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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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書七 龐統法正傳

原文

__FORCETOC__ ==龐統== 龐統字士元,襄陽人也。少時樸鈍,未有識者。潁川司馬徽清雅有知人鑒,統弱冠往見徽,徽採桑於樹上,坐統在樹下,共語自晝至夜。徽甚異之,稱統當南州士之冠冕,由是漸顯。後郡命為功曹。性好人倫,勤於長養。每所稱述,多過其才,時人怪而問之,統答曰:「當今天下大亂,雅道陵遲,善人少而惡人多。方欲興風俗,長道業,不美其譚即聲名不足慕企,不足慕企而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猶得其半,而可以崇邁世教,使有志者自勵,不亦可乎?」吳將周瑜助先主取荊州,因領南郡太守。瑜卒,統送喪至吳,吳人多聞其名。及當西還,並會昌門,陸勣、顧劭、全琮皆往。統曰:「陸子可謂駑馬有逸足之力,顧子可謂駑牛能負重致遠也。」謂全琮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雖智力不多,亦一時之佳也。」績、劭謂統曰:「使天下太平,當與卿共料四海之士。」深與統相結而還。 先主領荊州,統以從事守耒陽令,在縣不治,免官。吳將魯肅遺先主書曰:「龐士元非百里才也,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耳。」諸葛亮亦言之於先主,先主見與善譚,大器之,以為治中從事。親待亞於諸葛亮,遂與亮併為軍師中郎將。亮留鎮荊州。統隨從入蜀。 益州牧劉璋與先主會涪,統進策曰:「今因此會,便可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國,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既還成都,先主當為璋北征漢中,統復說曰:「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璋既不武,又素無預備,大軍卒至,一舉便定,此上計也。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仗強兵,據守關頭,聞數有箋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未至,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沈吟不去,將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計,即斬懷、沛,還向成都,所過輒克。於涪大會,置酒作樂,謂統曰:「今日之會,可謂樂矣。」統曰:「伐人之國而以為歡,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紂,前歌后舞,非仁者邪?卿言不當,宜速起出!」於是統逡巡引退。先主尋悔,請還。統復故位,初不顧謝,飲食自若。先主謂曰:「向者之論,阿誰為失?」統對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樂如初。 進圍雒縣,統率眾攻城,為流矢所中,卒,時年三十六。先主痛惜,言則流涕。拜統父議郎,遷諫議大夫,諸葛亮親為之拜。追賜統爵關內侯,諡曰靖侯。統子宏,字巨師,剛簡有臧否,輕傲尚書令陳袛,為袛所抑,卒於涪陵太守。統弟林,以荊州治中從事參鎮北將軍黃權征吳,值軍敗,隨權入魏,魏封列侯,至鉅鹿太守。 ==法正== 法正字孝直,(右)扶風郿人也。祖父真,有清節高名。建安初,天下饑荒,正與同郡孟達俱入蜀依劉璋,久之為新都令,後召署軍議校尉。既不任用,又為其州邑俱僑客者所謗無行,志意不得。益州別駕張松與正相善,忖璋不足與有為,常竊嘆息。松於荊州見曹公還,勸璋絕曹公而自結先主。璋曰:「誰可使者?」松乃舉正,正辭讓,不得已而往。正既還,為松稱說先主有雄略,密謀協規,原共戴奉,而未有緣。後因璋聞曹公欲遣將征張魯之有懼心也,松遂說璋宜迎先主,使之討魯,復令正銜命。正既宣旨,陰獻策於先主曰:「以明將軍之英才,乘劉牧之懦弱;張松,州之股肱,以響應於內;然後資益州之殷富,馮天府之險阻,以此成業,猶反掌也。」先主然之,溯江而西,與璋會涪。北至葭萌,南還取璋。 鄭度說璋曰:「左將軍縣軍襲我,兵不滿萬,士眾未附,野谷是資,軍無輜重。其計莫若盡驅巴西、梓潼民內涪水以西,其倉廩野谷,一皆燒除,高壘深溝,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必將自走。走而擊之,則必禽耳。」先主聞而惡之,以問正。正曰:「終不能用,無可憂也。」璋果如正言,謂其群下曰:「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避敵也。」於是黜度,不用其計。及軍圍雒城,正箋與璋曰:「正受性無術,盟好違損,懼左右不明本末,必並歸咎,蒙恥沒身,辱及執事,是以損身於外,不敢反命。恐聖聽穢惡其聲,故中間不有箋敬,顧念宿遇,瞻望悢々。然惟前後披露腹心,自從始初以至於終,實不藏情,有所不盡,但愚闇策薄,精誠不感,以致於此耳。今國事已危,禍害在速,雖捐放於外,言足憎尤,猶貪極所懷,以盡餘忠。明將軍本心,正之所知也,實為區區不欲失左將軍之意,而卒至於是者,左右不達英雄從事之道,謂可違信黷誓,而以意氣相致,日月相遷,趨求順耳悅目,隨阿遂指,不圖遠慮為國深計故也。事變既成,又不量強弱之勢,以為左將軍縣遠之眾,糧谷無儲,欲得以多擊少,曠日相持。而從關至此,所歷輒破,離宮別屯,日自零落。雒下雖有萬兵,皆壞陳之卒,破軍之將,若欲爭一旦之戰,則兵將勢力,實不相當。各欲遠期計糧者,今此營守已固,谷米已積,而明將軍土地日削,百姓日困,敵對遂多,所供遠曠。愚意計之,謂必先竭,將不復以持久也。空爾相守,猶不相堪,今張益德數萬之眾,已定巴東,入犍為界,分平資中、德陽,三邈道侵,將何以御之?本為明將軍計者,必謂此軍縣遠無糧,饋運不及,兵少無繼。今荊州道通,眾數十倍,加孫車騎遣弟及李異、甘寧等為其後繼。若爭客主之勢,以土地相勝者,今此全有巴東,廣漢、犍為,過半已定,巴西一郡,復非明將軍之有也。計益州所仰惟蜀,蜀亦破壞;三分亡二,吏民疲睏,思為亂者十戶而八;若敵遠則百姓不能堪役,敵近則一旦易主矣。廣漢諸縣,是明比也。又魚復與關頭實為益州福禍之門,今二門悉開,堅城皆下,諸軍並破,兵將俱盡,而敵家數道併進,已入心腹,坐守都、雒,存亡之勢,昭然可見。斯乃大略,其外較耳,其餘屈曲,難以辭極也。以正下愚,猶知此事不可覆成,況明將軍左右明智用謀之士,豈當不見此數哉?旦夕偷幸,求容取媚,不慮遠圖,莫肯盡心獻良計耳。若事窮勢迫,將各索生,求濟門戶,展轉反覆,與今計異,不為明將軍盡死難也。而尊門猶當受其憂。正雖獲不忠之謗,然心自謂不負聖德,顧惟分義,實竊痛心。左將軍從本舉來,舊心依依,實無薄意。愚以為可圖變化,以保尊門。」十九年,進圍成都,璋蜀郡太守許靖將逾城降,事覺,不果。璋以危亡在近,故不誅靖。璋既稽服,先主以此薄靖不用也。正說曰:「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者,許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創大業,天下之人不可戶說,靖之浮稱,播流四海,若其不禮,天下之人以是謂主公為賤賢也。宜加敬重,以眩遠近,追昔燕王之待郭隗。」先主於是乃厚待靖。以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外統都畿,內為謀主。一餐之德,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或謂諸葛亮曰:「法正於蜀郡太縱橫,將軍宜啟主公,抑其威福。」亮答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當斯之時,進退狼跋,法孝直為之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復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初,孫權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剛猛,有諸兄之風,侍婢百餘人,皆親執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凜凜;亮又知先主雅愛信正,故言如此。 二十二年,正說先主曰:「曹操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張郃屯守,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將內有憂偪故耳。今策淵、郃才略,不勝國之將帥,舉眾往討,則必可克。之克〔克之〕之日,廣農積谷,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先主善其策,乃率諸將進兵漢中,正亦從行。二十四年,先主自陽平南渡沔水,緣山稍前,於定軍、興勢作營。淵將兵來爭其地。正曰:「可擊矣。」先主命黃忠乘高鼓譟攻之,大破淵軍,淵等授首。曹公西征,聞正之策,曰:「吾故知玄德不辦有此,必為人所教也。」 先主立為漢中王,以正為尚書令、護軍將軍。明年卒,時年四十五。先主為之流涕者累日。諡曰翼侯。賜子邈爵關內侯,官至奉車都尉、漢陽太守。諸葛亮與正,雖好尚不同,以公義相取。亮每奇正智術。先主既即尊號,將東征孫權以復關羽之恥,群臣多諫,一不從。,大軍敗績,還住白帝。亮嘆曰:「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就復東行,必不傾危矣。」 ==評== 評曰:龐統雅好人流,經學思謀,于時荊﹑楚謂之高俊.法正著見成敗,有奇畫策算,然不以德素稱也.儗之魏臣,統其荀彧之仲叔,正其程﹑郭之儔儷邪? 37

译文

【蜀书七 庞统法正传】 【庞统】 庞统字士元,是襄阳人。年少时朴实迟钝,没有人赏识他。颍川人司马徽为人清雅高洁、善于鉴识人才,庞统二十岁时前去拜见司马徽,司马徽当时正在树上采桑,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人交谈从白天一直谈到深夜。司马徽对他大为惊异,称赞庞统应当是荆楚南方士人中的翘楚,庞统从此渐渐显名于世。后来郡里任命他为功曹。庞统生性喜好评论人物、鉴别贤愚,也十分致力于培养提携后辈。他每次称赞评述某人,往往超过对方实际的才干,当时的人对此感到奇怪,便问他缘故,庞统回答说:"当今天下大乱,正道衰微败坏,善人少而恶人多。正要振兴世风民俗、弘扬道德事业,如果不去美言称赞,那么名声就不足以让人倾慕仰望,不能让人倾慕仰望,那么行善之人便会越来越少了。如今提拔十个人即便看错五个,还能得到一半的贤才,也可以借此推崇发扬世间的教化,让有志之士自我勉励,这不也是可以的吗?"东吴将领周瑜协助先主夺取荆州,因此兼任南郡太守。周瑜去世后,庞统护送灵柩到东吴,吴地的人大多听闻过他的名声。等到他将要西返时,众人在昌门为他饯行相会,陆绩、顾劭、全琮都前往送行。庞统说:"陆先生可以说是一匹劣马却有着骏马奔逸的能力,顾先生可以说是一头笨牛却能负重致远。"又对全琮说:"您喜好施舍、仰慕名声,有点像汝南的樊子昭。虽然智谋才力不算很多,但也算是当世的佳士了。"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假使天下太平,我们应当与您一同评点天下的士人。"二人与庞统深深结交之后才返回。 先主兼任荆州牧时,庞统以从事的身份代理耒阳县令,在县里政绩不佳,被免去官职。东吴将领鲁肃写信给先主说:"庞士元不是治理百里之地的人才,如果让他担任治中、别驾这样的职位,才能真正施展他千里马般的才能啊。"诸葛亮也向先主进言推荐他,先主见到庞统后与他畅谈,十分赏识他的才具,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先主对他的亲近礼遇仅次于诸葛亮,于是庞统便与诸葛亮一同担任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留守镇护荆州,庞统则随军入蜀。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在涪城会面,庞统进言献策说:"如今趁着这次会面,便可以将他擒获,那么将军就不必劳师动众,便可安坐而平定整个益州了。"先主说:"我们刚刚进入他人的领地,恩德信义尚未彰显,这样做不合适。"刘璋返回成都之后,先主要为刘璋北征汉中,庞统又进言说:"暗中挑选精锐士兵,昼夜兼程,直接袭取成都;刘璋既不善用兵,又向来没有防备,我们大军突然到达,一举便可以平定,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手下的名将,各自统率强兵,据守关隘要地,听说他们屡次上书劝谏刘璋,要他遣送将军您返回荆州。趁将军您还没有到达关口,先派人前去通报,声称荆州有紧急军情,想要回师救援,同时让军队装束打扮,表面上做出要归去的样子;这两个人既然一向敬服将军的英名,又乐见将军离去,估计他们必定会轻装骑马前来相见,将军便可趁机将他们擒获,进而夺取他们的兵马,随即向成都进发,这是中策。退回白帝城,再联络荆州兵力,慢慢从长计议,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决、迟迟不动身,将会陷入极大的困境,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先主采纳了他的中策,当即斩杀杨怀、高沛,回师向成都进军,所过之处无不攻克。在涪城举行盛大宴会,摆酒作乐,先主对庞统说:"今天这场聚会,可以说是很快乐啊。"庞统说:"讨伐他人的国家却以此为乐,这不是仁义之师应有的态度。"先主喝醉了酒,怒道:"周武王讨伐商纣,出征时前歌后舞、庆贺胜利,难道他不是仁义之君吗?你说的话不恰当,应该赶紧起身出去!"于是庞统只得退避离席。先主不久便后悔了,请他回来。庞统恢复了原来的座位,起初也不理会道歉,照常吃喝谈笑自若。先主问他:"方才那番议论,究竟是谁的过失呢?"庞统回答说:"君臣二人都有过失。"先主听后大笑,宴席上依旧欢乐如初。 大军进围雒县时,庞统率军攻城,被流箭射中,去世,享年三十六岁。先主十分痛惜,每每提起便忍不住流泪。任命庞统的父亲为议郎,后又升为谏议大夫,诸葛亮亲自登门拜见他。追赐庞统爵位为关内侯,谥号为靖侯。庞统的儿子庞宏,字巨师,性情刚直简傲,喜好评判人物好坏,因轻慢傲视尚书令陈祗,被陈祗压制打压,最终在涪陵太守任上去世。庞统的弟弟庞林,以荆州治中从事的身份参赞镇北将军黄权的军务,随军征讨东吴,恰逢蜀军战败,庞林便跟随黄权归降魏国,魏国封他为列侯,官至钜鹿太守。 【法正】 法正字孝直,是右扶风郡郿县人。祖父法真,有清廉的节操和很高的名望。建安初年,天下遭遇饥荒,法正与同郡人孟达一同入蜀投靠刘璋,过了很久才当上新都县令,后来被召去代理军议校尉。他既不受重用,又被同州、同乡一起客居蜀地的人诽谤品行不端,因此志向抱负都无法施展。益州别驾张松与法正交好,二人都揣度刘璋不值得为其成就大业,常常暗自叹息。张松在荆州拜见曹操归来后,劝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而自行结交先主。刘璋问:"可以派谁去做使者呢?"张松便举荐法正,法正推辞不肯,不得已才前往。法正回来后,向张松称赞先主有雄才大略,两人暗中密谋策划,都愿意共同拥戴奉承先主,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后来趁刘璋听闻曹操想要派将领征讨张鲁而心生恐惧之际,张松便劝刘璋应当迎接先主入蜀,让他去讨伐张鲁,又让法正衔命出使先主处。法正宣读完刘璋的旨意之后,暗中向先主献策说:"凭借明将军您的英明才略,趁着刘牧(刘璋)懦弱无能之机;张松,是益州的股肱之臣,可以在内部作为响应;然后再凭借益州的殷实富庶,依托这天然府库般险要的地势,用这样的条件来成就大业,简直易如反掌。"先主认为有理,于是溯江而上向西进发,与刘璋在涪城会面。先向北到达葭萌,随后又南下夺取益州。 郑度劝刘璋说:"左将军(先主)孤军深入袭击我们,兵力不满一万,士卒百姓还没有归附于他,只能靠田野间的谷物来补给,军中并没有充足的辎重储备。对付他的计策,不如把巴西、梓潼两郡的百姓全部驱赶到涪水以西,把当地的粮仓储备和田野中的谷物全部烧毁清除,然后修筑高垒、深挖壕沟,静静地等待他们。他们前来挑战,我们不予应战,他们长久得不到补给,用不了一百天,必定会自行撤走。等他们撤走时再发起攻击,那就必定能将他们擒获了。"先主听到这个计策后十分厌恶,便向法正询问对策。法正说:"刘璋终究不会采纳这个计策,不必为此担忧。"刘璋果然如法正所料,他对部下群臣说:"我只听说过抵御敌人以安定百姓,没听说过要惊扰百姓来躲避敌人的。"于是罢黜了郑度,没有采纳他的计策。等到蜀军围攻雒城时,法正写信给刘璋说:"我生性没有什么谋略手段,以致有负当初的盟好,只怕您身边的人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必定会把罪责一并归到我身上,我甘愿蒙受耻辱、舍弃性命,以至于连累到您。因此我才在外自行舍身效力,不敢返回复命。只怕您听了会对我的名声感到厌恶憎恨,所以中间一直没有写信恭敬问候,只是心里顾念着往日您对我的厚待,遥望着您,心中怅然若失。然而回顾我从始至终、前前后后所披露的一片赤诚肺腑之言,实在都不曾有所隐瞒,如果说有什么没有说尽的地方,那也只是因为我愚昧昏聩、谋略浅薄,一片精诚未能感动您,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罢了。如今国事已经十分危急,祸患转瞬即至,我虽然被放逐在外、说的话足以招来您的憎恶怪罪,但仍然贪恋着心中的一片衷情,想要竭尽我最后的一点忠心。明将军您的本心,我是了解的,实在是不愿意辜负左将军的心意,然而最终却落到如此地步,是因为您身边的人不通晓英雄行事的道理,认为可以违背信约、亵渎誓言,凭一时的意气用事来对待左将军,随着时日推移,一味追求顺耳悦目的言辞,曲意迎合、唯命是从,却不曾为国家做长远深切的谋划的缘故啊。事已至此,局势已成定局,您身边的人又不衡量双方强弱的形势,认为左将军的军队远道而来、孤悬在外,粮草没有储备,想要以多击少,拖延时日与我们相持。然而自从关口以来,我军所经过的地方无不被攻破,那些分散的行宫别营,也一天天在自行瓦解崩溃。雒城之下您虽然还有一万士兵,但都是打了败仗的溃散士卒、屡战屡败的将领,如果想要靠他们决一日之战,那么双方兵力将领的实力,实在是不相匹敌的。您那些想要凭长远之计筹措粮草的人,如今我军营垒防守已经稳固,粮草已经积蓄充足,而明将军您的领地却一天天在削减,百姓一天天在困顿,敌对的力量却越来越多,而您所能供应的地域却越来越空旷辽远。以我愚见揣度,认为您的粮草必定会先枯竭,将来也就不可能再靠持久之计支撑下去了。即便双方空自相持不下,尚且难以支撑,如今张益德(张飞)率领数万大军,已经平定巴东,进入犍为郡境内,分兵平定资中、德阳,三路大军并进侵逼,您将拿什么来抵御呢?您原本为明将军谋划的人,必定认为我们这支军队孤悬远方、缺乏粮草,运送补给又赶不上,兵力稀少又没有后援。然而如今荆州通往此地的道路已经畅通,兵力增加了数十倍,再加上孙车骑(孙权)派遣他的弟弟以及李异、甘宁等人作为我们的后援。如果要争夺客军与主军的形势、以占据的土地来判定胜负,那么如今我军已经完全占有巴东、广汉、犍为,大半已经平定,巴西一郡,也已经不再是明将军您所拥有的了。计算益州所依仗的不过是蜀郡一地,蜀郡也已经残破不堪;三分之地已失去了三分之二,官吏百姓疲惫困顿,想要作乱的人十户中已有八户;如果敌人在远方,百姓还能勉强忍受徭役重负,一旦敌人逼近眼前,那么转瞬之间就会改换主人了。广汉的各个县邑,就是近在眼前的例子。再加上鱼复与关头,实在是益州祸福的门户所在,如今这两处门户都已洞开,坚固的城池也都相继攻陷,各路守军也都被击破,兵力将领也都已耗尽,而敌军又从数路一并进逼,已经攻入心腹要害之地,即便是安坐固守成都、雒城,存亡的大势,也已经昭然若揭了。这只是大致的形势,其中的详细曲折,实在难以用言辞尽述。凭我这样愚钝之人,尚且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何况明将军您身边那些明智善于用谋的士人,怎么会看不到这些道理呢?只是他们贪图眼前苟且偷安、一味讨好取悦,不去考虑长远的谋划,没有人肯竭尽忠心献上良策罢了。如果事态发展到山穷水尽、形势危迫的地步,各人恐怕都会各自谋求生路,只求保全自己的门户家族,届时反复无常,与如今的说法必定大相径庭,不会真的为明将军您殉难效死。而您尊贵的家族,恐怕仍要承受这场祸患的忧患啊。我法正虽然因此背负不忠的骂名,但内心自认为并没有辜负圣明的德义,只是顾念当年的情分道义,实在暗自痛心。左将军自从当初起兵以来,对旧日情谊始终依依不舍,实在没有丝毫轻薄之意。愚以为您还可以图谋应变之策,以保全尊贵的家族。"建安十九年,先主大军进围成都,刘璋手下蜀郡太守许靖打算越城出降先主,事情败露,未能成功。刘璋因大势危亡在即,所以没有诛杀许靖。刘璋投降之后,先主因此看轻许靖,没有重用他。法正劝谏说:"天下有徒获虚名而没有实际才德的人,许靖便是这样的人。然而如今主公刚刚开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能挨家挨户地去解释说明,许靖那浮华的名声,早已传遍四海,如果对他不加以礼遇,天下人便会因此认为主公轻贱贤才。应当对他多加敬重,以此炫示远近的人心,就像从前燕昭王礼待郭隗那样。"先主于是便厚待许靖。任命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对外统管都城京畿,对内则是先主的主要谋士。法正对于别人一顿饭的恩德、一个瞪眼的仇怨,都无不加以报答或报复,甚至擅自杀害了几个曾经诋毁伤害过自己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在蜀郡实在是骄纵专横,将军应当禀告主公,抑制一下他擅作威福的行为。"诸葛亮回答说:"主公当年在公安的时候,北面畏惧曹操的强大,东面忌惮孙权的逼迫,眼前又害怕孙夫人在身边突生变故;在那个时候,主公进退维艰、狼狈不堪,是法孝直辅佐协助他,才使他能够翻然振翅高飞,不再受制于人,我们又怎能去限制法正、让他不能施展自己的意愿呢!"当初,孙权把妹妹嫁给先主,孙夫人才思敏捷、性情刚猛,颇有她几位兄长的风范,身边有上百名侍女,个个都亲自持刀侍立左右,先主每次进入内室,心中常常忐忑不安;诸葛亮又深知先主向来敬重信任法正,所以才这样说。 建安二十二年,法正劝先主说:"曹操一举降服张鲁,平定汉中,却不趁着这个势头图谋巴、蜀之地,反而留下夏侯渊、张郃屯守,自己匆忙北还,这并非是他的智谋不足或者力量不够,必定是因为他内部有忧患逼迫的缘故。如今估量夏侯渊、张郃的才干谋略,比不上我们蜀国的将帅,率军前往征讨,就必定可以攻克。攻克汉中之后,广泛开垦农田、积蓄粮草,等待时机、伺机而动,往上可以倾覆曹魏这个大敌、尊崇匡扶汉室王朝,往中可以蚕食雍州、凉州,广泛开拓疆土,往下也可以固守险要之地,作长期坚守的打算。这实在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良机,时机不可错失啊。"先主认为他的计策很好,于是率领众将进兵汉中,法正也随军前往。建安二十四年,先主从阳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势逐渐向前推进,在定军山、兴势一带扎营。夏侯渊率兵前来争夺这一带地势。法正说:"可以出击了。"先主命黄忠居高临下、擂鼓呐喊发起进攻,大破夏侯渊的军队,夏侯渊等人被斩首。曹操西征时,听闻法正献上的这条计策,说:"我早就知道玄德(先主)没有能耐想出这样的计策,这一定是有人替他出谋划策的。" 先主称汉中王之后,任命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第二年法正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先主为他流泪哀悼了好几天。追谥法正为翼侯。赐予他的儿子法邈关内侯的爵位,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与法正,虽然两人的志趣爱好并不相同,但都以公心大义相互敬重。诸葛亮常常惊叹法正的智谋才略。先主称帝之后,将要东征孙权以雪关羽被害之耻,群臣大多进谏劝阻,先主一概不听。后来大军战败,退回驻扎白帝城。诸葛亮感叹道:"如果法孝直还在世,就一定能够劝阻主上,使他不至于东征;即便执意东征,也必定不会遭致如此危亡的败绩。" 【评】 评论说:庞统向来喜好品评人物,通晓经学又善于谋略思虑,在当时荆、楚一带被称为高才俊杰。法正善于洞察成败大势,有奇特的谋划和精妙的算计,然而却不以清白的德行操守而著称。如果拿魏国的臣子来比拟,庞统大概相当于荀彧那样的第二等人物,法正大概相当于程昱、郭嘉那样的谋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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