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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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樂何列傳 第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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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書卷四十三 朱樂何列傳 第三十三 ==朱暉== 朱暉字文季,南陽宛人也。家世衣冠。暉早孤,有氣決。年十三,王莽敗,天下亂,與外氏家屬從田閒奔入宛城。道遇腢賊,白刃劫諸婦女,略奪衣物。昆弟賓客皆惶迫,伏地莫敢動。暉拔劍前曰:「財物皆可取耳,諸母衣不可得。今日朱暉死日也!」賊見其小,壯其志,笑曰:「童子內刀。」遂捨之而去。  注東觀記曰「其先宋微子之後也,以國氏姓。周衰,諸侯滅宋,罐碭,易姓為朱,後徙於宛」也。 初,光武與暉父岑俱學長安,有舊故。及即位,求問岑,時已卒,乃召暉拜為郎。暉尋以病去,卒業於太學。性矜嚴,進止必以禮,諸儒稱其高。 永平初,顯宗舅新陽侯陰就慕暉賢,自往候之,暉避不見。復遣家丞致禮,  暉遂閉門不受。就聞,歎曰:「志士也,勿奪其節。」後為郡吏,太守阮況嘗欲市暉*(牛)***,暉不從。及況卒,暉乃厚贈送其家。人或譏焉,暉曰:「前阮府君有求於我,所以不敢聞命,誠恐以財貨汙君。今而相送,明吾非有愛也。」驃騎將軍東平王蒼聞而辟之,甚禮敬焉。正月朔旦,蒼當入賀。故事,少府給璧。是時陰就為府卿,貴驕,吏慠不奉法。蒼坐朝堂,漏且盡,而求璧不可得,顧謂掾屬曰:「若之何?」暉望見少府主簿持璧,即往紿之曰:「我數聞璧未嘗見,試請觀之。」主簿以授暉,暉顧召令史奉之。主簿大驚,遽以白就。就曰:「朱掾義士,勿復求。」更以它璧朝。蒼既罷,召暉謂曰:「屬者掾自視孰與藺相如?」 帝聞壯之。及當幸長安,欲嚴宿衛,故以暉為衛士令。再遷臨淮太守。  注續漢志曰:「諸侯家丞,秩三百石。」 暉好節槩,有所拔用,皆厲行士。其諸報怨,以義犯率,皆為求其理,多得生濟。其不義之囚,實時僵仆。吏人畏愛,為之歌曰:「強直自遂,南陽朱季。吏畏其威,人懷其惠。」數年,坐法免。  注僵,偃;僕,踣也。 暉剛於為吏,見忌於上,所在多被劾。自去臨淮,屏居野澤,布衣蔬食,不與邑裡通,鄉黨譏其介。建初中,南陽大饑,米石千餘,暉盡散其家資,以分宗裡故舊之貧羸者,鄉族皆歸焉。初,暉同縣張堪素有名稱,嘗於太學見暉,甚重之,接以友道,乃把暉臂曰:「欲以妻子托朱生。」暉以堪先達,舉手未敢對,自後不復相見。堪卒,暉聞其妻子貧困,乃自往候視,厚賑贍之。暉少子頡怪而問曰:「大人不與堪為友,平生未曾相聞,子孫竊怪之。」暉曰:「堪嘗有知己之言,吾以信於心也。」暉又與同郡陳揖交善,揖早卒,有遺腹子友,暉常哀之。及司徒桓虞為南陽太守,召暉子駢為吏,暉辭駢而薦友。虞歎息,遂召之。其義烈若此。  注介,特也。言不與觿同。 元和中,肅宗巡狩,告南陽太守問暉起居,召拜為尚書僕射。歲中遷太山太守。 暉上疏乞留中,詔許之。因上便宜,陳密事,深見嘉納。詔報曰:「補公家之闕,不累清白之素,斯善美之士也。俗吏苟合,阿意面從,進無謇謇之志,卻無退思之念,患之甚久。惟今所言,適我願也。生其勉之!」  注詩曰:「袞職有闕,仲山甫補之。」 是時谷貴,縣官經用不足,朝廷憂之。尚書張林上言:「谷所以貴,由錢賤故也。可盡封錢,一取布帛為租,以通天下之用。又鹽,食之急者,雖貴,人不得不須,官可自鬻。又宜因交址﹑益州上計吏往來,市珍寶,收采其利,武帝時所謂均輸者也。」於是詔諸尚書通議。暉奏據林言不可施行,事遂寢。後陳事者復重述林前議,以為於國誠便,帝然之,有詔施行。暉復獨奏曰: 「王制,天子不言有無,諸侯不言多少,祿食之家不與百姓爭利。今均輸之法與賈販無異,鹽利歸官,則下人窮怨,布帛為租,則吏多奸盜,誠非明主所當宜行。」帝卒以林等言為然,得暉重議,因發怒,切責諸尚書。暉等皆自繫獄。 三日,詔敕出之。曰:「國家樂聞駁議,黃發無愆,詔書過耳,何故自系?」暉因稱病篤,不肯復署議。 尚書令以下惶怖,謂暉曰:「今臨得譴讓,柰何稱病,其禍不細!」暉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機密,當以死報。若心知不可而順旨雷同,負臣子之義。今耳目無所聞見,伏待死命。」遂閉口不復言。諸尚書不知所為,乃共劾奏暉。 帝意解,寑其事。後數日,詔使直事郎問暉起居,太醫視疾,太官賜食。暉乃起謝,復賜錢十萬,布百匹,衣十領。 後遷為尚書令,以老病乞身,拜騎都尉,賜錢二十萬。和帝即位,竇憲北征匈奴,暉復上疏諫。頃之,病卒。  注華嶠書曰「暉年五十失妻,昆弟欲為繼室,暉歎曰:『時俗希不以後妻敗家者!』遂不復娶」也。 子頡,修儒術,安帝時至陳相。頡子穆。 ===朱穆=== 穆字公叔。年五歲,便有孝稱。父母有病,輒不飲食,差乃復常。及壯耽學,銳意講誦,或時思至,不自知亡失衣冠,顛隊坑岸。其父常以為專愚,幾不知數馬足。 穆愈更精篤。  注幾音近衣反。前書曰:「石慶為太僕,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言穆用心專愚更甚也。 初舉孝廉。順帝末,江淮盜賊腢起,州郡不能禁。或說大將軍梁冀曰:「朱公叔兼資文武,海內奇士,若以為謀主,賊不足平也。」冀亦素聞穆名,乃辟之,使典兵事,甚見親任。及桓帝即位,順烈太后臨朝,穆以冀埶地親重,望有以扶持王室,因推災異,奏記以勸戒冀曰:「穆伏念明年丁亥之歲,刑德合於干位,易經龍戰之會。其文曰:『龍戰於野,其道窮也。』謂陽道將勝而陰道負也。今年九月天氣鬱冒,五位四候連失正氣,此互相明也。夫善道屬陽,惡道屬陰,若修正守陽,摧折惡類,則福從之矣。穆每事不逮,所好唯學,傳受於師,時有可試。願將軍少察愚言,申納諸儒,而親其忠正,絕其姑息,專心公朝,割除私慾,廣求賢能,斥遠佞惡。夫人君不可不學,當以天地順道漸漬其心。宜為皇帝選置師傅及侍講者,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之俱入,參勸講授,師賢法古,此猶倚南山坐平原也,誰能傾之!今年夏,月暈房星,明年當有小□。宜急誅奸臣為天下所怨毒者,以塞災咎。議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術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將軍察焉。」又薦種暠﹑欒巴等。而明年嚴鮪謀立清河王蒜,又黃龍二見沛國。 冀無術學,遂以穆「龍戰」之言為應,於是請暠為從事中郎,薦巴為議郎,舉穆高第,為侍御史。  注謝承書曰「穆少有英才,學明五經。性矜嚴疾惡,不交非類。年二十為郡督郵,迎新太守,見穆曰:『君年少為督郵,因族埶?為有令德?』穆荅曰:『郡中瞻望明府謂如仲尼,非顏回不敢以迎孔子。』更問風俗人物。太守甚奇之,曰:『僕非仲尼,督郵可謂顏回也。』遂歷職股肱,舉孝廉」也。 時同郡趙康叔盛者,隱於武當山,清靜不仕,以經傳教授。穆時年五十,乃奉書稱弟子。及康歿,喪之如師。其尊德重道,為當時所服。 常感時澆薄,慕尚敦篤,乃作祟厚論。其辭曰: 夫俗之薄也,有自來矣。故仲尼歎曰:「大道之行也,而丘不與焉。」蓋傷之也。夫道者,以天下為一,在彼猶在己也。故行違於道則愧生於心,非畏義也; 事違於理則負結於意,非憚禮也。故率性而行謂之道,得其天性謂之德。  德性失然後貴仁義,是以仁義起而道德遷,禮法興而淳樸散。故道德以仁義為薄,淳樸以禮法為賊也。夫中世之所敦,已為上世之所薄,  況又薄於此乎!  注禮記仲尼歎曰:「大道之行,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鄭玄注曰:「大道,謂三皇﹑五帝時也。」 故夫天不崇大則覆幬不廣,地不深厚則載物不博,人不敦厖則道數不遠。  昔在仲尼不失舊於原壤,楚嚴不忍章於絕纓。由此觀之,聖賢之德敦矣。老氏之經曰:「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夫時有薄而厚施,行有失而惠用。故覆人之過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往者,馬援深昭此道,可以為德,誡其兄子曰:「吾欲汝曹聞人之過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得言。」斯言要矣。遠則聖賢履之上世,近則丙吉﹑張子孺行之漢廷。故能振英聲於百世,播不滅之遺風,不亦美哉!  注幬亦覆。左傳曰:「如天之無不燾,如地之無不載。」「幬」與「燾」同。 然而時俗或異,風化不敦,而尚相誹謗,謂之臧否。記短則兼折其長,貶惡則並伐其善。悠悠者皆是,其可稱乎!凡此之類,豈徒乖為君子之道哉,將有危身累家之禍焉。悲夫!行之者不知憂其然,故害興而莫之及也。斯既然矣,又有異焉。 人皆見之而不能自遷。何則?務進者趨前而不顧後,榮貴者矜己而不待人,智不接愚,富不賑貧,貞士孤而不恤,賢者□而不存。故田蚡以尊顯致安國之金,淳於以貴埶引方進之言。夫以韓、翟之操,為漢之名宰,然猶不能振一貧賢,薦一孤士,又況其下者乎!此禽息、史魚所以專名於前,而莫繼於後者也。故時敦俗美,則小人守正,利不能誘也;時否俗薄,雖君子為邪,義不能止也。何則?先進者既往而不反,後來者複習俗而追之,是以虛華盛而忠信微,刻薄稠而純篤稀。斯蓋谷風有「棄予」之歎,伐木有「鳥鳴」之悲矣!  注悠悠,多也。稱,舉也。 嗟乎!世士誠躬師孔聖之崇則,嘉楚嚴之美行,希李老之雅誨,思馬援之所尚,鄙二宰之失度,美韓稜之抗正,貴丙、張之弘裕,賤時俗之誹謗,則道豐績盛,名顯身榮,載不刊之德,播不滅之聲。然**知薄者之不足,厚者之有餘也。彼與草木俱朽,此與金石相傾,豈得同年而語,並日而談哉?」  注事具韓稜傳也。 穆又著絕交論,亦矯時之作。  注穆集載論,其略曰:「或曰:『子絕存問,不見客,亦不荅也,何故?』曰:『古者,進退趨業,無私游之交,相見以公朝,享會以禮紀,否則朋徒受習而已。』曰:『人將疾子,如何?』曰:『寧受疾。』曰:『受疾可乎?』曰:『世之務交遊也久矣,敦千乘不忌於君,犯禮以追之,背公以從之。其愈者,則孺子之愛也;其甚者,則求蔽過竊譽,以贍其私。事替義退,公輕私重,居勞於聽也。或於道而求其私,贍矣。是故遂往不反,而莫敢止焉。是川瀆並決,而莫之敢塞;游豶蹂稼,而莫之禁也。詩云:「威儀棣棣,不可筭也。」後生將復何述? 而吾不才,焉能規此?實悼無行,子道多闕,臣事多尤,思復白圭,重考古言,以補往過。時無孔堂,思兼則滯,匪有廢也,則亦焉興?是以敢受疾也,不亦可乎!』」文士傳曰:「世無絕交。」又與劉伯宗絕交書及詩曰:「昔我為豐令,足下不遭母憂乎?親解縗絰,來入豐寺。及我為持書御史,足下親來入台。足下今為二千石,我下為郎,乃反因計吏以謁相與。足下豈丞尉之徒,我豈足下部**,欲以此謁為榮寵乎?咄!劉伯宗於仁義道何其薄哉!」其詩曰:「北山有鴟,不絜其翼。飛不正向,寢不定息。饑則木攬,飽則泥伏。饕餮貪污,臭腐是食。填腸滿嗉,嗜欲無極。長鳴呼鳳,謂鳳無德。鳳之所趣,與子異域。永從此訣,各自努力!」蓋因此而著論也。 梁冀驕暴不悛,朝野嗟毒,穆以故吏,懼其釁積招禍,復奏記諫曰:「古之明君,必有輔德之臣,規諫之官,下至器物,銘書成敗,以防遺失。故君有正道,臣有正路,從之如升堂,違之如赴壑。今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位為腢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為惡,四海傾覆。頃者,官人俱匱,加以水蟲為害。京師諸官費用增多,詔書發調或至十倍。各言官無見財,皆當出民,搒掠割剝,強令充足。公賦既重,私斂又深。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猒,遇人如虜,或絕命於棰楚之下,或自賊於迫切之求。  又掠奪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吏人酸毒,道路歎嗟。昔秦政煩苛,百姓土崩,陳勝奮臂一呼,天下鼎沸,而面諛之臣,猶言安耳。  諱惡不悛,卒至亡滅。昔永和之末,綱紀少□,頗失人望。四五歲耳,而財空戶散,下有離心。馬免之徒乘敝而起,荊揚之閒幾成大患。[一0]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百姓戚戚,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也。夫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 豈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一一]主孤時困,而莫之恤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絕郡國諸所奉送。內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挾奸之吏無所依托,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憲度既張,遠邇清壹,則將軍身尊事顯,德耀無窮。天道明察,無言不信,惟垂省覽。」冀不納,而縱放日滋,遂復賂遺左右,交通宦者,任其子弟﹑賓客以為州郡要職。穆又奏記極諫,冀終不悟。 報書云:「如此,僕亦無一可邪?」穆言雖切,然亦不甚罪也。  注黃帝作巾機之法,孔甲有盤盂之誡。太公陰謀曰,武王衣之銘曰:「桑蠶苦,女工難,得新捐故後必寒。」鏡銘曰:「以鏡自照者見形容,以人自照者見吉凶。」觴銘曰「樂極則悲,沉湎致非,社稷為危」也。 ,河溢,漂害人庶數十萬戶,百姓荒饉,流移道路。冀州盜賊尤多,故擢穆為冀州刺史。州人有宦者三人為中常侍,並以檄謁穆。穆疾之,辭不相見。冀部令長聞穆濟河,解印綬去者四十餘人。及到,奏劾諸郡,至有自殺者。 以威略權宜,盡誅賊渠帥。舉劾權貴,或乃死獄中。有宦者趙忠喪父,歸葬安平,僭為璵璠、玉匣、偶人。穆聞之,下郡案驗。吏畏其嚴明,遂發墓剖棺,陳屍出之,而收其家屬。帝聞大怒,征穆詣廷尉,輸作左校。  太學書生劉陶等數千人詣闕上書訟穆曰:「伏見施刑徒朱穆,處公憂國,拜州之日,志清奸惡。誠以常侍貴寵,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競為虎狼,噬食小人,故穆張理天網,補綴漏目,羅取殘禍,以塞天意。由是內官鹹共恚疾,謗讟煩興,讒隙仍作,極其刑謫,輸作左校。天下有識,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鯀之戾,若死者有知,則唐帝怒於崇山,重華忿於蒼墓矣。當今中官近習,竊持國柄,手握王爵,口含天憲,運賞則使餓隸富於季孫,呼腔則令伊、顏化為桀、跖。而穆獨亢然不顧身害。非惡榮而好辱,惡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綱之不攝,[一0]  懼天網之久失,故竭心懷憂,為上深計。臣願黥首系趾,[一一]代穆校作。」 帝覽其奏,乃赦之。  注安平,郡,冀州所部。 穆居家數年,在朝諸公多有相推薦者,於是征拜尚書。穆既深疾宦官,及在台閣,旦夕共事,志欲除之。乃上疏曰:「案漢故事,中常侍參選士人。建武以後,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來,浸益貴盛,假貂璫之飾,處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灌傾海內,寵貴無極,子弟親戚,並荷榮任,故放濫驕溢,莫能禁御。凶狡無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埶怙寵之輩,漁食百姓,窮破天下,空竭小人。愚臣以為可悉罷省,遵復往初,率由舊章,更選海內清淳之士,明達國體者,以補其處。即陛下可為堯舜之君,觿僚皆為稷契之臣,兆庶黎萌蒙被聖化矣。」帝不納。後穆因進見,口復陳曰:「臣聞漢家舊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書事,黃門侍郎一人,傳發書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閹人為常侍,小黃門通命兩宮。自此以來,權傾人主,窮困天下。宜皆罷遣,博選耆儒宿德,與參政事。」帝怒,不應。 穆伏不肯起。左右傳出,良久乃趨而去。自此中官數因事稱詔詆毀之。  注璫以金為之,當冠前,附以金蟬也。漢官儀曰:「中常侍,秦官也。漢興,或用士人,銀璫左貂。光武已後,專任宦者,右貂金璫。」常伯,侍中。 穆素剛,不得意,居無幾,憤懣發疽。延熹六年,卒,時年六十四。祿仕數十年,蔬食布衣,家無餘財。公卿共表穆立節忠清,虔恭機密,守死善道,宜蒙旌寵。策詔□述,追贈益州太守。所著論、策、奏、教、書、詩、記、嘲,凡二十篇。  注疽,癰也。 穆前在冀州,所辟用皆清德長者,多至公卿、州郡。子野,少有名節,仕至河南尹。初,穆父卒,穆與諸儒考依古義,謚曰貞宣先生。及穆卒,蔡邕復與門人共述其體行,謚為文忠先生。  注野字子遼,見荀爽薦文。 論曰:朱穆見比周傷義,偏黨毀俗,志抑朋游之私,遂著絕交之論。蔡邕以為穆貞而孤,又作正交而廣其致焉。蓋孔子稱「上交不諂,下交不黷」,又曰「晏平仲善與人交」,子夏之門人亦問交於子張。故易明「斷金」之義,詩載「燕朋」之謠。若夫文會輔仁,直諒多聞之友,時濟其益,紵衣傾蓋,彈冠結綬之夫,遂隆其好,斯固交者之方焉。至乃田、竇、衞、霍之遊客,[一0]廉頗、翟公之門賓,[一一]進由埶合,退因衰異。又專諸、荊卿之感激,[一二]侯生、豫子之投身,[一三]情為恩使,命緣義輕。皆以利害移心,懷德成節,非夫交照之本,未可語失得之原也。穆徒以友分少全,因絕同志之求;黨俠生敝,而忘得朋之義。[一四]蔡氏貞孤之言,其為然也!古之善交者詳矣。漢興稱王陽、貢禹、陳遵、張竦,[一五]中世有廉范、慶鴻、陳重、賴義雲。 ==樂恢== 樂恢字伯奇,京兆長陵人也。父親,為縣吏,得罪於令,收將殺之。恢年十一,常俯伏寺門,晝夜號泣。令聞而矜之,即解出親。 恢長好經學,事博士焦永。永為河東太守,恢隨之官,閉廬精誦,不交人物。 後永以事被考,諸弟子皆以通關被系,恢獨*(皦)***然不□於法,  遂篤志為名儒。性廉直介立,行不合己者,雖貴不與交。信陽侯陰就數致禮請恢,恢絕不荅。  注為交通關涉也。 後仕本郡吏,太守坐法誅,故人莫敢往,恢獨奔喪行服,坐以抵罪。歸,復為功曹,選舉不阿,請托無所容。同郡楊政數觿毀恢,後舉政子為孝廉,由是鄉里歸之。辟司空牟融府。會蜀郡太守第五倫代融為司空,恢以與倫同郡,不肯留,薦穎川杜安而退。諸公多其行,連辟之,遂皆不應。  注東觀記京兆尹張恂召恢,署戶曹史。 後征拜議郎。會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匈奴,恢數上書諫爭,朝廷稱其忠。入為尚書僕射。是時河南尹王調、洛陽令李阜與竇憲厚善,縱捨自由。恢劾奏調、阜,並及司隸校尉。諸所刺舉,無所迴避,貴戚惡之。憲弟夏陽侯纓欲往候恢,恢謝不與通。憲兄弟放縱,而忿其不附己。妻每諫恢曰:「昔人有容身避害,何必以言取怨?」恢歎曰:「吾何忍素餐立人之朝乎!」遂上疏諫曰:「臣聞百王之失,皆由權移於下。大臣持國,常以埶盛為咎。伏念先帝,聖德未永,早棄萬國。陛下富於春秋,纂承大業,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經曰:『天地乖互,觿物夭傷。君臣失序,萬人受殃。』政失不救,其極不測。方今之宜,上以義自割,下以謙自引。四舅可長保爵土之榮,皇太后永無籩負宗廟之憂,誠策之上者也。」書奏不省。 時竇太后臨朝,和帝未親萬機,恢以意不得行,乃稱疾乞骸骨。詔賜錢,太醫視疾。恢薦任城郭均、成陽高鳳,而遂稱篤。拜騎都尉,上書辭謝曰:「仍受厚恩,無以報效。夫政在大夫,孔子所疾;世卿持權,春秋以戒。聖人懇惻,不虛言也。 近世外戚富貴,必有驕溢之敗。今陛下思慕山陵,未遑政事;諸舅寵盛,權行四方。若不能自損,誅罰必加。臣壽命垂盡,臨死竭愚,惟蒙留神。」詔聽上印綬,乃歸鄉里。竇憲因是風厲州郡迫脅,恢遂飲藥死。弟子縗絰挽者數百人,觿庶痛傷之。  注東觀記載恢所上書諫曰:「春秋之義,王者不理夷狄。得其地不可墾發,得其人無益於政,故明王之於夷狄,紅縻而已。孔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以漢之盛,不務修舜、禹、周公之*(術)***,而無故興干戈,動兵革,以求無用之物,臣誠惑之!」 後竇氏誅,帝始親事,恢門生何融等上書陳恢忠節,除子己為郎中。  注三輔決錄注曰:「己字伯文,為郎非其好也,去官。」 ==何敞== 何敞字文高,扶風平陵人也。其先家於汝陰。六世祖比干,學尚書於朝錯,  武帝時為廷尉正,與張湯同時。湯持法深而比干務仁恕,數與湯爭,雖不能盡得,然所濟活者以千數。後遷丹*(楊)***都尉,因徙居平陵。敞父寵,建武中為千乘都尉,以病免,遂隱居不仕。  注何氏家傳:「*(雲並)**[六世]*祖父比干,字少卿,經明行修,兼通法律。 為汝陰縣獄吏決曹掾,平活數千人。後為丹陽都尉,獄無冤囚,淮汝號曰『何公』。征和三年三月辛亥,天大陰雨,比干在家,日中夢貴客車騎滿門,覺以語妻。語未已,而門有老嫗可八十餘,頭白,求寄避雨,雨甚而衣履不沾清。雨止,送至門,乃謂比干曰:『公有陰德,今天錫君策,以廣公之子孫。』因出懷中符策,狀如簡,長九寸,凡九百九十枚,以授比干,子孫佩印綬者當如此筭。 比干年五十八,有六男,又生三子。本始元年,自汝陰徙平陵,代為名族。」 敞性公正。自以趣捨不合時務,每請召,常稱疾不應。元和中,辟太尉宋由府,由待以殊禮。敞論議高,常引大體,多所匡正。司徒袁安亦深敬重之。是時京師及四方累有奇異鳥獸草木,言事者以為祥瑞。敞通經傳,能為天官,意甚惡之。乃言於二公曰:「夫瑞應依德而至,災異緣政而生。故鈽鵒來巢,昭公有干侯之□;西狩獲麟,孔子有兩楹之殯。海鳥避風,臧文祀之,君子譏焉。今異鳥翔於殿屋,怪草生於庭際,不可不察。」由、安懼然不敢荅。  居無何而肅宗崩。  注春秋:「有鈽鵒來巢。」左氏傳魯大夫師已曰:「文、成之世,童謠有之曰:『鈽鵒之羽,公在外野,往饋之馬。鈽鵒跦跦,公在干侯。』」季平子逐昭公,公遜於干侯。杜預註:「干侯在魏郡斥丘縣,晉境內邑也。」 時竇氏專政,外戚奢侈,賞賜過制,倉帑為虛。敞奏記由曰:「敞聞事君之義,進思盡忠,退思補過。歷觀世主時臣,無不各欲為化,垂之無窮,然而平和之政萬無一者,蓋以聖主賢臣不能相遭故也。今國家秉聰明之弘道,明公履晏晏之純德,君臣相合,天下翕然,治平之化,有望於今。孔子曰:『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今明公視事,出入再開,宜當克己,以□四海之心。禮,一谷不升,則損服徹膳。天下不足,若己使然。而比年水旱,人不收穫,涼州緣邊,家被凶害,男子疲於戰陳,妻女勞於轉運,老幼孤寡,歎息相依,又中州內郡,公私屈竭,此實損膳節用之時。國恩覆載,賞賚過度,但聞臘賜,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於空竭帑藏,損耗國資。尋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賜賚,宜有品制,忠臣受賞,亦應有度,是以夏禹玄圭,周公束帛。今明公位尊任重,責深負大,上當匡正綱紀,下當濟安元元,豈但空空無違而已哉!宜先正己以率腢下,還所得賜,因陳得失,奏王侯就國,除苑囿之禁,節省浮費,賑恤窮孤,則恩澤下暢,黎庶悅豫,上天聰明,必有立應。使百姓歌誦,史官紀德,豈但子文逃祿,公儀退食之比哉!」由不能用。 時齊殤王子都鄉侯暢奔吊國憂,上書未報,侍中竇憲遂令人刺殺暢於城門屯□之中,而主名不立。敞又說由曰:「劉暢宗室肺府,茅土藩臣,來吊大憂,上書須報,親在武□,致此殘酷。奉憲之吏,莫適討捕,蹤多不顯,主名不立。敞備數股肱,職典賊曹,故欲親至發所,以糾其變,而二府以為故事三公不與賊盜。昔陳平生於征戰之世,猶知宰相之分,云『外鎮四夷,內撫諸侯,使卿大夫各得其宜』。今二府執事不深惟大義,惑於所聞,公縱奸慝,莫以為咎。惟明公運獨見之明,昭然勿疑,敞不勝所見,請獨奏案。」由乃許焉。二府聞敞行,皆遣主者隨之,於是推舉具得事實,京師稱其正。  注時章帝崩也。殤王名石,齊武王演之孫也。 以高第拜侍御史。時遂以竇憲為車騎將軍,大發軍擊匈奴,而詔使者為憲弟篤、景並起邸第,興造勞役,百姓愁苦。敞上疏諫曰:「臣聞匈奴之為桀逆久矣。平城之圍,嫚書之恥,此二辱者,臣子所為捐軀而必死,高祖、呂後忍怒還忿,捨而不誅。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陛下履晏晏之姿,匈奴無逆節之罪,漢朝無可籩之恥,而盛春東作,興動大役,元元怨恨,鹹懷不悅。而猥復為□尉篤、奉車都尉景繕修館第,彌街絕裡。臣雖斗筲之人,誠竊懷怪,以為篤、景親近貴臣,當為百僚表儀。今觿軍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苦,縣官無用,而遽起大第,崇飾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無窮也。宜且罷工匠,專憂北邊,恤人之困。」書奏不省。  注匈奴冒頓以精兵三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案:白登在平城東南十餘里。高後時,冒頓遺高後書曰:「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娛,願以所有,易其所無。」孤僨,冒頓自請。 後拜為尚書,復上封事曰:「夫忠臣憂世,犯主嚴顏,譏刺貴臣,至以殺身滅家而猶為之者,何邪?君臣義重,有不得已也。臣伏見往事,國之危亂,家之將凶,皆有所由,較然易知。昔鄭武姜之幸叔段,□莊公之寵州吁,愛而不教,終至凶戾。 由是觀之,愛子若此,猶饑而食之以毒,適所以害之也。伏見大將軍憲,始遭大憂,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國事。憲深執謙退,固辭盛位,懇懇勤勤,言之深至,天下聞之,莫不悅喜。今踰年無幾,大禮未終,卒然中改,兄弟專朝。憲秉三軍之重,篤、景總宮□之權,而虐用百姓,奢侈僭偪,誅戮無罪,肆心自快。今者論議凶凶,鹹謂叔段、州吁復生於漢。臣觀公卿懷持兩端,不肯極言者,以為憲等若有匪懈之志,則己受吉甫□申伯之功,如憲等陷於罪辜,則自取陳平、周勃順呂後之權,終不以憲等吉凶為憂也。臣敞區區,誠欲計策兩安,絕其撓撓,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損文母之號,陛下有誓泉之譏,下使憲等得長保其福佑。然臧獲之謀,上安主父,下存主母,猶不免於嚴怒。[一0]臣伏惟累祖蒙恩,至臣八世,[一一]復以愚陋,旬年之閒,歷顯位,備機近,每念厚德,忽然忘生。雖知言必夷滅,而冒死自盡者,誠不忍目見其禍而懷默苟全。駙馬都尉纓,雖在弱冠,有不隱之忠,比請退身,願抑家權。可與參謀,聽順其意,誠宗廟至計,竇氏之福。」  注較,明。 敞數切諫,言諸竇罪過,憲等深怨之。時濟南王康尊貴驕甚,憲乃白出敞為濟南太傅。敞至國,輔康以道義,數引法度諫正之,康敬禮焉。  注康,光武少子也。 歲餘,遷汝南太守。敞疾文俗吏以苛刻求當時名譽,故在職以寬和為政。立春日,常召督郵還府,分遣儒術大吏案行屬縣,顯孝悌有義行者。及舉冤獄,以春秋義斷之。是以郡中無怨聲,百姓化其恩禮。其出居者,皆歸養其父母,追行喪服,推財相讓者二百許人。置立禮官,不任文吏。又修理鮦陽舊渠,百姓賴其利,墾田增三萬餘頃。吏人共刻石,頌敞功德。  注督郵主司察愆過,立春陽氣發生,故召歸。 及竇氏敗,有司奏敞子與夏陽侯纓厚善,坐免官。復征,三遷五官中郎將。常忿疾中常侍蔡倫,倫深憾之。,敞以祠廟嚴肅,微疾不齋,後鄧皇后上太傅禹頤,敞起隨百官會,倫因奏敞詐病,坐抵罪。卒於家。 ==史論== 論曰:永元之際,天子幼弱,太后臨朝,竇氏憑盛戚之權,將有呂﹑霍之變。  幸漢德未衰,大臣方忠,袁﹑任二公正色立朝,樂﹑何之徒抗議柱下,  故能挾幼主**斷,剿奸回之偪。不然,國家危矣。夫竇氏之閒,唯何敞可以免,而特以子失交之故廢黜,不顯大位。惜乎,過矣哉! 贊曰:朱生受寄,誠不愆義。公叔辟梁,允納明刺。絕交面朋,崇厚浮偽。  恢舉謗己,敞非祥瑞。永言國偪,甘心強詖。  注楊雄法言曰:「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浮偽者,勸之以崇厚也。 ==校勘記== 一四五七頁三行朱暉字文季袁宏紀作「文秀」。按:下云「強直自遂,南陽朱季」,則作「文季」是。 一四五七頁一二行太守阮況嘗欲巿暉*(牛)**[婢]*據汲本、殿本改。按:注引東觀記「欲買暉婢」,則作「婢」是。 一四五八頁三行是時陰就為府卿按:御覽八0六引「府卿」作「少府卿」。 一四五八頁九行暉為*(掾)*督郵據汲本、殿本刪。按:聚珍本東觀記作「暉為郡督郵」。 一四五八頁一四行臣觀大王無償趙城色汲本、殿本「無」下有「意」字,「色」作「邑」。今按:史記作「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 一四六0頁六行居儉難之時汲本、殿本「儉」作「險」。按:易否卦「君子以儉德辟難」,為此語所本。儉與險通。 一四六二頁一五行嚴鮪謀立清河王蒜按:集解引沉宇說,謂清河王、李固、杜喬傳皆作「劉鮪」。 一四六三頁四行郡中瞻望明府謂如仲尼非顏回不敢以迎孔子按:汲本、殿本「謂」字在「非顏回」上。 一四六五頁一一行此老子*[道]*德經之詞也據汲本、殿本補。 一四六五頁一二行行*[之]*有失據汲本、殿本補。 一四六六頁一0行*(武)**[景]*帝王皇后據陳景雲說改。 一四六七頁六行然*[後]*知薄者之不足刊誤謂案文「然」字下不可少「後」字,明脫之。今據補。 一四六七頁一四行世之務交遊也久矣敦千乘不忌於君按:御覽四一0引作「世之務交遊也甚矣,不惇於業,不忌於君」。 一四六八頁五行我豈足下部*[民]*據汲本補。按:刊誤謂「部」下應有「民」字。 一四六九頁一行馬免之徒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蔣杲雲帝紀「免」作「勉」。 一四七0頁八行漂害人庶數十萬戶按:校補引錢大昭說,謂續漢五行志注引此傳作「數千萬戶」。 一四七0頁一0行奏劾諸郡按:汲本、殿本「郡」作「部」。 一四七二頁三行系趾謂釱其足也以鐵著足曰釱也按:兩「釱」字原並斗「□」,逕改正。 一四七三頁七行追贈益州太守集解引沉欽韓說,謂袁紀作「益州刺史」為是。按:校補謂蔡邕朱公叔碑首云「忠文公益州太守朱君」,則固可為贈太守之一證。漢制刺史雖巡行所部各郡,以六條問事,而秩僅六百石,遠不逮太守,故太守轉為刺史遷途,贈官亦例以太守為重也。 一四七五頁四行否則止按:刊誤謂「否」當作「不可」。 一四七五頁六行莫之能改也按:殿本無「能」字,王先謙謂無「能」字是。 一四七五頁一一行走將從夫孤焉按:「夫」原斗「失」,逕改正。 一四七六頁三行*(武)**[景]*帝王皇后據陳景雲說改。 一四七六頁一三行為大梁夷門門者按:汲本、殿本下「門」字作「監」。 一四七七頁一行恢年十一按:校補引柳從辰說,謂袁宏紀「一」作「二」。 一四七七頁三行事博士焦永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宏紀作「焦貺」。案鄭宏傳,宏師河東太守焦貺,袁紀稱貺嘗為博士,後為河東太守,則「永」當為「貺」也。 一四七七頁四行恢獨*(皦)**[曒]*然不污於法據殿本改,注同。 一四七七頁一0行同郡楊政按:校補引柳從辰說,謂袁紀作「杜陵人楊正」。 一四七八頁二行干人主以窺覦按:「覦」原斗「踰」,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四七八頁三行年十三入太學按:集解引沉欽韓說,謂書鈔引先賢行狀作「年十五」。 一四七八頁一一行觿物夭傷按:汲本「夭」作「大」。 一四七八頁一四行成陽高鳳集解引錢大昕說,謂案逸民傳,高鳳南陽葉人,此「成陽」恐是「南陽」之鬥,或別有同姓名者。按:張森楷校勘記謂南陽高鳳以建初元年為任隗所薦,尋卒,此在永元之時,則卒已久矣,蓋非一人。錢說疑尚未審。 一四七九頁五行不務修舜禹周公之*(術)**[德]*據汲本、殿本改。按:今東觀記亦作「德」。 一四七九頁一一行左傳曰齊崔氏出奔□按:校補謂此春秋宣公十年經文,「左傳」二字乃「春秋」之誤,各本皆未正。 一四八0頁三行後遷丹*(楊)**[陽]*都尉據汲本、殿本改。 一四八0頁四行何氏家傳*(雲並)**[六世]*祖父比干據汲本改。按:「雲並」與「六世」形近而鬥。 一四八0頁一五行文成之世汲本﹑殿本「成」作「武」。按:今本左傳亦作「文武之世」,汲本﹑殿本殆據今本左傳改也。然阮元校勘記謂石經﹑宋本﹑岳本「武」作「成」,謂文公﹑成公也,則作「文成之世」是。 一四八一頁一二行治平之化按:「治」原斗「洽」,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四八二頁二行豈但空空無違而已哉按:集解引通鑒胡注,謂「空」當作「悾」,悾悾,謹□也。 一四八二頁一五行欲令農士女工安得奪其貨乎汲本「奪」作「售」。刊誤謂案文「奪」當作「售」,「得」當作「所」。按:史記循吏傳作「欲令農士女工安所讎其貨乎」。 一四八三頁一行齊殤王按:刊誤謂「殤」當作「煬」。 一四八四頁二行嫚書之恥按:「嫚」原斗「慢」,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四八五頁二行伏見大將軍憲按:汲本﹑殿本「憲」上有「竇」字。 一四八五頁一四行鄭武姜愛少子叔段按:「少」原斗「小」,逕改正。 一四八六頁一二行比干生壽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案漢書百官表及何武傳,壽是盧江人,與比干居郡絕遠,東觀記乃以為比干生壽,恐非也。 一四八六頁一二行壽生顯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案前書何武傳,壽子不見名字,名顯者乃武弟,非壽子也。 一四八七頁一0行三遷五官中郎將按:校補引錢大昭說,謂張酺傳作「左中郎將」。 一四八七頁一四行故能挾幼主*[之]*斷據刊誤補。

译文

【卷四十三 朱乐何列传 第三十三】 【朱晖】 朱晖,字文季,南阳宛县人。家世代都是衣冠仕宦之族。朱晖早年丧父,为人有胆气决断。十三岁时,王莽败亡,天下大乱,与母亲家的亲属从田间逃奔进入宛城。半路上遇到一伙贼寇,明晃晃的刀刃劫持了妇女们,抢夺衣物财货。兄弟宾客们都惶恐窘迫,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朱晖拔出佩剑上前说:"财物都可以任凭你们拿走,但各位母亲的衣服不能被抢走。今天就是我朱晖的死期了!"贼寇见他年纪尚小,却敬佩他的志气,笑着说:"这小孩子快把刀收起来吧。"于是放过了他们离去。 当初,光武帝与朱晖的父亲朱岑一同在长安求学,二人有旧交情。等到光武帝即位,向人询问朱岑的下落,此时朱岑已经去世,皇帝于是召朱晖入宫拜为郎官。朱晖不久便因病辞官,回太学完成了学业。他性情矜持庄重、行事严谨,进退举止必定合乎礼节,儒生们都称赞他的高洁品格。 永平初年,显宗的舅父新阳侯阴就仰慕朱晖的贤名,亲自前往拜访,朱晖回避不肯相见。阴就又派家丞送去礼物,朱晖仍闭门不肯接受。阴就听闻后,感叹道:"这是位有志之士啊,不要夺去他的节操。"此后朱晖任郡吏,太守阮况曾想向朱晖购买一名婢女,朱晖不肯应允。等到阮况去世,朱晖却厚重地赠送财物给他的家人。有人对此讥讽他,朱晖说:"先前阮府君向我求购婢女,我之所以不敢从命,是实在担心自己的财货会玷污了长官的清名。如今我送去这些财物,正是要表明我并非吝惜财物之人啊。"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听闻此事后征辟他,对他十分礼敬。正月初一朝会时,刘苍应当入宫贺岁。按照旧例,少府要供给玉璧。当时阴就担任少府卿,尊贵骄横,属吏也怠慢不遵法度。刘苍坐在朝堂上,等到漏刻即将耗尽,玉璧却始终求取不到,回头对属官说:"这可怎么办呢?"朱晖望见少府的主簿正拿着玉璧,便上前哄骗他说:"我屡次听闻这块玉璧的名声却从未曾见过,且让我试着看一看。"主簿把玉璧交给了朱晖,朱晖回头便叫来令史捧着玉璧走了。主簿大惊,急忙把此事禀报给阴就。阴就说:"朱掾是位仁义之士,不必再去索求了。"于是改用别的玉璧上朝。刘苍朝会结束后,召见朱晖问道:"方才那位掾属自己觉得比起蔺相如来怎么样?" 光武帝听闻此事后也十分赞赏他的胆识。等到光武帝将要巡幸长安之时,想要加强宿卫防务,于是任命朱晖为卫士令。两次升迁后任临淮太守。 朱晖崇尚节操气概,凡是所提拔任用的人,都是磨砺德行的士人。对于那些因报复怨仇、以合乎义理的行为而触犯法律的人,他都要设法为他们寻求合乎情理的判决,大多得以保全性命。而那些不义的囚犯,往往当即便伏法处死。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为他编了首歌谣说:"刚正不阿、自行其道,南阳的朱季。官吏畏惧他的威严,百姓感念他的恩惠。"过了几年,因触犯法令获罪被免官。 朱晖为官刚正不阿,因此被上级所忌恨,所到之处大多遭到弹劾。自从离开临淮之后,隐居在荒僻的沼泽之地,穿布衣、吃粗食,不与城邑乡里往来,乡党之人讥讽他孤高耿介。建初年间,南阳发生大饥荒,米价涨到一石千余钱,朱晖把家中的资财全都散尽,分给了宗族乡里中贫困瘦弱的人,乡族之人都因此归附于他。当初,朱晖的同县人张堪向来颇有名望,曾在太学中见过朱晖,十分器重他,以朋友之道相待,于是握着朱晖的手臂说:"我想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朱先生您。"朱晖因张堪是先达前辈,只是举手示意却不敢当面应答,此后二人便不曾再相见。等到张堪去世,朱晖听闻他的妻儿贫困,便亲自前去探望,厚加赈济供养他们。朱晖的小儿子朱颉感到奇怪,问道:"父亲您与张堪并非朋友,平生也从未曾有过书信往来,子孙们私下都对此感到奇怪。"朱晖说:"张堪曾经对我说过知己一般的话,我因此从心底信守了这份承诺。"朱晖又与同郡的陈揖交情深厚,陈揖早逝,留下一个遗腹子叫陈友,朱晖常常为此感到哀伤。等到司徒桓虞担任南阳太守,征召朱晖的儿子朱骈为属吏,朱晖推辞了这个机会而举荐了陈友。桓虞感叹不已,于是征召了陈友。他的义气刚烈竟到了如此地步。 元和年间,肃宗巡狩天下,命人问候南阳太守朱晖的起居情况,征召他拜为尚书仆射。当年便升任太山太守。 朱晖上疏请求留在朝中,皇帝下诏准许了他的请求。他趁机进呈有益国事的建议,陈说机密之事,深受皇帝的嘉许采纳。皇帝下诏回复说:"能够弥补公家的缺失,又不失清白的本分,这真是位美善之士啊。世俗的官吏大多苟且迎合,阿谀顺从,进则没有直言敢谏的志向,退则没有反思己过的念头,这样的弊病朕已经忧虑很久了。如今听闻你这番话,正合朕的心愿啊。先生要继续努力啊!" 当时谷物价格昂贵,朝廷的经费开支不足,朝廷对此深感忧虑。尚书张林上言说:"谷物之所以昂贵,是因为钱币贬值的缘故。可以把所有的钱币都封存起来,一律改用布帛来征收租税,以此来通行天下的用度。此外食盐,是百姓生活的必需之物,即便价格昂贵,人们也不得不需要,官府可以自行专卖。此外还应当借助交阯、益州上计吏往来京师的机会,购买珍宝,收取其中的利润,这正是武帝时所说的均输之法啊。"于是皇帝下诏命诸位尚书共同商议。朱晖上奏依据张林的说法认为不可施行,此事于是被搁置。后来又有陈说此事的人重新提出了张林先前的建议,认为这对国家确实有利,皇帝认为这样说有道理,下诏施行。朱晖又独自上奏说: "按照王制的规定,天子不应谈论财货的有无,诸侯不应谈论财货的多少,享受俸禄的官员之家不应与百姓争利。如今均输之法与商贾贩卖并无区别,把食盐的利润收归官府,那么下层百姓便会陷入穷困怨恨;用布帛来抵充租税,那么官吏中便会多有奸邪盗窃之事,这实在不是圣明的君主所应当施行的做法。"皇帝最终仍认为张林等人的说法是对的,看到朱晖再度上奏反对,因此发怒,严厉责备了诸位尚书。朱晖等人都自行前往监狱请罪。 三天后,皇帝下诏敕令放他们出来。说:"国家乐于听闻不同的意见,即便是白发老臣也没有过错,诏书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你们为什么要自己关押自己呢?"朱晖借此称病重,不肯再在议案上署名。 尚书令以下的官员都惶恐不安,对朱晖说:"如今刚刚受到谴责,你怎么还敢称病不出,这样的祸患可不小啊!"朱晖说:"我如今已经八十岁了,蒙受皇恩得以参与机要之事,理应以死相报。倘若我心知不可行却顺从旨意随声附和,那便辜负了做臣子应有的道义。如今我耳目已经不能听闻见识清楚了,只能伏地等候死罪的判决了。"于是闭口不再说话。诸位尚书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一同弹劾上奏了朱晖。 皇帝的怒气消解了,搁置了此事。几天后,皇帝下诏派值班的郎官询问朱晖的起居情况,太医前去诊视他的病情,太官赐给他食物。朱晖这才起身谢恩,又获赐钱十万,布百匹,衣服十套。 后来升任尚书令,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拜为骑都尉,赐钱二十万。和帝即位后,窦宪北征匈奴,朱晖又上疏劝谏。不久,因病去世。 他的儿子朱颉,研习儒学,安帝时官至陈国相。朱颉的儿子叫朱穆。 【朱穆】 朱穆,字公叔。五岁时,便有孝顺的名声。父母生病时,他总是不肯吃饭,等到病愈才恢复正常饮食。等到成年后沉迷于学问,专心致志地讲习诵读,有时思虑到深处,甚至不自觉地丢失了衣冠,跌落到坑洼的岸边。他的父亲常常认为他专注得有些愚钝,甚至怀疑他连数马的蹄足都数不清楚。 然而朱穆却更加精进笃志。 他起初被举为孝廉。顺帝末年,江淮一带盗贼群起,州郡都无法禁止。有人游说大将军梁冀说:"朱公叔文武兼备,是海内的奇才异士,如果任用他做谋主,这些贼寇不足以平定。"梁冀也向来听闻朱穆的名声,于是征辟他,让他掌管军事,十分受到亲近信任。等到桓帝即位,顺烈太后临朝听政,朱穆因梁冀权势地位亲近尊贵,盼望他能有所作为、扶持王室,便借着灾异现象,呈递奏记来劝诫梁冀说:"我私下想到明年丁亥之年,刑德二气会合于乾位,正应了《易经》中'龙战'的卦象会合之期。《易经》的文辞说:'龙在郊野中交战,这条道路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这是说阳道将要胜出而阴道将要败落。今年九月天气郁闷阴沉,五方之位、四季之候接连失去了应有的正气,这正是相互印证的征兆。善道属于阳,恶道属于阴,如果能修正自身、坚守阳道,摧折那些奸恶之类,那么福祉便会随之而来了。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有所不及,唯一擅长的只是学问,从老师那里传承所学,如今正有可以借鉴施行的机会。愿将军能稍加体察我这番愚见,广泛采纳各位儒生的意见,亲近那些忠诚正直之士,杜绝姑息养奸之事,专心致志于朝廷公事,割舍私欲,广泛访求贤能之士,斥退疏远那些谄媚邪恶之徒。做人君的人不可以不学习,应当用天地间顺应大道的道理逐渐熏染滋润他的心性。理应为皇帝选置师傅以及侍讲之臣,选用那些小心谨慎、忠诚笃厚、崇尚礼法的人士,将军您与他们一同入宫,参与劝勉讲习授业,师法贤良、效法古道,这样一来就如同倚靠着南山、安坐在平原之上一般稳固,还有谁能够撼动得了呢!今年夏天,月亮的光晕笼罩了房星,明年应当会有小的灾异。理应尽快诛杀那些被天下人所怨恨痛恨的奸臣,以此堵塞灾祸的根源。议郎、大夫这样的官位,本是用来任用通晓儒术、德行高尚的士人的,如今任用的人大多并非合适的人选;九卿之中,也有与职责不相称的人。还望将军明察此事。"他还举荐了种暠、栾巴等人。而第二年严鲔便图谋拥立清河王刘蒜为帝,又有黄龙两次出现在沛国。 梁冀不学无术,于是把朱穆"龙战"的预言当作应验,因此请种暠担任从事中郎,举荐栾巴为议郎,把朱穆举为高第,任命为侍御史。 当时同郡有位叫赵康的人,字叔盛,隐居在武当山,清静淡泊而不肯出仕,以经传教授门徒。朱穆当时已经五十岁了,却仍呈上书信自称弟子。等到赵康去世,朱穆像对待老师一样为他服丧。他这份尊崇德行、看重道义的精神,深受当时人的敬服。 朱穆常常感慨时俗浇薄,仰慕崇尚敦厚笃实之风,于是撰写了《崇厚论》。这篇文章说道: "世俗风气的浅薄,是由来已久的了。所以孔子曾感叹道:'大道通行的时代,我孔丘却未能赶上啊。'这大概是为此感到伤感啊。所谓道,是把天下万物视为一体,别人的事就如同自己的事一样。所以行为若违背了大道,内心便会自然而然地生出愧疚,这并非是畏惧道义的责难;事情若违背了情理,心中便会郁结负疚,这也并非是忌惮礼法的约束。所以顺应本性而行事,这叫做道;能够保全天性,这叫做德。德性一旦丧失,然后才会推崇仁义,因此仁义兴起而道德便随之迁移,礼法兴盛而淳朴便随之涣散。所以说,道德把仁义看作是浅薄的表现,淳朴把礼法看作是伤害本真的贼害。中古时代所推崇尊尚的美德,在上古时代看来早已算是浅薄的了,更何况是比这更加浅薄的当今之世呢! 所以说,天若不崇高广大,它的覆盖便不能广博;地若不深厚沉稳,它的承载便不能广泛;人若不敦厚宽宏,大道的教化便不能久远流传。从前孔子对待原壤(一位行为不合礼法的旧友)也不失旧交之情,楚庄王也不忍心追究绝缨会上冒犯的臣子。由此看来,圣贤的德行是何等敦厚啊。老子的《道德经》说:'大丈夫应当立身于敦厚之处而不居于浅薄之地,应当立身于朴实之处而不居于浮华之地,所以要舍弃那浮华浅薄,而选取这敦厚朴实。' 当世的风气有的虽然浅薄,却仍以敦厚之心相待;行为有时虽有过失,却仍以恩惠相加。所以能够包容他人的过错,这正是敦厚的道理啊;能够挽救他人的失误,这正是敦厚的德行啊。从前马援深深领悟了这个道理,可以称得上有德,他曾告诫他哥哥的儿子说:'我希望你们听闻他人的过失,就如同听闻自己父母的名讳一般。耳朵可以听见,嘴巴却不可以说出来。'这话说得实在是切中要害啊。远的说,古代的圣贤践行过这样的道理;近的说,丙吉、张安世(张子孺)也在汉朝的朝廷之中践行了这样的美德。所以他们才能够在百世之后仍振扬美好的名声,传播不朽的遗风,这不也是十分美好的事吗! 然而世俗风气有所变异,教化不再敦厚,反而崇尚相互诽谤诋毁,把这称作品评是非善恶。记述他人的短处便一并抹杀他的长处,贬低他人的过恶便一并连他的善行也一起否定。这样的人到处都是,难道这值得称道吗!凡是这一类的行为,岂止是有违君子应有的道义,恐怕还会招致危害自身、连累家族的祸患啊。可悲啊!那些如此行事的人却不知道担忧这样做的后果,所以祸患兴起时已经来不及挽救了。既然如此,还有更加值得深思的地方。 人人都看见这样的弊病,却又不能自我改变。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汲汲于进取的人只顾着向前奔走而不顾及后果,享受荣华富贵的人只顾着骄矜自负而不肯谦让他人,智者不肯接济愚者,富者不肯赈济贫者,坚守节操的贤士孤立无援而无人体恤,贤能之人默默无闻而不被记挂。所以田蚡凭借尊贵显赫的地位而收受了韩安国的黄金贿赂,淳于长凭借尊贵的权势而援引了翟方进的举荐之言。凭借韩安国、翟方进的操守节度,都堪称是汉朝的名相,然而尚且不能够扶持救济一位贫寒的贤才,举荐一位孤苦的士人,又何况是那些地位更低的人呢!这正是禽息、史鱼之所以能够独享美名于前代,而后世却再难有人能够继承延续他们德行的原因啊。所以说,当世风教敦厚、风俗美善之时,即便是小人也会坚守正道,因为利益不能引诱他们;当世风教衰败、风俗浅薄之时,即便是君子也会做出邪僻之事,因为大义已经不能阻止他们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前辈先进之人既已远去而不再返回,后来之人又沿袭旧有的世俗风气去追随效仿他们,因此虚华的风气日益兴盛而忠信的品格日益衰微,刻薄的行为日渐稠密而纯厚的德行日渐稀少。这大概正是《诗经·谷风》篇中'抛弃我'的怨叹,以及《伐木》篇中'鸟鸣求友'的悲叹所要表达的心情啊! 唉!如果当世的士人真能亲身效法孔圣人崇高的准则,嘉许楚庄王那样美好的德行,仰慕老子那雅正的教诲,思慕马援所崇尚的美德,鄙视田蚡、淳于长这两位宰相失度的行为,赞美韩稜那样刚正不阿的品格,看重丙吉、张安世那样宽宏大度的胸怀,鄙弃当世那种相互诽谤诋毁的风气,那么大道便会丰厚昌盛,功业便会兴盛显赫,名声得以彰显,自身得以荣耀,可以承载不可磨灭的德行,传播不可磨灭的美名。然而由此可知,浅薄之人的不足取,与敦厚之人的绰绰有余啊。那浅薄之人与草木同朽而已,这敦厚之人却能与金石同样长存不朽,二者又怎能相提并论、同日而语呢?" 朱穆又撰写了《绝交论》,这也是一篇针砭时弊的著作。这篇论说的大略是: 【说明:此段"绝交论"内容原文见于李贤注引"穆集"所载论说全文,非本传正文原文,然内容详实完整,属重要文献,兹据注文完整译出如下:】有人问:"您断绝了与人问候往来,也不肯接见宾客,别人来信也不回复,这是为什么呢?"朱穆回答说:"古时候,人们进退出仕都遵循自己的正业,没有私下交游的情谊,相见都在公开的朝堂之上,宴飨聚会都依照礼制纲纪,若非如此,则不过是门徒弟子相互传习罢了。"那人又问:"那么别人将会因此怨恨您,怎么办呢?"朱穆说:"我宁可承受这样的怨恨。"那人问:"承受这样的怨恨也可以吗?"朱穆说:"当世致力于交游应酬的风气已经由来已久了,即便是拥有千辆兵车的显贵之家也不忌惮冒犯君主之礼,宁可触犯礼制去巴结逢迎,宁可背弃公义去曲意顺从。这其中稍好一些的,也不过是像对待孩童一般的溺爱罢了;更严重的,则是想方设法遮掩他人的过失、窃取虚假的名誉,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公义因此衰退,私利因此加重,人们劳心费力地专注于此道。有的人还借着交游之道来谋求自己的私利,实在是获利丰厚啊。因此这样的风气一往无前而不知回头,也没有人敢加以制止。这就好比江河沟渎一同决堤,却没有人敢去堵塞它;又好比放纵的猪群践踏庄稼,却没有人去加以禁止。《诗经》说:'威仪堂堂,多得数不清了。'后世的年轻人又将会如何评述这个时代呢? 然而我并没有什么才能,又怎能规劝匡正这样的风气呢?我实在是哀伤自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德行,为人子之道多有欠缺,为人臣之事多有过失,想要重新恢复清白的操守,郑重地考稽古人的教诲,以此弥补过往的过失。当今之世没有像孔子讲学的那种学堂,思虑太多反而会陷入停滞,若不是有所废弃摒除,又怎能有所兴起呢?因此我才敢于承受这样的怨恨啊,这不也是可以的吗!" 朱穆又与刘伯宗写下绝交的书信和诗歌,信中说:"从前我担任丰县县令时,您不是正逢母丧吗?您亲自解下丧服,前来拜访我在丰县的官署。等到我担任持书御史时,您也亲自前来拜访我在御史台的官署。如今您已经官至二千石,我却仍不过是个郎官,您反而借着上计吏往来的机会,来向我行拜谒之礼。您难道是把我当作了那些丞、尉一类的下属,还是把我当作了您治下的百姓,想要借着这次拜谒来博取荣耀恩宠吗?呸!刘伯宗对于仁义道德,怎么会如此浅薄啊!"信中所附的诗写道:"北山上有一只猫头鹰,从不清洁自己的羽翼。飞行不朝着正确的方向,栖息也不能安定休息。饥饿时便攀附树木啄食,饱食后便伏在泥中打滚。贪婪暴虐、污秽不堪,专门啄食那腐臭的尸肉。填满肠胃塞满嗉囊,贪欲永无止境。它却长鸣着呼唤凤凰,反而说凤凰没有德行。凤凰所向往的地方,与你这猫头鹰所处的境地截然不同。从此永远诀别,各自努力吧!"这大概正是他因此而撰写论说的缘由。 梁冀骄横暴虐而不知悔改,朝野上下无不为此叹息痛心,朱穆因是他从前的属吏,担心梁冀积累的祸端会招致灾祸,于是又呈递奏记劝谏他说:"古代英明的君主,必定有辅佐德行的贤臣,规劝谏诤的官员,甚至连日常的器物之上,都要铭刻成败的警语,以防止有所遗忘疏失。所以国君有正道可循,臣子有正路可行,遵循正道就如同登堂入室一般顺畅,违背正道就如同坠入深渊一般危险。如今英明的将军您占据着如同申伯一般尊贵的地位,官居群公之首,若是一天行善,天下便会归心于仁德;若是整日作恶,四海便会随之倾覆。近来,官府用人本已匮乏,又加上水灾虫灾为患。京师各官署的费用开支大增,诏书征调的物资有时甚至多达十倍。各处官吏都说官府没有现成的财物,都要向百姓征收,鞭笞搜刮、剥削百姓,强行凑足数额。公家的赋税已经沉重,私下的搜敛又变本加厉。地方州牧郡守、长吏,大多不是依据德行选拔出来的,他们贪婪聚敛毫无满足,对待百姓如同对待俘虏一般,有的人甚至死于鞭笞棍棒之下,有的人被逼迫之下自寻短见。这些搜刮掠夺百姓的行径,都被托名归咎于将军您尊贵的府第。于是使得将军您结怨于天下,官吏百姓痛心疾首,道路上到处都是叹息哀怨之声。从前秦朝政令繁苛,百姓因此土崩瓦解,陈胜振臂一呼,天下便沸腾动荡,然而那些当面阿谀的臣子,还在说天下太平无事呢。忌讳自己的过恶而不肯悔改,最终导致了国家的灭亡。从前永和末年,朝纲已经略有松弛,颇失去了民心。不过短短四五年间,就已经财物耗尽、百姓离散,人心开始离弃朝廷。马勉这样的叛乱之徒趁着这样的弊病而兴起,荆州、扬州一带几乎酿成了大患。幸而依赖顺烈皇后当初的政令清明宁静,朝廷内外同心协力,才勉强得以讨伐平定。如今百姓忧惧不安,深受永和年间弊政的困扰,从内心的仁爱之心来说不能容忍这样的局面,从守卫国家的长远大计来说也不应当长久安于现状。将相大臣,都是与皇帝一体的股肱之臣,如同同乘一辆车驾、共渡一条船一般,一旦车倾船覆,祸患是大家共同承受的。又怎能舍弃光明而趋向昏暗,身处危难之中却自以为安逸,让君主孤立无援、身处困境,却无人加以体恤呢!理应及时替换那些不称职的州郡长官,减省府第园林池苑的费用,拒绝各郡国的种种进献馈赠。对内以此自明心迹,对外以此消解百姓的疑惑,使那些心怀奸邪的官吏无所依托,让负责监察的官员能够充分发挥耳目的作用。法度既已确立,远近便会清明统一,那么将军您自身便可尊贵显赫、功业彰显,德泽的光辉将流传无穷。天道明察秋毫,没有一句话是不能被应验的,还望将军能垂顾采纳这番进言。"梁冀没有采纳,反而放纵日益滋长,此后又贿赂结交皇帝身边的近臣,与宦官相互勾结往来,任用自己的子弟、宾客担任州郡的要职。朱穆又呈递奏记极力劝谏,梁冀始终没有醒悟。 梁冀回信说:"照这样说,难道我就没有一处是对的吗?"朱穆的言辞虽然十分恳切,然而梁冀也并没有因此而重加怪罪他。 此后,黄河决口泛滥,冲毁淹没百姓多达数十万户,百姓饥荒,流亡迁徙于道路之上。冀州盗贼尤其众多,因此提拔朱穆为冀州刺史。当地有三位宦官担任中常侍,都用檄文来拜谒朱穆。朱穆痛恨他们,推辞不肯相见。冀州所属的县令县长听闻朱穆渡过黄河前来赴任,解下印绶弃官逃走的多达四十多人。等他到任后,弹劾了各郡的官员,甚至有人因此自杀。 他凭借威严的谋略和权宜的手段,把贼寇的首领全部诛杀殆尽。他检举弹劾权贵,有的人甚至死在了狱中。有位宦官叫赵忠的,父亲去世,归葬于安平,僭越使用了璵璠美玉、玉匣、殉葬的木偶人这样的规格。朱穆听闻此事后,下令本郡查案核实。属吏畏惧他严明的法度,于是掘开了坟墓、剖开了棺椁,把尸体陈列出来公之于众,并逮捕了他的家属。皇帝听闻此事后大怒,把朱穆征召到廷尉那里问罪,判处输作左校的刑罚。太学的书生刘陶等数千人到宫阙前上书为朱穆申诉说:"我们恭敬地看到,正在服刑的朱穆,处事公正、心怀国事,拜任冀州刺史之日,便立志要肃清奸恶。实在是因为中常侍这些人尊贵受宠,父兄子弟都遍布在各州郡,竞相如虎狼一般,吞噬残害弱小的百姓,所以朱穆才张设法网的条理,弥补法网的疏漏之处,网罗惩治这些祸害,以此来堵塞上天的谴责之意。因此宫中的宦官都对他怀恨在心,诽谤诋毁之言纷纷兴起,谗言隙怨屡屡发生,最终对他施加了极重的贬谪之刑,判处输作左校。天下有识之士,都认为朱穆同大禹、后稷一样勤勉,却蒙受了共工、鲧一般的罪愆,如果死者泉下有知,那么唐尧也会在崇山之上震怒,虞舜也会在苍梧的坟墓之中愤慨吧。当今那些身居宫禁、亲近君主的宦官,窃取把持着国家的权柄,手中掌握着封赐爵位的大权,口中含着天子的法令,运用赏赐时能让饥饿的奴隶比季孙氏还要富有,一声呼喊便能让伊尹、颜回这样的贤人被诬为夏桀、盗跖那样的恶人。而朱穆却独自昂然不顾自身的祸害。他并非是厌恶荣耀而喜好耻辱,厌恶生存而喜好死亡,只是感慨于王朝纲纪的不振,忧惧天理法网的长久失序,所以才竭尽心力、满怀忧患,为君上深谋远虑。臣等愿意受黥面束足这样的刑罚,代替朱穆去服劳役赎罪。" 皇帝阅览了他们的奏章,于是赦免了朱穆。 朱穆闲居在家数年,朝中的诸位公卿大臣大多为他上表推荐,于是被征拜为尚书。朱穆一向深恶宦官,等到他身处台阁之中,从早到晚与他们共事,一心想要除掉这些宦官。于是上疏说:"查考汉朝旧有的成例,中常侍是从士人之中选拔任用的。建武年间以后,才全都改用宦官担任。自延平年间以来,宦官的地位逐渐尊贵显赫,他们佩戴着貂尾、金珰这样的装饰,身处如同常伯一般的要职,朝廷的政事,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权势倾动海内,尊宠贵盛达到了极致,他们的子弟亲戚,也都蒙受了荣耀的官职,因此放纵骄溢、无人能够加以禁止约束。凶险狡诈、没有德行的人,靠谄媚来求取官职;倚仗权势、贪图恩宠的人,则鱼肉盘剥百姓,使天下穷困破败,小民百姓的财力也因此耗竭殆尽。臣愚昧地认为可以把这些宦官全部裁撤罢免,恢复到当初的旧制,遵循以往的典章制度,重新在海内选拔清廉淳厚的士人,明晓国家体制的贤才,来补任这些职位。这样一来,陛下您便可以成为尧舜那样的明君,众位僚属也都能成为后稷、契那样的贤臣,普天下的百姓也都能蒙受圣明的教化了。"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此后朱穆趁着进见的机会,又当面陈说道:"臣听闻汉朝的旧有典章,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负责省视尚书的事务,黄门侍郎一人,负责传递发送奏章,这些职位都要用士族出身之人担任。自从和熹太后以女主的身份临朝称制,不便直接接见公卿大臣,才改用宦官担任常侍,让小黄门在两宫之间传达命令。从这以后,宦官的权势竟凌驾于人主之上,使天下百姓陷入穷困。理应把他们全都罢免遣散,广泛选拔年高德劭的儒者,让他们参与朝政。"皇帝闻言大怒,没有回应。 朱穆伏地不肯起身。左右侍从传令让他退出,他过了很久才快步离去。从此宦官屡屡借事情由假传圣旨来诋毁诽谤他。 朱穆向来性情刚直,因此郁郁不得志,不久便因愤懑忧郁而生出毒疮。延熹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他为官食禄数十年,却始终粗茶淡饭、布衣蔽体,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公卿们共同上表说朱穆立身节操、忠诚清廉,恭谨敬慎地对待机要之事,坚守正道直到临死,理应蒙受表彰的殊荣。朝廷下策诏加以称述,追赠他为益州太守。他所著的论、策、奏、教、书、诗、记、嘲,一共二十篇。 朱穆先前在冀州时,所征辟任用的都是德行清廉的年高之士,后来大多官至公卿、州郡长官。他的儿子朱野,年少便有名望节操,官至河南尹。当初,朱穆的父亲去世时,朱穆与诸位儒生依据古代的礼义考订,追谥他为"贞宣先生"。等到朱穆去世后,蔡邕又与门人一同评述他的德行操守,追谥他为"文忠先生"。 史臣评论说:朱穆见到那些结党营私、损伤道义,偏袒朋党、败坏风俗的行径,志在遏制朋党私交的弊端,于是撰写了《绝交论》。蔡邕认为朱穆秉性忠贞而孤高,又撰写了《正交论》来扩充阐发这一议题。孔子说过:"对上交往不谄媚逢迎,对下交往不轻慢亵渎。"又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子夏的门人也曾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所以《易经》明白阐述了"断金"般坚固友谊的义理,《诗经》记载了"燕朋"这样朋党之交的讽刺歌谣。至于说到那些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正直诚信、博学多闻的朋友,能够时时增益彼此的德行;那些布衣之交、倾盖如故,弹冠相庆、结绶相援的朋友,也能够使这份情谊愈加深厚,这些原本都是交友之道应有的正常方式。至于像田蚡、窦婴、卫青、霍去病这些人的门下食客,廉颇、翟公门下的宾客,他们的进退去留都是因权势的聚散而定的。此外还有专诸、荆轲那样因感激知遇之恩而慷慨赴死的义士,侯生、豫让那样为报答知己而舍身相殉的忠臣,他们的情谊是被恩义所驱使的,性命也因大义而变得无足轻重。这些都是因利害而移易心志,怀抱德义而成就节操的例子,并非是交友之道相互映照的根本,还不能用来评说交友得失的真正本源。朱穆仅仅因为朋友之交少有能够善始善终的例子,因而断绝了志同道合者的求交之心;却因结党营私的弊病而忘却了'有朋自远方来'这样的美好情谊。蔡邕所说朱穆'忠贞而孤高'这番话,确实是有道理的啊!古代善于交友的例子有很多。汉朝兴起以来,有王阳、贡禹、陈遵、张竦这样的例子,中古时代又有廉范、庆鸿、陈重、雷义这样的例子。 【乐恢】 乐恢,字伯奇,京兆长陵人。父亲乐亲,任县吏,得罪了县令,被逮捕将要处死。乐恢当时年仅十一岁,常常俯伏在县衙门前,昼夜哭泣哀号。县令听闻后心生怜悯,当即释放了乐亲。 乐恢长大后喜好经学,师事博士焦永。焦永后来任河东太守,乐恢跟随他一同赴任,闭门精心诵读,不与外人交往应酬。 后来焦永因事被审查追究,众位弟子都因与他有牵连关系而被逮捕,唯独乐恢皎然清白、未曾触犯法律,于是更加笃志成为一代名儒。他性情清廉正直、耿介独立,行为不合己意的人,即便地位尊贵,也不肯与之交往。信阳侯阴就屡次以礼相请,乐恢始终没有回应。 后来在本郡任职吏员,太守因触犯法令被处死,故旧属吏都不敢前去吊唁,唯独乐恢独自前去奔丧服丧,因此获罪抵罪。归乡后,又重新担任功曹,选拔举荐人才不徇私情,请托说情的人都无处容身。同郡的杨政屡次在众人面前诋毁乐恢,后来乐恢却举荐了杨政的儿子为孝廉,因此乡里之人都归附于他。被司空牟融府征辟。恰逢蜀郡太守第五伦接替牟融担任司空,乐恢因与第五伦是同郡人,不肯留任,举荐了颍川人杜安而后自行引退。诸公大多称许他的德行,接连征辟他,他却都不肯应命。 后来被征拜为议郎。恰逢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乐恢屡次上书劝谏抗争,朝廷都称赞他的忠诚。入朝任尚书仆射。当时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与窦宪交情深厚,肆意妄为、放纵不法。乐恢弹劾了王调、李阜,一并牵连到了司隶校尉。凡是他所弹劾检举的对象,从不加以回避,贵戚们都因此憎恨他。窦宪的弟弟夏阳侯窦瓌想要前去拜访乐恢,乐恢辞谢不肯与他往来。窦宪兄弟放纵不法,因此忿恨乐恢不肯依附自己。乐恢的妻子常常劝谏他说:"古人尚且懂得容身避祸,何必要因为直言进谏而招致怨恨呢?"乐恢感叹道:"我又怎能忍心尸位素餐地立身在朝廷之中呢!"于是上疏劝谏说:"臣听闻历代君王的过失,都是由于权力下移到臣下手中所致。大臣执掌国政,常常以权势过盛为祸咎的根源。臣恭敬地想到,先帝圣德未能长久延续,便过早地舍弃了万国百姓。陛下年纪尚轻,承继了这份宏大的基业,诸位舅氏不应当干预操纵王室的正统政务,以此向天下人显示朝廷的私心。经典说:'天地悖乱失序,万物都要遭受夭折损伤。君臣失去了应有的秩序,万民都要因此蒙受祸殃。'政事若有过失而不加以挽救,那么最终的结果将不堪设想。当今之计,应当是在上位者能够以大义自我裁割,在下位者能够以谦逊自我引退。这样一来四位舅氏可以长久保有爵位封土的荣耀,皇太后也永远不会有愧对宗庙的忧虑,这实在是上上之策啊。"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理会。 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和帝尚未亲自处理万机政务,乐恢因自己的意见得不到施行,于是称病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下诏赐给他钱财,派太医诊视他的病情。乐恢举荐了任城人郭均、成阳人高凤,随后便继续称病重不出。拜为骑都尉,他上书辞谢说:"我屡次蒙受深厚的皇恩,却无以报效朝廷。所谓'政事出自大夫之手',这是孔子所深恶痛绝的;'世袭卿位、把持权柄',这是《春秋》所引以为戒的。圣人这番恳切忧虑的话语,并非虚言啊。 近世以来外戚富贵之家,必定会有骄纵满溢而招致败亡的先例。如今陛下正沉浸在思慕先帝山陵的哀痛之中,无暇顾及政事;而诸位舅氏的恩宠正隆盛,权势遍及四方。倘若不能自我节制收敛,惩罚必定会降临到他们身上。臣的寿命已经将尽,临死之际竭尽愚忠,还望陛下能垂顾采纳。"皇帝下诏准许他交还印绶,于是他归返乡里。窦宪借此机会暗示州郡对他加以逼迫胁迫,乐恢于是服毒自尽。他的弟子中身穿丧服前来挽送灵柩的多达数百人,众人无不为此深感痛心哀伤。 此后窦氏被诛杀,皇帝开始亲政,乐恢的门生何融等人上书陈说乐恢的忠诚节操,朝廷任命他的儿子乐己为郎中。 【何敞】 何敞,字文高,扶风平陵人。他的先祖世代居住在汝阴。六世祖何比干,向朝错学习《尚书》,武帝时任廷尉正,与张汤同一时代。张汤执法严酷苛刻,而何比干却致力于仁厚宽恕,屡次与张汤争辩,虽然不能事事都如愿以偿,然而经他救活的人却多达数千人。后来升任丹阳都尉,因此迁居到了平陵。何敞的父亲何宠,建武年间任千乘都尉,因病免官,于是隐居不再出仕。 何敞性情公正。他自认为自己的志趣取舍与当世的时务不合,每逢有征召,常常称病不肯应命。元和年间,被太尉宋由府征辟,宋由用超常的礼节对待他。何敞的议论见识高超,常常引据大局根本,多有匡正时弊之处。司徒袁安也对他十分敬重。当时京师以及四方屡次出现奇异的鸟兽草木,议事的人都认为这是祥瑞的征兆。何敞通晓经传,能够解读天文星象,心中对此十分厌恶,于是对二公说:"祥瑞的应验是依循德政而降临的,灾异的现象是缘于失政而产生的。所以当年鹳鹆飞来筑巢,鲁昭公因此有了流亡干侯的厄运;西狩获麟这样的祥瑞出现,孔子却因此有了梦见自己灵柩停放在两楹之间的预兆而感伤自己将逝。海鸟因避风而栖息在鲁国都城,臧文仲却为它设立祭祀,君子因此讥讽他不明事理。如今有奇异的飞鸟翱翔在殿宇之上,怪异的草木生长在庭院之间,这不可不加以省察啊。"宋由、袁安听后都惊惧不安、不敢回应。不久肃宗便驾崩了。 当时窦氏专擅朝政,外戚奢侈无度,赏赐超过了应有的制度,国库因此空虚。何敞向宋由呈递奏记说:"我听闻侍奉君主的道义,在朝时应当想着竭尽忠诚,退朝后应当想着弥补过失。纵观历代君主与当世的臣子,无不各自想要成就一番教化,垂范于无穷的后世,然而政治清明和顺的时代,万中难求其一,这大概是因为圣明的君主与贤能的臣子难以相遇的缘故啊。如今国家秉承着聪明睿智的宏大正道,明公您躬行着安然平和的纯粹德行,君臣相得益彰,天下人心归附,太平之治的教化,如今是大有希望实现的。孔子说:'如果有人肯任用我,三年便能有所成就。'如今明公您执掌政事,进出朝堂已经历经两载,理应克制约束自己,以此来体察四海百姓的心意。按照礼制,若谷物歉收,就应当减损服饰、撤去膳食。天下的用度若有不足,就应当当作是自己家中的困乏一样对待。然而近年来水旱灾害连年不断,百姓收成歉薄,凉州边境一带,家家户户都遭受了兵祸的凶险伤害,男子疲于奔命在战场之上,妻女劳苦于转运粮草之间,老幼孤寡,相互依靠着叹息哀伤,此外中原内地各郡,无论公家私家都已经财力枯竭,这实在是应当减省膳食、节约用度的时候啊。国家的恩泽广被,然而赏赐却过度超标,光是听闻腊祭的赏赐,从郎官以上,到公卿王侯以下,赏赐之多竟至于耗尽了国库的储藏,损耗了国家的资财。推究公家用度的来源,都是百姓辛勤劳作的血汗啊。圣明的君主赏赐财物,理应有一定的品级制度;忠诚的大臣接受赏赐,也应当有一定的限度,因此夏禹接受玄圭的赏赐,周公接受束帛的赏赐,都是有节制的。如今明公您地位尊贵、责任重大,肩负着深重的责任,对上应当匡正朝廷的纲纪,对下应当济助安定百姓苍生,又岂能只是空守着毫无过失就够了呢!理应先端正自身以此表率群臣属下,退还已经获得的赏赐,趁机陈说朝政的得失,奏请让诸侯王返回封国,废除苑囿的禁令,节省浮华的费用,赈济抚恤穷困孤苦的百姓,那么恩泽便能向下畅通传布,百姓也能因此欣悦愉快,上天聪明睿察,必定会有立竿见影的感应。这样便能使百姓传唱歌颂,史官记载您的德行,又岂止是像子文辞让俸禄、公仪休退还馈赠那样简单的美谈呢!"宋由却未能采纳他的建议。 当时齐殤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前来吊唁国丧,上书尚未得到回复,侍中窦宪竟派人在城门屯守之处刺杀了刘畅,而凶手的姓名却始终未能查明。何敞又劝说宋由道:"刘畅是宗室至亲的重臣,是分封土地的藩国之臣,前来吊唁大丧,上书等候回复,人却在守卫森严的宫禁附近,竟遭遇了这样残酷的祸事。承办此案的官吏,却没有人肯真正加以追捕,凶手的踪迹大多没有查明,凶手的姓名也始终没有确立。我忝居股肱辅弼之位,职掌贼曹之事,本想亲自前往案发之处,以此查明这一变故,然而三公二府却认为按照旧例三公不应插手过问盗贼刑案之事。从前陈平生逢征战之世,尚且知道宰相的本分职责,说'对外镇抚四方蛮夷,对内安抚各诸侯,让公卿大夫各自称职尽责'。如今三公二府主事之人不深思这一大义,却被表面的旧例所迷惑,公然放纵奸邪之人,无人以此为过错咎责。还望明公您能运用独到的明察,昭然明断、不必疑虑,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请求能够独自呈报此案进行查办。"宋由这才答应了他。三公二府听闻何敞要亲自前往,都各自派了主事的属官跟随他,于是查明了全部的案情真相,京师之人都称赞他的正直。 因考核为高第拜为侍御史。当时朝廷正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大举发兵攻打匈奴,皇帝还下诏派使者为窦宪的弟弟窦笃、窦景一同兴建府邸宅第,大兴劳役,百姓深感愁苦。何敞上疏劝谏说:"臣听闻匈奴的桀骜悖逆已经由来已久了。当年平城之围的耻辱,以及冒顿嫚书羞辱吕后的耻辱,这两次耻辱,都是做臣子的理应舍身赴死以雪耻的大仇,然而高祖、吕后都忍下了这份愤怒,克制了这份怨恨,搁置一旁而没有立即出兵诛讨。臣恭敬地想到,皇太后秉持着如同周文王之母般的操守,陛下您怀有着安然平和的姿态,如今匈奴并没有悖逆冒犯之罪,汉朝也没有什么值得洗雪的耻辱,然而正值仲春时节兴办农事之际,却大兴劳役、动摇天下,百姓因此怨声载道,无不心怀不悦。而朝廷竟又要为都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兴修馆舍宅第,绵延满街满巷。臣虽是才疏学浅之人,实在私下里深感诧异,认为窦笃、窦景是陛下亲近尊贵的大臣,理应成为百官的表率仪范。如今大军正在途中征战,朝廷上下忧心如焚,百姓愁苦不堪,国库空虚无用,却仓促之间大兴宅第,崇尚装饰玩好之物,这不是用来垂范美德、彰显无穷教化的做法啊。理应暂且停止工匠的营造,专心忧虑北方边境的战事,体恤百姓的困苦。"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理会。 此后拜为尚书,又呈递密封的奏事说:"忠臣忧虑天下大事,敢于冒犯君主威严的容色,讥讽指责尊贵的大臣,甚至不惜杀身灭族也仍然要这样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君臣之间的大义深重,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啊。臣恭敬地考察以往的史事,国家的危难祸乱,家族即将招致的凶祸,都各有其缘由,是明显而容易看清的。从前郑国的武姜宠爱幼子共叔段,卫庄公宠爱州吁,只知道疼爱却不加以教导,最终导致了凶残悖逆的结局。由此看来,像这样溺爱儿子,就好比是让饥饿的人吃下毒药,恰恰是害了他啊。臣恭敬地看到,大将军窦宪,起初正遭逢父丧大忧之时,公卿大臣们接连上奏,想要让他主持掌管国家大事。窦宪当时坚决秉持谦逊退让之心,坚决推辞这份显赫的地位,言辞恳切勤勉、发自肺腑,天下人听闻此事,无不感到欣悦欢喜。如今才过了一年多,居丧的大礼尚未结束,他却突然中途改变了心意,兄弟几人专擅朝政。窦宪执掌着三军的重权,窦笃、窦景总揽着宫廷宿卫的权柄,然而他们却虐待驱使百姓,奢侈僭越、逼迫欺压,诛杀无罪之人,肆意妄为、纵情自快。如今朝野议论纷纷,人心惶惶,都说共叔段、州吁这样的祸乱又在汉朝重新上演了。臣观察公卿大臣们心怀两端、不肯畅所欲言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认为如果窦宪等人真能矢志不渝、忠贞不懈,那么自己便可以坐享吉甫、申伯那样辅弼贤臣的功名;如果窦宪等人最终陷入了获罪的境地,那么自己也可以效仿陈平、周勃当年顺从吕后一时权势的先例来自保,终究不会真心为窦宪等人的吉凶祸福而忧虑。臣何敞虽然人微言轻,实在是想要谋求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杜绝这些纷扰不安的隐患,堵塞这涓涓细流般的祸端,对上不想让皇太后损害文母那样的美名,让陛下蒙受'誓泉'那样的讥讽,对下也想让窦宪等人能够长久地保有他们的福佑。然而即便是像家奴那样卑微之人的谋划,对上能安定君父,对下能保全母后,尚且难免会招致严厉的震怒责难。臣恭敬地想到,我家历代蒙受皇恩,到臣已经是第八代了,又因愚昧浅陋,短短十年之间,历任显要的职位,忝居机要近臣之列,每当想起这份深厚的恩德,便不禁忘却了自身的安危。臣虽然明知这番话说出来必定会招致灭族之祸,仍然冒死竭尽己言,实在是因为不忍心亲眼目睹这场祸患降临,却怀着沉默苟且以求自保的心态。驸马都尉窦瓌,虽然年方弱冠,却有着不加隐讳的忠诚,近来屡次请求自我引退,愿意抑制自己家族的权势。若能与他一同参与谋划,听从顺应他这份心意,这实在是关乎宗庙社稷的长远大计,也是窦氏家族真正的福祉所在啊。" 何敞屡次恳切劝谏,陈说窦氏诸人的罪过,窦宪等人对他深怀怨恨。当时济南王刘康尊贵而十分骄横,窦宪于是禀奏把何敞外放为济南王的太傅。何敞到了封国后,用道义辅佐刘康,屡次援引法度规谏他,刘康对他十分敬重礼待。 一年多后,升任汝南太守。何敞痛恨那些崇尚苛刻文法、以此求取当时名誉的世俗官吏,所以在职期间以宽厚平和作为施政的宗旨。每逢立春之日,他常常召回督邮回到郡府,分别派遣通晓儒术的属吏巡行所属各县,表彰那些孝顺友悌、有德义行为的人。凡是审理冤狱之案,都依据《春秋》大义来加以裁断。因此郡内没有怨恨之声,百姓都被他的恩德礼教所感化。那些原本外出别居的人,都纷纷回来奉养自己的父母,追补服丧的礼节,因推让财产而相互谦让的多达二百余人。他还设立了礼官,不再任用刻板严苛的文法官吏。他又修缮整治了鮦阳的旧水渠,百姓因此蒙受了灌溉的便利,开垦的田地增加了三万余顷。官吏百姓共同刻石,颂扬何敞的功德。 等到窦氏败亡后,主管官员上奏说何敞的儿子与夏阳侯窦瓌交情深厚,因此获罪被免官。此后又被征召,三次升迁后任五官中郎将。他常常愤恨痛恨中常侍蔡伦,蔡伦因此深深怨恨他。此后,何敞因祭祀宗庙时礼仪应当庄严肃穆,自己却因小病未能斋戒,后来邓皇后为太傅邓禹修建墓茔,何敞抱病随同百官前往会集,蔡伦借此机会上奏说何敞是假称有病,因此获罪抵罪。最终卒于家中。 【史论】 史臣评论说:永元年间,天子年幼弱小,太后临朝听政,窦氏依仗外戚盛大的权势,将要酿成如同吕氏、霍氏一般篡权的祸变。幸而汉朝的德泽尚未衰竭,大臣正当忠贞之时,袁安、任隗二公在朝堂上正色直言,乐恢、何敞这些人在朝廷之外挺身抗争议论,所以才能够辅佐年幼的君主渐渐成长决断,剿灭奸邪回逆的逼迫威胁。若不是如此,国家真的就危险了。在窦氏专权作乱之时,唯独何敞得以幸免于难,然而他却特意因为儿子结交失当的缘故而被废黜罢官,未能显达位居高位。可惜啊,这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赞曰:朱先生(朱晖)受人临终托付,确实没有辜负这份道义。朱公叔(朱穆)被梁冀征辟,恳切地进献了明白的规谏。他撰写《绝交论》斩断表面朋友的虚交,推崇敦厚而摒弃浮华虚伪的世风。乐恢举荐了曾经诋毁自己的人,何敞质疑那些所谓的祥瑞征兆。他们直言国势危迫的隐忧,甘心为此承受强横的怨恨与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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