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彪列傳 第三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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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TOC__ 後漢書卷四十上 班彪列傳 第三十上 *自東都主人以下分爲下卷* ==班彪== 班彪字叔皮,扶風安陵人也。祖況,成帝時爲越騎校尉。父稚,哀帝時爲廣平太守。[一] 彪性沉重好古。年二十餘,更始敗,三輔大亂。時隗囂擁觿天水,彪乃避難從之。囂問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定。意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將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願生試論之。」對曰:「周之廢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埶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一]哀、平短祚,國嗣三絕,[二]故王氏擅朝,因竊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三]是以即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歎。十餘年閒,中外搔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咸稱劉氏,不謀同辭。[四]方今雄桀帶州域者,皆無七國世業之資,而百姓謳吟,思仰漢德,已可知矣。」囂曰:「生言周、漢之埶可也;至於但見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家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羈之,時人復知漢乎?」[五] 彪既疾囂言,又傷時方艱,乃著王命論,以爲漢德承堯,有靈命之符,王者興祚,非詐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囂終不寤,遂避河西。河西大將軍竇融以爲從事,深敬待之,接以師友之道。彪乃爲融畫策事漢,總西河以拒隗囂。 及融征還京師,光武問曰:「所上章奏,誰與參之?」融對曰:「皆從事班彪所爲。」帝雅聞彪才,因召入見,舉司隸茂才,拜徐令,以病免。[一]後數應三公之命,輒去。 彪既才高而好述作,遂專心史籍之閒。武帝時,司馬遷著史記,自太初以後,闕而不錄,[一]後好事者頗或綴集時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繼其書。[二]彪乃繼采前史遺事,傍貫異聞,作後傳數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譏正得失。其略論曰: 唐虞三代,詩書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一]暨於諸侯,國自有史,[二] 故孟子曰「楚之檮杌,晉之乘,魯之春秋,其事一也」。[三]定哀之閒,[四]魯君子左丘明論集其文,作左氏傳三十篇,又撰異同,號曰國語,二十一篇,由是乘、檮杌之事遂闇,[五]而左氏、國語獨章。又有記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號曰世本,一十五篇。春秋之後,七國並爭,秦並諸侯,則有戰國策三十三篇。漢興定天下,太中大夫陸賈記錄時功,作楚漢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馬遷采左氏、國語,刪世本、戰國策,據楚、漢列國時事,上自黃帝,下訖獲麟,[六]作本紀、世家、列傳、書、表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七]遷之所記,從漢元至武以絕,則其功也。至於采經摭傳,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務欲以多聞廣載爲功,論議淺而不篤。其論術學,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八]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九]道遊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一0]此其大敝傷道,所以遇極刑之咎也。[一一]然善述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野,文質相稱,蓋良史之才也。誠令遷依五經之法言,同聖人之是非,意亦庶幾矣。[一二] 夫百家之書,猶可法也。若左氏、國語、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太史公書,今之所以知古,後之所由觀前,聖人之耳目也。司馬遷序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卿士特起則曰列傳。又進項羽、陳涉而黜淮南、衡山,[一]細意委曲,條列不經。若遷之著作,采獲古今,貫穿經傳,至廣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煩,故其書刊落不盡,尚有盈辭,多不齊一。[二]若序司馬相如,舉郡縣,著其字,至蕭、曹、陳平之屬,及董仲舒並時之人,不記其字,或縣而不郡者,蓋不暇也。[三]今此後篇,慎核其事,整齊其文,不爲世家,唯紀、傳而已。 傳曰:「殺史見極,平易正直,春秋之義也。」 彪復辟司徒玉況府。[一]時東宮初建,諸王國並開,[二]而官屬未備,師保多闕。彪上言曰: 孔子稱「性相近,習相遠也」。[一]賈誼以爲「習與善人居,不能無爲善,猶生長於齊,不能無齊言也。習與惡人居,不能無*[爲]*惡,猶生長於楚,不能無楚言也」。[二]是以聖人審所與居,而戒慎所習。昔成王之爲孺子,出則周公、邵公、太*(公)*史佚,入則大顛、閎夭、南宮括、散宜生,左右前後,禮無違者,[三] 故成王一日即位,天下曠然太平。是以春秋「愛子教以義方,不納於邪。驕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詩云:「詒厥孫謀,以宴翼子。」言武王之謀遺子孫也。[五] 漢興,太宗使黾錯導太子以法術,[一]賈誼教梁王以詩書。[二]及至中宗,亦令劉向、王褒、蕭望之、周堪之徒,以文章儒學保訓東宮以下,[三]莫不崇簡其人,就成德器。今皇太子諸王,雖結髮學問,修習禮樂,而傅相未值賢才,官屬多闕舊典。宜博選名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以爲太子太傅,東宮及諸王國,備置官屬。又舊制,太子食湯沐十縣,設周衛交戟,五日一朝,因坐東箱,省視膳食,其非朝日,使僕、中允旦旦請問而已,明不媟黷,廣其敬也。[四] 書奏,帝納之。 後察司徒廉爲望都長,吏民愛之。[一]建武三十年,年五十二,卒官。所著賦、論、書、記、奏事合九篇。 二子:固,超。超別有傳。 論曰:班彪以通儒上才,傾側危亂之閒,行不踰方,[一]言不失正,仕不急進,貞不違人,敷文華以緯國典,守賤薄而無悶容。彼將以世運未弘,非所謂賤焉恥乎?何其守道恬淡之篤也![二] ==班固== 固字孟堅。年九歲,能屬文誦詩賦,及長,遂博貫載籍,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一]所學無常師,不爲章句,舉大義而已。性寬和容觿,不以才能高人,諸儒以此慕之。[二] 將軍以周﹑邵之德,立乎本朝,承休明之策,建威靈之號,[一]昔在周公,今也將軍,詩書所載,未有三此者也。[二]傳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三]固幸得生於清明之世,豫在視聽之末,私以螻蟻,竊觀國政,[四] 誠美將軍擁千載之任,躡先聖之蹤,[五]體弘懿之姿,據高明之埶,博貫庶事,服膺六蓺,白黑簡心,求善無猒,[六]采擇狂夫之言,不逆負薪之議。[七]竊見幕府新開,廣延腢俊,四方之士,顛倒衣裳。[八]將軍宜詳唐﹑殷之舉,察伊﹑戲之薦,[九]令遠近無偏,幽隱必達,期於總覽賢才,收集明智,爲國得人,以寧本朝。則將軍養志和神,優遊廟堂,光名宣於當世,遺烈著於無窮。 竊見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冠德州裡,七十從心,行不踰矩,[一]蓋清廟之光暉,當世之俊彥也。[二]京兆祭酒晉馮,結髮修身,白首無違,好古樂道,玄默自守,古人之美行,時俗所莫及。扶風掾李育,[三]經明行著,教授百人,客居杜陵,茅室土階。京兆﹑扶風二郡更請,徒以家貧,數辭病去。溫故知新,論議通明,廉清修絜,行能純備,雖前世名儒,國家所器,韋﹑平﹑孔﹑翟,無以加焉。[四] 宜令考續,以參萬事。京兆督郵郭基,孝行著於州裡,經學稱於師門,政務之績,有絕異之效。如得及明時,秉事下僚,進有羽翮奮翔之用,退有杞梁一介之死。[五]涼州從事王雍,躬卞嚴之節,文之以術蓺,[六]涼州冠蓋,未有宜先雍者也。古者周公一舉則三方怨,曰「奚爲而後己」。[七]宜及府開,以慰遠方。弘農功曹史殷肅,[八]達學洽聞,才能絕倫,誦詩三百,奉使專對。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絕才,德隆當世,如蒙徵納,以輔高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爲歎也。[九]昔卞和獻寶,以離斷趾,[一0]靈均納忠,終於沉身,[一一]而和氏之璧,千載垂光,屈子之篇,萬世歸善。願將軍隆照微之明,信日昃之聽,[一二]少屈威神,咨嗟下問,令塵埃之中,永無荊山﹑汨羅之恨。 蒼納之。 父彪卒,歸鄉里。固以彪所續前史未詳,乃潛精研思,欲就其業。既而有人上書顯宗,告固私改作國史者,有詔下郡,收固系京兆獄,盡取其家書。先是扶風人蘇朗偽言圖讖事,下獄死。固弟超恐固爲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馳詣闕上書,得召見,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書。顯宗甚奇之,召詣校書部,[一]除蘭台令史,[二]與前睢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共成世祖本紀。遷爲郎,典校秘書。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復使終成前所著書。 固以爲漢紹堯運,以建帝業,至於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一]私作本紀,編於百王之末,廁於秦﹑項之列,[二]太初以後,闕而不錄,故探撰前記,綴集所聞,以爲《漢書》。起元高祖,終於孝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三] 綜其行事,傍貫五經,上下洽通,爲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四]固自永平中始受詔,潛精積思二十餘年,至建初中乃成。當世甚重其書,學者莫不諷誦焉。 自爲郎後,遂見親近。時京師修起宮室,浚繕城隍,而關中耆老猶望朝廷西顧。 固感前世相如﹑壽王﹑東方之徒,造構文辭,終以諷勸,[一]乃上兩都賦,盛稱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賓淫侈之論。其辭曰: 有西都賓問於東都主人曰:[一]「蓋聞皇漢之初經營也,嘗有意乎都河洛矣。輟而弗康,寔用西遷,作我上都。主人聞其故而鶯其制乎?」[二]主人曰:「未也。願賓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三]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漢京。」賓曰:「唯唯。」 漢之西都,在於雍州,寔曰長安。[一]左據函谷﹑二崤之阻,表以*(泰)**[太]*華﹑終南之山。[二]右界褒斜﹑隴首之險,帶以洪河﹑涇﹑渭之川。[三]華實之毛,則九州之上腴焉;防禦之阻,則天下之奧區焉。[四]是故橫被六合,三成帝畿,[五]周以龍興,秦以虎視。及至大漢受命而都之也,[六]仰寤東井之精,俯協河圖之靈,[七] 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八]天人合應,以發皇明,乃眷西顧,寔惟作京。[九] 於是睎秦領,睋北阜,挾酆霸,據龍首。[一0]圖皇基於億載,度宏規而大起,肇自高而終平,世增飾以崇麗,歷十二之延祚,故窮奢而極侈。[一一]建金城其萬雉,呀周池而成淵,披三條之廣路,立十二之通門。[一二]內則街衢洞達,閭閻且千,九市開場,貨別隧分,人不得顧,車不得旋,闐城溢郭,傍流百廛,紅塵四合,煙雲相連。[一三]於是既庶且富,娛樂無疆,都人士女,殊異乎五方,游士擬於公侯,列肆侈於姬﹑姜。[一四]鄉曲豪俊遊俠之雄,節慕原﹑嘗,名亞春﹑陵,連交合觿,騁騖乎其中。[一五] 若乃觀其四郊,浮游近縣,則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對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黻冕所興,冠蓋如雲,七相五公。[一]與乎州郡之豪桀,五都之貨殖,三選七遷,充奉陵邑,蓋以強幹弱枝,隆上都而觀萬國。[二]封畿之內,厥土千里,逴犖諸夏,兼其所有。[三]其陽則崇山隱天,幽林穹谷,陸海珍藏,藍田美玉,商﹑洛緣其隈,鄠﹑杜濱其足,[四]源泉灌注,陂池交屬,竹林果園,芳草甘木,郊野之富,號曰近蜀。[五]其陰則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靈宮起乎其中。秦﹑漢之所極觀,淵﹑雲之所頌歎,於是乎存焉。[六]下有鄭﹑白之沃,衣食之源,堤封五萬,疆埸綺分,溝塍刻鏤,原隰龍鱗,決渠降雨,荷臿成雲,五穀垂穎,桑麻敷棻。[七]東郊則有通溝大漕,潰渭洞河,泛舟山東,控引淮﹑湖,與海通波。[八]西郊則有上囿禁苑,林麓藪澤,陂池連乎蜀﹑漢,繚以周牆,四百餘里,離宮別館,三十六所,神池靈沼,往往而在。[九] 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馬,黃支之犀,條枝之鳥,踰崑崙,越巨海,殊方異類,至三萬里。[一0] 其宮室也,體象乎天地,經緯乎陰陽,據坤靈之正位,放*(泰)**[太]*、紫之圓方。[一]樹中天之華闕,豐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應龍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棟桴而高驤。[二]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飾璫,發五色之渥采,光爓朗以景彰。[三]於是左墄右平,重軒三階,閨房周通,門闥洞開,列鐘虡於中庭,立金人於端闈,仍增崖而衡閾,臨峻路而啟扉。[四] 徇以離殿別寢,承以崇台閒豫,煥若列星,紫宮是環。[五]清涼宣溫,神仙長年,金華玉堂,白虎麒麟,區宇若茲,不可殫論。[六]增盤業峨,登降照爛,殊形詭制,每各異觀,乘茵步輦,唯所息宴。[七]後宮則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歡增成,安處常寧,茞若椒風,披香發越,蘭林蕙草,鴛鸞飛翔之列。[八]昭陽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牆不露形,裛以藻繡,絡以綸連,隨侯明月,錯落其閒,金釭銜璧,是爲列錢,翡翠火齊,流耀含英,懸黎垂棘,夜光在焉。[九]於是玄墀扣切,玉階彤庭,礝磩采緻,琳禄青熒,珊瑚碧樹,周阿而生。[一0]紅羅颯纚,綺組繽紛,精曜華燭,俯仰如神。[一一] 後宮之號,十有四位,窈窕繁華,更盛迭貴,處乎斯列者,蓋以百數。[一二] 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蕭曹魏邴,謀謨乎其上。[一三]佐命則垂統,輔翼則成化,流大漢之愷悌,蕩亡秦之毒螫。[一四]故令斯人揚樂和之聲,作畫一之歌,功德著於祖宗,膏澤洽於黎庶。[一五]又有天祿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諄誨故老,名儒師傅,講論乎六蓺,稽合乎同異。[一六]又有承明金馬,著作之庭,大雅宏達,於茲爲腢,元元本本,周見洽聞,啟發篇章,校理秘文。[一七]周以鉤陳之位,衛以嚴更之署,總禮官之甲科,腢百郡之廉孝。[一八]虎賁贅衣,閹尹閽寺,陛戟百重,各有攸司。[一九]周廬千列,徼道綺錯。[二0] 輦路經營,修塗飛閣。[二一]自未央而連桂宮,北彌明光而戇長樂,陵墱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外屬,設璧門之鳳闕,上柧稜而棲金雀。[二二]內則別風之嶕嶢,眇麗巧而竦擢,張千門而立萬戶,順陰陽以開闔。[二三]爾乃正殿崔巍,層構厥高,臨乎未央,經駘蕩而出馺娑,洞枍詣與天梁,上反宇以蓋戴,激日景而納光。[二四]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躋,軼雲雨於太半,虹霓回帶於棼楣,雖輕迅與僄狡,猶愕眙而不敢階。[二五]攀井干而未半,目眴轉而意迷,捨欞檻而卻倚,若顛墜而復稽,魂怳怳以失度,巡迴塗而下低。[二六]既懲懼於登望,降周流以彷徨,步甬道以縈紆,又杳窱而不見陽。[二七]排飛闥而上出,若遊目於天表,似無依*(之)**[而]*洋洋。[二八]前唐中而後太液,攬滄海之湯湯,揚波濤於碣石,激神岳之嶈嶈,濫瀛洲與方壺,蓬萊起乎中央。[二九]於是靈草冬榮,神木叢生,巖峻崔崒,金石崢嶸。[三0]抗仙掌*(與)**[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軼埃壒之混濁,鮮顥氣之清英。[三一]騁文成之丕誕,馳五利之所刑,庶松喬之腢類,時游從乎斯庭,實列仙之攸館,匪吾人之所寧。[三二] 爾乃盛娛游之壯觀,奮大武乎上囿,因茲以威戎誇狄,耀威而講事。[一]命荊州使起鳥,詔梁野而驅獸,毛腢內闐,飛羽上覆,接翼側足,集禁林而屯聚。[二] 水衡虞人,理其營表,種別腢分,部曲有署。[三]罘罔連紘,籠山絡野,列卒周幣,星羅雲布。[四]於是乘*(鑾)*輿備法駕,帥腢臣,披飛廉,入苑門。[五] 遂繞酆鎬,歷上蘭,六師發冑,百獸駭殫,震震爚爚,雷奔電激,草木塗地,山淵反覆,蹂蹸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六]爾乃期門佽飛,列刃鑽鍭,要趹追蹤,鳥驚觸絲,獸駭值鋒,機不鸪掎,弦不再控,矢無單殺,中必疊雙,颮颮紛紛,矰繳相纏,風毛雨血,灑野蔽天。[七]平原赤,勇士厲,譸狖失木,豺狼攝竄。[八]爾乃移師趨險,並蹈潛穢,窮虎奔突,狂兕觸蹶。[九]許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診猛噬,脫角挫脰,徒搏獨殺。[一0]挾師豹,拖熊螭,頓犀犛,曳豪羆,超迥壑,越峻崖,蹶巉巖,鉅石隤,松柏仆,叢林摧,草木無餘,禽獸殄夷。[一一]於是天子乃登屬玉之館,歷長楊之榭,覽山川之體埶,觀三軍之殺獲,原野蕭條,目極四裔,禽相鎮厭,獸相枕藉。[一二]然後收禽會觿,論功賜胙,陳輕騎以行炰,騰酒車而斟酌,割鮮野食,舉燧命爵。[一三] 饗賜畢,勞逸齊,大輅鳴鸞,容與裴回,集乎豫章之宇,臨乎昆明之池。[一四] 左牽牛而右織女,似雲漢之無崖,茂樹蔭蔚,芳草被堤,蘭茞髮色,曄曄猗猗,若摛錦布繡,燭耀乎其陂。[一五]玄鶴白鷺,黃鵠鵁鸛,鶬鴰鴇鶂,鳧鷖鴻鴈,朝發河海,夕宿江漢,沉浮往來,雲集霧散。[一六]於是後宮乘輚路,登龍舟,張鳳蓋,建華旗,袪黼帷,鏡清流,靡微風,澹淡浮。[一七]棹女謳,鼓吹震,聲激越,謍厲天,鳥腢翔,魚窺淵。[一八]招白閒,下雙鵠,揄文竿,出比目。 [一九]撫鴻幢,御矰繳,方舟並騖,俛仰極樂。[二0]遂風舉雲搖,浮游普覽,前乘秦領,後越九嵕,[二一]東薄河華,西涉岐雍,宮館所歷,百有餘區,行所朝夕,儲不改供。[二二]禮上下而接山川,究休佑之所用,采游童之歡謠,第從臣之嘉頌。[二三]於斯之時,都都相望,邑邑相屬,國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業,士食舊德之名氏,農服先疇之畎畝,商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規矩,粲乎隱隱,各得其所。[二四] 若臣者,徒觀多乎舊墟,聞之乎故老,什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舉也。 ==校勘記== 一三二三頁四行今洺州永*(平)**[年]*縣也集解引沉欽韓說,謂「永平縣」當作「永年縣」,今據改。按:「洺」原作「洛」,形近而鬥,徑據殿本改正。 一三二三頁八行漢承秦制改立郡縣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改」當依前書作「並」,既承秦制,則非漢所改也。 一三二四頁一行劉季逐而羈之按:集解引王補說,謂「羈」前書□傳作「掎」,通鑒亦作「掎」,用左傳「晉人角之,諸戎掎之。」 一三二六頁三行見趙岐孟子注「岐」原斗「歧」,逕改正。按:紹興本趙岐之「岐」皆斗「歧」,後如此,不悉出校記。 一三二六頁一四行豈若卑論齊俗按:「齊」當依史記作「儕」。 一三二七頁一一行彪復辟司徒玉況府汲本、殿本「玉」作「玊」。按:玉字本有肅音,不必改爲「玊」,參閱前虞延傳校記。又按:集解引沉欽韓說,謂是時「司徒」上有「大」字。 一三二八頁一行不能無*[爲]*惡據集解本補。按:此所引賈誼上疏之辭與前書不同,前書作「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也,不能毋不正,猶生長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 一三二八頁二行出則周公邵公太*(公)*史佚據汲本刪。按:史記云「召公爲師,周公爲保」,無太公輔成王事,「公」字衍。太史佚即史佚也。 一三二八頁一五行使僕中允按:沉家本謂「允」續志作「盾」。 一三二九頁四行故令誼傅之按:「令」原斗「今」,逕改正。 一三三0頁五行誦詩賦按:汲本「賦」作「書」。 一三三一頁一二行負薪之諾按:汲本、殿本「諾」作「語」。 一三三二頁一三行執文之德按:集解引周壽昌說,謂周頌作「秉文之德」,此「秉」字作「執」,乃唐諱□,秉與□同音,嫌名也,故避「秉」爲「執」,義同字異。 一三三三頁二行舟人吉桑對曰按:「吉桑」新序作「固桑」,說苑尊賢篇作「古乘」,人表作「固來」,循吏傳注作「古桑」。沉欽韓謂「乘」「來」皆「桑」之誤,「吉」又爲「古」之誤。 一三三四頁三行召詣校書部按:「校書部」疑當作「校書郎」。御覽五一五引正作「校書郎」,又班超傳云「兄固,被召詣校書郎」。 一三三四頁四行司隸從事孟異按:集解引惠棟說,謂「異」當作「冀」,見馬援、杜林等傳。又引沉欽韓說,謂史通正史篇作「孟冀」。 一三三四頁一三行六代謂武帝史臣謂司馬遷也按:此注原誤置於「史臣」之下,今移正。蓋正文「六世」句絕,「史臣」屬下爲句,若注於「史臣」之下,則「史臣」二字當連「六世」爲句矣。 一三三五頁一一行劉敬說上都關中殿本「劉」作「婁」。按:婁敬說高祖都關中,封奉春君,賜姓劉氏,故亦作「劉敬」,然下文「奉春建策」注又作「婁敬」,前後亦不一致也。 一三三五頁一五行表以*(泰)**[太]*華終南之山張森楷校勘記謂「太華」字本不作「泰」,後人誤以爲范曄避其父諱,改「泰」爲「太」,遂並非諱改者而亦回改爲「泰」。今據改。 一三三五頁一六行帶以洪河涇渭之川按:校補謂文選此下有「觿流之隈,汧湧其西」語。 一三三六頁四行度宏規而大起惠棟謂李善曰「度」或爲「慶」,慶與羌古字通,小爾雅雲羌,發聲也。按:王念孫謂李善本度字本作「慶」,今本作「度」者,後人據五臣本及班固傳改之耳。善注原文當云「小雅曰羌,發聲也,『慶』與『羌』古字通,『慶』或爲『庋』。」又謂作「慶」是。慶,語詞。「宏規」與「大起」相對爲文,言肇建都邑,先宏規之而後大起之也。 一三三六頁五行故窮奢而極侈按:王先謙謂固集及文選「奢」並作「泰」,此亦范氏避其父諱而改。 一三三六頁八行鄉曲豪俊遊俠之雄按:文選「俊」作「舉」,李注引史記魏公子無忌曰「平原之遊,徒豪舉耳」。蓋以「鄉曲豪舉」爲句。此以「鄉曲豪俊」與「遊俠之雄」連讀爲句,故注云「豪俊遊俠謂朱家、郭解、原涉之類也」。 一三三七頁一二行天子城十二門通十二子按:此周禮「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鄭玄注文,章懷引之以釋「立十二之通門」也。文選注同。各本誤引周禮地官「司門」鄭注,作「司門若今城門校尉,主王城十二門」。 一三三七頁一三行漢宮閣疏曰汲本、殿本「閣」作「闕」。按:後文「披香」注引「漢宮閣名」,殿本「閣」作「闕」,文選注亦作「闕」。又後文「左牽牛而右織女」注引「漢宮閣疏」,殿本亦作「閣」,而文選注則作「闕」。又按:「漢宮閣疏」或「漢宮闕疏」與「漢宮閣名」或「漢宮闕名」,隋志俱不著錄,唐志有漢宮闕簿,史記高祖紀索隱、初學記居處部、御覽居處部十二引「漢宮殿疏」,北堂書鈔舟部上引「漢宮室疏」,殆即一書也。 一三三八頁一行原嘗*[謂]*平原君趙勝孟嘗君田文也據汲本、殿本補。 一三三八頁五行逴犖諸夏按:李慈銘謂「犖」文選作「躒」。 一三三九頁一三行王□字子泉汲本、殿本「泉」作「淵」,下「泉雲頌歎」之「泉」亦作「淵」。按:「淵」作「泉」,當是章懷避唐諱改。 一三四0頁二行*[小]*爾雅曰禾穗謂之穎按:校補謂此見小爾雅廣物篇,文選李善注引作「小雅曰」,文選注於小爾雅皆省稱「小雅」,此則脫去「小」字也。 今據補。 一三四0頁二行*[小]*爾雅曰敷布也按:爾雅無「敷布也」之訓,此見小爾雅廣詁篇。今據補。 一三四0頁一二行放*(泰)**[太]*紫之圓方按:「泰」當作「太」,今改,參閱上「表以*(泰)*[太]華終南之山」條。 一三四0頁一四行於是左*(□)**[腆]*右平據殿本改。按:集解引柳從辰說,謂字書玉部無□字,應從土。 一三四0頁一六行徇以離殿別寢按:校補謂文選「殿」作「宮」。 一三四一頁一行增盤業峨按:文選作「增盤崔嵬」。 一三四一頁五行玄墀扣切按:文選「切」作「砌」。 一三四一頁一一行周見洽聞按:校補謂文選「周」作「殫」。 一三四一頁一四行修塗飛閣按:校補謂文選「塗」作「除」,注「除,樓陛也」。 一三四一頁一四行混建章而外屬按:校補謂文選「而」下有「連」字。 一三四二頁六行似無依*(之)**[而]*洋洋文選「之」作「而」,王先謙謂作「而」是。今據改。 一三四二頁八行抗仙掌*(與)**[以]*承露據汲本、殿本改。 一三四三頁四行域亦作腆按:刊誤謂案文當作「腆亦作域」,言「腆」字有作「域」者也。 一三四三頁一六行納之於*(璧)**[壁]*帶按:校補雲前書音義「壁帶謂壁中之帶也」,此「壁」字當從土,各本皆從玉,涉上「銜璧」而誤。今據改。 一三四四頁四行其光色也按:張森楷校勘記謂「色」下當有脫文一字,據上文「其文理密也」知之。 一三四四頁一0行順常按:「順」原斗「須」,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三四五頁一六行*(門)*高二十餘丈據刊誤刪。 一三四六頁四行小雅曰按:小雅即小爾雅之省稱,下所引乃小爾雅廣詁文。 一三四七頁八行耀威而講事按:王先謙謂文選作「耀威靈而講武事」。 一三四七頁一一行於是乘*(鑾)*輿備法駕刊誤謂案注所解乘輿之義,則此多「鑾」字。今據刪。按:上林賦「於是乘輿弭節徘徊」,甘泉賦「於是乘輿乃登夫鳳皇兮」,句例相似,班賦之所出也。 一三四七頁一一行六師發冑按:文選「冑」作「逐」,近人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引胡紹瑛說,謂逐冑音同,文選作「逐」,後漢書作「冑」,並「駎」之假,玉篇「駎,徐救切,競馳也」。 一三四八頁三行歷長楊之榭按:「楊」原作「揚」,逕據汲本、殿本改,注同。 一三四八頁五行舉燧命爵按:校補謂文選作「舉烽命釂」。 一三四八頁七行玄鶴白鷺按:校補謂文選句上有「鳥則」二字。 一三四八頁七行鶬鴰鴇鶂按:「鴇」原作「鳵」,逕據文選改,注同。 一三四九頁八行法駕公*[卿]*不在鹵簿中據汲本、殿本補。 一三五一頁九行*(闕)**[闞]*子曰據殿本改。
译文
【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 第三十上】 【班彪】 班彪,字叔皮,扶风安陵人。祖父班况,成帝时任越骑校尉。父亲班稚,哀帝时任广平太守。 班彪性情沉稳持重,喜好古学。二十多岁时,更始帝败亡,三辅一带大乱。当时隗嚣在天水拥兵自重,班彪便前往投奔避难。隗嚣问班彪说:"从前周朝衰亡,战国诸侯并起相争,天下分裂,历经数代才重新安定。您以为如今是纵横捭阖的乱世再度重演呢?还是说天命承运、更迭兴起,最终会归于一人之手呢?希望先生能试为我分析一番。"班彪回答说:"周朝的兴废,与汉朝的情形大不相同。从前周朝分封五等爵位,诸侯各自主政,王室的根本既已衰微,而枝叶(诸侯)却日益强大,所以到了末期才有纵横捭阖之事,这是形势使然。汉朝承袭秦朝的制度,改行郡县制,君主拥有独断专行的权威,臣下没有能延续百年的权柄。到了成帝时,才假借外戚之手,哀帝、平帝在位短促,皇统三次断绝,因此王氏得以擅权专政,趁机窃取了帝位。这场祸乱是从上层开始的,其祸害并未真正波及到下层百姓,所以王莽即位称帝之后,天下人无不引颈翘首而叹息。十几年间,朝廷内外骚动不安,远近之地纷纷起兵,假借名号的势力如云彩般汇聚,都自称是刘氏的后裔,虽未事先商议却众口一词。当今各地拥兵割据的英雄豪杰,都没有战国七雄那样世代经营的基业资本,而百姓传唱歌谣,思慕仰望汉朝的德泽,由此已经可以知晓天下人心的归向了。"隗嚣说:"先生所说的周朝、汉朝的形势是有道理的;然而若只是看到愚昧的百姓习惯了刘氏的姓氏称号,便认为汉室能够因此复兴,这未免太过于浅陋了。从前秦朝失去了它的鹿(天下),刘邦追逐并最终羁縻控制了它,当时的人又何尝真正认得汉室呢?" 班彪既痛心于隗嚣的这番言论,又哀伤于时局正处于艰难之中,于是撰写了《王命论》,认为汉朝的德运承继自唐尧,具有神灵天命的符验,称王之人的兴起,并非靠欺诈武力就能达成,想借此感化隗嚣,然而隗嚣始终未能醒悟,班彪于是避难到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任命他为从事,对他十分敬重礼待,以师友之道相待。班彪于是替窦融谋划归顺汉朝之事,统领西河郡来抵御隗嚣。 等到窦融被征召回京师,光武帝问他:"你所呈上的奏章,是谁替你参谋撰写的?"窦融回答说:"都是从事班彪所写的。"光武帝向来听闻班彪的才学,于是召他入宫接见,举荐他为司隶茂才,拜为徐县县令,因病免官。此后又屡次应命出仕于三公府,却总是随即离去。 班彪既有过人的才学,又喜好著述创作,于是专心致力于史籍的钻研之中。武帝时,司马迁撰写了《史记》,从太初年间以后的史事,便阙如未曾记录,此后一些好事之人也曾陆续续补当时的史事,然而大多鄙俗浅陋,不足以承继司马迁原书的水准。班彪于是继承采集前代史书的遗漏史事,兼采旁通各种异闻,撰写了《后传》数十篇,借此斟酌评述前代史书、纠正其中的得失。他的大略议论说: "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凡是《诗》《书》所记载涉及的时代,世世代代都设有史官,专门掌管典籍史册,甚至连各诸侯国,也各自设有本国的史官,所以孟子说:'楚国的《梼杌》,晋国的《乘》,鲁国的《春秋》,它们记事的性质其实是一样的。'鲁定公、鲁哀公之间,鲁国的君子左丘明评论汇集这些史事文献,撰写了《左氏传》三十篇,又撰写了记录各国史事异同的著作,称为《国语》,共二十一篇,从此《乘》《梼杌》这些史书便逐渐湮没无闻,唯独《左氏》《国语》二书独放异彩流传。此外还有记录黄帝以来一直到春秋时期历代帝王、公侯、卿大夫世系的著作,称为《世本》,共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并立相争,秦国吞并了各诸侯国,于是又有了《战国策》三十三篇。汉朝兴起平定天下之后,太中大夫陆贾记录了当时的功业史事,撰写了《楚汉春秋》九篇。到了孝武帝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集《左氏》《国语》的记载,删削整理《世本》《战国策》的内容,依据楚汉之际以及各诸侯国当时的史事,上起黄帝,下至获麟(鲁哀公十四年),撰写了本纪、世家、列传、书、表一共一百三十篇,其中有十篇已经残缺不全。司马迁所记载的史事,从汉朝立国之初一直到武帝时为止,这确实是他的功绩所在。至于说他采撷经书典籍、摘取传注记载,把诸子百家的史事分散编排,其中疏漏简略之处颇多,不如原书那样详实,一味追求以见闻广博、记载繁多来夸耀自己的功劳,因此他的议论评说也就流于浅薄而不够笃实。他论述学术流派时,推崇黄老之学而轻视《五经》儒学;他撰写《货殖列传》时,轻视仁义而以贫穷为羞耻;他论述游侠之人时,贱视坚守节操之人而看重世俗的功利:这些都是他行文的重大弊病、有伤于正道之处,也正是他之所以遭受宫刑这样极刑之祸的原因所在啊。然而他善于叙述史事、条理清晰,行文有文采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野,文采与质实相得益彰,也称得上是良史之才了。倘若真能让司马迁依照《五经》的义理法度来撰史,使他的是非评判与圣人相一致,那么他的这部著作也就几近完美了。" "诸子百家的著作,尚且值得效法借鉴。至于像《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的《史记》,正是今人借以了解上古、后人借以观照前代的凭据,堪称圣人的耳目啊。司马迁记述帝王的事迹便称为'本纪',公侯传承封国的事迹便称为'世家',卿士特立独行崛起的事迹便称为'列传'。此外他还把项羽、陈涉列入了尊崇的行列,却贬黜了淮南王、衡山王,这些细微曲折的用意,编排条列起来并不完全合乎常理法度。像司马迁的这部著作,博采古今、贯通经传典籍,内容实在是极为广博。然而以一人的精力,文辞繁重、思虑纷杂,所以这部书删削整理得不够彻底,仍有一些冗余的文辞,很多地方也不够齐整统一。像他为司马相如作传时,标明了他所属的郡县,写明了他的表字,而写到萧何、曹参、陈平这些人物,以及与他同时代的董仲舒,却没有记载他们的表字,有的只写了所属的县而没有写所属的郡,这大概是因为他没有余暇顾及这些细节的缘故吧。如今我这部续作,将审慎核实史事,整饬统一文辞体例,不再设立'世家'这一体裁,只设'本纪''列传'两类罢了。" 古书上说:"删削史事而彰显其中的至理,平实浅显、公正耿直,这正是《春秋》笔法的大义所在。" 班彪此后又被司徒玉况府征辟。当时东宫刚刚建立,各诸侯王国也相继开府设置,然而官属尚未配备齐全,师保之职大多空缺。班彪上言说: "孔子说'人的天性本是相近的,只是因后天习染而相去甚远'。贾谊认为'习惯于与善人相处,就不能不跟着行善,就好比生长在齐国,就不能不说齐国的方言一样。习惯于与恶人相处,就不能不跟着作恶,就好比生长在楚国,就不能不说楚国的方言一样'。因此圣人十分审慎地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戒慎自己所习染的风气。从前周成王还是幼童之时,出宫时有周公、召公、太史佚随侍,入宫时有大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辅佐,左右前后,礼制都从未曾有过违背,所以成王一旦即位,天下便旷然安定、太平无事。因此《春秋》说:'疼爱儿子就应当用合宜的道理来教导他,不能让他沾染邪僻之气。骄横奢侈、荒淫放纵,正是邪僻产生的根源。'《诗经》说:'把谋略传给子孙,用来安定护佑子孙后代。'说的正是周武王把谋略遗留给子孙后代啊。 汉朝兴起以来,太宗(文帝)派晁错用法术之学教导太子,贾谊用《诗》《书》教导梁王。到了中宗(宣帝)之时,也让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这些人,用文章儒学来辅佐教导东宫太子以下的皇子,无不精心选拔合适的人才,来成就他们美好的德行器度。如今皇太子以及诸位王子,虽然都已从小束发就学,修习礼乐,然而他们的师傅、辅相却未能得遇真正的贤才,官属之中也大多缺乏旧有典章规定应设的职位。理应广泛选拔那些名望儒雅、德高望重、通晓政事的贤才,任命为太子太傅,东宫以及诸位王国,也应当齐备地设置相应的官属。此外按照旧有的制度,太子享有汤沐邑十个县的食邑,设置周密的宫卫、交戟护卫,每五天朝见一次,趁机坐在东厢,省视察看膳食的准备情况,若非朝见的日子,便派仆、中允每天早晨前去请安问候而已,这是要表明不敢过分亲昵、有所轻慢,以此来扩大对太子应有的敬重。" 奏疏呈上后,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此后班彪被察举为廉洁之士,任望都县长,官吏百姓都十分爱戴他。建武三十年,享年五十二岁,卒于任上。他所著的赋、论、书、记、奏事一共九篇。 他有两个儿子:班固、班超。班超另有专门的传记记载。 史臣评论说:班彪凭借通儒渊博的学识与超群的才干,在动荡危乱的时局之中辗转周旋,行事从不逾越应有的规矩,言论从不失于中正之道,出仕从不急切求进,坚守正道从不违背他人的意愿,铺陈典雅的文采以经纬国家的典章制度,安守卑微淡泊的境地而从无郁郁不平之色。他大概是认为,当世的时运尚未昌盛通达,又何必以身处卑微为耻辱呢?他坚守道义、恬淡自守的这份笃定,是多么令人敬佩啊! 【班固】 班固,字孟坚。九岁时,便能撰写文章、诵读诗赋,等到长大后,便博通贯通了各类典籍,九流百家的学说,无不穷究钻研。他求学没有固定的老师,也不拘泥于繁琐的章句训诂,只求把握大义要旨罢了。他性情宽厚平和、能够容纳众人,从不以自己的才能凌驾于他人之上,众位儒生因此都仰慕他。 (此处为班固早年上书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劝其广纳贤才的一篇文字) "将军您凭借周公、召公一般的德行,立身于本朝,秉承着清明昌盛的国运方略,建立起威严神圣的名号,从前的周公,如今的将军您,纵观《诗》《书》所记载的历史,还从未有能与您相提并论的人物。古书上说:'必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人物,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事业;有了非同寻常的事业,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功绩。'我班固有幸生逢这清明的盛世,得以忝列于视听所及的末位,私下里如同蝼蚁一般,斗胆窥探国家的政事,实在是赞美将军您承担着千载难逢的重任,追随着前代圣贤的足迹,体现着弘大美好的姿态,据有崇高显达的地位,博通贯彻各种政务,服膺践行六艺经典,明辨是非、虚怀若谷,求贤若渴而从不满足,采纳狂放之人的言论,也不拒绝背柴负薪之人的浅陋见解。我私下见到幕府刚刚开设,广泛延揽各方英才俊杰,四方的士人,都急于前来投效,衣裳都顾不上穿戴整齐。将军理应仔细效法唐尧、殷商时代举荐贤才的先例,考察伊尹、傅说被举荐的典故,让远近之地都不偏废遗漏,即便是幽居隐逸之士也必定能够被发掘任用,期望能够总揽天下的贤才,收罗聪明睿智之士,为国家广纳人才,以此安定本朝的基业。如此一来,将军您便可以颐养志向、调和精神,从容悠游于朝堂之上,美名传扬于当世,遗留的功业彰显于无穷的后世了。 我私下见到已故的司空掾桓梁,是位素负盛名的老成宿儒,德行冠绝乡里,年过七十仍能'从心所欲不逾矩',行事从不逾越规矩,实在是清庙祭祀中的光辉,当世的杰出俊才啊。京兆祭酒晋冯,自幼束发便修养身心,白发苍苍仍未曾有过违背礼法之举,喜好古学、乐于大道,玄默自守、清静寡欲,这是古人才有的美好德行,是当今世俗之人所难以企及的。扶风掾李育,经学通达、德行昭著,教授门徒上百人,客居杜陵,居住的是茅草房、土台阶这样简陋的居所。京兆、扶风二郡先后请他出仕,他都因家境贫寒,屡次以生病为由辞谢离去。他温故而知新,议论通达明晰,廉洁清正、修身自洁,德行才能纯粹完备,即便是前代的名儒,国家所器重的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这些人,恐怕也难以超过他。理应让他考核政绩、参与议政。京兆督邮郭基,孝行显著于州里,经学见称于师门,处理政务的成绩,有着卓绝超群的成效。倘若他能生逢清明的时代,秉持政务、担任下僚之职,进则有羽翼展翅高飞的作为,退则有杞梁那样以身殉节的气节。凉州从事王雍,亲身践行卞和一般坚贞的节操,又以学问技艺来加以文饰,凉州的士大夫之中,没有谁能比他更应当被优先举荐的了。古时周公一有举措,四方之人便都心怀怨望,说'为什么把我放在后面'。理应趁着幕府刚刚开设之机,来抚慰远方贤才盼望的心情。弘农功曹史殷肃,学识通达、见闻广博,才能出类拔萃,能够熟诵《诗经》三百篇,奉命出使能够独当一面应对答辩。这六位人物,都有着卓绝的德行、超凡的才能,德望冠绝当世,如果能蒙受您的征召采纳,来辅佐您崇高的德业,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山梁上的雌雉,得其时哉'那样值得感叹的良机啊。从前卞和进献美玉,却因此遭受断足之刑;屈原(灵均)纳忠进谏,最终投江沉身而死,然而和氏璧的光辉,流传千载而不衰;屈子的诗篇,也万世传诵、归于至善。愿将军能发扬洞察幽微的明睿,秉持'日昃忘食'那样勤于纳谏的态度,稍稍屈尊威严的神态,虚心咨询垂问,让身处尘埃微贱之中的人才,永远不会有卞和刖足、屈原投江那样的遗憾了。" 东平王刘苍采纳了他的建议。 父亲班彪去世后,班固归返乡里。班固因班彪所续写的前代史书尚不够详尽完备,于是潜心专精、深思钻研,想要完成这项未竟的事业。不久有人上书显宗,告发班固私自改写国史,朝廷因此下诏给郡里,把班固逮捕关押在京兆的监狱之中,并且把他家中的书籍全部没收查抄。此前,扶风人苏朗曾假造图谶之说,被逮捕下狱而死。班固的弟弟班超担心班固会被本郡严加拷问核实、无法自证清白,于是快马赶到宫阙前上书,得以被召见,详细陈述了班固所撰写著作的用意,而本郡也一并把班固所著的书籍呈报上去。显宗对此深感惊异赞赏,召班固到校书部任职,任命为兰台令史,与前任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一同撰成了《世祖本纪》。此后升任为郎官,掌管校订宫廷秘藏的典籍。班固又撰写了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人的事迹,撰成列传、载记二十八篇,进呈朝廷。皇帝于是又让他继续完成先前尚未写完的著作。 班固认为汉朝承继了唐尧的运数,以此建立了帝王的基业,一直传到第六代,史臣(指司马迁)却仅仅追述汉朝武帝以前的功德,私自撰写本纪,把它编列在历代帝王谱系的末尾,与秦朝、项羽这样的篇目并列在一起,太初年间以后的史事,更是阙如未加记录,因此他探究搜集前代的记载,缀合整理所见闻的史事,撰成了《汉书》。此书上起汉高祖建元,下终于孝平帝、王莽被诛之时,一共十二代,二百三十年间的史事,综合记述了这段时期的行事本末,兼采贯通《五经》的义理,上下融会贯通,撰成了本纪、表、志、传,仿照《春秋》考订史事的体例,一共一百篇。班固自永平年间开始受诏撰写此书,潜心钻研、积思竭虑长达二十多年,直到建初年间才最终完成。当世的人对这部著作十分重视,求学的人无不诵读讲习。 班固自从担任郎官之后,便更加受到皇帝的亲近信任。当时京师正在修建宫室,疏浚修缮城池的护城河,而关中的父老们仍然盼望朝廷能够西顾、迁回旧都长安。 班固有感于前代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这些人,撰写文辞,最终目的都是要借此讽谏劝谕君主,于是撰写了《两都赋》,极力称颂洛邑(洛阳)礼制规模的美善,以此来折服那些主张西都奢靡侈丽的言论。这篇辞赋说道: "有位西都宾客,向东都的主人问道:"我听说大汉王朝当初开创经营天下之时,也曾有意定都于黄河、洛水之间的洛邑。后来却搁置了这个念头,觉得洛邑不足以承担大业,于是才转而西迁,建立了我们的西京长安。主人您听闻这段缘故后,是否也仰慕长安的这份典章制度呢?"东都主人回答说:"还没有听说过呢。愿听宾客您尽情抒发怀念旧都的深切思念,倾吐追怀往古的幽深情怀,以皇家大道来开阔我的见识,以大汉京师的气象来弘扬我的见闻。"宾客说:"好的,好的。" "大汉的西都,位于雍州之地,那便是长安。左边凭据函谷关、崤山之险要,以太华山、终南山为屏障;右边以褒斜道、陇首山的险峻为界,环绕着黄河、泾水、渭水这样的大川。花木果实的繁盛出产,堪称九州之中最为肥沃丰饶的地方;关隘险阻的防御地势,堪称天下最为幽深险要的腹地。因此它的声威横跨天下六合,历经三代都曾在此建立帝都,周朝凭借它而如龙一般兴起,秦朝凭借它而如虎一般雄视天下。等到大汉受命于天而定都于此,仰观则悟应东井星宿的精气,俯察则契合河图洛书的灵验,娄敬(奉春君)建言献策,留侯张良从旁力促促成,天意与人事相互呼应,以此彰显大汉皇明的天命,于是眷顾西方,最终便建成了这座京城。于是遥望秦岭,斜睨北面的高山,怀抱着酆水、镐水,据有龙首原的地势。以亿万年的宏图伟略来擘画皇家基业,以宏大的规模来营建都城,从高祖开始奠基,一直到平帝时才告完成,历代都不断增修装饰、崇尚华丽,历经十二代帝王的绵延国祚,因此这座都城穷尽了奢华、极尽了侈丽。修建了万丈高的坚固城墙,深挖了环城的护城河渠而汇成深渊,开辟了三条宽阔的大道,设立了十二座相通的城门。城内则街道纵横畅通,闾巷里弄多达上千处,九个集市开设交易的场所,货物分门别类、按区域划分,行人摩肩接踵、车马难以转身,城郭之内人满为患,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多达百家,红尘四面弥漫,烟云相互连绵不绝。于是既繁庶又富庶,娱乐享受无穷无尽,京城的士人女子,气度风采与五方各地都截然不同,游士的排场堪比公侯,店铺的奢华胜过姬姓、姜姓这样的贵族。乡里之间的豪杰侠士,节操堪比平原君、孟尝君,名声仅次于春申君、信陵君,结交党羽、聚合众人,在城中纵横驰骋。 至于说到观览长安的四郊,游览近郊的属县,那么南望杜县、霸陵,北眺五座帝陵,著名的都邑与城郭相对,聚落城邑鳞次相连,这里是英才俊杰荟萃之地,是黻衣冕服兴盛之处,达官显贵的车马冠盖如云一般聚集,出过七位丞相、五位公卿。加上各州郡的豪杰、五都的富商大贾,通过三种选拔、七次迁徙,充实供奉陵邑,这大概是为了强化京畿根本、削弱地方势力,尊崇京师而统摄万国。京畿地区之内,那方圆千里的土地,超越诸夏各地,兼有天下的种种物产。它的南面则是崇山峻岭隐没于云天之中,幽深的树林、深邃的山谷,是陆地上的宝藏渊薮,蓝田出产的美玉,商县、洛水沿着山隈蜿蜒而过,鄠县、杜县濒临着山脚,泉水源源灌注,陂塘相互交错连接,竹林果园,芳草嘉木,郊野的富饶,号称与蜀地相近。它的北面则是九嵕山高耸为冠,甘泉宫相伴陪衬,还有神灵宫殿矗立其中。秦朝、汉朝时人们所极目观赏的胜景,王褒、扬雄所歌颂赞叹的地方,都保存在这里啊。地势低处则有郑国渠、白渠所灌溉的肥沃良田,是衣食的源泉,堤防所圈护的土地多达五万顷,田界如同锦绣般纵横交错,沟渠田埂雕镂有致,高原低地宛如龙鳞般层叠,开渠引水犹如天降甘霖,扛着锹镐的农人往来如云,五谷抽穗低垂,桑麻繁茂丛生。东郊则有沟通漕运的大渠,贯通渭水、连接黄河,可以泛舟远至崤山以东,控引淮河、太湖,与东海相通。西郊则有皇家的禁苑园囿,山林麓野、湖泊沼泽,陂塘水池连绵直至蜀地、汉中,周围环绕着城墙,绵延四百多里,离宫别馆,多达三十六处,神异的池沼灵异的水泽,随处可见。其中还有九真郡进贡的麒麟,大宛国进贡的骏马,黄支国进贡的犀牛,条枝国进贡的珍禽,这些贡品跨越了昆仑山,渡过了浩瀚的大海,来自极为遥远的异域殊方,路途竟达三万里之遥。 至于说到它的宫室建筑,形制效法天地,经纬合乎阴阳之道,依据坤位的正统方位,仿照太微、紫微二垣的圆方形制。竖立起高耸入天的华美宫阙,丰美恢弘的朱红殿堂冠绝群山,凭借瑰丽的材质极尽奇巧之能事,架起如同应龙般凌空飞跃的虹梁,排列栋梁椽木如同展翅飞翔一般,承托着栋梁高高腾跃而起。用美玉雕琢镶嵌柱础,用黄金美玉裁制屋檐的瓦当装饰,散发出五彩斑斓的浓郁色泽,光华璀璨、光彩照人。于是左右两侧有石阶坡道与平地相连,重重轩窗、三重台阶,闺房内室四通八达,门户洞然大开,中庭之内排列着编钟编磬的钟架,端门之内竖立着铜铸的仙人,随着地势的增高而门槛也随之升高,面临着险峻的道路而敞开殿门。此外还依次分布着众多离宫别殿,以高耸的楼台相互承接、彼此呼应,光彩焕然如同天上的列星,紫微宫般环绕四周。清凉殿、宣室殿、温室殿,象征长生不老的神仙殿宇,金华殿、玉堂殿,白虎殿、麒麟殿,这些宫室建筑的规模气象竟是如此,简直难以一一详尽论述。层层叠叠、巍峨壮丽,登临俯仰之间光彩照人,形制各异、构造奇特,每一处都各有独特的景观,乘坐软垫、步辇代步,随处都可以驻足休憩宴乐。后宫则有掖庭、椒房,都是后妃们居住的宫室,合欢殿、增成殿,是安享太平常宁的居所,芳香如同椒风殿一般,披香殿散发着芬芳,兰林殿、蕙草殿中,都有鸳鸯鸾凤般成行飞翔的仪仗。昭阳殿尤为兴盛,在孝成帝时达到极盛,屋梁不显露木材的本色,墙壁不裸露原本的形态,都用彩绘刺绣加以装裹,用彩色丝带交错缠络,随侯珠、夜明珠,交错分布其间,黄金镶嵌的灯钉衔着玉璧,排列如同一串串的铜钱,翡翠、火齐珠,流光溢彩、蕴含着英华,悬黎美玉、垂棘美玉,夜光宝珠都陈列在其中。于是那深黑色的台阶被叩击出清脆的声响,玉石铺就的台阶、朱红色的庭院,各色美石交相辉映,琳琅美玉青翠闪耀,珊瑚碧树,环绕四周而生长。红色的丝罗随风飘扬,锦绣丝带缤纷绚烂,精美的烛光交相辉映,宫人俯仰之间宛如神仙一般。后宫的名号,一共有十四个等级,窈窕美丽、繁华似锦,交替兴盛、轮流尊贵,位居这些行列之中的嫔妃,大概有数以百计之多。左右朝廷之中,朝堂上百官所处的位置,萧何、曹参、魏相、邴吉这些贤相,都曾在这里运筹谋划、辅佐朝政。他们辅佐大业则垂范后世的统绪,辅弼君王则成就教化之功,传布大汉宽厚平和的德泽,涤荡了暴秦荼毒天下的余毒。因此使得百姓传唱和乐的歌声,创作出天下划一安定的颂歌,功德昭著于列祖列宗,恩泽广施于黎民百姓。此外还有天禄阁、石渠阁,是收藏典籍的府库,命那些谆谆教诲的故老、著名的儒者师傅,在这里讲论六艺经典,考订核实其中的异同。此外还有承明殿、金马门,是撰写著述的场所,宏大高雅、学识通达之士,在此聚集为众,追本溯源、探究学问的本原,学识周备见闻广博,启发撰写篇章著述,校订整理宫廷秘藏的典籍。四周环绕着钩陈星位一般的宫禁警卫,护卫着如同严更制度一般的警戒官署,总揽礼官考核甲科出身的贤才,统领各郡推举的廉洁孝廉之士。虎贲卫士、赘衣卫士,宦官内侍守卫宫门,殿陛之下持戟的卫士多达百重,各自都有其专属的职司。宫禁的巡逻警卫队列多达千行,警戒巡逻的道路纵横交错。皇帝车驾往来经行的道路,修筑了通达的道路、凌空飞架的阁道。从未央宫连接到桂宫,向北延伸到明光宫又转到长乐宫,穿越陵墱通道又跨越西面的城墙,与建章宫混然连成一体而向外延伸,设置了饰以璧玉的宫门,上有凤凰楼阙,楼阁上高耸着觚棱、栖息着金雀。宫内则有别风阙高耸入云,奇妙壮丽、精巧无比,高高矗立,遍布千门万户,顺应阴阳的规律而开阖启闭。至于那正殿更是巍峨崔嵬,层层建构、高耸入云,俯瞰未央宫,穿越骀荡宫而进入馺娑宫,贯通枍诣宫与天梁宫,屋顶反宇覆盖遮蔽,迎着日光而收纳光辉。神明台巍然特立,高高耸起直上云霄,超越了云雨的大半高度,虹霓环绕缠绕在栋梁屋檐之间,即便是身手轻捷矫健的人,也不禁惊愕止步而不敢拾级而上。攀爬井干楼还未到一半,就已经眼花缭乱、意识迷乱,只好放弃栏杆而后退倚靠,仿佛就要跌落却又强自支撑,神魂恍惚、失去了方向,只能沿着回旋的道路缓缓下行。既已在登高远望时心生惧怕,便转而在下方周游徘徊,沿着甬道曲折而行,又幽深昏暗、看不见天日。推开凌空的殿门向上而出,仿佛游目于天际之外,又似乎无所依凭、飘飘荡荡。前面是唐中池,后面是太液池,可以揽览沧海般浩荡无边的水势,波涛在碣石之间激荡飞扬,神岳般的假山岛屿嶈嶈耸立,泛滥漫溢仿若瀛洲与方壶仙山,蓬莱山耸立在正中央。于是灵异的仙草在寒冬也仍然茂盛,神异的树木丛生繁茂,山岩险峻嵯峨,金石般坚硬崚嶒。高高擎起仙人掌以承接甘露,耸立起双双并立的金铜柱,超越了尘埃的浑浊,鲜明呈现出天地清英之气。驰骋着李少君那样荒诞不经的方术之说,追逐着栾大那样求仙的踪迹,希望能与赤松子、王子乔这样的仙人为伍,时常游荡追随于这座庭院之中,这实在是列位仙人所居住的馆舍,并非我们凡人所能安居之地啊。 至于说到极尽游猎娱乐的壮观景象,在上林苑中奋扬大规模的武备,借此向戎狄夸耀军威、演习军事。命令荆州进贡驱赶鸟类,诏令梁地驱逐野兽前来,各种禽兽内外充塞,羽翼纷飞遮天蔽日,接踵摩肩、成群聚集,汇集屯聚在皇家的禁苑之中。水衡都尉、虞人官吏,整理布置好围猎的营地界标,按种类分别、按部曲编排,各有其管辖的部署。捕兽的罗网层层相连,笼罩山野、网罗四方,排列的士卒环绕四周,如同繁星罗列、云彩密布一般。于是皇帝乘坐配备齐全法驾的车舆,率领群臣,拨开飞廉观的帷幔,进入皇家苑囿的大门。于是绕过酆京、镐京,经过上兰观,六军将士拔剑出鞘,各种野兽都惊骇殆尽,声势震天动地、光影闪烁,如雷霆奔驰、如闪电激荡,草木被践踏在地,山川为之翻覆震荡,蹂躏践踏了十之二三的猎物,这才稍稍平息了这股怒潮般的声势。于是期门郎、佽飞卫士,排列兵刃、张开箭镞,拦截猎物、追踪足迹,飞鸟受惊触碰罗网,野兽惊骇撞上锋刃,弩机一发便不落空、弓弦不必再次拉满,箭矢从不空发虚杀,每每射中必是成双成对,纷纷扬扬、络绎不绝,系着丝绳的箭矢相互缠绕,飞鸟的羽毛与鲜血如同风雨般洒落,弥漫遍野、遮蔽天空。平原被鲜血染红,勇士们士气高昂,猿猴失去了树木的庇护,豺狼四处躲藏窜逃。于是又移师转向险峻之地,一并踏入草木丛生的沼泽秽地,穷追猛虎而使其狂奔突围,凶猛的犀牛发狂而颠仆倒地。许少展现出灵巧的技艺,秦成凭借力气将猛兽折服,抓住轻捷矫健的野兽,诊治猛兽的撕咬伤口,徒手搏杀、独自将其斩杀,脱去了犀牛的角,挫断了它的脖颈。挟持着雄壮的豹子,拖拽着凶猛的熊罴,制服了犀牛与牦牛,拖曳着长毛的巨熊,跨越幽深的沟壑,翻越险峻的山崖,踏碎了嶙峋的巉岩,巨石为之崩裂,松柏被撞倒,丛林被摧毁,草木荡然无存,飞禽走兽被剿灭殆尽。于是天子便登临属玉观,游历长杨宫的台榭,纵览山川的形势地貌,观看三军将士猎杀猎获的战果,原野一片萧条空旷,极目远望直至四方边裔,禽兽相互堆叠掩埋,尸骸相互枕藉。然后收拾猎物、聚集众人,论功行赏、颁赐祭肉,陈列轻骑就地炮制猎物,摆开载满酒水的车驾斟酌畅饮,割取鲜肉在野外烹食,点燃烽火号令众人举杯畅饮。飨宴赏赐完毕之后,让辛劳的与安逸的人都能同享齐乐,皇帝所乘的大辂发出銮铃悦耳的声响,从容自在、徘徊游赏,聚集在豫章宫的殿宇之下,临幸昆明池畔。左边是牵牛星石像,右边是织女星石像,仿佛银河一般浩瀚无边,茂盛的树木荫蔽苍翠,芬芳的野草覆盖着堤岸,兰草芷草焕发着光彩,绚烂多姿、婀娜多态,仿佛铺展开锦绣一般,在池畔湖边熠熠生辉。黑色的仙鹤、白色的鹭鸶,黄色的天鹅、鵁鶄水鸟,鶬鴰、鸨鸟、鹢鸟,野鸭、鸥鸟、鸿雁,清晨从黄河大海出发,傍晚栖息在长江汉水之畔,沉浮往来,如云聚云散一般。于是后宫嫔妃乘坐着华美的辇路车,登上龙舟,张开凤凰形制的车盖,竖起绣有花纹的旗帜,撩起绘有黼纹的帷幔,映照着清澈的水流,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悠然荡漾。船工女子唱着船歌,鼓乐吹奏声震天动地,歌声激越嘹亮、响彻云霄,飞鸟在天空中翱翔,游鱼在深渊中窥视。招引白鹇鸟前来,捕获成双的天鹅,挥动着饰有文彩的钓竿,钓出成对的比目鱼。 抚弄着绘有鸿雁图案的旌幢,操持着系有丝绳的箭矢,方舟并列疾驰,俯仰之间尽享极致的欢乐。于是随风飘举、乘云飘摇,四处遨游、广泛游览观赏,先是经过秦岭,后又越过九嵕山,向东逼近黄河、华山,向西跨越岐山、雍地,途经的宫殿馆舍,多达一百多处,所到之处每天都能及时供应所需,而不必改换预先备好的供给。他们对上下神灵、山川百神一一行礼致敬,探究吉祥福佑所带来的效用,采撷游玩儿童天真的欢歌笑语,评定随行大臣所献上的嘉美颂词。在这样的时代,都邑之间相互眺望,城邑之间相互连属,国家依托十代积累的基业,家家户户承继百年经营的产业,士人享用先祖遗留下来的德望名声,农人耕种祖辈留下的田亩,商贾经营世代相传的买卖,工匠沿用祖辈传承的规矩法度,处处灿然可观、生机蓬勃,各自都能各得其所。 至于说到在下这样的臣子,也不过是相较从前的旧迹观察得多一些,从故老那里听闻得多一些罢了,其中十分之中恐怕还未能领会其中的一分,所以也不能完全一一列举出来啊。" 【校勘记说明】:原文末尾附有大篇幅的"校勘记",系历代版本校勘者对汲古阁本、武英殿本、《文选》等异文的详细考订(涉及大量生僻字形、异文用字辨析),属于古籍版本校勘的学术性附录,非本传记及辞赋正文内容,故此处从略,不作逐条白话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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