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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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周本紀 第四

原文

__NOEDITSECTION__ ==后稷== 周后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為帝嚳元妃。姜原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皆辟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姜原以為神,遂收養長之。初欲棄之,因名曰棄。 棄為兒時,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成人,遂好耕農,相地之宜,宜穀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棄為農師,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棄,黎民始饑,爾后稷播時百穀。」封棄於邰,號曰后稷,別姓姬氏。后稷之興,在陶唐、虞、夏之際,皆有令德。 ==不窋至古公亶父==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務,不窋以失其官而犇戎狄之間。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劉立。公劉雖在戎狄之間,復修后稷之業,務耕種,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徙而保歸焉。周道之興自此始,故詩人歌樂思其德。公劉卒,子慶節立,國於豳。 慶節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毀隃立。毀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亞圉立。亞圉卒,子公叔祖類立。公叔祖類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復修后稷、公劉之業,積德行義,國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財物,予之。已復攻,欲得地與民。民皆怒,欲戰。古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乃與私屬遂去豳,度漆、沮,踰梁山,止於岐下。豳人舉國扶老攜弱,盡復歸古公於岐下。及他旁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筑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 ==季歷== 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歷,季歷娶太任,皆賢婦人,生昌,有聖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長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歷以傳昌,乃二人亡如荊蠻,文身斷髪,以讓季歷。 古公卒,季歷立,是為公季。公季修古公遺道,篤於行義,諸侯順之。 ==周文王== 公季卒,子昌立,是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劉之業,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 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於帝。」帝紂乃囚西伯於羑里。閎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紂大說,曰:「此一物足以釋西伯,況其多乎!」乃赦西伯,賜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曰:「譖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紂去炮格之刑。紂許之。 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於是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讓畔,民俗皆讓長。虞、芮之人未見西伯,皆慚,相謂曰:「吾所爭,周人所恥,何往為,秖取辱耳。」遂還,俱讓而去。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須。明年,敗耆國。殷之祖伊聞之,懼,以告帝紂。紂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為!」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豐邑,自岐下而徙都豐。明年,西伯崩,太子發立,是為武王。 ==周武王== 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蓋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後十年而崩,謚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為太王,公季為王季:蓋王瑞自太王興。 武王即位,太公望為師,周公旦為輔,召公、畢公之徒左右王,師修文王緒業。 九年,武王上祭于畢。東觀兵,至于盟津。為文王木主,載以車,中軍。武王自稱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乃告司馬、司徒、司空、諸節:「齊栗,信哉!予無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畢立賞罰,以定其功。」遂興師。師尚父號曰:「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復于下,至于王屋,流為烏,其色赤,其聲魄云。是時,諸侯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還師歸。 居二年,聞紂昏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彊抱其樂器而奔周。於是武王遍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以東伐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師畢渡盟津,諸侯咸會。曰:「孳孳無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眾庶:「今殷王紂乃用其婦人之言,自絕于天,毀壞其三正,離逖其王父母弟,乃斷棄其先祖之樂,乃為淫聲,用變亂正聲,怡說婦人。故今予發維共行天罰。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遠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國冢君,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紂維婦人言是用,自棄其先祖肆祀不答,昏棄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姦軌于商國。今予發維共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勉哉!不過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羆,如豺如離,于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爾所不勉,其于爾身有戮。」誓已,諸侯兵會者車四千乘,陳師牧野。 帝紂聞武王來,亦發兵七十萬人距武王。武王使師尚父與百夫致師,以大卒馳帝紂師。紂師雖眾,皆無戰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紂師皆倒兵以戰,以開武王。武王馳之,紂兵皆崩畔紂。紂走,反入登于鹿臺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諸侯,諸侯畢拜武王,武王乃揖諸侯,諸侯畢從。武王至商國,商國百姓咸待於郊。於是武王使群臣告語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紂死所。武王自射之,三發而後下車,以輕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已而至紂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經自殺。武王又射三發,擊以劍,斬以玄鉞,縣其頭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復軍。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紂宮。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驅。武王弟叔振鐸奉陳常車,周公旦把大鉞,畢公把小鉞,以夾武王。散宜生、太顛、閎夭皆執劍以衛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畢從。毛叔鄭奉明水,衛康叔封布茲,召公奭贊采,師尚父牽牲。尹佚筴祝曰:「殷之末孫季紂,殄廢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顯聞于天皇上帝。」於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紂子祿父殷之餘民。武王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祿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命南宮括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以振貧弱萌隸。命南宮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閎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軍。乃罷兵西歸。行狩,記政事,作《武成》。封諸侯,班賜宗彝,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聖王,乃褒封神農之後於焦,黃帝之後於祝,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大禹之後於杞。於是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為首封。封尚父於營丘,曰齊。封弟周公旦於曲阜,曰魯。封召公奭於燕。封弟叔鮮于管,弟叔度於蔡。餘各以次受封。 武王徵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為不寐?」王曰:「告女:維天不饗殷,自發未生於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鴻滿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維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顯亦不賓滅,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惡,貶從殷王受。日夜勞來定我西土,我維顯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嶽鄙,顧詹有河,粵詹雒、伊,毋遠天室。」營周居于雒邑而後去。縱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虛;偃干戈,振兵釋旅:示天下不復用也。 武王已克殷,後二年,問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惡,以存亡國宜告。武王亦醜,故問以天道。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懼,穆卜,周公乃祓齋,自為質,欲代武王,武王有瘳。後而崩,太子誦代立,是為成王。 ==周成王==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諸侯畔周,公乃攝行政當國。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與武庚作亂,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誅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開代殷後,國於宋。頗收殷餘民,以封武王少弟封為衛康叔。晉唐叔得嘉穀,獻之成王,成王以歸周公于兵所。周公受禾東土,魯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討之,三年而畢定,故初作《大誥》,次作《微子之命》,次《歸禾》,次《嘉禾》,次《康誥》、《酒誥》、《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在豐,使召公復營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復卜申視,卒營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作《召誥》、《洛誥》。成王既遷殷遺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無佚》。召公為保,周公為師,東伐淮夷,殘奄,遷其君薄泵。成王自奄歸,在宗周,作《多方》。既絀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興正禮樂,度制於是改,而民和睦,頌聲興。成王既伐東夷,息慎來賀,王賜榮伯作《賄息慎之命》。 ==周康王== 成王將崩,懼太子釗之不任,乃命召公、畢公率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諸侯,以太子釗見於先王廟,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為王業之不易,務在節儉,毋多欲,以篤信臨之,作《顧命》。太子釗遂立,是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諸侯,宣告以文武之業以申之,作《康誥》。故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四十餘年不用。康王命作策畢公分居里,成周郊,作《畢命》。 ==周昭王==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時,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江上。其卒不赴告,諱之也。立昭王子滿,是為穆王。 ==周穆王== 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閔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臩申誡太仆國之政,作《臩命》。復寧。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燿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時夏,允王保之。』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以文修之,使之務利而辟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於戎狄之閒。不敢怠業,時序其德,遵修其緒,修其訓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無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惡于民,庶民不忍,訢載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務武也,勸恤民隱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夷蠻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順祀也,有不祭則修意,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於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命,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有不至,則增修於德,無勤民於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今自大畢、伯士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吾聞犬戎樹敦,率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御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於王,作《修刑辟》。王曰:「吁,來!有國有土,告汝祥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與?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簡信,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過之疵,官獄內獄,閱實其罪,惟鈞其過。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簡信有眾,惟訊有稽。無簡不疑,共嚴天威。黥辟疑赦,其罰百率,閱實其罪。劓辟疑赦,其罰倍灑,閱實其罪。臏辟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辟疑赦,其罰五百率,閱實其罪。大辟疑赦,其罰千率,閱實其罪。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臏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命曰甫刑。 ==周共王==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游於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獸三為群,人三為眾,女三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眾,王御不參一族。夫粲,美之物也。眾以美物歸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猶不堪,況爾之小醜乎!小醜備物,終必亡。」康公不獻,一年,共王滅密。共王崩,子懿王艱立。 ==周懿王== 懿王之時,王室遂衰,詩人作刺。 ==周夷王==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為孝王。孝王崩,諸侯復立懿王太子燮,是為夷王。 ==周厲王== 夷王崩,子厲王胡立。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大夫芮良夫諫厲王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所怒甚多,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猶日怵惕懼怨之來也。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大雅曰『陳錫載周』。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于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也。」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王。召公諫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其謗鮮矣,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水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王不聽。於是國莫敢出言,三年,乃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於彘。 ==周宣王== 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召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以及此難也。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為讎而懟怒乎?夫事君者,險而不讎懟,怨而不怒,況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厲王死于彘。太子靜長於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為王,是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輔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遺風,諸侯復宗周。十二年,魯武公來朝。 宣王不修籍於千畝,虢文公諫曰不可,王弗聽。三十九年,戰于千畝,王師敗績于姜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國之師,乃料民於太原。仲山甫諫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聽,卒料民。 ==周幽王==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宮𣵀(又作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甫曰:「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陽失而在陰,原必塞;原塞,國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國之徵也。川竭必山崩。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天之所棄,不過其紀。」是歲也,三川竭,岐山崩。 三年,幽王嬖愛褒姒。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為后。後幽王得褒姒,愛之,欲廢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褒姒為后,以伯服為太子。周太史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龍止於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殺之與去之與止之,莫吉。卜請其漦而藏之,乃吉。於是布幣而策告之,龍亡而漦在,櫝而去之。夏亡,傳此器殷。殷亡,又傳此器周。比三代,莫敢發之,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厲王使婦人裸而譟之。漦化為玄黿,以入王後宮。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既笄而孕,無夫而生子,懼而棄之。宣王之時童女謠曰:「厭弧箕服,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宣王使執而戮之。逃於道,而見鄉者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出於路者,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遂亡,奔於褒。褒人有罪,請入童妾所棄女子者於王以贖罪。棄女子出於褒,是為褒姒。當幽王三年,王之後宮見而愛之,生子伯服,竟廢申后及太子,以褒姒為后,伯服為太子。太史伯陽曰:「禍成矣,無可奈何!」 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方,故不笑。幽王為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說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為卿,用事,國人皆怨。石父為人佞巧善諛好利,王用之。又廢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於是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為平王,以奉周祀。 ==周平王== 平王立,東遷于雒邑,辟戎寇。平王之時,周室衰微,諸侯彊并弱,齊、楚、秦、晉始大,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魯隱公即位。 ==周桓王== 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洩父早死,立其子林,是為桓王。桓王,平王孫也。 桓王三年,鄭莊公朝,桓王不禮。五年,鄭怨,與魯易許田。許田,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八年,魯殺隱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鄭,鄭射傷桓王,桓王去歸。 ==周莊王==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莊王佗立。莊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殺莊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王殺周公。王子克奔燕。 ==周釐王== 十五年,莊王崩,子釐王胡齊立。釐王三年,齊桓公始霸。 ==周惠王== 五年,釐王崩,子惠王閬立。惠王二年。初,莊王嬖姬姚,生子穨,穨有寵。及惠王即位,奪其大臣以為囿,故大夫邊伯等五人作亂,謀召燕、衛師,伐惠王。惠王犇溫,已居鄭之櫟。立釐王弟穨為王。樂及徧舞,鄭、虢君怒。四年,鄭與虢君伐殺王穨,復入惠王。惠王十年,賜齊桓公為伯。 ==周襄王== 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鄭立。襄王母蚤死,後母曰惠后。惠后生叔帶,有寵於惠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帶與戎、翟謀伐襄王,襄王欲誅叔帶,叔帶奔齊。齊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使隰朋平戎于晉。王以上卿禮管仲。管仲辭曰:「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若節春秋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敢辭。」王曰:「舅氏,余嘉乃勳,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禮而還。九年,齊桓公卒。十二年,叔帶復歸于周。 十三年,鄭伐滑,王使游孫、伯服請滑,鄭人囚之。鄭文公怨惠王之入不與厲公爵,又怨襄王之與衛滑,故囚伯服。王怒,將以翟伐鄭。富辰諫曰:「凡我周之東徙,晉、鄭焉依。子穨之亂,又鄭之由定,今以小怨棄之!」王不聽。十五年,王降翟師以伐鄭。王德翟人,將以其女為后。富辰諫曰:「平、桓、莊、惠皆受鄭勞,王棄親親翟,不可從。」王不聽。十六年,王絀翟后,翟人來誅,殺譚伯。富辰曰:「吾數諫不從。如是不出,王以我為懟乎?」乃以其屬死之。 初,惠后欲立王子帶,故以黨開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奔鄭,鄭居王于汜。子帶立為王,取襄王所絀翟后與居溫。十七年,襄王告急于晉,晉文公納王而誅叔帶。襄王乃賜晉文公珪鬯弓矢,為伯,以河內地與晉。二十年,晉文公召襄王,襄王會之河陽、踐土,諸侯畢朝,書諱曰「天王狩于河陽」。 二十四年,晉文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周頃王、周匡王、周定王==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頃王壬臣立。頃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立,是為定王。 定王元年,楚莊王伐陸渾之戎,次洛,使人問九鼎。王使王孫滿應設以辭,楚兵乃去。十年,楚莊王圍鄭,鄭伯降,已而復之。十六年,楚莊王卒。 ==周簡王==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簡王夷立。簡王十三年,晉殺其君厲公,迎子周於周,立為悼公。 ==周靈王== 十四年,簡王崩,子靈王泄心立。靈王二十四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 ==周景王、周悼王、周敬王== 二十七年,靈王崩,子景王貴立。景王十八年,后太子聖而蚤卒。二十年,景王愛子朝,欲立之,會崩,子丐之黨與爭立,國人立長子猛為王,子朝攻殺猛。猛為悼王。晉人攻子朝而立丐,是為敬王。 敬王元年,晉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澤。四年,晉率諸侯入敬王于周,子朝為臣,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復作亂,敬王奔于晉。十七年,晉定公遂入敬王于周。 三十九年,齊田常殺其君簡公。 四十一年,楚滅陳。孔子卒。 ==周元王、周貞定王==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三晉滅智伯,分有其地。 ==周哀王、周思王、周考王== 二十八年,定王崩,長子去疾立,是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襲殺哀王而自立,是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殺思王而自立,是為考王。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周威烈王== 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于河南,是為桓公,以續周公之官職。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公卒,子惠公代立,乃封其少子於鞏以奉王,號東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韓、魏、趙為諸侯。 ==周安王==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驕立。是歲盜殺楚聲王。 ==周烈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周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載復合,合十七歲而霸王者出焉。」 ==周顯王== 十年,烈王崩,弟扁立,是為顯王。顯王五年,賀秦獻公,獻公稱伯。九年,致文武胙於秦孝公。二十五年,秦會諸侯於周。二十六年,周致伯於秦孝公。三十三年,賀秦惠王。三十五年,致文武胙於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稱王。其後諸侯皆為王。 ==周慎靚王、周赧王== 四十八年,顯王崩,子慎靚王定立。慎靚王立六年,崩,子赧王延立。王赧時東西周分治。王赧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有五庶子,毋適立。司馬翦謂楚王曰:「不如以地資公子咎,為請太子。」左成曰:「不可。周不聽,是公之知困而交疏於周也。不如請周君孰欲立,以微告翦,翦請令楚(賀)[資]之以地。」果立公子咎為太子。 八年,秦攻宜陽,楚救之。而楚以周為秦故,將伐之。蘇代為周說楚王曰:「何以周為秦之禍也?言周之為秦甚於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謂『周秦』也。周知其不可解,必入於秦,此為秦取周之精者也。為王計者,周於秦因善之,不於秦亦言善之,以疏之於秦。周絕於秦,必入於郢矣。」 秦借道兩周之閒,將以伐韓,周恐借之畏於韓,不借畏於秦。史厭謂周君曰:「何不令人謂韓公叔曰『秦之敢絕周而伐韓者,信東周也。公何不與周地,發質使之楚』?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韓不伐也。又謂秦曰『韓彊與周地,將以疑周於秦也,周不敢不受』。秦必無辭而令周不受,是受地於韓而聽於秦。」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惡往,故令人謂韓王曰:「秦召西周君,將以使攻王之南陽也,王何不出兵於南陽?周君將以為辭於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踰河而攻南陽矣。」 東周與西周戰,韓救西周。或為東周說韓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國,多名器重寶。王案兵毋出,可以德東周,而西周之寶必可以盡矣。」 王赧謂成君。楚圍雍氏,韓徵甲與粟於東周,東周君恐,召蘇代而告之。代曰:「君何患於是。臣能使韓毋徵甲與粟於周,又能為君得高都。」周君曰:「子茍能,請以國聽子。」代見韓相國曰:「楚圍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今相國乃徵甲與粟於周,是告楚病也。」韓相國曰:「善。使者已行矣。」代曰:「何不與周高都?」韓相國大怒曰:「吾毋徵甲與粟於周亦已多矣,何故與周高都也?」代曰:「與周高都,是周折而入於韓也,秦聞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獘高都得完周也。曷為不與?」相國曰:「善。」果與周高都。 三十四年,蘇厲謂周君曰:「秦破韓、魏,撲師武,北取趙藺、離石者,皆白起也。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將兵出塞攻梁,梁破則周危矣。君何不令人說白起乎?曰『楚有養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左右觀者數千人,皆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養由基怒,釋弓搤劍,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詘右也。夫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氣衰力倦,弓撥矢鉤,一發不中者,百發盡息」。今破韓、魏,撲師武,北取趙藺、離石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將兵出塞,過兩周,倍韓,攻梁,一舉不得,前功盡棄。公不如稱病而無出』。」 四十二年,秦破華陽約。馬犯謂周君曰:「請令梁城周。」乃謂梁王曰:「周王病若死,則犯必死矣。犯請以九鼎自入於王,王受九鼎而圖犯。」梁王曰:「善。」遂與之卒,言戍周。因謂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將伐周也。王試出兵境以觀之。」秦果出兵。又謂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請後可而復之。今王使卒之周,諸侯皆生心,後舉事且不信。不若令卒為周城,以匿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謂周(最)[聚]曰:「公不若譽秦王之孝,因以應為太后養地,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為公功。交惡,勸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而周聚謂秦王曰:「為王計者不攻周。攻周,實不足以利,聲畏天下。天下以聲畏秦,必東合於齊。兵獘於周。合天下於齊,則秦不王矣。天下欲獘秦,勸王攻周。秦與天下獘,則令不行矣。」 五十八年,三晉距秦。周令其相國之秦,以秦之輕也,還其行。客謂相國曰:「秦之輕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國之情。公不如急見秦王曰『請為王聽東方之變』,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齊重,則固有周聚以收齊:是周常不失重國之交也。」秦信周,發兵攻三晉。 五十九年,秦取韓陽城負黍,西周恐,倍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令秦無得通陽城。秦昭王怒,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犇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其君於周。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東亡。秦取九鼎寶器,而遷西周公於憚狐。後七歲,秦莊襄王滅東(西)周。東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綜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復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于洛邑。所謂「周公葬(我)[於]畢」,畢在鎬東南杜中。秦滅周。漢興九十有餘載,天子將封泰山,東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封其後嘉三十里地,號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译文

【后稷】 周朝的始祖后稷,名叫弃。他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女儿,名叫姜原。姜原是帝喾的正妃。姜原有一次到郊野去,看见一个巨人的脚印,心中欢喜,想要踩上去试试,一踩上去,身体便像怀孕一样有所触动。满了怀胎之期便生下一个儿子,姜原认为这不吉祥,就把孩子丢弃在狭窄的巷子里,可是过往的牛马都避开不去践踏他;又把他丢弃到树林中,恰逢山林中人多,又转移别处;最后把他丢弃在渠沟的冰面上,飞鸟却用翅膀盖住垫护着他。姜原认为这孩子有神异,于是收养他长大成人。当初本想丢弃他,因此就给他取名叫"弃"。 弃小时候,志向便如巨人一般远大。他做游戏时,喜欢种植麻和豆子,种出来的麻和豆子都长得很好。等到长大成人,便喜好耕种农事,善于观察土地的适宜情况,适宜种谷物的地方就耕种谷物,百姓都仿效他的做法。帝尧听说了他的事迹,便举用弃担任农师,天下人因此都得到了好处,他立下了功劳。帝舜说:"弃啊,百姓正在挨饿,你担任后稷之职,按时节播种各种谷物吧。"于是把弃封在邰地,号称后稷,另立姓氏为姬氏。后稷的兴起,正当陶唐、虞舜、夏禹之际,都有美好的德行。 【不窋至古公亶父】 后稷去世后,儿子不窋继位。不窋末年,夏后氏的政治开始衰败,废弃了农官不再重视农事,不窋因此丢失了官职,逃奔到戎狄部族之间。不窋去世后,儿子鞠继位。鞠去世后,儿子公刘继位。公刘虽然身处戎狄之间,却重新修治后稷的事业,致力于耕种,考察土地的适宜情况,从漆水、沮水一带渡过渭水,采伐木材器用,使出行的人有资费,定居的人有积蓄,百姓都仰赖他带来的福祉。百姓因此归心于他,纷纷迁徙前来归附。周朝的兴盛之道正是从这时开始的,所以诗人作诗歌颂、追思他的德行。公刘去世后,儿子庆节继位,在豳地建立了国都。 庆节去世后,儿子皇仆继位。皇仆去世后,儿子差弗继位。差弗去世后,儿子毁隃继位。毁隃去世后,儿子公非继位。公非去世后,儿子高圉继位。高圉去世后,儿子亚圉继位。亚圉去世后,儿子公叔祖类继位。公叔祖类去世后,儿子古公亶父继位。古公亶父重新修治后稷、公刘的事业,积累德行、推行仁义,国人都拥戴他。薰育戎狄部族前来进攻,想要夺取财物,古公便给了他们。戎狄再次进攻,想要夺取土地和人民。百姓都愤怒,想要开战。古公说:"百姓拥立君主,本是为了让他们得利。如今戎狄之所以来进攻作战,是为了夺取我的土地和人民。人民归属于我,与归属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百姓想要因为我的缘故去打仗,杀死别人的父子却让我做他们的君主,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做。"于是便带着自己的私属离开豳地,渡过漆水、沮水,越过梁山,在岐山之下停住居住。豳地的人举国上下扶老携幼,全都重新归附古公,跟随他来到岐山之下。周边其他国家听说古公仁德,也大多前来归附。于是古公便革除戎狄的习俗,营建城郭房屋,分设城邑让百姓分别居住。又设立了五种官职分掌各项事务。百姓都歌颂欢乐,颂扬他的德行。 【季历】 古公有长子叫太伯,次子叫虞仲。太姜生了小儿子季历,季历娶了太任为妻,太姜、太任都是贤德的妇人,太任生下了昌,昌出生时有圣瑞之兆。古公说:"我们家族将来应当有兴盛之人,大概就应验在昌的身上吧?"长子太伯、虞仲得知古公想要立季历,以便将来传位给昌,于是二人便逃亡到荆蛮之地,纹身断发,以此表示把继承权让给季历。 古公去世后,季历继位,这就是公季。公季承续古公遗留下来的治国之道,笃行仁义之事,诸侯都归顺于他。 【周文王】 公季去世后,儿子昌继位,这就是西伯。西伯就是后来的文王,他遵循后稷、公刘的事业,效法古公、公季的法度,笃行仁德,敬重老人,慈爱幼小。他礼贤下士,常常忙到中午都顾不上吃饭以接待贤士,士人因此大多前来归附。伯夷、叔齐当时在孤竹国,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便一同前往归附他。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也都前往归附。 崇侯虎在殷纣王面前诋毁西伯说:"西伯积累善行、广施恩德,诸侯都归心于他,这将对大王不利。"纣王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为此忧虑,便寻访有莘氏的美女、骊戎所产的带有花纹的骏马、有熊国所产的九驾好马,以及其他珍奇之物,通过殷朝的宠臣费仲进献给纣王。纣王大为高兴,说:"仅凭这一样东西便足以赦免西伯了,何况还有这么多呢!"于是赦免了西伯,赐给他弓箭斧钺,让西伯有权征伐诸侯。纣王又说:"诋毁西伯的人,是崇侯虎。"西伯于是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纣王废除炮烙的酷刑,纣王答应了。 西伯暗中施行善政,各国诸侯都前来请他裁决纠纷。当时虞国、芮国的人有一场官司无法判决,便一同来到周地。一进入周的疆界,只见耕田的人都互相谦让田界,民间风俗都推崇长者。虞、芮两国的人还没见到西伯,便都感到惭愧,互相说:"我们所争执的事,正是周人引以为耻的,我们还去干什么呢,只不过自取其辱罢了。"于是两人便回去了,都相互谦让,各自离去。诸侯听说了这件事,都说:"西伯大概就是承受天命的君主吧。" 第二年,西伯征讨犬戎。第三年,征讨密须。第四年,打败耆国。殷朝的祖伊听说了这些事,十分惧怕,把情况禀告纣王。纣王说:"我不是有上天授命吗?他又能把我怎么样!"第五年,西伯征讨邘国。第六年,征讨崇侯虎,并营建了丰邑,把都城从岐山之下迁到丰邑。第二年,西伯去世,太子发继位,这就是武王。 【周武王】 西伯大概在位五十年。他被囚禁在羑里的时候,大概就是在那时把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的。诗人歌咏西伯,大概是说他受命称王那一年就裁断了虞、芮两国的诉讼。此后十年西伯去世,谥号为文王。他改定法度,制定了历法正朔。武王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大概称王的祥瑞正是从太王时便开始兴起的。 武王即位后,任用太公望为军师,周公旦为辅相,召公、毕公等人在左右辅佐武王,共同继承修治文王未竟的事业。 武王九年,到毕地祭祀文王。随后向东检阅军队,到达盟津。武王用木头制作了文王的牌位,用车载着,放在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表示这是奉行文王的意志去征伐,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告诫司马、司徒、司空及各位将领说:"要严肃谨慎,讲求诚信啊!我虽然没有多大才智,但因为先祖有德行的旧臣辅佐,我这后辈才能承受先人的功业,务必要明立赏罚,以此确定各人的功劳。"于是兴兵出发。军师尚父下令说:"集合你们的众人,准备好你们的舟楫船只,迟到的人一律处斩。"武王渡河的时候,行到江中,一条白鱼跃入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拾起用来祭天。渡河之后,又有一团火从空中降落到王的营帐之上,化作一只乌鸦,颜色赤红,鸣叫声悠远。当时,各路诸侯不约而同前来盟津会盟的竟有八百诸侯。诸侯们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现在还不是时候。"于是便班师回朝。 过了两年,听说纣王更加昏庸暴虐,杀害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乐器逃奔到周朝。于是武王遍告诸侯说:"殷朝罪孽深重,不能不彻底讨伐了。"于是遵循文王的遗志,率领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披甲的士兵四万五千人,向东征讨纣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大军全部渡过盟津,诸侯都来会合。武王说:"要勤勉努力,不可懈怠!"武王于是作《太誓》,告诫众人说:"如今殷王纣竟然听信妇人的话,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关系,毁坏了天、地、人三正之道,疏远了自己的伯叔兄弟,又抛弃了先祖传下来的正乐,制作淫邪的乐曲,用以搅乱雅正之音,只为取悦妇人。所以如今我发是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努力吧,诸位,这样的事不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了!" 二月甲子日拂晓,武王率军来到商朝都城郊外的牧野,于是誓师。武王左手拄着黄色的大斧,右手拿着白色的旄旗,用来指挥军队。武王说:"远道而来的西方将士们辛苦了!"武王又说:"唉!我们各诸侯国的君长,司徒、司马、司空,各级将官、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等部族的将士,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我要向你们宣誓了。"武王说:"古人曾说过『母鸡不会在清晨啼叫。如果母鸡在清晨啼叫,那这个家庭就要衰败了』。如今殷王纣竟然只听信妇人的话,自行抛弃了对先祖应尽的祭祀而不理会,昏聩地遗弃了他的国家,遗弃了自己的伯叔兄弟不加任用,反而对四方逃亡而来的多罪之人加以尊崇、加以信任、加以任用,让他们暴虐地对待百姓,在商朝国内为非作歹。如今我发只是共同执行上天对他的惩罚。今天作战之事,冲锋不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重整队列,诸位要努力啊!刺击也不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来重整队列,诸位要努力啊!但愿大家威武勇猛,如虎如罴,如豺如螭,在商都郊野奋勇作战,不要杀害前来投降归顺的人,以此为西方效力,诸位要努力啊!你们如果不努力,你们自身就要遭受杀戮。"誓师完毕,前来会合的诸侯军队共有战车四千辆,在牧野列阵。 纣王听说武王前来,也调发七十万大军前去抵御武王。武王派师尚父与百名勇士挑战,率领精锐部队猛冲纣王的军队。纣王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都没有作战的意志,心里都盼着武王赶快打进来。纣王的士兵都倒转兵器反戈作战,为武王打开道路。武王乘势冲杀过去,纣王的军队全都崩溃、背叛了纣王。纣王逃走,返身登上鹿台,把珍贵的美玉都披在身上,自焚而死。武王手持大白旗指挥诸侯,诸侯们都向武王下拜,武王也向诸侯们作揖回礼,诸侯们于是都跟随武王入城。武王来到商朝国都,商朝百姓都在郊外等候。于是武王派群臣向商朝百姓宣告说:"上天降下福祉!"商朝人都再次下拜叩首,武王也回拜答礼。于是武王入城,来到纣王自焚而死的地方。武王亲自向纣王的尸体射箭,射了三箭之后才下车,用轻剑击刺尸身,又用黄钺斩下纣王的头颅,悬挂在大白旗上示众。随后又来到纣王两个宠妾自缢而死的地方,武王又各射三箭,用剑击刺,用玄钺斩下她们的头颅,悬挂在小白旗上。武王处理完这些事后便回到军营。 第二天,清扫道路,修整社庙和纣王的宫室。到了预定的日期,一百名勇士扛着罕旗在前面开道。武王的弟弟叔振铎护送陈设的常用车马,周公旦手持大钺,毕公手持小钺,分列武王两侧。散宜生、太颠、闳夭都手持宝剑护卫武王。众人入城之后,武王站立在社庙南面大军的左侧,左右随从都跟随而立。毛叔郑捧着明水,卫康叔封铺设祭祀用的席子,召公奭进献彩帛,师尚父牵着祭祀用的牲畜。尹佚宣读祝辞说:"殷朝末代子孙纣王,灭绝废弃了先王的光明德行,侮辱轻慢天地神灵而不加祭祀,昏庸暴虐地对待商朝百姓,他的罪状已经明白地上达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次下拜叩首,说:"我承受了新的天命,革除殷朝的统治,接受了上天光明的旨意。"武王又再次下拜叩首,然后退出。 武王将商纣的儿子禄父分封,让他统领殷朝的遗民。武王认为殷地刚刚平定,人心尚未归附,便派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此后又命令召公释放被囚禁的箕子,命令毕公释放被囚禁的百姓,并在商容的里巷前立牌表彰他的德行。命令南宫括散发鹿台的财物,发放钜桥的粮食,用来赈济贫弱的百姓。命令南宫括、史佚展示九鼎和珍宝美玉。命令闳夭为比干的坟墓封土。命令宗祝在军中举行祭祀典礼。然后便收兵向西返回。武王一路巡视,记录政事,作《武成》。分封诸侯,颁赐宗庙祭器,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古代圣王,于是分封神农的后代于焦地,黄帝的后代于祝地,帝尧的后代于蓟地,帝舜的后代于陈地,大禹的后代于杞地。随后又分封功臣谋士,其中师尚父第一个受封。把尚父封在营丘,国号齐。把弟弟周公旦封在曲阜,国号鲁。把召公奭封在燕地。把弟弟叔鲜封在管地,弟弟叔度封在蔡地。其余人也都依次受封。 武王召集九州诸侯的君长,登上豳地的高丘,遥望商朝的都邑。武王回到周地后,整夜不能入睡。周公旦来到武王住处,问道:"您为什么不睡呢?"武王说:"我告诉你:上天不再保佑殷朝,从我发还未出生到如今已经六十年了,麋鹿在郊野游荡,蜚虫鸿雁遍布田野。上天不再保佑殷朝,如今我们才能成就大业。上天当初建立殷朝时,登记在册受封的贤能之人多达三百六十位,殷朝却既不能显扬他们,也不能任用而使之显贵,以致灭亡,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安定上天所赐的基业,哪里有空闲睡觉呢!"武王又说:"要安定上天所赐的基业,就要依托于天室(洛邑)。要彻底找出所有的恶人,把他们贬黜、追随殷纣王受死。要日夜操劳来安定我们西方的领土,我们要显扬服行天命的德业,使德行遍及四方光明普照。从洛水弯曲之处一直延伸到伊水弯曲之处,地势平坦而没有险阻,这里正是夏朝故都所在。我向南遥望三涂山,向北遥望太行山一带边邑,回头望见黄河,又遥望洛水、伊水,这里离天室不远。"于是在洛邑营建周朝的新都邑之后才离开。又把马匹放归华山之南,把牛群放归桃林旷野;收起干戈兵器,遣散军队解甲归田:以此向天下表明不再用兵。 武王已经攻克殷朝,两年之后,向箕子询问殷朝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心说殷朝的坏话,便用国家兴亡的道理来回答。武王也感到不忍心,于是转而向他请教天道之理。 武王病重。天下尚未安定,众公卿都很惶恐,虔诚地占卜,周公于是斋戒沐浴,愿以自身代替武王承受灾祸,武王的病情因此有所好转。此后武王去世,太子诵继承王位,这就是成王。 【周成王】 成王年幼即位,当时周朝刚刚平定天下,周公担心诸侯背叛周朝,于是代理执掌国政。管叔、蔡叔等几位弟弟怀疑周公有私心,便与武庚一起发动叛乱,背叛周朝。周公奉成王之命,出兵讨伐诛杀武庚、管叔,流放了蔡叔。改用微子开来接续殷朝的祭祀,把他封在宋地建国。又收纳了不少殷朝的遗民,用来分封给武王的小弟弟康叔,即卫康叔。晋国的唐叔得到了一株嘉禾,献给成王,成王又把它转送给正在军中的周公。周公在东方接受了这株嘉禾,向天子的使者致谢。当初,管叔、蔡叔背叛周朝,周公前去征讨,用了三年才彻底平定,因此最初作《大诰》,接着作《微子之命》,再作《归禾》,又作《嘉禾》,再作《康诰》《酒诰》《梓材》,这些事都记载在周公相关的篇章中。周公执政七年后,成王已经长大,周公便把政权归还给成王,自己面北而立,回到臣子的位置上。 成王住在丰邑,派召公再次营建洛邑,以完成武王未竟的心愿。周公又占卜察看,最终建成了洛邑,把九鼎安放在那里。周公说:"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前来进贡的道路里程都均等。"作《召诰》《洛诰》。成王已经迁徙了殷朝的遗民之后,周公便以成王的名义加以告诫,作《多士》《无佚》。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向东征讨淮夷,摧毁了奄国,把奄国国君迁到薄姑。成王从奄地返回,住在宗周(镐京),作《多方》。成王废除了殷朝的天命,又袭击淮夷,返回丰邑之后,作《周官》。此后振兴礼乐制度,各项法度规制都因此得到改革,百姓因此和睦,颂扬的乐声兴起。成王征讨东夷之后,息慎国前来道贺,成王赐给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周康王】 成王临终之时,担心太子钊不能胜任治国重任,于是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共同辅佐太子并拥立他继位。成王去世后,二位公卿率领诸侯,带太子钊到先王的宗庙拜见,反复申明文王、武王开创王业的艰难,务必要以节俭为本,不要有过多的欲望,以敦厚诚信的态度治理天下,作《顾命》。太子钊于是继位,这就是康王。康王即位后,遍告诸侯,宣告文王、武王的功业以此申明国政,作《康诰》。所以成王、康王在位之际,天下安宁,刑罚搁置了四十多年都没有使用过。康王又命作策毕公分别安置民众居所,营建成周的近郊,作《毕命》。 【周昭王】 康王去世后,儿子昭王瑕继位。昭王在位的时候,王道已经略有缺失。昭王到南方巡狩,却一去不返,死在长江之上。他的死讯没有向诸侯正式讣告,是因为忌讳此事。于是拥立昭王的儿子满继位,这就是穆王。 【周穆王】 穆王即位的时候,年纪已经五十岁了。当时王道已经衰微,穆王痛惜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有所缺失,于是命令伯冏申明告诫掌管车马的太仆,整顿国政,作《冏命》。国政因此重新安定。 穆王打算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这样做。先王向来是宣扬德政而不轻易炫耀武力的。军队平时应当收藏起来,到了时机才动用,这样动用起来才有威力;如果总是炫耀,就会让人轻慢,轻慢了就没有震慑力。所以周公的颂诗说:『收起干戈,藏起弓箭,我们追求美好的德行,广施于华夏大地,实在能保有天下。』先王对待百姓,勉力端正他们的德行、敦厚他们的性情,增加他们的财货追求、便利他们使用的器具,明示利害的方向,用文教来引导他们,使他们趋利避害,怀念德泽而畏惧刑威,因此才能保有天下、日渐壮大。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世代代担任后稷之职,事奉虞、夏两朝。到夏朝衰落的时候,废弃了后稷的农官职守,我们的先王不窋因此丢失了官职,逃窜到戎狄部族之中。但他从不敢懈怠祖业,时刻整饬自己的德行,遵循修治祖先留下的事业,修明祖先的教诲典章,早晚恭敬勤勉,以敦厚笃实的态度坚守本分,以忠诚信实的精神奉行祖训。历代都能承续德业,无愧于先人。到了文王、武王,更是发扬光大前人的光明德业,又加以慈爱和睦,事奉神灵、保护百姓,无不欢欣喜悦。商王帝辛对百姓犯下大恶,百姓忍无可忍,欢欣拥戴武王,因此才在商朝的牧野兴兵讨伐。所以先王并非致力于用兵,而是体恤百姓的疾苦而为他们除害。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之内为甸服,王畿之外为侯服,侯服之外为宾服,夷蛮之地为要服,戎狄之地为荒服。甸服的诸侯供奉每日的祭祀,侯服的诸侯供奉每月的祭祀,宾服的诸侯供奉每季的祭祀,要服的诸侯供奉每年的进贡,荒服的诸侯则终身朝见天子一次。这就是每日祭祀、每月祭祀、每季祭祀、每年进贡、终身朝见的制度。先王顺应这套祭祀制度,如果有不履行每日祭祀的,就反省自己的心意;有不履行每月祭祀的,就反省自己的言辞;有不履行每季祭祀的,就整饬自己的政令文教;有不履行每年进贡的,就端正名分;有不履行终身朝见之礼的,就修明自己的德行。经过这样的次第仍有不来的,才动用刑罚。于是才有对不祭祀者施加刑罚,对不祭祀者加以讨伐,对不朝贡者加以征讨,对不进贡者加以谴责,对不朝见者予以告诫。于是才设有刑罚的条文,才有攻伐的军队,才有征讨的准备,才有谴责的诏命,才有文告晓谕的辞令。发布政令、陈述文告,仍有不来朝者,就应当进一步加强自身的德行,而不应劳民伤财地征讨远方。因此近处的诸侯没有不听从的,远处的诸侯没有不归服的。如今自从大毕、伯士去世以来,犬戎氏一直依照他们的职分前来朝见,天子却说『我一定要以他们不朝贡为由征讨他们,并且向他们炫耀武力』,这岂不是废弃了先王的教诲,使王业几乎陷入困顿吗?我听说犬戎能敦厚地遵守旧有的德行,始终保持淳厚坚固的作风,他们是有能力抵御我们的。"穆王最终还是出兵征讨了犬戎,只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已。从此以后,荒服的诸侯便不再来朝见了。 诸侯之中有不和睦的,甫侯向穆王进言,作《修刑辟》。穆王说:"唉,来吧!凡是拥有邦国土地的人,我要告诉你们审慎用刑的道理。如今你们要安定百姓,选用官吏怎能不谨慎,施用刑罚怎能不敬慎,处置事务怎能不恰当呢?诉讼双方证据齐备后,法官要审察五种供词。五种供词确实可信,就依照五刑定罪。五刑难以确定的,就改用五种罚金。五种罚金仍不能使人心服的,就要审查是否有可以宽宥的五种过失。审查五种过失的弊病,无论是官府之狱还是宫内之狱,都要核实清楚罪状,务必使罚当其过。凡是五刑存在疑问的可以赦免,五种罚金存在疑问的也可以赦免,一定要审慎地明察案情。案情确实可信才可裁定,审讯还要有稽核验证。没有确凿证据就不可妄下判断,共同敬畏上天的威严。黥刑如有疑问应予赦免,改罚一百锾,仍须核实罪状。劓刑如有疑问应予赦免,改罚加倍,仍须核实罪状。膑刑如有疑问应予赦免,改罚加倍有差,仍须核实罪状。宫刑如有疑问应予赦免,改罚五百锾,仍须核实罪状。大辟死刑如有疑问应予赦免,改罚一千锾,仍须核实罪状。墨刑相关条文一千条,劓刑相关条文一千条,膑刑相关条文五百条,宫刑相关条文三百条,大辟死刑相关条文二百条:五刑相关条文总共三千条。"这部法典称为《甫刑》。 【周共王】 穆王在位五十五年后去世,儿子共王繄扈继位。共王有一次到泾水岸边游玩,密康公随行,途中有三个女子私自投奔密康公。密康公的母亲说:"你一定要把她们献给王。野兽聚集三只以上就叫群,人聚集三人以上就叫众,女子有三人姿色出众就叫粲。君王田猎不猎取成群的野兽,诸侯出行不冒犯众人,君王选纳妃嫔不会同时选取一族三人。粲,本是美好的事物。这么多美女一同归附于你,你又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呢?君王尚且承受不起,何况你这样的小人物呢!小人物却拥有过多的美好事物,最终必定招致灭亡。"密康公没有把这三个女子献给共王,一年之后,共王便灭掉了密国。共王去世后,儿子懿王艰继位。 【周懿王】 懿王在位的时候,周王室开始衰落,诗人作诗加以讽刺。 【周夷王】 懿王去世后,共王的弟弟辟方继位,这就是孝王。孝王去世后,诸侯们重新拥立懿王的太子燮继位,这就是夷王。 【周厉王】 夷王去世后,儿子厉王胡继位。厉王即位三十年,喜好财利,亲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劝谏厉王说:"周王室恐怕将要衰微了吧?荣公喜好独占财利却不知道会招致大祸患。财利,是万物所产生的、天地所承载的,如果有人独自占有它,造成的祸害就太多了。天地万物人人都想获取,怎么可以被一人独占呢?这样触怒的人一定很多,却不防备大难降临。用这样的道理来教导君王,君王的统治怎能长久呢?身为君王的人,本应该是引导财利、使其分布于上下各阶层的人。要使神灵、百姓、万物没有得不到应得之份的,尚且还要每日戒惧、担心招致怨恨。所以《诗经·颂》说『追思文德的后稷,能够配享上天,使我民众得以安立,无不受到他的恩泽』,《大雅》说『广施恩泽,以奠定周朝的基业』。这不正是说要广施财利而又时时戒惧灾祸吗,所以才能奠定周朝的基业一直延续到今天。如今君王却学着独占财利,这怎么可以呢?普通百姓独占财利,尚且被称为盗贼,君王若是这样做,归附他的人就会很少了。荣公如果被重用,周朝一定会衰败。"厉王不听劝谏,最终还是任用荣公担任卿士,执掌国政。 厉王行事暴虐、奢侈傲慢,国人纷纷诽谤厉王。召公劝谏说:"百姓已经不堪忍受政令了。"厉王大怒,找来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诽谤自己的人,一经告发就杀掉。诽谤的人渐渐少了,但诸侯也不再来朝见了。三十四年,厉王更加严酷,国人都不敢再说话,路上相遇也只能用眼色示意。厉王十分高兴,告诉召公说:"我能够消除诽谤了,百姓已经不敢说话了。"召公说:"这只是堵住了他们的口罢了。防范百姓的口,比防范河水泛滥还要严重。河水一旦壅塞而决堤,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治理河水的人要疏导它使其畅通,治理百姓的人要开导他们使其敢于讲话。因此天子处理政事,要让公卿以至各级士人进献讽喻的诗篇,乐官进献乐曲,史官进献史书,太师进献箴言,盲人乐师吟诵,蒙瞍朗诵,各类工匠进谏,普通百姓则通过传话表达意见,身边的近臣要尽力规劝,宗室亲戚要弥补督察君王的过失,乐官、史官则负责教诲开导君王,年长者再加以整理审定,然后君王才斟酌取舍,因此政事的推行才不会违背情理。百姓有口能言,就好比大地有山川一样,财货物用正是从这里产生的;又好比大地有原野、洼地、平川、良田一样,衣食正是从这里生长出来的。百姓用口发表言论,国政的好坏也正是由此显现出来的。推行善政、防备失误,正是产生财货衣食的根本途径。百姓在心里考虑好之后才用口表达出来,考虑成熟了就付诸实行。如果堵住他们的口,那还能维持多久呢?"厉王仍不听从。于是国人再也不敢公开说话,三年之后,便一同起来反叛,袭击厉王。厉王逃奔到彘地。 【周宣王】 厉王的太子静躲藏在召公家中,国人听说后,便包围了召公的家。召公说:"从前我屡次劝谏君王,君王不听从,才招致今天这场祸难。如今如果杀了君王的太子,君王会不会认为我心怀怨恨而恼怒于我呢?侍奉君主的人,即便身处险境也不能心怀仇恨,即便心中有怨也不能表露愤怒,何况是侍奉君王呢!"于是便用自己的儿子代替太子,太子最终得以脱身。 召公、周公二位相国共同执掌政事,号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在彘地。太子静在召公家中长大成人,二位相国便共同拥立他为王,这就是宣王。宣王即位后,二位相国辅佐他,整顿政事,效法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美好传统,诸侯们重新尊奉周朝为宗主。宣王十二年,鲁国的武公前来朝见。 宣王不肯在千亩之地举行亲耕籍田的典礼,虢文公劝谏说不可以这样,宣王不听。三十九年,在千亩交战,周朝的军队被姜氏之戎打得大败。 宣王已经损失了南方的军队,于是便在太原清查百姓的户口。仲山甫劝谏说:"百姓不可以这样清查户口。"宣王不听,最终还是清查了户口。 【周幽王】 四十六年,宣王去世,儿子幽王宫湦继位。幽王二年,西周境内泾、渭、洛三条河流所在的地区都发生了地震。伯阳甫说:"周朝将要灭亡了。天地间的阳气、阴气,各有其运行的秩序,不会失去;如果超出了这个秩序,那就是百姓扰乱了它。阳气被压伏而不能上升,阴气受到逼迫而不能上蒸,于是就会发生地震。如今泾、渭、洛三条河流所在地区确实发生了地震,这是阳气失去了本来的位置而被阴气压制的缘故。阳气失位而处在阴气之下,水源必定会阻塞;水源阻塞,国家必定会灭亡。水土之气相互滋润流通,百姓才能有所用度。如果土地没有滋润流通,百姓就会缺乏财用,不灭亡还等什么呢!从前伊水、洛水枯竭,夏朝就灭亡了;黄河枯竭,商朝就灭亡了。如今周朝的德行也已经像夏、商两代末年一样衰微了,而且河流的源头又已阻塞,阻塞了必定会枯竭。国家必定要依托山川而存在,山崩河竭,正是亡国的征兆。河流枯竭之后山岭必定崩塌。如果周朝真要灭亡,不会超过十年,这是天数的常理。上天所要抛弃的,不会超出这个期限。"这一年,泾、渭、洛三条河流果然枯竭,岐山也发生了崩塌。 三年,幽王宠爱褒姒。褒姒生下儿子伯服,幽王因此想要废黜太子。太子的母亲是申侯的女儿,本是王后。后来幽王得到褒姒,十分宠爱她,便想废黜申后,并一并废去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为王后,立伯服为太子。周朝的太史伯阳读了史书之后说:"周朝要灭亡了。"当初夏后氏衰落的时候,曾有两条神龙停留在夏帝的宫廷中,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先君。"夏帝占卜是杀掉它们、还是让它们离开、或是留下它们,结果都不吉利。又占卜请求收藏龙的唾液,结果吉利。于是陈设玉帛,写下策书告祭,龙便消失了,只留下唾液,夏帝用木匣把它收藏起来。夏朝灭亡后,这件宝物传到了殷朝。殷朝灭亡后,又传到了周朝。经历三代,都没有人敢打开它,直到厉王末年,才打开来看。龙的唾液流淌到庭中,无法清除。厉王让妇人赤身裸体对着它大声呼喊,唾液便化作一只黑色的鼋,进入了王的后宫。后宫中一个刚换牙的年幼婢女恰好遇到了它,等到她长大及笄之后,竟未婚而怀孕生下一个孩子,她十分害怕,便把孩子丢弃了。宣王的时候,有儿童传唱歌谣说:"桑木做的弓,箕草编的箭袋,正是灭亡周国的东西。"宣王听说后,正巧有一对夫妇在贩卖这种弓箭袋,宣王便派人抓捕并处死他们。这对夫妇在逃亡的路上,看见了先前后宫婢女所遗弃的那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女婴,听见她夜里啼哭,心生怜悯便收养了她,夫妇二人于是一同逃亡,投奔到褒国。后来褒国人犯了罪,便把这个当年被遗弃、后被收养的女子献给周王以此赎罪。这个女子是从褒国献出来的,因此被称为褒姒。到幽王三年,幽王的后宫见到她后十分喜爱,生下儿子伯服,最终废黜了申后和太子,立褒姒为王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说:"祸患已经酿成,没有办法挽回了!" 褒姒不喜欢笑,幽王想方设法逗她笑,她始终不笑。幽王于是设置了烽火台和大鼓,一旦有敌寇来犯就点燃烽火。诸侯们见到烽火便都赶来救援,赶到后却发现并无敌寇,褒姒这才开怀大笑。幽王十分高兴,便多次点燃烽火取悦褒姒。后来诸侯们不再相信烽火,渐渐地也就不再赶来了。 幽王任用虢石父担任卿士,执掌国政,国人都对他心怀怨恨。石父为人巧言谄媚、贪图私利,幽王却重用他。幽王又废黜申后、废去太子。申侯十分愤怒,便联合缯国和西方的犬戎一同进攻幽王。幽王点燃烽火征召援兵,各路诸侯的军队却没有一个前来。犬戎最终在骊山之下杀死了幽王,掳走了褒姒,把周朝的财物全部掠走才离去。于是诸侯们便到申侯那里,共同拥立幽王原先被废的太子宜臼继位,这就是平王,用以延续周朝的祭祀。 【周平王】 平王继位后,向东迁都到洛邑,以躲避戎人的侵扰。平王在位的时候,周王室已经衰微,诸侯之间强国吞并弱国,齐、楚、秦、晋等大国开始强盛起来,天下的政令都出自各方诸侯霸主之手。 四十九年,鲁国的隐公即位。 【周桓王】 五十一年,平王去世,太子洩父早已去世,便拥立洩父的儿子林继位,这就是桓王。桓王是平王的孙子。 桓王三年,郑庄公来朝见,桓王对他不加礼遇。五年,郑国因此心怀怨恨,与鲁国交换了许田。许田本是天子祭祀泰山所用的田地。八年,鲁国杀死隐公,拥立桓公。十三年,桓王征讨郑国,郑国的军队射伤了桓王,桓王只得撤兵返回。 【周庄王】 二十三年,桓王去世,儿子庄王佗继位。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想要杀死庄王而拥立王子克。辛伯把这件事告诉了庄王,庄王便杀死了周公黑肩。王子克逃奔到燕国。 【周釐王】 十五年,庄王去世,儿子釐王胡齐继位。釐王三年,齐桓公开始称霸。 【周惠王】 五年,釐王去世,儿子惠王阆继位。惠王二年。当初,庄王宠爱的姬妾姚氏,生下儿子颓,颓深受宠爱。等到惠王即位后,夺取了大臣们的园囿,因此大夫边伯等五人发动叛乱,图谋召来燕国、卫国的军队,攻打惠王。惠王逃奔到温地,不久又转居到郑国的栎邑。众人拥立釐王的弟弟颓为王。子颓在宫中大肆宴乐、遍舞百戏,郑国、虢国的国君对此十分愤怒。四年,郑国与虢国国君联合征讨并杀死了王子颓,重新迎回惠王复位。惠王十年,赐予齐桓公方伯的称号。 【周襄王】 二十五年,惠王去世,儿子襄王郑继位。襄王的生母早逝,继母称惠后。惠后生了叔带,深受惠王宠爱,襄王因此十分忌惮他。三年,叔带与戎、翟部族图谋进攻襄王,襄王想要诛杀叔带,叔带逃奔到齐国。齐桓公派管仲去调解周与戎人的关系,又派隰朋去调解晋国与戎人的关系。襄王要用上卿之礼接待管仲。管仲辞谢说:"我不过是地位低微的官员罢了,天子身边还有国、高二守作为上卿,如果按春秋惯例前来朝见承受王命,用这样的礼节接待我怎么合适呢。作为陪臣,我实在不敢当。"襄王说:"舅父啊,我是嘉许你的功勋,不要违背我的命令。"管仲最终接受了下卿的礼遇才返回。九年,齐桓公去世。十二年,叔带重新回到了周朝。 十三年,郑国征讨滑国,襄王派游孙、伯服前去为滑国求情,郑人却把二人囚禁起来。郑文公因为怨恨惠王复位时没有给自己厉公之爵位,又怨恨襄王把滑国赐给卫国,所以才囚禁了伯服。襄王十分愤怒,打算联合翟人去征讨郑国。富辰劝谏说:"当年我们周朝东迁的时候,正是依靠晋国、郑国的护佑。子颓之乱,也是依靠郑国才得以平定,如今却因为小小的怨恨就要抛弃郑国!"襄王不听。十五年,襄王调集翟人的军队去征讨郑国。襄王感念翟人的功劳,打算立翟人的女子为王后。富辰劝谏说:"平王、桓王、庄王、惠王在位时都曾受过郑国的帮助,君王如今却抛弃亲近的郑国而亲近翟人,这样做不可取。"襄王不听。十六年,襄王废黜了翟后,翟人因此前来问罪,杀死了谭伯。富辰说:"我多次进谏都不被采纳。如果这次我不出战,君王恐怕会认为我心怀怨恨吧?"于是率领自己的部属出战而死。 当初,惠后想要拥立王子带,因此暗中勾结、招引翟人,翟人于是攻入了周朝境内。襄王被迫逃奔到郑国,郑国把襄王安置在汜地。王子带被拥立为王,娶了襄王先前废黜的翟后一同居住在温地。十七年,襄王向晋国告急求援,晋文公护送襄王回朝并诛杀了叔带。襄王于是赐给晋文公玉圭、香酒、弓箭,任命他为诸侯霸主,又把河内的土地赐给晋国。二十年,晋文公召见襄王,襄王在河阳、践土与他会面,各国诸侯都前来朝见,史书为尊者避讳,记载为"天子在河阳巡狩"。 二十四年,晋文公去世。 三十一年,秦穆公去世。 【周顷王、周匡王、周定王】 三十二年,襄王去世,儿子顷王壬臣继位。顷王在位六年后去世,儿子匡王班继位。匡王在位六年后去世,弟弟瑜继位,这就是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征讨陆浑之戎,进兵到洛水,派人向周王询问九鼎的轻重大小。周王派王孙满巧言应对,楚国的军队这才退去。十年,楚庄王围攻郑国,郑伯投降,不久又恢复了郑国。十六年,楚庄王去世。 【周简王】 二十一年,定王去世,儿子简王夷继位。简王十三年,晋国杀死了国君厉公,从周朝迎回公子周,立为悼公。 【周灵王】 十四年,简王去世,儿子灵王泄心继位。灵王二十四年,齐国的崔杼弑杀了国君庄公。 【周景王、周悼王、周敬王】 二十七年,灵王去世,儿子景王贵继位。景王在位十八年,王后所生的太子聪慧却早逝。二十年,景王宠爱儿子朝,想要立他为太子,恰逢景王去世,公子丐的党羽与之争夺王位,国人拥立年长的公子猛为王,公子朝却攻杀了猛。猛就是悼王。晋国出兵攻打公子朝而拥立丐,这就是敬王。 敬王元年,晋国人送敬王入周,公子朝自立为王,敬王无法入城,只得居住在泽地。四年,晋国率领诸侯护送敬王进入周朝都城,公子朝只得称臣,诸侯们又为周朝修筑城池。十六年,公子朝的党羽再次作乱,敬王逃奔到晋国。十七年,晋定公终于把敬王送回周朝都城。 三十九年,齐国的田常杀死了国君简公。 四十一年,楚国灭掉了陈国。孔子去世。 【周元王、周贞定王】 四十二年,敬王去世,儿子元王仁继位。元王在位八年后去世,儿子定王介继位。 定王十六年,韩、赵、魏三家灭掉了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 【周哀王、周思王、周考王】 二十八年,定王去世,长子去疾继位,这就是哀王。哀王在位三个月,弟弟叔袭杀哀王后自立为王,这就是思王。思王在位五个月,年幼的弟弟嵬又攻杀思王后自立为王,这就是考王。这三位王都是定王的儿子。 【周威烈王】 考王十五年去世,儿子威烈王午继位。 考王把他的弟弟分封在河南,这就是桓公,用以延续周公的官职传统。桓公去世后,儿子威公继位。威公去世后,儿子惠公继位,惠公又把自己的小儿子分封在巩地以奉祀周王,号称东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发生震动。周王命令韩、魏、赵三家正式成为诸侯。 【周安王】 二十四年,威烈王去世,儿子安王骄继位。这一年,有盗贼杀死了楚声王。 【周烈王】 安王在位二十六年后去世,儿子烈王喜继位。烈王二年,周朝的太史儋拜见秦献公时说:"当初周朝与秦国原本合一后又分离,分离五百年后又会重新合一,合一之后十七年便会有称霸称王的人出现。" 【周显王】 十年,烈王去世,弟弟扁继位,这就是显王。显王五年,向秦献公道贺,秦献公被称为方伯。九年,把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赐给秦孝公。二十五年,秦国在周朝召集诸侯会盟。二十六年,周朝把方伯的称号赐给秦孝公。三十三年,向秦惠王道贺。三十五年,把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赐给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开始称王。此后各国诸侯也都相继称王。 【周慎靓王、周赧王】 四十八年,显王去世,儿子慎靓王定继位。慎靓王在位六年后去世,儿子赧王延继位。赧王在位时,周朝分裂为东周、西周两部分治理。赧王迁都到西周。 西周武公的太子去世,武公有五个庶子,没有嫡子可以继立。司马翦对楚王说:"不如把土地资助给公子咎,替他请求立为太子。"左成说:"不可以这样做。如果周君不听从,这样一来您反而显得计谋落空,又疏远了与周朝的关系。不如先探明周君到底想要立谁为太子,再暗中告诉司马翦,让司马翦请求楚国资助土地给那位人选。"结果最终果然立了公子咎为太子。 八年,秦国进攻宜阳,楚国前去救援。楚国又因为周朝亲近秦国的缘故,打算征讨周朝。苏代替周朝去游说楚王说:"凭什么认为周朝亲近秦国就是楚国的祸患呢?说周朝比楚国更亲近秦国的人,是想让周朝真的投靠秦国,所以才把周、秦并称。周朝知道这种局面难以化解,必定真的会投靠秦国,这正是秦国夺取周朝最巧妙的办法。为大王您考虑,周朝无论亲近秦国与否,都不如让它显得亲近秦国,从而使它疏远秦国。如果周朝真的与秦国断绝了关系,那必定会投奔楚国的都城郢了。" 秦国向两周之间借道,打算借道征讨韩国,周朝担心:借道给秦国会招致韩国的怨恨,不借道又害怕得罪秦国。史厌对周君说:"您为什么不派人对韩国的公叔说『秦国之所以敢于隔绝周朝的疆域去征讨韩国,正是因为相信东周会借道给他』?您何不给周朝一些土地,并派人质出使楚国?这样秦国必定会怀疑楚国不再信任周朝,韩国也就不会被讨伐了。"又对秦国说『韩国极力给周朝土地,是想借此让秦国怀疑周朝,周朝因此不敢不接受』。这样秦国必定无话可说,只能让周朝接受土地,这就是从韩国那里得到了土地,同时又顺从了秦国的意愿。" 秦国召见西周君,西周君不愿意前去,于是派人对韩王说:"秦国召见西周君,是想借此让西周出兵攻打大王您的南阳,大王何不在南阳出兵示威?周君就可以借此为理由推辞秦国的召见。周君不入秦,秦国必定不敢越过黄河去攻打南阳了。" 东周与西周交战,韩国出兵援救西周。有人替东周游说韩王说:"西周本是天子故都所在的国家,有很多名贵的礼器珍宝。大王只要按兵不动,就可以对东周施恩,而西周的珍宝也一定可以被您夺取殆尽了。" 赧王居住的地方称为成君。楚国围攻雍氏,韩国向东周征调兵甲和粮食,东周君十分恐惧,召见苏代把这件事告诉他。苏代说:"您何必为此忧虑呢。我能让韩国不再向周朝征调兵甲和粮食,还能替您取得高都之地。"周君说:"您如果真能做到,我愿意让全国上下都听从您的安排。"苏代于是去见韩国相国说:"楚国围攻雍氏,本来预计三个月就能攻下,如今已经五个月还攻不下来,可见楚国已经陷入困境了。如今相国您却向周朝征调兵甲和粮食,这不正是告诉楚国我们韩国也已经陷入困境了吗?"韩相国说:"说得好。派去征调的使者已经出发了。"苏代说:"您何不索性把高都之地送给周朝呢?"韩相国十分愤怒说:"我不向周朝征调兵甲和粮食已经算是很宽厚了,为什么还要再把高都送给周朝呢?"苏代说:"把高都送给周朝,周朝就会转而归附韩国。秦国听说这件事后,必定会对周朝大为恼怒,从此不再与周朝互通使节,这样一来,您只不过是用一个残破的高都,就换来了一个完整归附的周朝,何乐而不为呢?"韩相国说:"好。"最终还是把高都之地送给了周朝。 三十四年,苏厉对周君说:"秦国打败韩、魏两国,击败了魏将师武,向北夺取赵国的蔺、离石两地的,都是白起。这个人善于用兵,又有上天的眷顾。如今他又将要率兵出关攻打魏国大梁,大梁一旦被攻破,周朝也就危险了。您何不派人去劝说白起呢?可以这样说:『楚国有个叫养由基的人,非常善于射箭。距离柳叶百步之外射它,能够百发百中。旁边观看的人有几千人,都称赞他射得好。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说「射得好,可以教你怎样射箭了」。养由基十分生气,放下弓拔出剑说「你怎么能教我射箭呢」?那人说「我并非能教你如何左手伸直、右手弯曲这样的技巧。你在百步之外射柳叶,能够百发百中,可是如果不懂得适时停下来休息,过一会儿气力衰竭疲惫,弓身歪斜箭矢弯曲,只要有一箭射不中,先前的百发百中就都前功尽弃了」。如今您攻破韩、魏,打败师武,向北夺取赵国的蔺、离石两地,您的功劳已经很多了。如今又要率兵出关,经过两周,背离韩国,攻打大梁,一旦有一次不能取胜,先前的功劳就都会尽数丧失。您不如称病不再出兵为好』。" 四十二年,秦国攻破了华阳的盟约。马犯对周君说:"请让我去让魏国替周朝修筑城池。"于是对魏王说:"周王病重,如果去世了,那我马犯也必定难逃一死。请让我把九鼎自己献给大王,大王收下九鼎后再图谋对付我。"魏王说:"好。"于是给了马犯军队,说是要戍守周朝。马犯又借此对秦王说:"魏国并非要戍守周朝,而是要攻打周朝。大王不妨试着在边境陈兵观察一下动静。"秦国果然出兵了。马犯又对魏王说:"周王病得很重,我请求等以后合适的时机再来禀报此事。如今大王派士兵到周朝去,各国诸侯都会心生猜忌,以后再有什么事恐怕就难以取信于人了。不如让士兵替周朝修筑城池,用来掩盖这次出兵的真实用意。"魏王说:"好。"于是便派人替周朝修筑城池。 四十五年,周君在秦国的门客对周聚说:"您不如称赞秦王的孝道,借此以应地作为太后的养地,秦王一定会高兴,这样您就与秦国建立了交情。交情良好,周君必定会认为是您的功劳;交情恶化,那些当初劝说周君亲近秦国的人必定要承担罪责了。"后来秦国进攻周朝,周聚对秦王说:"为大王您考虑,不应该攻打周朝。攻打周朝,实际上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让天下人畏惧秦国的名声。天下人因为畏惧秦国的名声,必定会向东联合齐国。军队在周朝境内疲惫作战,天下诸侯又联合齐国对抗秦国,那么秦国就不能称王于天下了。天下诸侯都想要拖垮秦国,正是想借此劝说大王攻打周朝。秦国与天下诸侯都陷入疲敝,那么秦国的政令就推行不下去了。" 五十八年,韩、赵、魏三晋联合抵御秦国。周朝派国相出使秦国,因为秦国轻视这次出使,便让使者半路返回。有门客对国相说:"秦国究竟是轻视还是重视周朝还不能确定。秦国是想借此打探三晋的动向和虚实。您不如赶紧去求见秦王说『请让我为大王打探东方各国的动静变化』,秦王必定会因此看重您。您受到看重,也就是秦国看重周朝,周朝借此便可以取信于秦国;如果齐国方面看重周朝,本来就有周聚在那里负责联络齐国:这样一来周朝就常常能保持与大国的良好邦交而不失利了。"秦国因此信任了周朝,于是出兵攻打三晋。 五十九年,秦国攻取了韩国的阳城、负黍,西周十分恐惧,便背弃秦国,与诸侯们缔结合纵之约,率领天下的精锐部队出伊阙关攻打秦国,企图阻断秦国与阳城的通路。秦昭王大怒,派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逃奔到秦国,叩头请罪,献出全部三十六座城邑、三万人口。秦国接受了西周的献地献民,又把西周君放归周朝。 周君和赧王相继去世后,周朝的百姓便向东逃亡。秦国夺取了九鼎和珍宝礼器,把西周公迁到憚狐。此后七年,秦庄襄王又灭掉了东周。至此东周、西周都并入秦国,周朝的祭祀从此断绝。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学者们都说周武王讨伐纣王之后,便定都在洛邑,但综合考察实情,其实并非如此。是武王先营建了洛邑,成王又派召公占卜确定居所,把九鼎安放在那里,然而周朝其实又重新定都在丰、镐。直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朝才真正东迁到洛邑。所谓"周公葬于毕",毕地就在镐京东南的杜地一带。后来秦国灭亡了周朝。汉朝兴起九十多年后,天子将要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向东巡狩到河南,寻访周朝的后代子孙,把方圆三十里的土地分封给他的后人姬嘉,号称周子南君,地位比同列侯,用以延续祭祀他们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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