禁绝,每年按时节只需供给纸墨罢了。和帝每当想要给邓氏加官进爵之时,皇后总要哀切请求谦让辞让,所以她的哥哥邓骘终和帝一朝,官职都不曾超过虎贲中郎将。 元兴元年,和帝驾崩,长子平原王身患疾病,而其他皇子又相继夭折,前后共有十几位,此后所生的皇子只得秘密隐藏在民间抚养。殇帝出生才刚满百日,皇后于是把他迎立为帝。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和帝安葬之后,宫人们都各自迁归到各自的陵园,太后赐给周贵人、冯贵人策书说:"朕与二位贵人托身配侍于后宫,共同欢度这份等列的岁月,已有十多年了。可惜没能得享福祐,先帝早早地弃天下而去,朕内心孤苦伶仃、无所依靠,日夜追思怀念,心中的感伤无从发抒。如今理应按照旧有的典章制度,命二位分别迁归各自的陵园,朕心中悲怆万分、更添感叹,纵有《燕燕》这样的诗篇(喻指离别之情),又怎能表达出这份心意呢?特赐给二位贵人诸侯王规格的青盖车,彩饰的车驾,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各色杂帛三千匹,白越布四千端。"此外又赐给冯贵人诸侯王规格的赤绶,因她还没有头上步摇、环佩这些饰物,特加赐各一套。 这时正逢先帝新丧,法律禁令尚未来得及重新设立。宫中丢失了一箱大珍珠,太后考虑,若要严刑拷问,必定会牵连到无辜之人。于是她亲自查阅审视宫人,观察她们的神色,果然当即便有人认罪服罪。此外和帝生前所宠幸的宫人吉成,她的侍从们合谋诬陷吉成施行巫蛊之术,于是把她押送掖庭狱审讯,供词证据似乎十分明确。太后考虑到吉成曾是先帝身边的近人,一向待她有恩,平日也从未听闻过她有什么恶言恶行,如今事情却突然变成这样,实在不合人情常理,便亲自召见她重新核实案情,果然发现是她的侍从们所为。众人无不为此深感叹服,都称赞太后圣明。太后一向认为鬼神之事难以验证,滥祀邪祭也不会带来福报,于是下诏命有关官署废除那些不合典章礼制的祭祀官职。她又下诏赦免了建武年间以来因妖言获罪的人,以及马氏、窦氏家属中被禁锢的人,一律恢复为平民百姓。她还削减了太官、导官、尚方、内者等署所供应的服饰御用珍馐美味中华丽奢靡、难以制成的物品,若非供奉陵庙祭祀所需,稻米不得刻意精选择取,每日的膳食只求早晚各有一道荤菜罢了。此前太官、汤官每年的经常性开支将近两万万钱,太后下令加以裁减,每天削减珍贵的费用,从此以后只需数千万钱便够用了。此外各郡国的进贡,也都削减了一半以上。把上林苑中饲养的鹰犬也全部出售了。蜀郡、汉中所产的扣器、九带佩刀等物,也一律不再征调。只保留了三十九种画工的岗位。此外御府、尚方、织室中所织造的锦绣、冰纨、绮縠等精美丝织品,以及金银珠玉、犀角象牙、玳瑁等雕镂精美的玩物,一律断绝停造。各处离宫别馆中储备的米糒、薪炭等物资,一律命人加以核减。此外又下诏各处陵园的贵人,若其宫人中有宗室同族或年老体弱不堪使唤的,命园监如实核查上报姓名,太后亲自驾临北宫的增喜观逐一探问,任凭她们自愿去留,当天便释放遣散了五六百人。 等到殇帝驾崩,太后定策拥立安帝,仍旧临朝执政。因连续遭逢先帝驾崩的大丧,百姓深受徭役之苦,殇帝康陵的地宫秘藏以及各项工程,事事都从简节约,只用了原定规格的十分之一。 太后下诏告诫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说:"每每看到前代外戚宾客,倚仗权势威福、行事轻薄浮躁、蒙骗欺瞒他人,甚至有的败坏朝纲、扰乱公务,成为百姓的祸患。这其中的过失,在于执法之人怠惰懈怠,没有及时施以应有的惩处。如今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心怀恭敬顺从的志向,可宗族门第庞大,姻亲外戚为数不少,宾客之中不乏奸猾之徒,多有触犯朝廷法度禁令的行为。命严加检查告诫,不得相互包庇纵容。"从此以后,即便是自己的亲属犯罪,也一概不予宽贷。太后怜悯阴氏因罪被废黜的遭遇,赦免了那些被流放的人,命他们返回故乡,并归还了他们的资财五百余万。永初元年,加封她的母亲、太夫人为新野君,赐予食邑万户作为汤沐邑。 永初二年夏天,京师发生旱灾,太后亲自驾临洛阳县衙,审录囚徒案卷、昭雪冤狱。有一名囚犯实际上并未杀人,却因不堪拷打而被迫认罪,他身体羸弱地被用车抬着带来接受审查,因畏惧官吏而不敢开口申诉,等到即将被带走之时,他抬起头似乎想要自行申诉。太后察觉到了他的神情。于是当即把他叫回来询问案情,得知了案件被冤枉的真实情况,立即收捕洛阳令下狱治罪。太后还未返回宫中,便普降了甘霖。 永初三年秋天,太后身体不适,身边的人忧心惶恐,纷纷祷告祈求,愿意代替太后承受这份病痛。太后听闻后,立即严厉责备了他们,严令掖庭令以下的属官,只需谢罪祈福即可,不得胡乱说出这类不祥的话语。按旧例,每逢年终都要犒赏遣送卫士,举行大傩驱疫的仪式。太后因阴阳失调、军事屡屡兴起,下诏命宴飨聚会时不必设置戏乐,把驱疫的童子人数减半,把象、骆驼等观赏之物全部撤除。等到年成丰收之后,才恢复了旧有的规格。太后自从入宫以来,便跟随曹大家(班昭)学习经书,兼修天文、算术之学。她白天省察王朝政务,夜晚则诵读典籍,因担忧典籍中存在的谬误脱漏,恐怕有违典章制度,于是广泛挑选了刘珍等各位儒生,以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共五十余人,前往东观校勘典籍传记。校勘完毕后上奏御览,赐给参与校勘者葛布各按等差办理。她又下诏命宫中的近臣到东观受读经传,用以教授宫人,身边的侍从人人诵读,从早到晚济济一堂、颇有学风。等到新野君(太后之母)去世,太后亲自侍奉汤药,直到她去世,太后为此忧伤哀毁的程度,超过了平常人的礼数。她追赠母亲长公主规格的赤绶、东园所制的丧葬秘器、玉衣绣被,又赏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邓骘等人坚决辞让不肯接受这些钱财布匹。太后派司空持符节负责监护丧事,礼仪规格比照东海恭王,谥号为敬君。太后守丧期满之后,恰逢长期干旱,太后接连三天驾临洛阳,审录囚徒,为三十六名死罪囚犯昭雪减刑,为八十名耐罪囚犯减刑,其余的也都一律减刑,从死罪一直到右趾之刑以下直到司寇之刑各有相应的减免。 永初七年正月,第一次入太庙,斋戒七天,赏赐公卿百官各按等差办理。庚戌日,拜谒宗庙,率领命妇群妾一同演习礼仪,与皇帝一同交替献祭进奉祭品,完成典礼后返回。太后趁机下诏说:"凡是进献时令新鲜食物,大多不合应有的时节,有的用暖房强行催熟,有的挖掘尚未成熟的幼苗,滋味尚未达到应有的程度就已损伤了它们本该自然生长的过程,这难道是顺应时令、养育万物应有的做法吗!古书说:'不是应有的时令就不进食。'从今以后,凡供奉祭祀陵庙以及供皇帝食用的物品,都必须等到应有的时节才能进献。"因此一共削减了二十三种此前不合时令的贡品。 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来,水旱灾害连续发生了十年,四方蛮夷从外部侵扰,盗贼从内部四起。她每次听闻百姓遭遇饥荒,有时甚至彻夜难眠,还亲自削减自己的饮食用度,以此救济灾荒困厄,所以天下才得以重归太平,年年恢复丰收。 元初五年,平望侯刘毅认为太后有诸多的德政,想要及早为她修撰记载功业的注记,便上书安帝说:"臣听闻《易经》记载了伏羲、神农,从而彰显了他们的圣德,《尚书》叙述了唐尧、虞舜,从而推崇了他们的帝王之道,所以即便是圣明之君,也必定要把功业书写在竹帛之上,流传乐声于管弦之间。臣伏惟皇太后禀承大圣的姿质,体现天地乾坤的德行,可与虞舜之妃齐名,可与周室三母(太姜、太任、太姒)并驾齐驱。她孝顺友爱、慈祥仁厚,恭谨节俭,杜绝了奢侈盈满的根源,防范抑制了放纵欲望的萌芽。她端正地位居于内朝,教化流布于四海之内。等到元兴、延平之交,国家没有储君可以继承大统,她仰观天象,参照民众的赞誉,援引拥立陛下为天下之主,使汉室得以长久安定,使四海得以安宁静好。此后又遭逢水灾,东部各州发生饥荒。她垂怜百姓,使者车马络绎不绝地奔走于道路,自己的衣食却十分菲薄,亲自率领群臣以身作则,削减膳食、解下驾车的骏马,用以赈济黎民百姓。她的这份恻隐之心,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婴儿一般。她克己自省、揽下自己的过失,彰显提拔那些身处卑微地位的贤才。她推崇宽厚祥和的政令,广施宽仁的教化。她使已经灭亡的国家得以复兴,使已经断绝的宗嗣得以延续,记录表彰功臣的功勋,恢复宗室的权益。她追回此前被流放的人,废除了各类禁锢之令。若政令不合乎恩惠和睦的原则,她便不会放在心上;若制度不合乎旧有的典章,她便不会向朝廷提出。她弘扬的德泽广布充盈于天地宇宙之间;她广施的恩泽丰沛滋润,弥漫延伸到八方极远之地。华夏因此安乐地接受教化,四方戎狄也因此融合归化。她这份宏大的功业彰显于我大汉江山,深厚的恩惠施加于天下苍生。她这份巍然崇高的功业,只可听闻却难以企及;她这份浩荡广大的功勋,只可传诵却难以尽述。古代的帝王,身边都设有专门的史官;汉朝的旧有典章,历代都设有专门的注记。可道有平易崇高之分,治理天下也有进退取舍之别。倘若善政不加以记述,而细枝末节的异象却屡屡加以记载,这就如同把唐尧、商汤所遭遇的洪水大旱归咎于他们自身的过失,却不记载他们光大天命的美德一样;也如同只记载殷高宗、周成王时野鸡鸣叫、疾风骤起的异变,却不记载他们中兴天下、政通人和的功业一样了。上溯考察《诗经》《尚书》的记载,虞舜的两位妃子,周室的三位母亲,她们修行辅佐君王的德行,思虑从不曾逾越应有的分寸。可从未有人像太后这样,内遭家国的灾难,外逢天灾的侵扰,却仍能总揽朝纲大权,经营天地万物,功德竟能巍然崇高到如此地步。理应命史官撰写《长乐宫注》《圣德颂》,用以宣扬彰显她的光辉功业,把她的功勋铭刻于金石之上,悬示于日月之下,传扬于无穷无尽的后世,以此推崇陛下这份深厚淳笃的孝心。"安帝采纳了这个建议。 永宁元年(即元初六年后改元),太后下诏征召和帝的弟弟济北王、河间王的子女、年满五岁以上的共四十余人,此外邓氏的近亲子孙三十余人,一并为他们开设府邸,教授经书学问,太后亲自监督考核。年纪尚幼的孩子,则为他们安排师保,从早到晚出入宫中,加以抚育教导,恩爱之情十分深厚。她又下诏给堂兄河南尹邓豹、越骑校尉邓康等人说:"我之所以要招纳延请这些孩子,把他们安置在学官之中教导,实在是因为如今正承接着历代帝王遗留下来的积弊,世风日渐浅薄,巧言诈伪之风滋生蔓延,五经之学也日渐衰微残缺,若不加以教化引导,恐怕将会日渐沦丧衰败,所以我想推崇彰显圣人的经学正道,以此匡正世风的失落。古书不是说过吗?'整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这实在是很难有所作为的啊!'如今末世那些身居显贵、坐享俸禄的外戚人家,穿着温暖的衣物、吃着精美的饭食,乘坐坚固的车驾、驾驭良马,可他们的学问却如同面壁而立、一无所知,不辨是非善恶,这正是招致祸患败亡的根源所在啊。永平年间,四姓外戚的子弟都被命令入学读书,正是为了矫正世俗的浅薄之风,使其重归忠孝的正道。先公(邓禹)此前既已凭借武功名垂青史,又用文德教化子孙后代,所以我们家族才能够始终束身自修,从未触犯过法网禁令。我实在希望这些孩子们对上能够传述祖先先辈的美好功业,对下能够铭记这份诏书的本意,那便足够了。望大家务必勉力而为啊!" 邓康因太后长期临朝执政,心中十分畏惧,便称病不朝。太后派身边的宫人前去探问缘由。当时宫中的婢女出入频繁,大多善于议论褒贬他人,那些年长资深的婢女都被称为"中大人",太后所派去探问的人正是邓康家从前的旧婢女,她也自称为"中大人"。邓康听说后,怒斥她说:"你不过是从我家出去的下人,怎么敢这样放肆!"这名婢女大怒,回宫后便诬告邓康是假装生病,还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言辞。太后于是罢免了邓康的官职,把他遣送回封国,并革除了他的宗室属籍。 永宁二年二月,太后卧病日渐加重,她乘坐辇车来到前殿,接见了侍中、尚书,随后向北巡视了太子新近修缮的宫室。返回途中,天下大赦,赐给各处陵园的贵人、诸侯王、公主、群臣钱财布帛各按等差办理。她下诏说:"朕德行浅薄,托身于天下万民之母的位置,可薄福之身却未能蒙受上天的眷顾,早早地遭逢了先帝驾崩的大丧。延平年间之际,海内没有明确的君主,天下百姓的命运正处于危如累卵的险境之中。朕殚精竭虑、含辛茹苦,不敢把天子之位当作享乐的凭借,对上不敢欺瞒上天、愧对先帝,对下不敢辜负众望、违背自己一贯的心志,实在是一心想要济度天下的百姓,以此安定刘氏的江山社稷。朕本以为这份诚心能够感通天地,理应蒙受福祉,可谁料家国内外的祸患丧事却接连不断,这份伤痛始终未曾断绝。近来朕因病久卧不起,长期无法亲自参与祭祀,勉力支撑前往原陵拜祭,结果反倒咳嗽气逆、咯血不止,病情因此始终未能痊愈。生死存亡本是天命大限所定,实在无可奈何。望诸位公卿百官,务必勉力竭尽忠诚恭谨之心,以此辅佐朝廷。"三月,太后驾崩。她在位共二十年,享年四十一岁,与和帝合葬于顺陵。 史臣评论说:邓太后一生临朝称制,号令皆由她一人发出,她的治国之术虽不及前代贤明的执政者,可她自身也确实欠缺归政于皇帝的应有之义,以至于使继位的君主对她心怀忌惮侧目,徒然拥有虚设的天子名号,正直之人心怀愤懑,甚至有人把谏言悬挂在宫门之外(喻指直言进谏)。若单纯借着她的礼制德行为她辩护,恐怕未免有些惑于表象了吧!然而建光年间以后,朝廷大权重新归属于皇帝之手,可最终却又酿成了名臣贤士惨遭杀戮侮辱、奸邪的党羽趁机得势的局面,国运衰败的祸根,从这时便已初见端倪了。由此可知,凡是执掌大权、招致非议的人,其中真正受益的往往并非自己;而那些忧心如焚、为国分忧的人,往往是为了独自撑起整个国家的重任。所以班昭母亲的一番劝说,便能使班家闭门谢客、不再干预朝政;邓太后钟爱的侄子稍有过失,她便命人剃发以示自我惩戒谢罪。将来杜根遭逢诛戮之祸时,恐怕邓太后还未能完全体察到他那份忠诚吧!只是像这样牵牛踩踏田地这样的小过,却要施加没收耕牛这样重的惩罚,未免也太过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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