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書六 關張馬黃趙傳

【蜀书六 关张马黄赵传】 【关羽】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是河东郡解县人。因犯事亡命逃奔涿郡。先主在家乡聚合部众时，关羽与张飞就为他抵御外侮。先主担任平原国相，任命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别统领部曲。先主与二人睡则同床，情谊深厚如同兄弟一般。但在人多广众的场合，二人却整日侍立在先主身旁，随先主四处奔波，从不畏避艰险。先主袭杀徐州刺史车胄后，派关羽镇守下邳城，代理太守事务，自己则返回小沛。 后来曹操东征，先主逃奔袁绍。曹操擒获了关羽带回许都，任命他为偏将军，礼遇十分优厚。袁绍派大将军颜良在白马进攻东郡太守刘延，曹操派张辽与关羽作为先锋前去迎击。关羽远远望见颜良的军旗和车盖，策马冲入千军万马之中刺死颜良，斩下他的首级返回，袁绍手下的将领没有人能够抵挡，于是解除了白马之围。曹操当即上表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当初，曹操很赞赏关羽的为人，但观察到他心神之中并无久留之意，便对张辽说："你试着以私情去问问他的打算。"张辽随后便去询问关羽，关羽叹息道："我非常清楚曹公待我情意深厚，然而我受刘将军深厚的恩情，曾发誓与他同生共死，不能背弃这份誓言。我终究不会留下来，我一定要建立一番功劳来报答曹公之后才会离去。"张辽把关羽的话回报给曹操，曹操很敬重他这份道义。等到关羽杀了颜良之后，曹操知道他必定会离去，反而加倍赏赐他。关羽把曹操所赐的财物全部封存起来，留下书信告辞，前往袁绍军中投奔先主。左右的人想要追赶他，曹操说："他们各自为自己的主公效力，不要追赶了。" 关羽跟随先主投靠刘表。刘表去世后，曹操平定荆州，先主从樊城准备南渡长江，另外派关羽率领数百艘船只到江陵会合。曹操追击到当阳长坂，先主转道奔向汉津，恰好与关羽的船队相遇，一同到达夏口。孙权派兵协助先主抵御曹操，曹操率军退兵返回。先主收取江南各郡后，便封赏有功之臣，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守长江以北。先主向西平定益州后，任命关羽总管督理荆州事务。关羽听说马超前来投降，因马超并非旧交，关羽便写信给诸葛亮，询问马超的才能可以与谁相提并论。诸葛亮深知关羽护前争胜的性子，便回信答复他说："孟起（马超）兼具文武之才，雄壮刚烈超过常人，是当世的杰出人物，就像黥布、彭越一类的猛将，应当与益德（张飞）并驾齐驱、争先恐后，但还是比不上美髯公您这般超群绝伦、卓然不群啊。"关羽美须长髯，所以诸葛亮称他为"髯"。关羽读了信后非常高兴，把信拿给宾客们传阅观看。 关羽曾经被流箭射中，箭穿透了他的左臂，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但每逢阴雨天气，骨头常常隐隐作痛，医生说："箭头有毒，毒已经渗入骨头，应当剖开手臂伤口，刮骨去毒，然后这个病患才能根除。"关羽便伸出手臂让医生动刀。当时关羽正好请各位将领饮宴对坐，手臂上鲜血淋漓，流满了盘子器皿，而关羽依旧割肉饮酒，谈笑自若。 建安二十四年，先主称汉中王，任命关羽为前将军，赐予假节钺的权力。这一年，关羽率军在樊城进攻曹仁。曹操派于禁前去援助曹仁。秋天，连降大雨，汉水泛滥，于禁所督率的七路大军全被大水淹没。于禁向关羽投降，关羽又斩杀了将军庞德。梁县、郏县、陆浑一带的盗贼群众，有的甚至远远接受关羽授予的印信官号，成为他的支党，关羽威震华夏。曹操商议要迁徙许都以避开关羽的锋芒，司马懿、蒋济认为关羽得志之后，孙权必定不会甘心情愿。可以派人劝说孙权从背后袭击关羽，并许诺割让江南之地封赏给孙权，那么樊城之围便会自行解除。曹操采纳了这个建议。在此之前，孙权曾派使者为儿子向关羽求娶其女，关羽却辱骂来使，不答应这门婚事，孙权因此大怒。又加上南郡太守麋芳驻守江陵，将军士仁屯驻公安，二人向来都嫌恶关羽轻视自己。关羽出兵作战时，麋芳、士仁负责供应军需物资，却没有全力相助救援。关羽扬言"等我回去要治他们的罪"，麋芳、士仁二人因此心怀恐惧不安。于是孙权暗中诱降麋芳、士仁，二人便派人迎接孙权入城归降。而曹操又派徐晃救援曹仁，关羽未能取胜，只得率军撤退。此时孙权已经占据江陵，全部俘虏了关羽军中将士的家眷妻儿，关羽的军队于是溃散。孙权派将领迎击关羽，在临沮将关羽及其子关平一并斩杀。 后主追谥关羽为壮缪侯。儿子关兴继承爵位。关兴字安国，年少时便有美好的声誉，丞相诸葛亮十分器重、看重他的才具。二十岁刚过便担任侍中、中监军，几年后就去世了。儿子关统继承爵位，娶了公主，官至虎贲中郎将。关统去世后，没有子嗣，便由关兴的庶子关彝承袭爵位。 【张飞】 张飞字益德，是涿郡人，年少时与关羽一同侍奉先主。关羽年长他几岁，张飞便以兄长之礼侍奉他。先主跟随曹操击破吕布后，随军回师谋划大计，曹操任命张飞为中郎将。先主背离曹操，投靠袁绍、刘表。刘表去世后，曹操进入荆州，先主向江南逃奔。曹操率军追击，一日一夜，追到当阳的长坂。先主听闻曹操大军突然赶到，抛下妻子儿女逃走，命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张飞据守河边、截断桥梁，圆睁双目、横持长矛喝道："我就是张益德，谁敢前来决一死战！"敌军竟无人敢上前靠近，先主因此得以脱险。先主平定江南之后，任命张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后来转任驻守南郡。先主进入益州，回师进攻刘璋时，张飞与诸葛亮等人溯江而上，分别平定各郡县。到达江州时，击败了刘璋部将、巴郡太守严颜，生擒了严颜。张飞斥责严颜说："大军已经到了，你为什么不投降却敢于抵抗交战？"严颜回答说："你们这些人毫无道理，侵夺我们的州郡，我们益州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张飞大怒，命左右将他拉出去斩首，严颜脸色毫不改变，说："要杀便杀，何必发怒呢！"张飞见他如此刚烈壮勇，便释放了他，并将他待为宾客。张飞所到之处战无不胜，与先主在成都会师。益州平定之后，先主赐给诸葛亮、法正、张飞及关羽每人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锦缎一千匹，其余人员按等级各有不同的赏赐，并任命张飞兼任巴西太守。 曹操击破张鲁后，留夏侯渊、张郃镇守汉川。张郃另外督率各路军队南下巴西，打算把当地百姓迁徙到汉中，进军宕渠、蒙头、荡石一带，与张飞相持了五十多天。张飞率领精锐士卒一万多人，从别的道路截击张郃的军队交战，山路狭窄，张郃军队前后无法互相救援，张飞于是击败了张郃。张郃丢下战马、攀援山路，独自与部下十几人从小道撤退，率军返回南郑，巴地因此得以安宁。先主称汉中王后，任命张飞为右将军，赐予假节的权力。后来又升任车骑将军，兼任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册文说："朕承受上天所定的顺序，继承承奉宏大的基业，扫除残暴、平定祸乱，然而其中的道理尚未能完全洞悉。如今贼寇作乱为害，百姓惨遭荼毒，心念汉室的士人，都伸长脖子如鹤望一般盼望着王师。朕因此深感忧伤，坐立不安，食不知味，整顿军队、誓师宣告，将要施行上天的惩罚。因您忠诚坚毅，可与召虎（周宣王名臣召穆公虎）的事迹相媲美，名声传扬远近，所以特此显赫地颁下册命，提升您的封爵，兼掌京城要地的军政大权。愿您弘扬上天的威严，以德行怀柔归顺之人，以刑罚讨伐叛逆之徒，以此符合朕的心意。《诗经》上不是说过吗，'不急躁不猛进，以王朝的法度为准则。开始奋勉建立戎功，便能因此获得福祉'。您怎能不勉力而为呢！" 当初，张飞雄壮威猛，仅次于关羽，魏国谋臣程昱等人都称关羽、张飞是能够抵挡万人的猛将。关羽善待士卒却对士大夫十分骄傲，张飞敬爱君子却不体恤下属士卒。先主常常告诫他说："你处罚杀戮已经过了头，又每天鞭打健勇的兵士，事后却又让他们留在自己身边，这是招致祸患的做法啊。"张飞却依然不肯悔改。先主讨伐东吴时，张飞应当率兵一万人，从阆中出发到江州会师。临出发前，他帐下的将领张达、范强杀害了张飞，拿着他的首级，顺江而下投奔孙权。张飞营中的都督上表禀报先主，先主听说张飞营中的都督呈上表报，便说："唉！张飞死了。"后主追谥张飞为桓侯。长子张苞，早年夭折。次子张绍继承爵位，官至侍中尚书仆射。张苞之子张遵担任尚书，跟随诸葛瞻在绵竹，与邓艾交战，战死。 【马超】 马超字孟起，是右扶风茂陵人。父亲马腾，在灵帝末年与边章、韩遂等人一同在西州起事。后来韩遂、马腾率众到长安。汉朝廷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派他返回金城，马腾为征西将军，派他屯驻郿县。后来马腾袭击长安，兵败逃走，退回凉州。司隶校尉钟繇镇守关中，写信给韩遂、马腾，向他们陈说利害祸福。马腾派马超随钟繇在平阳讨伐郭援、高干，马超部将庞德亲手斩杀了郭援的首级。后来马腾与韩遂不和，请求返回京畿。于是朝廷征召马腾为卫尉，任命马超为偏将军，封都亭侯，统领马腾的部曲。 马超统领部众之后，便与韩遂联合，又与杨秋、李堪、成宜等人相结盟，进军到潼关。曹操与韩遂、马超单人匹马会面谈话，马超倚仗自己力大，暗中想要突然上前擒住曹操，曹操身边的许褚圆睁双目怒视着他，马超这才不敢轻举妄动。曹操采用贾诩的计谋，离间马超、韩遂二人，使他们互相猜疑，联军因此大败。马超逃奔投靠各少数民族部落，曹操追击到安定，恰逢北方有事，便率军东归。杨阜劝曹操说："马超有韩信、英布那样的勇猛，很得羌人、胡人的归心。如果大军撤回，不严加防备，那么陇山以西的各郡就不再是国家所有的了。"马超果然率领各少数民族部众进攻陇上各郡县，陇上各郡县纷纷响应他，杀了凉州刺史韦康，占据冀城，拥有了当地的部众。马超自称征西将军，兼任并州牧，督管凉州的军事。韦康从前的官吏百姓杨阜、姜叙、梁宽、赵衢等人，共同谋划袭击马超。杨阜、姜叙从卤城起兵，马超出兵进攻，未能攻下；梁宽、赵衢关闭冀城城门，马超无法入城。马超进退两难，狼狈不堪，于是投奔汉中，依附张鲁。张鲁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马超内心郁郁不乐，听说先主在成都围攻刘璋，便暗中写信请求归降。 先主派人迎接马超，马超率兵径直到达成都城下。城中大为震惊恐惧，刘璋当即叩头投降，先主任命马超为平西将军，督管临沮，随后又封他为前都亭侯。 先主称汉中王后，任命马超为左将军，赐予假节的权力。后来又升任骠骑将军，兼任凉州牧，进封斄乡侯，册文说："朕以自身德行浅薄，得以继承至尊之位，敬奉宗庙。曹操父子，世代罪恶深重，朕因此深感痛心，如同头痛病发一般难受。海内百姓怨愤不平，都想要归正返本，甚至连氐族、羌族都相继臣服，匈奴等部族也仰慕正义而来归附。因您威信著称于北方边地，威武功业也一并昭彰于世，所以委任您重任，希望您能像展翅高飞、如虎啸风生般奋发进取，兼管万里边疆，体察百姓的疾苦。望您弘扬宣示朝廷的教化，怀柔安抚远近各族百姓，谨慎施行赏罚，以此巩固汉室的福祚，以此报答天下百姓的期望。" 章武二年马超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临终前他上疏说："臣的宗族门第二百余口人，被曹孟德诛杀几乎殆尽，只剩下堂弟马岱，理应作为延续我家宗族祭祀香火的传人，如今深深托付给陛下，此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后主追谥马超为威侯，儿子马承继承爵位。马岱官至平北将军，进封爵位为陈仓侯。马超的女儿嫁给了安平王刘理。 【黄忠】 黄忠字汉升，是南阳郡人。荆州牧刘表任命他为中郎将，与刘表的侄子刘磐一同镇守长沙郡攸县。等到曹操攻克荆州，任命他暂代裨将军之职，仍旧担任原职，隶属于长沙太守韩玄统领。先主平定南方各郡时，黄忠便归顺效力，跟随先主入蜀。从葭萌接受任命、回师进攻刘璋以来，黄忠总是率先冲锋陷阵，勇猛刚毅冠绝三军。益州平定之后，任命他为讨虏将军。建安二十四年，在汉中定军山进攻夏侯渊。夏侯渊的部众十分精锐，黄忠推锋直进、奋勇争先，激励率领士卒，战鼓金声震天动地，欢呼之声响彻山谷，一战便斩杀了夏侯渊，夏侯渊的军队因此大败。黄忠因功升任征西将军。这一年，先主称汉中王，想要任用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劝先主说："黄忠的名望，向来比不上关羽、马超这样的人物。如今却让他与他们并列同等地位。马超、张飞就在近旁，能亲眼看到黄忠的功劳，还可以晓谕说明；但关羽远在荆州听到这个消息，恐怕必定会不高兴，这样做恐怕不太妥当吧！"先主说："我自然会去向他解释清楚的。"于是仍让黄忠与关羽等人官位相当，并赐予他关内侯的爵位。第二年黄忠去世，追谥为刚侯。儿子黄叙，早年去世，没有留下后嗣。 【赵云】 赵云字子龙，是常山真定人。原本隶属公孙瓒，公孙瓒派先主协助田楷抵御袁绍时，赵云便跟随先主，担任先主的主骑（骑兵统领）。等到先主在当阳长坂被曹操追击时，抛下妻子儿女向南逃走，赵云亲身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也就是后来的后主，并保护甘夫人，也就是后主的生母，使二人都得以脱离危难。因功升任牙门将军。先主入蜀时，赵云留守荆州。 先主从葭萌回师进攻刘璋，召诸葛亮前来会合。诸葛亮率领赵云与张飞等人一同溯江西上，平定各郡县。到达江州时，分派赵云沿外水（岷江）北上江阳，与诸葛亮在成都会师。成都平定之后，任命赵云为翊军将军。后来又担任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升任镇东将军。建兴五年，赵云随诸葛亮驻扎汉中。第二年，诸葛亮出兵，扬言要从斜谷道进军，曹真派大军前去迎击。诸葛亮命赵云与邓芝前往抵御，自己则亲自进攻祁山。赵云、邓芝兵力薄弱而敌军强盛，在箕谷失利，然而他们收拢部众、坚守阵地，没有遭致大败。军队撤退后，赵云被贬为镇军将军。建兴七年赵云去世，追谥为顺平侯。当初，先主在世时，唯独法正一人获得谥号；到了后主时，诸葛亮功德盖世、蒋琬费祎肩负国家重任，也都获得谥号；陈祗深受宠信厚待，特别获得殊荣嘉奖；夏侯霸远道来归顺蜀国，因此也得以追谥——于是关羽、张飞、马超、庞统、黄忠以及赵云才都被追加谥号，当时的舆论都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赵云的儿子赵统继承爵位，官至虎贲中郎将，督行领军。次子赵广，担任牙门将，跟随姜维在沓中，临阵作战而死。 【评】 评论说：关羽、张飞都被称为能够抵挡万人的猛将，是当世的虎将。关羽报效曹操的恩情、张飞义释严颜，二人都颇有国士的风范。然而关羽刚愎自用而骄傲自负，张飞暴躁狠戾而不知施恩于人，因各自的短处而招致败亡，这是情理之中常见的事情。马超凭恃戎狄势力、倚仗一己之勇，以致覆灭了自己的宗族，实在令人惋惜！他后来能够从困境转为通达，这难道不是比一直沉沦要好得多吗！黄忠、赵云刚强坚毅、勇猛过人，都堪为国家的爪牙猛将，大概相当于汉初灌婴、夏侯婴那样的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