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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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書·辛毗楊阜高堂隆傳

原文

==辛毗== 辛毗字佐治,潁川陽翟人也。其先建武中,自隴西東遷。毗隨兄評從袁紹。太祖爲司空,辟毗,毗不得應命。及袁尚攻兄譚於平原,譚使毗詣太祖求和。太祖將征荊州,次于西平。毗見太祖致譚意,太祖大恱。後數日,更欲先平荊州,使譚、尚自相弊。他日置酒,毗望太祖色,知有變,以語郭嘉。嘉白太祖,太祖謂毗曰:「譚可信?尚必可克不?」毗對曰:「明公無問信與詐也,直當論其勢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謂他人能閒其間,乃謂天下可定於己也。今一旦求救於明公,此可知也。顯甫見顯思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兵革敗於外,謀臣誅於內,兄弟讒鬩,國分爲二;連年戰伐,而介冑生蟣蝨,加以旱蝗,饑饉並臻,國無囷倉,行無裹糧,天災應於上,人事困於下,民無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尚之時也。兵法稱有石城湯池帶甲百萬而無粟者,不能守也。今往攻鄴,尚不還救,即不能自守。還救,即譚踵其後。以明公之威,應困窮之敵,擊疲弊之寇,無異迅風之振秋葉矣。天以袁尚與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荊州。荊州豐樂,國未有釁。仲虺有言:『取亂侮亡。』方今二袁不務遠略而內相圖,可謂亂矣;居者無食,行者無糧,可謂亡矣。朝不謀夕,民命靡繼,而不綏之,欲待他年;他年或登,又自知亡而改脩厥德,失所以用兵之要矣。今因其請救而撫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寇,莫大於河北;河北平,則六軍盛而天下震。」太祖曰:「善。」乃許譚平,次于黎陽。明年攻鄴,克之,表毗爲議郎。 乆之,太祖遣都護曹洪平下辯,使毗與曹休參之,令曰:「昔高祖貪財好色,而良、平匡其過失。今佐治、文烈憂不輕矣。」軍還,爲丞相長史。 文帝踐阼,遷侍中,賜爵關內侯。時議改正朔。毗以魏氏遵舜、禹之統,應天順民;至於湯、武,以戰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時」,左氏傳曰「夏數爲得天正」,何必期於相反。帝善而從之。 帝欲徙冀州士家十萬戶實河南。時連蝗民饑,群司以爲不可,而帝意甚盛。毗與朝臣俱求見,帝知其欲諫,作色以見之,皆莫敢言。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計安出:」帝曰:「卿謂我徙之非邪?」毗曰:「誠以爲非也。」帝曰:「吾不與卿共議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廁之謀議之官,安得不與臣議邪!臣所言非私,乃社稷之慮也,安得怒臣!」帝不荅,起入內;毗隨而引其裾,帝遂奮衣不還,良乆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邪?」毗曰:「今徙,旣失民心,又無以食也。」帝遂徙其半。嘗從帝射雉,帝曰:「射雉樂哉!」毗曰:「於陛下甚樂,而於羣下甚苦。」帝默然,後遂爲之稀出。 上軍大將軍曹真征朱然于江陵,毗行軍師。還,封廣平亭侯。帝欲大興軍征吳,毗諫曰:「吳、楚之民,險而難禦,道隆後服,道洿先叛,自古患之,非徒今也。今陛下祚有海內,夫不賔者,其能乆乎?昔尉佗稱帝,子陽僭號,歷年未幾,或臣或誅。何則,違逆之道不乆全,而大德無所不服也。方今天下新定,土廣民稀。夫廟筭而後出軍,猶臨事而懼,況今廟筭有闕而欲用之,臣誠未見其利也。先帝屢起銳師,臨江而旋。今六軍不增於故,而復循之,此未易也。今日之計,莫若脩范蠡之養民,法管仲之寄政,則充國之屯田,明仲尼之懷遠;十年之中,彊壯未老,童齓勝戰,兆民知義,將士思奮,然後用之,則役不再舉矣。」帝曰:「如卿意,更當以虜遺子孫邪?」毗對曰:「昔周文王以紂遺武王,惟知時也。苟時未可,容得已乎!」帝竟伐吳,至江而還。 明帝即位,進封潁鄉侯,邑三百戶。時中書監劉放、令孫資見信於主,制斷時政,大臣莫不交好,而毗不與往來。毗子敞諫曰:「今劉、孫用事,衆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和光同塵;不然必有謗言。」毗正色曰:「主上雖未稱聦明,不爲闇劣。吾之立身,自有本未。就與劉、孫不平,不過令吾不作三公而已,何危害之有?焉有大丈夫欲爲公而毀其高節者邪?」宂從僕射畢軌表言:「尚書僕射王思精勤舊吏,忠亮計略不如辛毗,毗宜代思。」帝以訪放、資,放、資對曰:「陛下用思者,誠欲取其効力,不貴虛名也。毗實亮直,然性剛而專,聖慮所當深察也。」遂不用。出爲衞尉。 帝方脩殿舍,百姓勞役,毗上疏曰:「竊聞諸葛亮講武治兵,而孫權巿馬遼東,量其意指,似欲相左右。備豫不虞,古之善政,而今者宮室大興,加連年穀麥不收。詩云:『民亦勞止,迄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唯陛下爲社稷計。」帝報曰:「二虜未滅而治宮室,直諫者立名之時也。夫王者之都,當及民勞兼辦,使後世無所復增,是蕭何爲漢規摹之略也。今卿爲魏重臣,亦宜解其大歸。」帝又欲平北芒,令於其上作臺觀,則見孟津。毗諫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旣非其理;加以損費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爲害,而丘陵皆夷,將何以禦之?」帝乃止。 ,諸葛亮率衆出渭南。先是,大將軍司馬宣王數請與亮戰,明帝終不聽。是歲恐不能禁,乃以毗爲大將軍軍師,使持節;六軍皆肅,準毗節度,莫敢犯違。亮卒,復還爲衞尉。薨,謚曰肅侯。子敞嗣,咸熈中爲河內太守。 ==楊阜== 楊阜字義山,天水冀人也。以州從事爲牧韋端使詣許,拜安定長史。阜還,關右諸將問袁、曹勝敗孰在,阜曰:「袁公寬而不斷,好謀而少決;不斷則無威,少決則失後事,今雖彊,終不能成大業。曹公有雄才遠略,決機無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盡其力,必能濟大事者也。」長史非其好,遂去官。而端徵爲太僕,其子康代爲刺史,辟阜爲別駕。察孝廉,辟丞相府,州表留參軍事。 馬超之戰敗渭南也,走保諸戎。太祖追至安定,而蘇伯反河閒,將引軍東還。阜時奉使,言於太祖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西州畏之。若大軍還,不嚴爲之備,隴上諸郡非國家之有也。」太祖善之,而軍還倉卒,爲備不周。超率諸戎渠帥以擊隴上郡縣,隴上郡縣皆應之,惟冀城奉州郡以固守。超盡兼隴右之衆,而張魯又遣大將楊昂以助之,凡萬餘人,攻城。阜率國士大夫及宗族子弟勝兵者千餘人,使從弟岳於城上作偃月營,與超接戰,自正月至八月拒守而救兵不至。州遣別駕閻溫循水潛出求救,爲超所殺,於是刺史、太守失色,始有降超之計。阜流涕諫曰:「阜等率父兄子弟以義相勵,有死無二;田單之守,不固於此也。棄垂成之功,陷不義之名,阜以死守之。」遂號哭。刺史、太守卒遣人請和,開城門迎超。超入,拘岳於冀,使楊昂殺刺史、太守。 阜內有報超之志,而未得其便。頃之,阜以喪妻求葬假。阜外兄姜叙屯歷城。阜少長叙家,見叙母及叙,說前在冀中時事,歔欷悲甚。叙曰:「何爲乃爾?」阜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視息於天下!馬超背父叛君,虐殺州將,豈獨阜之憂責,一州士大夫皆蒙其恥。君擁兵專制而無討賊心,此趙盾所以書殺君也。超彊而無義,多釁易圖耳。」叙母慨然,勑叙從阜計。計定,外與鄉人姜隱、趙昂、尹奉、姚瓊、孔信、武都人李俊、王靈結謀,定討超約,使從弟謨至冀語岳,并結安定梁寬、南安趙衢、龐恭等。約誓旣明,十七年九月,與叙起兵於鹵城。超聞阜等兵起,自將出。而衢、寬等解岳,閉冀城門,討超妻子。超襲歷城,得叙母。叙母罵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殺君之桀賊,天地豈乆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視人乎!」超怒,殺之。阜與超戰,身被五創,宗族昆弟死者七人。超遂南奔張魯。 隴右平定,太祖封討超之功,侯者十一人,賜阜爵關內侯。阜讓曰:「阜君存無扞難之功,君亡無死節之効,於義當絀,於法當誅;超又不死,無宜苟荷爵祿。」太祖報曰:「君與羣賢共建大功,西土之人以爲美談。子貢辭賞,仲尼謂之止善。君其剖心以順國命。姜叙之母,勸叙早發,明智乃爾,雖楊敞之妻蓋不過此。賢哉,賢哉!良史記錄,必不墜於地矣。」 太祖征漢中,以阜爲益州刺史。還,拜金城太守,未發,轉武都太守。郡濵蜀漢,阜請依龔遂故事,安之而已。會劉備遣張飛、馬超等從沮道趣下辯,而氐雷定等七部萬餘落反應之。太祖遣都護曹洪禦超等,超等退還。洪置酒大會,令女倡著羅縠之衣,蹋鼓,一坐皆笑。阜厲聲責洪曰:「男女之別,國之大節,何有於廣坐之中裸女人形體!雖桀、紂之亂,不甚於此。」遂奮衣辭出。洪立罷女樂,請阜還坐,肅然憚焉。 及劉備取漢中以逼下辯,太祖以武都孤遠,欲移之,恐吏民戀土。阜威信素著,前後徙民、氐,使居京兆、扶風、天水界者萬餘戶,徙郡小槐里,百姓襁負而隨之。爲政舉大綱而已,下不忍欺也。文帝問侍中劉曄等:「武都太守何如人也?」皆稱阜有公輔之節。未及用,會帝崩。在郡十餘年,徵拜城門校尉。 阜常見明帝著𧛕,被縹綾半裦袖,阜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帝默然不荅,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 遷將作大匠。時初治宮室,發美女以充後庭,數出入弋獵。秋,大雨震電,多殺鳥雀。阜上疏曰:「臣聞明主在上,羣下盡辭。堯、舜聖德,求非索諫;大禹勤功,務卑宮室;成湯遭旱,歸咎責己;周文刑於寡妻,以御家邦;漢文躬行節儉,身衣弋綈:此皆能昭令問,貽厥孫謀者也。伏惟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守文皇帝克終之元緒,誠宜思齊往古聖賢之善治,總觀季世放盪之惡政。所謂善治者,務儉約、重民力也;所謂惡政者,從心恣欲,觸情而發也。惟陛下稽古世代之初所以明赫,及季世所以衰弱至于泯滅,近覽漢末之變,足以動心誡懼矣。曩使桓、靈不廢高祖之法,文、景之恭儉,太祖雖有神武,於何所施其能邪?而陛下何由處斯尊哉?今吳、蜀未定,軍旅在外,願陛下動則三思,慮而後行,重慎出入,以往鑒來,言之若輕,成敗甚重。頃者天雨,又多卒暴雷電非常,至殺鳥雀。天地神明,以王者爲子也,政有不當,則見災譴。克己內訟,聖人所記。惟陛下慮患無形之外,慎萌纖微之初,法漢孝文出惠帝美人,令得自嫁;頃所調送小女,遠聞不令,宜爲後圖。諸所繕治,務從約節。書曰:『九族旣睦,恊和萬國。』事思厥宜,以從中道,精心計謀,省息費用。吳、蜀以定,爾乃上安下樂,九親熈熈。如此以往,祖考心歡,堯舜其猶病諸。今宜開大信於天下,以安衆庶,以示遠人。」時雍丘王植怨於不齒,藩國至親,法禁峻密,故阜又陳九族之義焉。詔報曰:「閒得密表,先陳往古明王聖主,以諷闇政,切至之辭,款誠篤實。退思補過,將順匡救,備至悉矣。覽思苦言,吾甚嘉之。」 後遷少府。是時大司馬曹真伐蜀,遇雨不進。阜上疏曰:「昔文王有赤烏之符,而猶日仄不暇食;武王白魚入舟,君臣變色。而動得吉瑞,猶尚憂懼,況有災異而不戰竦者哉?今吳、蜀未平,而天屢降變,陛下宜深有以專精應荅,側席而坐,思示遠以德,綏邇以儉。閒者諸軍始進,便有天雨之患,稽閡山險,以積日矣。轉運之勞,擔負之苦,所費以多,若有不繼,必違本圖。傳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徒使六軍困於山谷之間,進無所略,退又不得,非主兵之道也。武王還師,殷卒以亡,知天期也。今年凶民饑,宜發明詔損膳減服,技巧珍玩之物,皆可罷之。昔邵信臣爲少府於無事之世,而奏罷浮食;今者軍用不足,益宜節度。」帝即召諸軍還。 後詔大議政治之不便於民者,阜議以爲:「致治在於任賢,興國在於務農。若舍賢而任所私,此忘治之甚者也。廣開宮館,高爲臺榭,以妨民務,此害農之甚者也。百工不敦其器,而競作奇巧,以合上欲,此傷本之甚者也。孔子曰:『苛政甚於猛虎。』今守功文俗之吏,爲政不通治體,苟好煩苛,此亂民之甚者也。當今之急,宜去四甚,並詔公卿郡國,舉賢良方正敦樸之士而選用之,此亦求賢之一端也。」 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吏守舊令,對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數之曰:「國家不與九卿爲密,反與小吏爲密乎?」帝聞而愈敬憚阜。 帝愛女淑,未期而夭,帝痛之甚,追封平原公主,立廟洛陽,葬於南陵。將自臨送,阜上疏曰:「文皇帝、武宣皇后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備不虞也。何至孩抱之赤子而可送葬也哉?」帝不從。 帝旣新作許宮,又營洛陽宮殿觀閣。阜上疏曰:「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其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聖帝明王,未有極宮室之高麗以彫弊百姓之財力者也。桀作琁室、象廊,紂爲傾宮、鹿臺,以喪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爲法則,夏桀、殷紂、楚靈、秦皇爲深誡。高高在上,實監后德。慎守天位,以承祖考,巍巍大業,猶恐失之。不夙夜敬止,允恭卹民,而乃自暇自逸,惟宮臺是侈是飾,必有顛覆危亡之禍。易曰:『豐其屋,蔀其家,闚其戶,閴其無人。』王者以天下爲家,言豐屋之禍,至於家無人也。方今二虜合從,謀危宗廟,十萬之軍,東西奔赴,邊境無一日之娛;農夫廢業,民有饑色。陛下不以是爲憂,而營作宮室,無有已時。使國亡而臣可以獨存,臣又不言也;君作元首,臣爲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孝經曰:『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臣雖駑怯,敢忘爭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將墜于地。使臣身死有補萬一,則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奏御,天子感其忠言,手筆詔荅。每朝廷會議,阜常侃然以天下爲己任。數諫爭,不聽,乃屢乞遜位,未許。會卒,家無餘財。孫豹嗣。 ==高堂隆== 高堂隆字升平,泰山平陽人,魯高堂生後也。少爲諸生,泰山太守薛悌命爲督郵。郡督軍與悌爭論,名悌而呵之。隆按劒叱督軍曰:「昔魯定見侮,仲尼歷階;趙彈秦箏,相如進缶。臨臣名君,義之所討也。」督軍失色,悌驚起止之。後去吏,避地濟南。 ,太祖召爲丞相軍議掾,後爲歷城侯徽文學,轉爲相。徽遭太祖喪,不哀,反游獵馳騁;隆以義正諫,甚得輔導之節。黃初中,爲堂陽長,以選爲平原王傅。王即尊位,是爲明帝。以隆爲給事中、博士、駙馬都尉。帝初踐阼,羣臣或以爲宜響會,隆曰:「唐、虞有遏密之哀,高宗有不言之思,是以至德雍熈,光于四海。」以爲不宜爲會,帝敬納之。遷陳留太守。犢民酉牧,年七十餘,有至行,舉爲計曹掾;帝嘉之,特除郎中以顯焉。徵隆爲散騎常侍,賜爵關內侯。 青龍中,大治殿舍,西取長安大鍾。隆上疏曰:「昔周景王不儀刑文、武之明德,忽公旦之聖制,旣鑄大錢,又作大鍾,單穆公諫而弗聽,泠州鳩對而弗從,遂迷不反,周德以衰,良史記焉,以爲永鑒。然今之小人,好說秦、漢之奢靡以盪聖心,求取亡國不度之器,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非所以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也。」是日,帝幸上方,隆與卞蘭從。帝以隆表授蘭,使難隆曰:「興衰在政,樂何爲也?化之不明,豈鍾之罪?」隆曰:「夫禮樂者,爲治之大本也。故簫韶九成,鳳皇來儀,雷鼓六變,天神以降,政是以平,刑是以錯,和之至也。新聲發響,商辛以隕,大鍾旣鑄,周景以弊,存亡之機,恒由斯作,安在廢興之不階也?君舉必書,古之道也,作而不法,何以示後?聖王樂聞其闕,故有箴規之道;忠臣願竭其節,故有匪躬之義也。」帝稱善。 遷侍中,猶領太史令。崇華殿災,詔問隆:「此何咎?於禮,寧有祈禳之義乎?」隆對曰: 詔問隆:「吾聞漢武帝時,栢梁災,而大起宮殿以厭之,其義云何?」隆對曰: 帝遂復崇華殿,時郡國有九龍見,故改曰九龍殿。 陵霄闕始構,有鵲巢其上,帝以問隆,對曰:「詩云『惟鵲有巢,惟鳩居之』。今興宮室,起陵霄闕,而鵲巢之,此宮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無親,惟與善人,不可不深防,不可不深慮。夏、商之季,皆繼體也,不欽承上天之明命,惟讒諂是從,廢德適欲,故其亡也忽焉。太戊、武丁,覩災竦懼,祗承天戒,故其興也勃焉。今若休罷百役,儉以足用,增崇德政,動遵帝則,除普天之所患,興兆民之所利,三王可四,五帝可六,豈惟殷宗轉禍爲福而已哉!臣備腹心,苟可以繁祉聖躬,安存社稷,臣雖灰身破族,猶生之年也。豈憚忤逆之災,而令陛下不聞至言乎?」於是帝改容動色。 是歲,有星孛于大辰。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將營宮室,則宗廟爲先,廄庫爲次,居室爲後。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廟之制又未如禮,而崇飾居室,士民失業。外人咸云宮人之用,與興戎軍國之費,所盡略齊。民不堪命,皆有怨怒。書曰『天聦明自我民聦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輿人作頌,則嚮以五福,民怒吁嗟,則威以六極,言天之賞罰,隨民言,順民心也。是以臨政務在安民爲先,然後稽古之化,格于上下,自古及今,未嘗不然也。夫采椽卑宮,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風也;玉臺瓊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今之宮室,實違禮度,乃更建立九龍,華飾過前。天彗章灼,始起於房心,犯帝坐而干紫微,此乃皇天子愛陛下,是以發教戒之象,始卒皆於尊位,殷勤鄭重,欲必覺寤陛下;斯乃慈父懇切之訓,宜崇孝子祗聳之禮,以率先天下,以昭示後昆,不宜有忽,以重天怒。」 時軍國多事,用法深重。隆上疏曰:「夫拓跡垂統,必俟聖明,輔世匡治,亦須良佐,用能庶績其凝而品物康乂也。夫移風易俗,宣明道化,使四表同風,回首面內,德教光熈,九服慕義,固非俗吏之所能也。今有司務糾刑書,不本大道,是以刑用而不措,俗弊而不敦。宜崇禮樂,班叙明堂,脩三雍、大射、養老,營建郊廟,尊儒士,舉逸民,表章制度,改正朔,易服色,布愷悌,尚儉素,然後備禮封禪,歸功天地,使雅頌之聲盈于六合,緝熈之化混于後嗣。斯蓋至治之美事,不朽之貴業也。然九域之內,可揖讓而治,尚何憂哉!不正其本而救其末,譬猶棼絲,非政理也。可命羣公卿士通儒,造具其事,以爲典式。」隆又以爲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械,自古帝王所以神明其政,變民耳目,故三春稱王,明三統也。於是敷演舊章,奏而改焉。帝從其議,改春三月爲孟夏四月,服色尚黃,犧牲用白,從地正也。 遷光祿勳。帝愈增崇宮殿,彫飾觀閣,鑿太行之石英,采穀城之文石,起景陽山於芳林之園,建昭陽殿於太極之北,鑄作黃龍鳳皇奇偉之獸,飾金墉、陵雲臺、陵霄闕。百役繁興,作者萬數,公卿以下至于學生,莫不展力,帝乃躬自握土以率之。而遼東不朝。悼皇后崩。天作淫雨,冀州水出,漂沒民物。隆上疏切諫曰: 書奏,帝覽焉,謂中書監、令曰:「觀隆此奏,使朕懼哉!」 隆疾篤,口占上疏曰: 詔曰:「」隆卒,遺令薄葬,歛以時服。 初,太和中,中護軍蔣濟上疏曰「宜遵古封禪」。詔曰:「」事寢歷歲,後遂議脩之,使隆撰其禮儀。帝聞隆沒,歎息曰:「天不欲成吾事,高堂生舍我亡也。」子琛嗣爵。 始,景初中,帝以蘇林、秦靜等並老,恐無能傳業者。乃詔曰:「」數年,隆等皆卒,學者遂廢。 ===棧潛=== 初,任城棧潛,太祖世歷縣令,嘗督守鄴城。時文帝爲太子,耽樂田獵,晨出夜還。潛諫曰:「王公設險以固其國,都城禁衞,用戒不虞。大雅云:『宗子維城,無俾城壞。』又曰:『猶之未遠,是用大簡。』若逸于遊田,晨出昏歸,以一日從禽之娛,而忘無垠之釁,愚竊惑之。」太子不恱,然自後游出差簡。黃初中,文帝將立郭貴嬪爲皇后,潛上疏諫,語在〈后妃傳〉。明帝時,衆役並興,戚屬疏斥,潛上疏曰: 後爲燕中尉,辭疾不就,卒。 ==【評】== 評曰:辛毗、楊阜,剛亮公直,正諫匪躬,亞乎汲黯之高風焉。高堂隆學業脩明,志在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謂意過其通者歟!

译文

**【魏书·辛毗杨阜高堂隆传】** ### 辛毗 辛毗,字佐治,是颍川郡阳翟县人。他的先祖在建武年间,从陇西向东迁徙而来。辛毗跟随哥哥辛评在袁绍手下做事。太祖担任司空时,征召辛毗,辛毗无法接受任命。等到袁尚在平原攻打哥哥袁谭时,袁谭派辛毗到太祖那里请求和解。太祖正要征讨荆州,驻扎在西平。辛毗见到太祖,转达了袁谭的意思,太祖非常高兴。几天后,太祖又想先平定荆州,让袁谭和袁尚自相消耗。有一天设酒宴时,辛毗观察太祖的神色,知道他的想法有了变化,就把这事告诉了郭嘉。郭嘉禀报了太祖,太祖对辛毗说:「袁谭可信吗?袁尚一定能攻克吗?」辛毗回答说:「明公不必问信与诈的问题,只需要分析形势罢了。袁氏兄弟自相攻伐,并不是认为别人能够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而是认为天下可以由他们自己来平定。如今一旦向明公求救,这就可以说明问题了。显甫(袁尚)看到显思(袁谭)陷入困境却不能攻取,这说明他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在外面军队打了败仗,在内部谋臣被诛杀,兄弟之间互相谗言争斗,国土分裂为二;连年打仗,以致于甲胄上都长了虱子,加上旱灾蝗灾,饥荒一并到来,国内没有粮仓积蓄,军队出行没有干粮,天灾在上面显现,人事在下面困顿,百姓无论愚笨还是聪明,都知道已经土崩瓦解,这正是上天要灭亡袁尚的时候。兵法上说,有石城汤池和带甲百万却没有粮食的,守不住。如今去攻打邺城,袁尚如果不回军救援,就不能自守;如果回军救援,袁谭就会紧跟在后面。凭借明公的威势,对付困窘穷竭的敌人,攻击疲惫不堪的贼寇,就如同疾风扫秋叶一样。上天把袁尚赐给明公,明公不取而去征讨荆州。荆州物产丰富,百姓安乐,国内没有什么可乘之机。仲虺说过:『夺取混乱之国,欺凌将亡之国。』现在二袁不致力于远大谋略而在内部相互图谋,可以说是乱了;居家的人没有食物,行军的人没有粮草,可以说是将亡了。他们早上顾不到晚上,百姓的性命无法延续,而您不去安抚他们,却要等到将来;将来或许年成丰收,他们又会知道自己将要灭亡而改修德行,那就失去了用兵的关键时机。如今趁他们请求救援而加以安抚,是最大的利益。况且四方的敌寇,没有比河北更强大的;河北平定了,那么六军强盛而天下震动了。」太祖说:「好。」便答应了与袁谭讲和,驻扎在黎阳。第二年攻打邺城,攻克了,上表推荐辛毗为议郎。 过了很久,太祖派都护曹洪平定下辩,让辛毗和曹休参与谋划,下令说:「昔日高祖贪财好色,而张良、陈平匡正他的过失。如今佐治(辛毗)、文烈(曹休)的担子可不轻啊。」军队回来后,辛毗担任丞相长史。 文帝登基后,升任侍中,赐爵关内侯。当时商议改正朔(历法)。辛毗认为魏氏遵循舜、禹的统绪,顺应天命、顺从民意;至于商汤、周武,是以战争讨伐平定天下,才改正朔。孔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左氏传说「夏朝的历法符合天道」,何必一定要相反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便听从了。 皇帝想把冀州的士家十万户迁徙来充实河南。当时连年蝗灾,百姓饥饿,群臣都认为不行,而皇帝的意愿非常坚决。辛毗与朝臣一起请求进见,皇帝知道他们要进谏,就板着脸接见他们,众人都没有敢说话的。辛毗说:「陛下想要迁徙士家,这个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皇帝说:「你认为我迁徙他们不对吗?」辛毗说:「确实认为不对。」皇帝说:「我不和你一起商议这件事。」辛毗说:「陛下不认为臣不肖,把臣安置在身边,放在谋议之官的行列,怎么能不和臣商议呢!臣说的话不是为私事,而是为社稷的考虑,怎么能对臣发怒呢!」皇帝不回答,起身走进内室;辛毗跟上去拉住他的衣襟,皇帝便甩开衣服不回头,过了很久才出来,说:「佐治,你抓住我为什么这么急呢?」辛毗说:「现在迁徙士家,既失去民心,又没有粮食供给。」皇帝于是只迁徙了一半。辛毗曾经跟随皇帝射野鸡,皇帝说:「射野鸡真是快乐啊!」辛毗说:「对陛下来说非常快乐,但对群臣来说非常辛苦。」皇帝默然不语,后来就为此很少出去了。 上军大将军曹真到江陵征讨朱然,辛毗代理军师。回来后,封为广平亭侯。皇帝想大举兴兵征伐吴国,辛毗进谏说:「吴、楚一带的百姓,地势险要而难以驾驭,政治清明时最后归服,政治败坏时最先反叛,自古以来就是祸患,不只是今天如此。如今陛下拥有海内,不归服的人,能够长久吗?昔日尉佗称帝,子阳僭号,没过几年,有的称臣有的被杀。为什么呢?违背正道的事情不能长久保全,而大的德行没有不让人归服的。现在天下刚刚安定,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在庙堂上谋划好之后再出兵,还恐怕临事有失,何况如今庙算还有欠缺却想出兵,臣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先帝屡次出动精锐部队,到了江边就回师了。如今六军的规模不比从前大,却要重走老路,这是不容易的。今日的计策,不如修养范蠡那种养民之道,效法管仲的施政方法,仿效赵充国的屯田,彰明孔子的怀柔远人;十年之内,强壮的人还未老,儿童也长到能够打仗的年龄,亿万百姓知道大义,将士们渴望奋发,然后再用兵,那么一次出征就不用再打了。」皇帝说:「照你的意思,难道要把敌人留给子孙吗?」辛毗回答说:「昔日周文王把商纣留给武王,只是因为他知道时机。如果时机还不可以,难道可以勉强去干吗?」皇帝最终还是出兵伐吴,到了江边就回来了。 明帝即位后,进封为颍乡侯,食邑三百户。当时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受到皇帝的信任,专断朝政,大臣们没有不与他们交好的,而辛毗不与他们往来。辛毗的儿子辛敞劝谏说:「如今刘、孙掌权,众人都像影子一样依附他们,父亲大人应当稍微放低些姿态,和光同尘;不然一定会有诽谤的话。」辛毗神色严肃地说:「主上虽然谈不上聪明,但也不昏庸低劣。我立身处世,自有根本末节。就算和刘、孙不和,不过让我不做三公罢了,有什么危害呢?哪里有大丈夫想做三公而毁掉自己高尚节操的呢?」冗从仆射毕轨上表说:「尚书仆射王思是精勤的老吏,忠诚明智谋略不如辛毗,辛毗应该代替王思。」皇帝以此询问刘放、孙资,刘放、孙资回答说:「陛下任用王思,实在是想用他的实干效力,不看重虚名。辛毗确实忠诚正直,但性情刚烈而专断,圣上应当深思明察。」于是不任用辛毗。出任卫尉。 皇帝正在修建宫殿房舍,百姓劳役繁重,辛毗上疏说:「臣私下听说诸葛亮在练兵治军,而孙权在辽东买马,推测他们的意图,似乎想相互策应。预先防备不测之事,是古代善政,而如今宫室大建,加上连年谷物不收。《诗经》说:『百姓已经很劳苦了,差不多可以稍得安康了,施恩惠给这中原,来安定四方。』希望陛下为社稷考虑。」皇帝回信说:「两个敌虏没有消灭而治理宫室,这正是直言进谏者树立名声的时候。王者的都城,应当在百姓劳苦时一并办理,让后世不再有所增加,这是萧何替汉朝规划的策略。如今爱卿是魏国重臣,也该理解其中的大概意思。」皇帝又想削平北芒山,让在上面建造台观,就可以看到孟津。辛毗进谏说:「天地的本性,是高高下下各不相同,如今要反其道而行,既不合道理;加上耗费人力,百姓承受不了这样的劳役。而且如果九河泛滥,洪水为害,而丘陵都被削平了,拿什么来抵御洪水呢?」皇帝于是作罢。 青龙二年,诸葛亮率军出渭南。在此之前,大将军司马宣王(司马懿)多次请求与诸葛亮交战,明帝始终不允许。这一年担心无法阻止,便任命辛毗为大将军军师,让他持符节;六军都整肃,以辛毗的调度为准,没有人敢违犯。诸葛亮去世后,辛毗又回朝担任卫尉。去世后,谥号为肃侯。儿子辛敞继承爵位,咸熙年间担任河内太守。 ### 杨阜 杨阜,字义山,是天水郡冀县人。以州从事的身份受州牧韦端派遣出使许都,被任命为安定长史。杨阜回来后,关右众将问袁绍和曹操谁胜谁败,杨阜说:「袁公宽厚而不果断,喜好谋划而缺少决断;不果断就没有威严,缺少决断就会错失后事,如今虽然强大,终究不能成就大业。曹公有雄才远略,决断时机毫不犹豫,法令统一而军队精锐,能任用不拘一格的人才,所任用的人各尽其力,一定能成就大事。」长史不是他喜欢的职务,于是辞官而去。而韦端被征召为太仆,他的儿子韦康代为刺史,征召杨阜为别驾。被举荐为孝廉,丞相府征召他,州里上表挽留他参军事。 马超在渭南战败后,逃跑去据守各戎族部落。太祖追击到安定,而苏伯在河间反叛,太祖准备率军东归。杨阜当时受命出使,对太祖说:「马超有韩信、英布那样的勇力,很得羌、胡人心,西州的人都怕他。如果大军撤回,不做严密防备,陇上各郡就不是国家的了。」太祖赞同他的话,但军队撤回匆忙,防备做得不周全。马超率领各戎族首领攻打陇上郡县,陇上郡县都响应他,只有冀城拥护州郡而坚守。马超全部兼并了陇右的兵力,而张鲁又派大将杨昂来帮助他,总共一万多人,攻打冀城。杨阜率领城中的士大夫和宗族子弟中能够当兵的一千多人,让堂弟杨岳在城上修筑偃月营,与马超交战,从正月到八月坚守而救兵不到。州里派别驾阎温沿着水路悄悄出去求救,被马超所杀,于是刺史、太守惊恐失色,开始有了投降马超的打算。杨阜流着泪进谏说:「我们这些人率领父兄子弟以义气互相激励,有死无二;田单守城时,形势也不比这里更稳固。抛弃即将成功的功劳,陷于不义的名声,我杨阜将以死守城。」于是号啕大哭。刺史、太守最终还是派人请求讲和,打开城门迎接马超。马超进入冀城,把杨岳拘押在冀城,派杨昂杀了刺史、太守。 杨阜内心怀有向马超报仇的志向,但没有找到机会。不久,杨阜以妻子去世为由请了丧假。杨阜的姨表兄姜叙担任抚夷将军,带兵驻扎在历城。杨阜从小在姜叙家长大,见到姜叙的母亲和姜叙,说起之前在冀城中的事情,感慨悲叹非常激动。姜叙说:「为什么这样呢?」杨阜说:「守城不能保全,君主遇难不能以死殉节,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马超背叛父亲、反叛君主,残暴杀害州将,这难道只是我杨阜一个人的忧愁和责任吗?全州的士大夫都蒙受了这种耻辱。你拥有军队却专断一方而没有讨伐逆贼之心,这就是赵盾在史书上被写上杀君之名的原因。马超强大而无道义,破绽很多,容易对付。」姜叙的母亲慷慨激昂,命令姜叙听从杨阜的计策。计策定下后,杨阜在外面与同乡姜隐、赵昂、尹奉、姚琼、孔信,以及武都人李俊、王灵联合谋划,定下了讨伐马超的盟约,让堂弟杨谟到冀城告诉杨岳,并联络了安定人梁宽、南安人赵衢、庞恭等人。盟约誓言明确以后,建安十七年九月,与姜叙在卤城起兵。马超听说杨阜等人起兵,亲自率军出城。而赵衢、梁宽等人解救了杨岳,关闭冀城城门,讨杀了马超的妻子儿女。马超袭击历城,抓住了姜叙的母亲。姜叙的母亲骂他说:「你是背叛父亲的逆子,杀害君主的凶贼,天地难道能长久容你吗,不早早死掉,还敢以这副面孔来看人吗!」马超大怒,杀了她。杨阜与马超交战,身上受了五处伤,宗族兄弟战死的有七人。马超于是向南投奔张鲁。 陇右平定以后,太祖封赏讨伐马超有功的人,封侯的有十一人,赐杨阜爵关内侯。杨阜推让说:「我杨阜在君主活着时没有捍卫救难之功,君主死后没有死节之效,在道义上应当被贬退,在法律上应当被诛杀;马超又没死,不应当苟且承受爵禄。」太祖回复说:「你与诸位贤人共建大功,西土的人把这事传为美谈。子贡推辞赏赐,仲尼说他是在阻止善行。你应该割舍自己的心意来顺应国家的命令。姜叙的母亲,劝姜叙及早行动,如此明智,即使是杨敞的妻子也不过如此。贤德啊,贤德啊!让优秀的史官记录下来,一定不会泯灭的。」 太祖征讨汉中时,任命杨阜为益州刺史。回来后,任命为金城太守,还没出发,又调任武都太守。武都郡靠近蜀国边境,杨阜请求依照龚遂的旧例,只是安抚而已。恰逢刘备派张飞、马超等人从沮道前往下辩,而氐人雷定等七部一万多部落反叛响应他们。太祖派都护曹洪抵御马超等人,马超等人退回了。曹洪设酒宴大会宾客,让女艺人穿着薄纱的衣服,踏鼓起舞,满座人都哄笑。杨阜厉声责备曹洪说:「男女之别,是国家的大礼,怎么能在广庭大众之中裸露女人的身体呢!即使是桀、纣的乱政,也不比这更过分。」于是甩袖告辞出去。曹洪立即撤去女乐,请杨阜回座,对他肃然敬畏。 等到刘备攻取汉中进逼下辩时,太祖认为武都孤立遥远,想要把百姓迁走,又担心官吏百姓留恋故土。杨阜的威信素来昭著,前后迁徙的民户、氐人,让他们居住在京兆、扶风、天水境内的有一万多户,把郡治迁到小槐里,百姓扶老携幼跟随他。处理政事只抓大纲而已,部下不忍心欺骗他。文帝问侍中刘晔等人:「武都太守是什么样的人?」都称赞杨阜有三公辅臣的气节。还没有来得及任用,恰逢文帝驾崩。杨阜在郡中十多年,被征召任命为城门校尉。 杨阜经常看见明帝戴着绣帽、穿着淡青色绫罗的半袖衣服,杨阜问皇帝说:「这在礼法上是什么服饰?」皇帝默然不答,从此不穿不符合礼法的衣服不见杨阜。 升任将作大匠。当时刚开始整治宫室,征集美女来充实后宫,皇帝多次出去打猎。秋天,下大雨,雷霆闪电,杀死了很多鸟雀。杨阜上疏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在上,群臣就会尽言。尧、舜有圣德,还要寻求非议、征求谏诤;大禹勤于功业,力求宫室低矮;成汤遭遇旱灾,归罪于自己;周文王以礼法约束自己的妻子,来治理家邦;汉文帝亲身厉行节俭,身上穿着黑色的粗绸衣服:这些都是能够彰显美名、留给子孙良谋的人。臣私下以为陛下承继武皇帝开拓的大业,守护文皇帝能够善始善终的大统,实在应当思考向古代圣贤的善治看齐,总观末世放荡的恶政。所谓善治,就是力求节俭、重视民力;所谓恶政,就是随心所欲、任情而发。希望陛下考察古代世代最初何以光辉显赫,以及末世何以衰败至于泯灭,近看汉末的变故,就足以触动内心而警惕戒惧了。假使过去桓帝、灵帝不废弃高祖的法度、文帝景帝的恭俭,太祖即使有神武之才,又到哪里施展他的才能呢?而陛下又凭什么能处于这样尊贵的地位呢?如今吴、蜀未平定,军队在外,希望陛下动则三思,考虑之后再行动,慎重出入,以过去为鉴戒来对待将来,话说起来好像很轻,但成败极为重大。近来天雨成灾,又多有突然的暴雷闪电,非常异常,以至于杀死鸟雀。天地神明,把王者当作儿子一样,政事有不当之处,就会出现灾祸来谴责。克制自己、在内心反省,是圣人所记载的道理。希望陛下在祸患还没有显现形迹时预先忧虑,在事物刚刚萌芽时小心谨慎,效法汉文帝放惠帝的后宫美人出宫,让她们自行嫁人;近来被征调送来的少女,远方听到名声不好,应该为将来打算。各处修缮工程,务求简约节省。」诏书回复说:「近日收到秘密奏表,先陈述往古圣明君主,以讽谏昏暗之政,言辞恳切周到,心意真诚笃厚。退朝后思考补救过失,顺导匡正以相救助,完备详尽。阅览思考你的苦言,我非常赞赏。」 后来升任少府。这时大司马曹真讨伐蜀国,遇到大雨不能前进。杨阜上疏说:「昔日周文王有赤乌的符瑞,尚且忙得日过中午仍无暇吃饭;周武王有白鱼跃入舟中,君臣都变了脸色。得到吉祥瑞兆时,尚且还忧虑恐惧,何况有灾异而不战栗恐惧呢?如今吴、蜀未平定,而天屡次降下灾变,陛下应该深深以专注的精力来应答,侧身而坐,思考显示远德,以安定近福。近来各军刚刚出发,便遇到天雨的灾害,在山险中被阻滞,已经积累许多天了。转运的劳苦,肩挑背负的辛苦,耗费已经很多,如果接济不上,一定会违背本来的意图。《传》说:『看到可行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兵,这是军队的好政策。』白白让六军困在山谷之间,前进不能掠取,后退又不能,不是用兵之道。武王退兵,殷商最终因此灭亡,是因为知道天命的时候。今年年成凶荒,百姓饥饿,应该发布明诏减少膳食、减省服饰,技巧珍玩之类的物品,都可以停罢。从前邵信臣在天下无事的时候做少府,尚且上奏停罢多余的膳食;如今军费不足,更应该节约调度。」皇帝当即召各军撤回。 后来皇帝下诏大规模讨论政治中不便民的地方,杨阜议论认为:「达到治世在于任用贤人,兴国在于致力于农业。如果舍弃贤人而任用私心所爱的人,这是忘掉治道最严重的。广泛开设宫馆,高高修筑台榭,因而妨碍百姓本业,这是伤害农业最严重的。各种工匠不专心制造实用的器具,而竞相制作奇巧之物,来迎合上意,这是伤害根本最严重的。孔子说:『苛政比猛虎更凶。』如今那些守功的浅陋官吏,为政不通晓治国的根本,随意喜好烦琐苛刻,这是扰乱百姓最严重的。当今的急务,应该去除这四种最严重的弊端,并诏令公卿郡国,推举贤良方正、敦厚朴实的人士而选拔任用,这也是寻求贤人的一个方面。」 杨阜又上疏想要减省宫女中那些没有被皇帝召幸过的,便召来御府的官吏询问后宫人数。御府官吏根据旧令,回答说:「这是宫中机密,不能公开。」杨阜大怒,用杖打了他一百下,数落他说:「国家不和九卿保密,反倒和小吏保密吗?」皇帝听说后更加敬畏杨阜。 皇帝的爱女曹淑,还没满一岁就夭折了,皇帝极为悲痛,追封为平原公主,在洛阳立庙,葬在南陵。皇帝准备亲自去送葬,杨阜上疏说:「文皇帝、武宣皇后去世时,陛下都不去送葬,这是为了看重社稷、防备不测。怎么轮到怀抱中的幼子却可以去送葬了呢?」皇帝不听从。 皇帝既已新修了许昌宫殿,又营建洛阳的宫殿台观楼阁。杨阜上疏说:「尧帝崇尚茅草屋而万国安居其居,禹帝宫室低矮而天下人乐其本业;到了殷周时代,殿堂不过三尺高的台阶,按九筵来度量罢了。古代圣明的帝王,没有把宫室修得极度高大华丽来耗尽百姓财力的。夏桀修建璇室、象廊,商纣修建倾宫、鹿台,因此丧失了他们的社稷,楚灵王因为修筑章华台而自身遭受祸殃;秦始皇修建阿房宫而灾祸延及他的儿子,天下人反叛他,两代就灭亡了。不衡量万民的财力,来放纵耳目的欲望,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作为法则,以夏桀、殷纣、楚灵王、秦始皇作为深刻的鉴戒。君王高高在上,上天确实在审视着君王的德行。谨慎守住上天授予的君位,来继承祖考,如此巍巍大业,尚且担心失去它。不日夜谨慎自持,信实恭谨体恤民情,反而自我闲暇逸乐,一心想着把宫室台榭修得奢侈华美,必定会有颠覆危亡的祸患。《周易》说:『把屋子弄得大大的,遮蔽了家室,从门户窥视,寂静无人。』君王以天下为家,说的是大屋的祸患,会落到家里无人的地步。如今两个敌虏联合,图谋危害宗庙,十万大军,东西奔赴,边境没有一天的安宁;农夫废弃本业,百姓面带饥色。陛下不把这些当作忧虑,而营建宫室,没有停止的时候。假如国家灭亡了而臣可以独自存活,臣也就不说了;君王是元首,臣是股肱,存亡是一体的,得失是共同的。《孝经》说:『天子有七个能谏诤的大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臣虽然怯懦,怎敢忘记谏诤之臣的道义?言语不恳切到极点,不足以感动使陛下觉悟。陛下不明察臣的话,恐怕皇祖烈考所传的国祚,将坠落在地。即使让臣身死而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那么死去的日子,也是重生的日子。谨叩棺沐浴,伏着等待重诛。」奏章呈上后,天子为他的忠言所感动,亲笔下诏答复。每当朝廷聚会商议时,杨阜常侃侃而谈以天下为己任。多次谏诤,不被听从,便屡次请求退位,没有被允许。恰逢去世,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孙子杨豹继承爵位。 ### 高堂隆 高堂隆,字升平,是泰山郡平阳县人,鲁国高堂生的后代。年少时为诸生,泰山太守薛悌任命他为督邮。郡里的督军与薛悌争论,指名道姓地呵斥薛悌。高堂隆按着剑叱责督军说:「昔日鲁定公被侮辱,仲尼登上台阶进谏保全君主尊严;赵王弹秦筝被羞辱,蔺相如进献瓦缶迫使秦王击缶。当着臣子的面叫君主的名讳,是道义所要讨伐的。」督军吓得脸色都变了,薛悌吃惊地起身制止他。后来高堂隆离职,到济南避难。 建安十八年,太祖征召他担任丞相军议掾,后来担任历城侯曹徽的文学,又转为相。曹徽在太祖的丧期,不表哀悼,反而出游打猎驰骋;高堂隆以道义严正地进谏,很能得到辅导太子的要领。黄初年间,担任堂阳县长,因选拔担任平原王傅。平原王登基即位,就是明帝。任命高堂隆为给事中、博士、驸马都尉。明帝刚刚登基时,群臣中有人认为应当举办宴会,高堂隆说:「尧、舜去世后有遏密八音的哀悼,高宗居丧有三年不言的思念,因此最高德行和美和善,光照四海。」认为不应当举办宴会,皇帝恭敬地采纳了。升任陈留太守。有个叫酉牧的牧牛人,年纪七十多岁了,有非常高的品行,高堂隆举荐他为计曹掾;皇帝赞赏酉牧,特地任命为郎中来表示表彰。征召高堂隆为散骑常侍,赐爵关内侯。 青龙年间,大建宫殿房舍,从西边运来长安的大钟。高堂隆上疏说:「昔日周景王不效法文王、武王的明德,忽视周公旦的圣制,既铸了大钱,又造了大钟,单穆公进谏而不听,泠州鸠应对而不从,于是执迷不悟,周朝的德行因此衰落了,优秀的史官记下了这件事,作为永久的鉴戒。然而如今的小人,喜欢说秦、汉的奢侈浪费来摇荡圣上的心意,求得前代亡国不合礼度的器物,劳役耗费,以伤害德政,这不是用来振兴礼乐和谐、保有神明福佑的做法。」当天,皇帝驾临上方,高堂隆与卞兰随从。皇帝把高堂隆的表文交给卞兰,让卞兰反驳高堂隆说:「国家的兴衰在于政治,音乐又有什么关系呢?教化不明,难道是大钟的罪过吗?」高堂隆说:「礼乐,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所在。所以箫韶九成,凤凰飞来呈现仪态,雷鼓六变,天神降临,因此政事得以平和,刑罚得以搁置不用,这是和谐的极致。新声一奏响,商纣因此而灭亡,大钟铸造之后,周景王因此而衰败,存亡的关键,常常由此而产生,怎么能说兴衰不是从此而起呢?君王的举动必定被史官记载,这是古代的制度,做了但不合法度,拿什么来垂示后人呢?圣王乐于听到自己的过失,所以有规谏之道;忠臣愿意竭尽自己的节操,所以有不顾自身的义行。」皇帝称赞他说得好。 升任侍中,仍兼任太史令。崇华殿发生火灾,皇帝下诏问高堂隆:「这是什么灾祸?在礼法上,是否有祈祷祛除的道理?」高堂隆回答说:「灾变的出现,都是用来彰明教诲和警戒的,只有遵循礼法、修养德行,才可以胜过它。《易传》说:『上面不俭朴,下面不节约,孽火烧毁他的宫室。』又说:『君王把楼台修得高高的,天火就会成灾。』这是说君主如果只管装饰宫室,不知道百姓已经空竭,所以上天以干旱来回应,火灾从高殿烧起。上天降下鉴戒,所以谴责告诫陛下;陛下应该更加尊崇人道,来报答天意。昔日太戊时有桑谷在朝廷中生长,武丁时有雊雉登上鼎耳,他们都听到灾异而恐惧,侧身修德,三年之后,远方夷人前来朝贡,所以称为中宗、高宗。这就是前代明确的鉴戒。如今根据旧有占验,火灾的发生,都是就对台榭宫室发出的警戒。然而如今宫室之所以扩充增广,实在是因为宫中女子过多过滥的缘故。应该精选留下那些贤淑的,按照周代的制度,罢免遣散其余的人。这就是祖己用来教训高宗、高宗之所以享有远代称号的道理。」皇帝下诏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时,柏梁台发生火灾,而大建宫殿来压服灾祸,这道理怎么说呢?」高堂隆回答说:「臣听说西京的柏梁台发生火灾后,越地的巫师呈献方术,修建建章宫,来压服火灾之祥;这是夷越巫师所做的事,不是圣贤的明训。《五行志》说:『柏梁台火灾之后,有江充巫蛊卫太子的事件。』如同《五行志》所说,越巫的建章宫并没有起到什么压服的作用。孔子说:『发生灾害应当修养自己的行为、合乎义类,精诚和灾气互相感应,用来警戒人君。』因此圣明的君主看到灾异就责备自身,退而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使之恢复正常。现在应当停罢遣散民夫的劳役。宫室的规格,务求简约节省,内部足以遮挡风雨,外部足以讲习礼仪。清扫火灾所到之处,不敢在此再有什么兴建,萐莆、嘉禾一定会生长在这个地方,来回报陛下虔诚恭敬的德行。怎能让百姓精疲力尽,耗尽百姓的财力呢?这实在不是足以招来符瑞而怀柔远人的做法。」皇帝于是修复了崇华殿,当时郡国都有九龙出现,所以改名为九龙殿。 陵霄阙刚刚开始建造时,有喜鹊在上面筑巢,皇帝以此询问高堂隆,高堂隆回答说:「《诗经》说『喜鹊有巢,斑鸠却来占据它』。如今兴建宫室,筑起陵霄阙,而喜鹊在上面筑巢,这是宫室未建成而自身不能居住的象征。天意似乎在说,宫室未建成,将会有其他姓氏之人来控制占据它,这是上天发出的警戒。天道没有亲疏,只赞助善人,不可不严加防范,不可不深思熟虑。夏朝、商朝的末世,都是继承的国体,由于不恭敬地承受上天的明命,只听信谗言阿谀,废弃德行、放纵私欲,所以他们的灭亡非常迅速。太戊、武丁,看到灾异而恐惧战栗,恭敬地承受上天的警戒,所以他们的兴盛非常蓬勃。如今如果停止各种劳役,俭朴以使用度充足,尊崇德政,行动遵循帝王的法则,消除天下普遍忧患的事情,兴办对亿万百姓有利的事情,那么三王可以比肩为四,五帝可以并列为六,岂止是殷商宗室转祸为福而已呢!臣充位为心腹近臣,如果可以使圣上福祚繁盛,社稷安稳长存,臣即使粉身碎骨,全族覆灭,也如同活在世上一样。怎么会畏惧忤逆招来的灾祸,而使陛下听不到至切之言呢?」于是皇帝脸色都变了。 这一年,在大辰星位出现了彗星。高堂隆上疏说:「凡是帝王迁都建立都邑,都要先确定天地社稷的位置,恭敬地供奉它们。将要营造宫室时,则宗庙为先,马厩仓库为次,居室在最后。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没有确定,宗庙的制度又不符合礼制,而却大加修饰居室,士民失去本业。外面的人都说宫人方面的花费,与用兵和军国方面的费用,所消耗的大体相当。百姓不能忍受这样的命运,都有怨恨愤怒。《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于我百姓的聪明,上天以我百姓的声威为可畏』,众人作歌颂扬,上天就赐予五福,百姓嗟叹怨恨,上天就以六极来惩罚,说的是上天的赏罚,随着百姓的言论,顺应百姓的心意。因此治理政事务必以安定百姓为先,然后考察古代教化,使上上下下都受到感化,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的。采集椽木做椽子、宫室低矮,正是唐尧、虞舜、大禹之所以流传帝王风范的原因;白玉做台、美玉做室,正是夏桀、商纣之所以触犯上天的原因。如今的宫室,实在违背了礼法制度,却又建造九龙殿,华丽装饰超过从前。天上的彗星明亮昭著,开始出现在房心之间,又侵犯帝座而冲犯紫微,这是皇天因为爱护陛下,因此发出教诲警戒的征兆,自始至终都在尊位之上,情意殷勤郑重,想要一定使陛下觉悟;这是慈父恳切的教训,陛下应当尊崇孝子恭敬的礼节,来做天下的表率,来明示后代子孙,不应当有所忽视,以加重上天的愤怒。」 当时军队国家事务繁多,用法深重严苛。高堂隆上疏说:「开拓基业、传承国统,一定要等待圣明之君,辅佐世道、匡扶治理,也需要贤良的助手,这样才能各种功业都取得成绩,万物得以丰盛安宁。移风易俗,宣扬彰明道德教化,使四方同受风化,回首面向朝廷,德教光辉普照,九州仰慕大义,这本来就不是庸俗的官吏所能做到的。如今有关部门专门纠察刑罚条文,不立足于大道,因此刑罚使用而不能停息,风俗败坏而不能变得淳厚。应当尊崇礼乐,在明堂颁布秩序,修明三雍、大射、养老之礼,营建郊庙,尊重儒士,推举隐居不仕的贤人,表彰典章制度,改正朔,变易服色,广布和乐简易之政,崇尚节俭朴素,然后备礼封禅,向天地归功,使雅颂之声充满六合,光辉的教化融汇于后代。这大概是最圆满治世的美好事业,不朽的崇高功业。这样,天下九州之内,就可以揖让而治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端正根本而去补救末节,就好像把丝弄乱了一样,不是治理政事的道理。可以命令群公卿士通晓儒术的,制定准备这些事宜,作为典章法则。」高堂隆又认为改正朔,变易服色,改异徽号,区别器械,自古以来帝王就是用这些来使政教通明,改变百姓的视听,所以三代称王而历法不同,是为了表明三统的道理。于是铺陈演绎旧有典章,上奏而加以改定。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把青龙五年春三月改为景初元年孟夏四月,服色崇尚黄色,祭祀牺牲用白色,按照地正的法则。 升任光禄勋。皇帝更加增建宫殿,雕饰台观楼阁,采凿太行的石英,采伐谷城的纹理好看的石头,在芳林园中筑起景阳山,在太极殿北面建造昭阳殿,铸造黄龙、凤凰等奇伟的禽兽,装饰金墉城、陵云台、陵霄阙。各种劳役繁多兴起,参与劳作的人数以万计,从公卿以下到太学生,没有不出力的,皇帝甚至亲自挖土来做表率。而辽东不朝贡。悼皇后去世。天降久雨不止,冀州发大水,冲走淹没了百姓和财物。高堂隆上疏急切进谏说: 「《周易》说『天地的大德是生养万物,圣人的大宝是所处的君位;用什么来守住君位?叫做仁;用什么来聚集人民?叫做财』。既然如此,那么士民就是国家的根基;粮食布帛就是士民的命脉。粮食布帛没有天地的造化不能生长,没有人力不能完成。因此帝王亲自耕种来鼓励农业,皇后养蚕来做衣裳,这是用来昭示事奉上帝,表达虔诚、报答恩赐的做法。从前在唐尧之时,正值阳九厄运的时期,洪水滔天,派鲧去治理,没有成功,便举用文命(大禹),顺着山势砍伐树木宣泄洪水,前后经过二十二年。灾难的严重,没有超过那一次的,力役兴作的时间,没有比那一次更久的,而尧、舜君臣,只是南面而坐。大禹划分九州土地,众士根据功劳各有等差,君子和小人,各按品级有服章之分。如今没有像那时那样的紧急情况,却让公卿大夫与仆役一起供事服役,传到四方夷人耳中,不是好名声,写在史册上,不是美名。因此有国有家的人,近从自身取法,远从万物取法,以温暖慈爱来养育百姓,所以称为『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如今上上下下都苦于劳役,疾病灾荒频发,耕种的人少,饥荒一再到来,百姓没有办法度过年关;应该加以怜悯体恤,来解救他们的困苦。 臣观察从前书籍所记载的,天人之间的感应,没有不应验的。因此古代的圣明君主,敬畏上天的明命,遵循阴阳的逆顺规律,兢兢业业,唯恐有所违背。然后治道因此兴起,德行与神灵相符,灾异发生之后,因恐惧而修明政治,没有不延长国祚、流传福祉的。到了末世,昏庸荒淫的君主,不崇尚先王的美善法则,不采纳正直之士的直言,来满足自己的情志,对灾变的警戒置之不理,没有不随即陷入祸难,以至于颠覆的。 天道既然已经表明,请让我以人事之道来论述。喜怒哀乐爱恶六情和仁义礼智信五性,都存在于人身上,嗜好贪欲和廉洁贞正,各占其中之一。当它们发动的时候,在心中互相争夺。欲望强而本质弱,就会放纵无度而无法禁止;精诚不能自我控制,就会放逸而没有极限。情的指向,不是喜好就是赞美,而美好之物的聚集,没有人力就不能完成,没有粮食布帛就不能成立。情欲如果没有限度,那么人就承受不了那种劳苦,物资就不能满足那种需求。劳苦和需求一并到来,将会引起祸乱。所以不割舍情欲,就无法相互供应。仲尼说:『人没有长远考虑,一定会有近在眼前的忧患。』由此看来,礼义的制度,不只是随意区分名分,而是用来远离祸害而振兴治理的。 如今吴、蜀二贼,并非只是白地小虏、聚居城邑的盗寇,而是占据险要之地,凭借江河上游之势,拥有土地民众,僭号称帝,想要与中国抗衡。如今如果有人来报告说,孙权、刘备都修明德政,恢复清廉俭朴,减轻租赋,不置办玩好之物,行动咨询老贤,事事遵循礼度。陛下听到后,难道不会警惕地厌恶他们这样做,认为他们难以一下子讨伐消灭,而替国家担忧吗?假如让报告的人说,那两个贼人都行无道之事,崇尚奢侈没有限度,役使他们的士民,加重他们的赋税征收,下属承受不了这样的命运,叹息怨恨日益加深。陛下听到后,难道不会勃然大怒,愤恨他们使无辜的百姓陷入困境,而想要迅速加以诛讨吗?其次,难道不会庆幸他们疲惫凋敝而攻取他们不再困难吗?如果这样,就可以换个角度来思量,事理的道义也就不远了。 况且秦始皇不修筑道德的根基,而去修筑阿房宫,不忧虑内部潜在的祸变,而去修筑长城工役。当他们君臣做这些规划时,也是想建立万世基业,使子孙长久拥有天下,哪里想到有朝一日一个普通人振臂一呼,而天下就覆灭了呢?所以臣认为假如前代的君主知道他们所做的必然会导致失败,就不会去做了。因此亡国的君主自以为不会灭亡,然后到了灭亡的地步;贤圣的君主自以为将要灭亡,然后到了不灭亡的地步。从前汉文帝被称为贤主,亲身厉行简约节俭,施惠于下、养育百姓,而贾谊比较起来,还认为天下如同倒悬,可以为之痛哭的事有一件,可以为之流泪的事有两件,可以为之长叹息的事有三件。何况如今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存,国家没有一整年的积蓄,外面有强敌,六军暴露在边境,内部大兴土木,州郡骚动不安,如果有敌寇的警报,臣怕那些筑墙的役夫就不能在敌虏庭前舍命效死了。 又,将吏的俸禄,渐渐被折减,与过去相比,只相当于五分之一;那些正在休假的人又断绝了廪赐;不应缴纳赋税的如今都出一半:这样官府的收入比以前成倍增加,而支出比从前减少了三分之一。然而度支的经费,反而每每不足,所谓牛肉小赋之类的杂税,前后相接。反过来推求,所有这些耗费,一定是有去向的。而且俸禄赏赐的粮食布帛,是君主用来惠养吏民而做他们命脉的,如果现在有荒废,就是剥夺他们的命脉了。既得到了而又失去它,这是产生怨恨的根源。《周礼》中,天府的职责掌管九种赋敛的法度,用来供给九种支出的用度,收入有分用,支出有固定的制度,没有不应当积蓄的费用,没有不合规定的用度。各项都按制度执行,作为长久的准则。如今陛下与之共坐朝堂治理天下的人,不是三司九卿,就是台阁近臣,都是心腹亲信、促膝而坐的人,应该让他们知无不言。如果看到收入减少而不敢禀告,只知道听从命令奔走效力,唯恐不能胜任,这就是充数的具臣,不是耿直的辅臣。从前李斯教秦二世说:『做君主而不恣意放纵,就称之为天下桎梏。』二世用了这个说法,秦国因此而覆灭,李斯也遭到灭族。因此司马迁批评他不正谏,而作为世人的鉴戒。」 奏书呈上后,皇帝读了,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高堂隆这份奏书,让我感到恐惧啊!」 高堂隆病重,口授上疏说: 「曾子有病,孟敬子去看望他。曾子说:『鸟将要死的时候,它的叫声是悲哀的;人将要死的时候,他的话是善意的。』臣卧病在床,病情有增无减,常常害怕突然死去,忠诚的心意不能显扬。臣的赤诚之心,岂止像曾子那样,希望陛下稍稍留意省察!幡然改掉已往之事的过错谬误,奋然兴起未来之事的深广渊源,使神人相应,远方仰慕大义,四灵献出珍宝,玉衡星闪耀精光,那么三王可以超越,五帝可以胜过,不只是继承国统、保守成法而已。 臣常常痛心世上的君主没有不想继承尧、舜、汤、武的治绩,却走上桀、纣、幽王、厉王足迹的,没有不耻笑末世那些昏惑败乱的亡国之君,却不行走上虞、夏、殷、周正道的。可悲啊!以这样的所作所为,去追求要达到那样的治世,就如同爬到树上去找鱼,烧开水去做冰,那不可能得到,是明明白白的。纵观三代拥有天下的时候,圣贤代代相承,经历数百年,没有一尺土地不是他们所有,没有一个百姓不是他们的臣民,万国都安宁,九州各有分界;鹿台的金钱,巨桥的粮食,没有什么用处,仍然南面称王,还要做什么呢!然而夏桀、商纣这些人,依仗他们的武力,才智足以拒绝劝谏,才能足以文饰过失,崇尚谄媚阿谀,尊崇台榭楼观,喜好放荡的音乐,喜欢歌舞艺人,创作靡靡之音,安于濮上的淫声。上天不加赦免,眷顾地回头看时,宗庙国家化为废墟,王族子孙贬降为奴隶,纣王被斩首悬挂白旗,夏桀被流放到鸣条;天子的尊位,汤王、武王拥有了,难道是什么别的人吗?都是明王的后代。而且在六国的时候,天下富足旺盛,秦国兼并六国后,不修明圣道,却兴建阿房宫,修筑长城来防守,夸耀于中国,以威力镇服百蛮,天下震惊恐惧,人们在路上相遇只用眼神示意;自以为本宗枝繁叶茂传之百代,永远流传洪大的光辉,哪里料到两代就灭亡了,社稷崩塌毁坏呢?近世汉武帝凭借文帝、景帝留下的福祉,对外驱逐夷狄,对内兴建宫殿,十多年间,天下骚动。又听信越地巫师,怨恨上天、迁怒于人,兴建建章宫,千门万户,最终招致江充巫蛊之祸,以至于宫室分离,父子相残,灾祸毒害,殃及数代。 臣观察黄初年间,上天已经显示它的警戒,有一种奇异的鸟,在燕巢中孵育长大,口爪胸部都是红色,这是魏国的大异象,应当防备有鹰扬之志的臣子在宫廷内部生事。可选各个亲王,让他们各自据守封国、掌管军队,遍布各处如棋子般分驻,镇守安抚天子畿辅之地,辅翼亮弼王室。从前周朝东迁,依靠晋国、郑国,汉朝吕氏之乱,实在有赖于朱虚侯刘章,这都是前代明确的鉴戒。皇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百姓歌颂德政,国祚就会延长超过历数,下面有怨恨叹息,上天就会收夺政权授给有才能的人。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只是陛下一人的天下。臣百病缠身,气力已经微弱,就自行乘车出来,回到乡里家中,如果就此死去,魂魄如果有知,一定结草报答。」 皇帝下诏说:「先生清廉可与伯夷相比,正直超过史鱼,持心坚贞清白,忠正不阿不顾自身,怎么微病未除,就退身回到乡里了呢?昔日邴吉因为阴德,疾病消除而延长了寿命;贡禹因为坚守节操,病重而痊愈了。先生还是努力进食,集中精神来保养自己。」高堂隆去世,遗嘱要求薄葬,入殓时穿平时的衣服。 当初,太和年间,中护军蒋济上疏说「应当遵循古代制度封禅」。皇帝下诏说:「听了蒋济这番话,使我汗流到脚。」这事搁置了多年,后来便商议要实行封禅,让高堂隆撰写封禅的礼仪。皇帝听说高堂隆去世,叹息说:「上天不想成就我的事业,高堂先生丢下我走了。」儿子高堂琛继承爵位。 当初,景初年间,皇帝因为苏林、秦静等人都已年老,担心没有能传承学业的人。便下诏说:「昔日先圣已经去世,而他们的遗言余教,都著录在六经之中。六经的文献中,礼又是最为紧要的,不可片刻离开的。末世风俗背离根本,由来已久了。所以闵子讥讽原伯的不学,荀卿憎恶秦代的坑儒,儒学既已废弃,那么风俗教化又从哪里兴起呢?当今老宿大儒,都已各自年高,教谕训导的事业,由谁来继承呢?昔日伏生将老时,汉文帝让晁错去继承他的学问;穀梁之学缺乏传人,宣帝以十位郎官来承接。应当从郎吏中选拔才高能解经义的三十人,跟从光禄勋高堂隆、散骑常侍苏林、博士秦静,分别修习四经三礼,主管者替他们设置考核测验的办法。夏侯胜说过:『读书人以不明经术为忧,经术如果明了,取得青紫官服就如同弯腰拾地上的草籽一样容易。』如今学者中有能够深究经术原委的,那么爵禄荣宠,不待预期就会到来。能不勉力吗!」几年后,高堂隆等人都去世了,学者便也废弛了。 当初,任城人栈潜,太祖时期历任县令,曾经督察守卫邺城。当时文帝身为太子,沉溺于打猎游乐,早晨出去晚上才回来。栈潜进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巩固国家,都城的禁卫,是用来防备不测的。《大雅》说:『嫡子就是城墙,不要使城墙毁坏。』又说:『考虑得不够深远,因此大力简察。』如果放纵打猎游玩,早晨出去傍晚才回来,因为一天追逐禽兽的娱乐,而忘记无穷无尽的祸端,臣私下感到迷惑不解。」太子不高兴,但从此以后出游稍稍减省了。黄初年间,文帝将要立郭贵嫔为皇后,栈潜上疏进谏,这件事记载在《后妃传》中。明帝时期,各种劳役一同兴作,亲戚宗族被疏远排斥,栈潜上疏说:「上天生下万民而为他们立下君主,是用来覆盖庇护群生,养育亿万庶民的,所以分割天下四境不只是为了天子,割裂土地分封疆域不只是为了诸侯。从三皇开始,到唐尧、虞舜,都以广博的济助施于天下,纯厚的德行融洽,黎民依靠他们。三王衰微之后,下至汉代,治世一天比一天少,丧乱越来越多,从此之后,也没能治理好。太祖睿智神圣英武,剪除暴乱,恢复了王朝纲纪,开创了帝王基业。文帝承受上天明命,广阔恢宏了皇朝基业,登基七年,每件事都还来不及顾及周全。陛下圣德,继承大业,应当崇尚安稳平和,给百姓休养生息。而四方不安定,征夫远戍边疆,在海外有军事行动,旌旗飘扬于万里之外,六军骚动,水陆转运,百姓舍弃本业,每日耗费千金。大建殿舍,工程数以万计,徂徕山的松木,砍光了山野深谷,奇石美玉,漂浮在黄河、淮水之上,都城周围地区,全都成了供应赋役的甸服之地,本应缴纳禾秆粮食的赋税,却成了搜罗禽鸟以供苑囿的府库,使丛林莽草的秽乱繁盛,鹿兔的聚集之地丰厚;伤害农耕功业,田地里荆棘丛生,灾疫流行,百姓财物大量损失,上面减少了和谐之气,嘉禾不能种植生长。臣听说周文王建丰京,开始规划时不急于求成,百姓像儿子一样来出力,没几天就建成了。灵沼、灵囿,与百姓共同享用。如今修建宫室的,都成了百姓的祸患,而喜欢兴作的人都成了百姓的灾难。如果上上下下共同忧心国事,上天或许因此能安定魏国。臣怀着不尽至诚之心,谨具亲笔奏疏,冒死呈报陛下知晓。」奏章呈上后,皇帝读了觉得很好,然而不能采用。 **评曰:** 辛毗、杨阜,刚正坦荡,公正耿直,正直进谏而不顾自身,仅次于汲黯的高风亮节。高堂隆学业修明,志在匡扶君主,趁灾变来陈述警戒,发自恳切忠诚,真是忠臣啊!至于一定要改正朔,使魏国追祖虞舜,这大概就是所谓用意超过了通达事理的程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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