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零六 吳王濞列傳 第四十六
原文
==劉濞== 吳王濞者,高帝兄劉仲之子也。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劉仲為代王。而匈奴攻代,劉仲不能堅守,棄國亡,閒行走雒陽,自歸天子。天子為骨肉故,不忍致法,廢以為郃陽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東并荊地,劫其國兵,西度淮,擊楚,高帝自將往誅之。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氣力,以騎將從破布軍蘄西,會甀,布走。荊王劉賈為布所殺,無後。上患吳、會稽輕悍,無壯王以填之,諸子少,乃立濞於沛為吳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謂曰:「若狀有反相。」心獨悔,業已拜,因拊其背,告曰:「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豈若邪?然天下同姓為一家也,慎無反!」濞頓首曰:「不敢。」 會孝惠、高后時,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吳有豫章郡銅山,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益)[盜]鑄錢,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富饒。 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師傅皆楚人,輕悍,又素驕,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於是遣其喪歸葬。至吳,吳王慍曰:「天下同宗,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為!」復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稱病不朝。京師知其以子故稱病不朝,驗問實不病,諸吳使來,輒系責治之。吳王恐,為謀滋甚。及後使人為秋請,上復責問吳使者,使者對曰:「王實不病,漢系治使者數輩,以故遂稱病。且夫『察見淵中魚,不祥』。今王始詐病,及覺,見責急,愈益閉,恐上誅之,計乃無聊。唯上棄之而與更始。」於是天子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几杖,老,不朝。吳得釋其罪,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與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訟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餘年,以故能使其眾。 晁錯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數從容言吳過可削。數上書說孝文帝,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及孝景帝即位,錯為御史大夫,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餘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餘城,兄子濞王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郄,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賜几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乃益驕溢,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三年冬,楚王朝,晁錯因言楚王戊往年為薄太后服,私姦服舍,請誅之。詔赦,罰削東海郡。因削吳之豫章郡、會稽郡。及前二年趙王有罪,削其河閒郡。膠西王卬以賣爵有姦,削其六縣。 漢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濞恐削地無已,因以此發謀,欲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謀者,聞膠西王勇,好氣,喜兵,諸齊皆憚畏,於是乃使中大夫應高誂膠西王。無文書,口報曰:「吳王不肖,有宿夕之憂,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興於姦,飾於邪臣,好小善,聽讒賊,擅變更律令,侵奪諸侯之地,徵求滋多,誅罰良善,日以益甚。里語有之,『舐糠及米』。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恐不得安肆矣。吳王身有內病,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嘗患見疑,無以自白,今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適,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將柰何?」高曰:「同惡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同利相死。今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願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害於天下,億亦可乎?」王瞿然駭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錯,熒惑天子,侵奪諸侯,蔽忠塞賢,朝廷疾怨,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極矣。彗星出,蝗蟲數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之所以起也。故吳王欲內以晁錯為討,外隨大王後車,彷徉天下,所鄉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守滎陽敖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大王有幸而臨之,則天下可并,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歸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與,乃身自為使,使於膠西,面結之。 膠西群臣或聞王謀,諫曰:「承一帝,至樂也。今大王與吳西鄉,弟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始結。諸侯之地不足為漢郡什二,而為畔逆以憂太后,非長策也。」王弗聽。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濟北,皆許諾,而曰「城陽景王有義,攻諸呂,勿與,事定分之耳」。 諸侯既新削罰,振恐,多怨晁錯。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則吳王先起兵,膠西正月丙午誅漢吏二千石以下,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然,遂發兵西。齊王後悔,飲藥自殺,畔約。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發兵。膠西為渠率,膠東、菑川、濟南共攻圍臨菑。趙王遂亦反,陰使匈奴與連兵。 七國之發也,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比,下與少子等者,皆發。」發二十餘萬人。南使閩越、東越,東越亦發兵從。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於廣陵。西涉淮,因并楚兵。發使遺諸侯書曰:「吳王劉濞敬問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趙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故長沙王子:幸教寡人!以漢有賊臣,無功天下,侵奪諸侯地,使吏劾系訊治,以僇辱之為故,不以諸侯人君禮遇劉氏骨肉,絕先帝功臣,進任姦宄,詿亂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舉兵誅之,謹聞教。敝國雖狹,地方三千里;人雖少,精兵可具五十萬。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餘年,其王君皆不辭分其卒以隨寡人,又可得三十餘萬。寡人雖不肖,願以身從諸王。越直長沙者,因王子定長沙以北,西走蜀、漢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與寡人西面;齊諸王與趙王定河閒、河內,或入臨晉關,或與寡人會雒陽;燕王、趙王固與胡王有約,燕王北定代、雲中,摶胡眾入蕭關,走長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廟。願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餘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諸王之意,未敢聽。今諸王茍能存亡繼絕,振弱伐暴,以安劉氏,社稷之所願也。敝國雖貧,寡人節衣食之用,積金錢,彊兵革,聚穀食,夜以繼日,三十餘年矣。凡為此,願諸王勉用之。能斬捕大將者,賜金五千斤,封萬戶;列將,三千斤,封五千戶;裨將,二千斤,封二千戶;二千石,千斤,封千戶;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戶:皆為列侯。其以軍若城邑降者,卒萬人,邑萬戶,如得大將;人戶五千,如得列將;人戶三千,如得裨將;人戶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賜皆倍軍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願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吳,諸王日夜用之弗能盡。有當賜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遺之。敬以聞。」 七國反書聞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條侯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大將軍竇嬰屯滎陽,監齊趙兵。 吳楚反書聞,兵未發,竇嬰未行,言故吳相袁盎。盎時家居,詔召入見。上方與晁錯調兵笇軍食,上問袁盎曰:「君嘗為吳相,知吳臣田祿伯為人乎?今吳楚反,於公何如?」對曰:「不足憂也,今破矣。」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豪桀,白頭舉事。若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袁盎對曰:「吳有銅鹽利則有之,安得豪桀而誘之!誠令吳得豪桀,亦且輔王為義,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姦人,故相率以反。」晁錯曰:「袁盎策之善。」上問曰:「計安出?」盎對曰:「願屏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錯。錯趨避東廂,恨甚。上卒問盎,盎對曰:「吳楚相遺書,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賊臣晁錯擅適過諸侯,削奪之地』。故以反為名,西共誅晁錯,復故地而罷。方今計獨斬晁錯,發使赦吳楚七國,復其故削地,則兵可無血刃而俱罷。」於是上嘿然良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盎曰:「臣愚計無出此,願上孰計之。」乃拜盎為太常,吳王弟子德侯為宗正。盎裝治行。後十餘日,上使中尉召錯,紿載行東市。錯衣朝衣斬東市。則遣袁盎奉宗廟,宗正輔親戚,使告吳如盎策。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使拜受詔。吳王聞袁盎來,亦知其欲說己,笑而應曰:「我已為東帝,尚何誰拜?」不肯見盎而留之軍中,欲劫使將。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軍,遂歸報。 條侯將乘六乘傳,會兵滎陽。至雒陽,見劇孟,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又以為諸侯已得劇孟,劇孟今無動。吾據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至淮陽,問父絳侯故客鄧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吳兵銳甚,難與爭鋒。楚兵輕,不能久。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以梁委吳,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使輕兵絕淮泗口,塞吳馕道。彼吳梁相敝而糧食竭,乃以全彊制其罷極,破吳必矣。」條侯曰:「善。」從其策,遂堅壁昌邑南,輕兵絕吳馕道。 吳王之初發也,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佗奇道,難以就功。臣願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別,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 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過城邑不下,直棄去,疾西據雒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毋入關,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問諸老將,老將曰:「此少年推鋒之計可耳,安知大慮乎!」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 吳王專并將其兵,未度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候、司馬,獨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吳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謁,說王曰:「臣以無能,不得待罪行閒。臣非敢求有所將,願得王一漢節,必有以報王。」王乃予之。周丘得節,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吳反,皆城守。至傳舍,召令。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過食頃。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陽,兵十餘萬,破城陽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即引兵歸下邳。未至,疽發背死。 二月中,吳王兵既破,敗走,於是天子制詔將軍曰:「蓋聞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非者天報之以殃。高皇帝親表功德,建立諸侯,幽王、悼惠王絕無後,孝文皇帝哀憐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廟,為漢藩國,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吳王濞倍德反義,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稱病不朝二十餘年,有司數請濞罪,孝文皇帝寬之,欲其改行為善。今乃與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辟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約從反,為逆無道,起兵以危宗廟,賊殺大臣及漢使者,迫劫萬民,夭殺無罪,燒殘民家,掘其丘冢,甚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無道,燒宗廟,鹵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將軍其勸士大夫擊反虜。擊反虜者,深入多殺為功,斬首捕虜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殺之,無有所置。敢有議詔及不如詔者,皆要斬。」 初,吳王之度淮,與楚王遂西敗棘壁,乘勝前,銳甚。梁孝王恐,遣六將軍擊吳,又敗梁兩將,士卒皆還走梁。梁數使使報條侯求救,條侯不許。又使使惡條侯於上,上使人告條侯救梁,復守便宜不行。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相弟張羽為將軍,乃得頗敗吳兵。吳兵欲西,梁城守堅,不敢西,即走條侯軍,會下邑。欲戰,條侯壁,不肯戰。吳糧絕,卒饑,數挑戰,遂夜奔條侯壁,驚東南。條侯使備西北,果從西北入。吳大敗,士卒多饑死,乃畔散。於是吳王乃與其麾下壯士數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東越。東越兵可萬餘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漢使人以利啗東越,東越即紿吳王,吳王出勞軍,即使人鏦殺吳王,盛其頭,馳傳以聞。吳王子子華、子駒亡走閩越。吳王之棄其軍亡也,軍遂潰,往往稍降太尉、梁軍。楚王戊軍敗,自殺。 三王之圍齊臨菑也,三月不能下。漢兵至,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膠西王乃袒跣,席槁,飲水,謝太后。王太子德曰:「漢兵遠,臣觀之已罷,可襲,願收大王餘兵擊之,擊之不勝,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壞,不可發用。」弗聽。漢將弓高侯穨當遺王書曰:「奉詔誅不義,降者赦其罪,復故;不降者滅之。王何處,須以從事。」王肉袒叩頭漢軍壁,謁曰:「臣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道至于窮國,敢請菹醢之罪。」弓高侯執金鼓見之,曰:「王苦軍事,願聞王發兵狀。」王頓首膝行對曰:「今者,晁錯天子用事臣,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地。卬等以為不義,恐其敗亂天下,七國發兵,且以誅錯。今聞錯已誅,卬等謹以罷兵歸。」將軍曰:「王茍以錯不善,何不以聞?(及)[乃]未有詔虎符,擅發兵擊義國。以此觀之,意非欲誅錯也。」乃出詔書為王讀之。讀之訖,曰:「王其自圖。」王曰:「如卬等死有餘罪。」遂自殺。太后、太子皆死。膠東、菑川、濟南王皆死,國除,納于漢。酈將軍圍趙十月而下之,趙王自殺。濟北王以劫故,得不誅,徙王菑川。 初,吳王首反,并將楚兵,連齊趙。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獨趙後下。復置元王少子平陸侯禮為楚王,續元王後。徙汝南王非王吳故地,為江都王。 ==評論== 太史公曰:吳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賦斂,使其眾,以擅山海利。逆亂之萌,自其子興。爭技發難,卒亡其本;親越謀宗,竟以夷隕。晁錯為國遠慮,禍反近身。袁盎權說,初寵後辱。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山海不以封。「毋親夷狄,以疏其屬」,蓋謂吳邪?「毋為權首,反受其咎」,豈盎、錯邪? 【索隱述贊】吳楚輕悍,王濞倍德。富因采山,釁成提局。憍矜貳志,連結七國。嬰命始監,錯誅未塞。天之悔禍,卒取奔北。
译文
【刘濞】 吴王刘濞,是高帝的兄长刘仲的儿子。高帝平定天下后的第七年,册立刘仲为代王。后来匈奴进犯代地,刘仲不能坚守封国,弃国而逃,只身潜行辗转来到雒阳,向天子请罪自首。天子念及骨肉亲情的缘故,不忍心依法治罪,只是废黜他、降封为郃阳侯。高帝十一年秋天,淮南王英布反叛,向东兼并了荆地,劫掠荆国的军队,向西渡过淮河,进攻楚国,高帝亲自率军前往征讨。刘仲的儿子沛侯刘濞当时二十岁,孔武有力,以骑将的身份随军在蕲县以西击破英布的军队,又在甀地会师,英布兵败逃走。荆王刘贾此前已被英布所杀,没有留下子嗣。皇上忧虑吴地、会稽一带民风轻悍,没有一位强健有力的君王坐镇镇抚,而自己的几个儿子当时又都还年幼,于是便在沛地册立刘濞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座城邑。刘濞受封拜受印信之后,高帝曾召他前来相面,对他说:"你的相貌带有几分反相啊。"高帝心里暗自后悔,可册封的仪式已经完成,便只好拍着他的后背,告诫道:"汉朝往后五十年间,东南方向会有人作乱,难道会是你吗?可天下同姓本是一家,你千万不要谋反啊!"刘濞叩头说:"臣不敢。" 正逢孝惠帝、高后在位之时,天下刚刚安定下来,各郡国诸侯都致力于安抚治理自己封地内的百姓。吴国境内有豫章郡的铜山,刘濞便招纳天下的逃亡罪犯前来盗铸钱币,又煮海水制盐,因此吴国百姓不必缴纳赋税,国库也因此十分富足。 孝文帝在位时,吴国太子入朝觐见,得以陪伴皇太子一同饮宴、博戏。吴太子的师傅都是楚地人,性情轻浮剽悍,吴太子本人也向来骄纵,博戏之时,两人为了争夺棋路而发生争执,吴太子态度不恭,皇太子一怒之下举起博戏用的棋盘朝吴太子掷去,竟将他打死了。事后朝廷便将吴太子的灵柩送回吴国安葬。灵柩运到吴地,吴王刘濞愤慨地说:"天下同为宗室子弟,死在长安便应当葬在长安,何必送回吴地来安葬呢!"于是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渐渐不再遵守藩臣应有的礼数,常常托病不肯入朝觐见。京城朝廷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才称病不朝,派人前去查验,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病,此后凡是吴国派来的使者,朝廷便屡屡将其拘押、加以责问查办。吴王因此心中惶恐,暗中图谋反叛之心也日渐深重。后来吴国按惯例派人前来秋季朝请,皇上又责问吴国使者,使者回答说:"吴王其实并没有病,只是汉朝已经先后拘押、责问过好几批吴国使者了,所以他才干脆假称有病。况且古语说『能够看清深渊之中鱼儿的人,是不祥之兆』。如今吴王起初是假称有病,等到事情败露以后,又见朝廷追责得如此急迫,便愈发闭门不出,唯恐皇上要诛杀他,事到如今也是走投无路、别无良策了。还望陛下能够摒弃前嫌,让他重新改过自新。"于是天子便赦免了吴国的使者,放他归国,又特意赏赐吴王几案与手杖,以示体恤他年事已高,可以不必入朝朝见。吴国因此得以免除罪责,谋反的心思也随之有所松动。然而吴国境内因为铜矿盐利丰厚的缘故,百姓一直不必缴纳赋税。士卒服劳役时,吴王也总是按平价发给他们相应的报酬。每逢年节还慰问境内的贤才,赏赐乡里百姓。若是其他郡国的官吏想要前来吴地缉捕逃犯,吴国百姓也常常联合起来加以阻拦,不肯交出逃犯。像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四十多年,吴王也正因如此才能够笼络人心、驱使自己的百姓。 鼂错担任太子家令时,深受太子的宠信,屡次不动声色地向太子进言,说吴国有诸多过失,理应削减其封地。他也多次上书劝说孝文帝,可文帝为人宽厚,不忍心加以惩罚,因此吴国的势力才日渐骄横。等到孝景帝即位以后,鼂错做了御史大夫,向皇上进言道:"从前高帝刚刚平定天下之时,兄弟不多,儿子们也都年幼,因此便大肆分封同姓宗室,庶出的儿子悼惠王受封为齐王,统辖七十多座城邑;庶弟楚元王受封为楚王,统辖四十多座城邑;兄长的儿子刘濞受封为吴王,统辖五十多座城邑:单是分封这三位庶出的宗室,便已占去了天下的半壁江山。如今吴王先前因太子之事结下了怨隙,便假称有病、不肯入朝,依照古法本应处死,文帝不忍心加以惩处,反而赏赐给他几案与手杖。这份恩德不可谓不深厚,他理应就此改过自新才是。可他却愈发骄横放纵,靠山铸钱、煮海制盐,招诱天下的逃亡罪犯,图谋作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会反;不削减他的封地,他同样也会反。若是削减他的封地,他反叛得会更快一些,但祸患也较小;若是不削减,他反叛得会晚一些,但祸患却会更大。"景帝三年冬天,楚王入朝觐见,鼂错趁机进言,说楚王刘戊此前在为薄太后服丧期间,私下在服丧的居所内行淫乱之事,请求处死他。皇上下诏赦免了死罪,改为惩罚削去楚国的东海郡。同时又削去了吴国的豫章郡、会稽郡。此前两年,赵王也曾获罪,被削去了河间郡。胶西王刘卬则因贩卖爵位、从中营私舞弊获罪,被削去了六个县。 汉朝廷臣正在商议削减吴国封地之事。吴王刘濞担忧朝廷削地之举将永无止境,便借此机会图谋起事,打算举兵反叛。他考虑到诸侯之中没有谁真正值得与自己共谋大事,又听闻胶西王勇猛好斗、崇尚武力,齐地诸王都对他心存畏惧,于是便派中大夫应高前去游说胶西王。应高不带任何文书,只是口头传话说:"吴王自认不才,心中怀有朝夕难安的忧患,不敢自外于诸位同姓王,特意派臣前来传达他的一片诚心。"胶西王说:"他有什么要指教我的?"应高说:"如今天子重用奸邪之臣、被邪佞之人所蒙蔽,喜好一些小恩小惠,却听信谗言,擅自更改祖制律令,侵夺诸侯的封地,征索的财物日渐增多,诛杀惩罚贤良善良之人,情势一天比一天严峻。乡里俗语说『舔食糠皮,早晚要舔到米粒』。吴国与胶西国,都是天下知名的大国,一旦被朝廷盯上,恐怕就再难以安然自处了。吴王自己身患内疾,已经二十多年不能入朝朝请了,一直担忧被朝廷猜疑,却又无从自我辩白,如今即便是耸肩缩足、小心谨慎,仍旧担忧不能获得朝廷的谅解。臣私下听闻大王您也因爵位之事获罪受罚,据臣所知,其他诸侯被削地的罪过其实都够不上这样的惩处,臣恐怕这削地之举还不会就此止步啊。"胶西王说:"确实如此,是有这么回事。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应高说:"志同道合之人相互扶助,志趣相投之人相互挽留,情谊相通之人相互成全,欲望相同之人相互追随,利害与共之人不惜为彼此效死。如今吴王自认为与大王您有着共同的忧患,愿意顺应天时、遵循事理,豁出性命,为天下人清除这个祸患,不知您意下如何?"胶西王大惊失色,说:"寡人怎敢做出这样的事?如今主上虽然逼迫得紧,我固然只有一死了之,又怎敢不忠于朝廷呢?"应高说:"御史大夫鼂错,蛊惑迷乱天子,侵夺诸侯的封地,蒙蔽忠良、堵塞贤路,朝廷上下都对他深恶痛绝,诸侯们也都心怀反叛之意,人心思变已经到了极点。如今彗星显现,蝗灾屡屡发生,这正是万世难逢的良机,也正是圣人忧劳兴起、有所作为的时候。所以吴王打算对内以讨伐鼂错为名,对外追随大王您的车驾之后,纵横天下,所到之处,敌军必定望风归降,所指之处,必定应声而下,天下没有谁敢不臣服。大王您倘若能有幸应允这一句话,那么吴王便会率领楚王的军队攻占函谷关,据守荥阳敖仓的粮米,抵御汉朝的军队。到时候整治好军营驻地,专候大王您的到来。大王倘若能亲临此地、君临天下,届时便可以一举吞并天下,由两位君主分治天下,这岂不是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禀报了吴王,吴王仍旧担心他不肯真心相助,便亲自出使前往胶西国,当面与他缔结盟约。 胶西国的群臣之中有人听闻大王的谋划,便劝谏道:"侍奉一位天子,已是极大的乐事了。如今大王若与吴王一同起兵西进,即便侥幸事成,两位君主分治天下、彼此争权夺利,祸患才刚刚开始结下呢。诸侯的封地加起来还不足汉朝一个郡的十分之二,若是叛逆作乱、使太后忧心,绝非长远的良策。"胶西王没有听从。于是派出使者去联络齐国、菑川、胶东、济南、济北各国,各国都表示应允,只是说:"城阳景王当年讨伐诸吕、深明大义,不要拉他一起谋反,等大事已成,再分给他一份好处便是了。" 各诸侯国刚刚遭受朝廷削地惩处,都惶恐不安,大多怨恨鼂错。等到削减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诏书送达以后,吴王便率先起兵,胶西王在正月丙午日诛杀了汉朝派驻的二千石以下官吏,胶东、菑川、济南、楚、赵各国也都相继效仿,随即一同发兵西进。齐王后来反悔,服毒自杀,违背了盟约。济北王的城墙尚未修缮完毕,他的郎中令趁机劫持挟制了济北王,使他无法出兵响应。胶西王被推举为叛军的首领,胶东、菑川、济南三国联合围攻齐国的都城临菑。赵王刘遂也起兵反叛,还暗中派人联络匈奴出兵相助。 七国起兵之时,吴王倾尽自己国中的全部士卒,向国中下令说:"寡人今年六十二岁,将亲自统兵出征。寡人的小儿子今年十四岁,也要身先士卒。凡是年纪上与寡人相仿、下与我这小儿子相当的男子,全都要应征入伍。"如此征发了二十多万人。又向南方派人联络闽越、东越,东越也发兵响应,共同出征。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日,吴国率先在广陵起兵。大军向西渡过淮河,随即兼并了楚国的军队。吴王派人送信给各诸侯国,信中写道:"吴王刘濞恭敬地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以及从前长沙王的儿子:承蒙诸位不弃,还望多多赐教于寡人!只因汉朝出了贼臣当道,无功于天下,反而侵夺诸侯的封地,派遣官吏弹劾拘捕、审讯治罪,一味以羞辱诸侯为能事,从不以诸侯君主应有的礼节对待我们这些刘氏骨肉子弟,不但断绝了先帝功臣的后嗣,反而进用奸邪之徒,扰乱天下,妄图危害国家社稷的安危。当今陛下体弱多病、神志有失,不能明察这些是非曲直。寡人打算起兵诛灭此等贼臣,恭候诸位的教诲。敝国虽然地域狭小,方圆也有三千里;百姓虽然不多,精锐之师却也能凑齐五十万之众。寡人素来侍奉南越已有三十多年,那里的君王也都愿意分出部分兵力追随寡人,如此还能再得三十多万人马。寡人虽然才德不足,仍愿亲身追随诸位大王之后。与长沙国接壤的越地一路,便由长沙王的公子率军平定长沙以北,再向西进军蜀郡、汉中;请转告闽越、楚王、淮南三王,一同随寡人向西挺进;齐地诸王与赵王则平定河间、河内,或攻入临晋关,或与寡人在雒阳会师;燕王、赵王向来与匈奴单于有所盟约,燕王向北平定代地、云中,再联合匈奴大军攻入萧关,直逼长安,匡正天子的过失,以此安定高祖的宗庙。还望诸位大王勉力而行。楚元王的儿子以及淮南三王,有的十余年间连沐浴梳洗都无心顾及,怨恨已入骨髓,早就想要一吐胸中积愤,只是寡人此前未能确知诸位大王的心意,才不敢贸然联络。如今诸位大王倘若真能存续危亡的宗室、延续已断绝的世系,扶助弱小、讨伐强暴,以此安定刘氏江山,这正是宗庙社稷所盼望的啊。敝国虽然贫弱,寡人却一直节衣缩食,积攒钱粮,整军经武,储备粮草,日夜不息,已经三十多年了。所做的这一切,正是希望诸位大王能够善加利用。凡是能够斩杀或擒获敌军大将的,赏赐黄金五千斤,封邑万户;斩杀或擒获列将的,赏赐黄金三千斤,封邑五千户;斩杀或擒获裨将的,赏赐黄金二千斤,封邑二千户;斩杀或擒获二千石官员的,赏赐黄金一千斤,封邑一千户;斩杀或擒获千石官员的,赏赐黄金五百斤,封邑五百户:这些人都将被封为列侯。若是率领军队或城邑归降的,若统兵一万人、或辖邑一万户,赏赐与擒获大将相同;若统兵或辖邑五千,赏赐与擒获列将相同;若统兵或辖邑三千,赏赐与擒获裨将相同;若统兵或辖邑一千,赏赐与擒获二千石官员相同;至于普通的小吏,也都按照相应的等级授予爵位与金钱。其余的封赏,一律加倍于寻常的军法规定。凡是原本已有爵位封邑的人,功成之后再额外加封,绝不因原有爵位而有所折减。还望诸位大王把这些赏格明白晓谕全体将士,寡人绝不敢有丝毫欺瞒。寡人的钱财散布天下各处,随处都能取用,倒也不必非要从吴国支取,诸位大王昼夜取用,也断然用不尽的。谁应当受赏,只需转告寡人一声,寡人自当亲自派人送去。特此敬告。" 七国反叛的消息传到天子那里,天子便派太尉条侯周亚夫统率三十六位将军,前去征讨吴楚联军;又派曲周侯郦寄征讨赵国;派将军栾布征讨齐国;派大将军窦婴屯兵荥阳,监督节制齐、赵一线的军队。 吴楚反叛的消息传来时,大军尚未出发,窦婴也还未启程,便向皇上举荐了从前的吴国国相袁盎。袁盎当时正赋闲在家,皇上下诏召他入宫觐见。当时皇上正与鼂错一同调度兵马、筹划军粮,皇上问袁盎道:"您曾经担任过吴国国相,可知道吴国的臣子田禄伯是个怎样的人?如今吴楚起兵反叛,依您看,形势会如何?"袁盎回答说:"这不足为忧,如今叛军已注定要失败了。"皇上说:"吴王倚仗着铸钱、煮盐之利,招诱天下的豪杰之士,直到自己白发苍苍之年才举兵起事。若真是这样,他的谋划必定是万无一失才敢发动,你怎么能说他成不了什么气候呢?"袁盎回答说:"吴国确实是有铜矿盐利可图,但要说招诱到什么真正的豪杰之士,那可未必!倘若吴国真能招揽到豪杰之士,这些人反倒会辅佐吴王行仁义之事,绝不会跟着他一起谋反了。吴王所招诱来的,不过都是些无赖子弟、逃亡在外的罪犯以及盗铸钱币的奸猾之徒罢了,所以才会相率跟随他起兵造反。"鼂错在旁说道:"袁盎的分析很有见地。"皇上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应对?"袁盎回答说:"希望能请陛下屏退左右。"皇上便命人退下,唯独鼂错还留在旁边。袁盎说:"臣接下来所要说的话,做臣子的人不该听闻。"于是皇上又命鼂错也退避。鼂错只得快步退到东厢房,心中十分怨恨。皇上这才追问袁盎的对策,袁盎回答说:"吴楚两国互通书信,信中说『高帝分封子弟为王,各有自己的封地,如今贼臣鼂错擅自苛责惩处诸侯,削夺他们的封地』,所以他们打着讨伐鼂错的旗号起兵,声称只要向西共同诛杀了鼂错、恢复原有的封地,便会罢兵息战。眼下唯一的对策,便是斩杀鼂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的罪过,恢复他们此前被削去的封地,如此一来,兵不血刃便可以让双方都罢兵休战了。"皇上听后沉默了许久,说:"果真如此的话,我又何必吝惜一个人的性命,不肯用他向天下人谢罪呢。"袁盎说:"臣愚钝,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对策了,还望陛下深思熟虑。"于是皇上便任命袁盎为太常,吴王的侄子德侯为宗正。袁盎随即整装准备出发。过了十几天,皇上派中尉召见鼂错,骗他乘车前往东市,鼂错身着朝服,就这样在东市被斩杀了。随后皇上又派袁盎奉命出使,主持宗庙祭祀之事,宗正负责联络刘氏宗亲,命他们依照袁盎的对策前去劝说吴王。使团到达吴地时,吴楚联军已经开始进攻梁国的营垒了。宗正因为是刘氏宗亲的缘故,先行入营觐见,晓谕吴王,让他跪拜接受诏书。吴王一听说袁盎前来,便已料到他是想要来劝说自己罢兵,冷笑着回应道:"我如今已经是东帝了,还要向谁下拜呢?"不肯接见袁盎,反而把他扣留在军中,想要胁迫他做自己的部将。袁盎不肯依从,吴王便派人将他团团围住,看守起来,打算将他处死,袁盎趁着夜色得以脱身逃出,徒步逃亡,一路奔往梁国的军营,随后返朝复命。 条侯周亚夫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疾驰,在荥阳与各路军队会师。到了雒阳,见到了剧孟,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着驿车赶到这里,本以为难以保全大局。如今又听说诸侯们竟没能招揽到剧孟,剧孟如今按兵未动。我据守荥阳,往东便再无值得忧虑的了。"到了淮阳,他向父亲绛侯从前的门客邓都尉请教说:"该当如何用兵?"邓都尉说:"吴国的军队士气正盛,锐不可当,难以与之正面争锋。楚国的军队较为轻浮,难以持久作战。依臣之见,如今为将军您打算,不如引兵向东北方向,据守昌邑的营垒,把梁国留给吴军去消耗,吴军必定会倾尽全力猛攻梁国。将军您只需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再派出轻装精兵切断淮河、泗水的渡口,堵住吴军的粮道。等到吴军与梁军两败俱伤、吴军粮草断绝之时,将军您再以养精蓄锐的全盛之师,去制服已经疲惫至极的吴军,如此一来,击破吴军便是必然之事了。"条侯说:"好。"便依照他的计策行事,在昌邑以南坚守营垒不出,同时派轻装精兵切断了吴军的粮道。 吴王当初起兵之时,吴国的臣子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进言道:"大军屯聚一处、一同向西挺进,没有其他出奇制胜的路数,恐怕难以建立奇功。臣愿意率领五万人马,另辟蹊径,沿着长江、淮河一路而上,收服淮南、长沙一带,再攻入武关,与大王的主力会师,这也不失为一条出奇制胜的良策。"吴太子劝谏道:"父王您是以讨伐叛逆为名起兵的,这支军队难以轻易借给旁人统领,倘若真的借给了他人,他人日后也可能反过来背叛父王,那可如何是好呢?况且擅自分兵、另辟蹊径,其中利害得失难以预料,恐怕只会白白削弱自己的实力罢了。"吴王于是没有答应田禄伯的请求。 吴国的少壮将领桓将军进言劝说吴王道:"吴军多是步兵,步兵擅长在险要之地作战;汉军多是车骑,车骑则擅长在平原之地作战。臣希望大王凡是遇到攻不下的城邑,便索性直接绕过去弃而不攻,火速向西挺进,先行占据雒阳的武库,取用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之险来号令各路诸侯,如此一来,即便不攻入函谷关,天下大势也已然底定了。倘若大王行军迟缓,滞留于攻打各处城邑,一旦汉军的车骑赶到,长驱直入梁楚一带的郊野,那大事可就要败坏了。"吴王就此询问诸位老将的意见,老将们却说:"这不过是年轻人只顾眼前锋芒的浅见罢了,他们哪里懂得深谋远虑呢!"于是吴王没有采纳桓将军的计策。 吴王独揽全军的统率大权,大军还未渡过淮河之时,各位宾客门客都已被任命为将领、校尉、侯、司马等职,唯独周丘没有得到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避难,因平日以卖酒为生、品行不端,吴王刘濞看不起他,不肯任用他。周丘前来求见吴王,劝说道:"臣自知才能不足,够不上在军中效力任事的资格。臣也不敢奢求统兵领将,只求大王赏赐臣一支汉朝的符节,臣必定有所回报,不负大王所托。"吴王便给了他一支符节。周丘得到符节以后,连夜疾驰赶往下邳。下邳当时已经听闻吴国反叛的消息,全城都已戒严自守。周丘到了传舍,召见下邳县令。县令刚一进门,周丘便命随从以罪名将他斩杀了。随即又召来自己交好的兄弟以及当地的豪杰官吏,告诉他们说:"吴国的叛军眼看就要到了,一旦到来,屠戮下邳城恐怕连一顿饭的工夫都用不了。如今若能率先归降,各家各户必定能够保全,有能耐的人还能借此封侯。"这些人出去后便相互转告,下邳全城随即归降。周丘只用了一夜的工夫便招募到三万人马,派人向吴王禀报,随即率领这支兵马向北攻略各处城邑。等到到达城阳时,兵力已达十几万人,一举击溃了城阳的中尉部队。后来听闻吴王兵败逃亡,自忖已无法与吴王一同成就大业,便率兵折返下邳。还未到达,背上便毒疮发作而死。 二月间,吴王的军队已经被击溃、兵败逃亡,天子于是颁布诏书给各位将军,说道:"朕听闻行善之人,上天必定降福于他;作恶之人,上天必定降祸于他。高皇帝当年亲自表彰功德,分封诸侯,幽王、悼惠王的后嗣断绝,孝文皇帝哀怜他们,格外施恩,册立幽王之子刘遂、悼惠王之子刘卬等人为王,让他们继续供奉先王的宗庙,作为汉朝的藩属封国,这份恩德堪比天地,光明可与日月同辉。吴王刘濞却背弃恩德、违背道义,招诱收容天下逃亡的罪人,扰乱天下的钱币制度,托病不朝已有二十多年,有关官吏屡次奏请治他的罪,孝文皇帝一再宽恕他,本想让他能够改过自新、重新向善。如今他竟又与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等人结盟叛乱,大逆不道,起兵危害宗庙社稷,残杀大臣以及朝廷使者,胁迫万千百姓,滥杀无辜之人,焚毁百姓的家宅,掘毁他们祖先的坟墓,暴虐至极。如今刘卬等人更是变本加厉、大逆不道,焚毁宗庙、掠夺御用的祭祀器物,朕对此深感痛心。朕已身着素服,避居偏殿,望各位将军能够勉励将士,奋力讨伐这些反叛的乱贼。凡讨伐叛贼,以深入敌境、多多杀敌为功,凡斩杀或俘获三百石以上官职的叛军将领,一律就地处死,不必留情宽宥。若有胆敢非议此诏令、或不依此诏令行事的,一律处以腰斩之刑。" 当初,吴王渡过淮河之时,与楚王刘遂一同在西面攻破了棘壁,随即乘胜前进,锐不可当。梁孝王十分惶恐,派出六位将军迎击吴军,结果梁国的两位将领也相继兵败,士卒们纷纷逃回梁国。梁国屡次派人向条侯求救,条侯都不肯出兵相助。梁王又派人到皇上面前诋毁条侯,皇上派人传令条侯出兵救援梁国,条侯仍旧坚持自己认为适宜的方略、按兵不动。梁国转而派韩安国以及为国捐躯的楚相之弟张羽担任将军,这才略微击退了一些吴军的攻势。吴军想要继续西进,可梁国都城防守坚固,不敢贸然西进,便转而进逼条侯的军营,两军在下邑一带相遇。吴军想要交战,条侯却只是坚守营垒,不肯应战。吴军粮草已尽,士卒饥饿难耐,屡次前来挑战,最终在夜里突袭条侯的营垒,佯攻东南方向。条侯早有防备,命人加强西北方向的守备,吴军果然从西北方向发起了真正的攻势。吴军因此大败,士卒大多饥饿而死,军心随即溃散。吴王于是与麾下数千壮士连夜逃亡而去,渡江逃往丹徒,投奔东越寻求庇护。东越当时约有一万多兵力,吴王便派人前去收拢聚集逃散的士卒。汉朝派人以重利诱惑东越,东越便设计诓骗吴王,借口犒劳军队将吴王引出,随即派人用长矛将吴王刺杀,把他的首级盛放起来,用驿车飞速送往朝廷禀报。吴王的儿子刘子华、刘子驹逃亡投奔了闽越。吴王抛弃自己的军队独自逃亡之后,全军随即溃散,士卒们陆续向太尉、梁王的军队投降。楚王刘戊兵败以后,自杀身亡。 胶西、胶东、菑川三王围攻齐国都城临菑,围困了三个月都未能攻下。汉朝的援军赶到以后,胶西、胶东、菑川三王便各自引兵撤退归国。胶西王于是袒露上身、赤脚而行,铺着草席、只饮清水,向太后请罪。太子刘德说:"汉军远道而来,依臣观察,已是疲惫之师,正可以趁机袭击。愿大王能收拢剩余的兵力,出击汉军,倘若不能取胜,再逃往海上避难,也为时不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卒都已溃散殆尽了,实在无法再调遣使用了。"没有听从太子的建议。汉朝将领弓高侯韩穨当派人送信给胶西王,信中说:"本将军奉诏讨伐不义之人,凡归降者一律赦免其罪,恢复原有的封号;不肯归降的,一律予以剿灭。大王您如何抉择,本将军将依此行事。"胶西王便袒露上身、叩头来到汉军营垒之外,禀告道:"臣刘卬奉行法令不够谨慎,惊扰了百姓,以致劳烦将军远道而来、跋涉到这穷困的小国,臣情愿领受剁成肉酱的极刑。"弓高侯手执金鼓接见了他,说:"大王为兵事所困,本将军愿听闻大王起兵的缘由始末。"胶西王叩头,膝行上前回答说:"如今,鼂错身为天子近臣、掌管国事,擅自更改高皇帝定下的法令,侵夺诸侯的封地。臣刘卬等人认为这有失道义,唯恐他会祸乱天下,所以七国才起兵,本意也是想要借此诛杀鼂错。如今听闻鼂错已经伏诛,臣刘卬等人便已恭敬地罢兵归国了。"弓高侯说:"大王倘若真是因为鼂错所作所为不当,又为何不上书朝廷禀明此事呢?未曾奉有诏令、也未持有调兵的虎符,便擅自发兵攻打并未获罪的诸侯国,由此看来,大王的本意恐怕并不只是想要诛杀鼂错这么简单吧。"随即取出诏书,当面向胶西王宣读。读完之后,说道:"大王还是自己好好斟酌吧。"胶西王说:"像我刘卬这样的罪过,便是死了也难以抵偿。"于是自杀身亡。太后、太子也都相继自尽。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也都相继自杀,他们的封国随即被废除,收归汉朝所有。郦将军围攻赵国十个月才将其攻破,赵王也自杀身亡。济北王因为此前是被郎中令劫持胁迫、并非出于本意起兵,得以幸免于难,只是被改封到菑川为王。 当初,吴王首先起兵反叛,兼并了楚国的军队,又联络了齐、赵两国。正月起兵,到三月便都相继兵败,唯独赵国最后才被攻破。朝廷随后重新册立楚元王的小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延续楚元王的宗嗣。又把汝南王刘非改封到吴国的旧地,改称江都王。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吴王能够称王一方,是因其父辈的缘故才得以受封。他能够轻徭薄赋、笼络百姓,凭借独占山海之利而日渐富强。可叛逆作乱的祸根,却是从他的儿子那场博戏之争开始萌发的。他为了争夺一时的意气而挑起祸端,最终却也因此丧失了立国的根本;他亲近越人、图谋颠覆宗庙社稷,最终也因此招致覆灭。鼂错原是为国家深谋远虑,反而招致杀身之祸,祸患降临到自己身上。袁盎虽善于权变游说,起初深受宠信,最终却也落得含冤受辱的下场。所以古时候诸侯的封地从不超过百里见方,靠山临海的富庶之地也从不用来分封诸侯。古语说"不要亲近夷狄之邦,以此疏远自己的宗亲骨肉",说的大概正是吴王这样的情形吧?又说"不要率先挑起祸端、独揽大权,否则反而会自食恶果",这说的难道不正是袁盎与鼂错二人的写照吗? 【索隐述赞】吴楚两国民风轻浮剽悍,吴王刘濞背信弃义、忘却恩德。他凭借开山铸钱而致富,祸端却是从那场棋局的争执中酿成的。他骄横自负、心怀二志,联结七国共同起兵反叛。窦婴受命监军之初尚能自守本分,鼂错虽已被诛杀却仍未能平息祸乱。上天悔祸降罪,叛军终究还是一败涂地、狼狈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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