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書五 諸葛亮傳

【蜀书五 诸葛亮传】 【诸葛亮】 诸葛亮字孔明，是琅邪郡阳都县人，是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父亲诸葛珪，字君贡，在汉末担任太山郡丞。诸葛亮很早就失去了父亲，跟随叔父诸葛玄前往豫章任职——诸葛玄是被袁术任命为豫章太守的，带着诸葛亮和他的弟弟诸葛均一同赴任。恰逢汉朝廷改派朱皓来接替诸葛玄的职位。诸葛玄向来与荆州牧刘表有旧交情，便前往依附刘表。诸葛玄去世后，诸葛亮亲自在田间耕作，喜欢吟诵《梁父吟》。他身高八尺，常常自比管仲、乐毅，当时的人大多不认同他有这样的才具。只有博陵人崔州平、颍川人徐庶（字元直）与诸葛亮交好，认为他确实名副其实。 当时先主屯驻新野。徐庶拜见先主，先主很器重他，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是条卧龙啊，将军可愿意见见他吗？"先主说："你可以和他一起来见我。"徐庶说："这个人只能您亲自前去拜访，不能勉强召他前来。将军应该屈尊亲自去拜访他。"于是先主便前往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得以相见。诸葛亮于是屏退左右侍从，对先主说："汉室倾颓衰败，奸臣窃取国命，皇上蒙受风尘之苦流离失所。我不自量力，想要向天下伸张大义，然而智谋计策浅薄短拙，因此屡遭挫败，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然而我的志向仍未泯灭，您认为该如何谋划呢？"诸葛亮回答说："自董卓专权以来，各路豪杰纷纷起兵，占据州郡、连成一片的人数不胜数。曹操与袁绍相比，本来名望微小、兵众稀少，然而曹操最终却能战胜袁绍，从弱小转变为强大，这不仅仅是因为天时，也是因为人的谋略。如今曹操已拥有百万大军，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确实不能与他正面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经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又有贤能之士为他效力，这样的力量只能引为外援，而不可谋取。荆州北靠汉水、沔水，南面尽享岭南的物产之利，东连吴郡、会稽，西通巴郡、蜀郡，这是用武之地，然而它的主人却无力守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您的，将军难道没有夺取的意愿吗？益州地势险要、四境闭塞，沃野千里，是天然府库般的地方，汉高祖正是凭借这里成就了帝王之业。如今刘璋昏庸懦弱，张鲁在北面盘踞，那里百姓殷实、国家富庶，然而刘璋却不知抚恤百姓，有才智之士都盼望能得到明君。将军既是汉室宗亲的后裔，威信道义又闻名于四海，广纳英雄豪杰，思慕贤才如饥似渴，倘若能兼并占有荆州、益州，凭借险要地势加以固守，向西与各少数民族部落和睦相处，向南安抚夷、越各族，对外结好孙权，对内修明政治；一旦天下形势有变，便可命一员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城、洛阳进发，将军您则亲自率领益州的部众出兵秦川，到那时百姓谁敢不用箪装食物、用壶盛酒浆来迎接将军呢？果真能这样，那么霸业便可成就，汉室也可以重新振兴了。"先主说："好极了！"从此先主与诸葛亮的情谊一天天亲密起来。关羽、张飞等人对此有些不悦，先主便向他们解释说："我有了孔明，就好像鱼儿得到了水一样。希望诸位不要再说什么了。"关羽、张飞这才不再多言。 刘表的长子刘琦，也十分器重诸葛亮。刘表听信后妻的谗言，偏爱小儿子刘琮，因此不喜欢刘琦。刘琦屡次想找诸葛亮商议自保的办法，诸葛亮总是推辞回避，不肯与他共谋此事。刘琦于是带诸葛亮到后花园游览，两人一同登上高楼，饮宴之间，刘琦让人撤去楼梯，趁机对诸葛亮说："如今这情形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话从您口中说出，只入我一人耳中，现在可以说了吧？"诸葛亮回答说："您没见过申生留在国内而身处险境、重耳出走在外反而得以保全性命的例子吗？"刘琦听后顿时醒悟，暗中谋划出走避祸的对策。恰逢黄祖战死，刘琦得以出任江夏太守，离开险境。不久刘表去世，刘琮听说曹操大军前来征讨，便派使者请求投降。先主当时驻扎在樊城，听闻此事后，率领部众向南撤退，诸葛亮与徐庶都随行，途中被曹操大军追上击溃，徐庶的母亲也被曹军俘获。徐庶向先主辞行，指着自己的心口说："我本来想与将军共同谋取王霸大业的，靠的就是这方寸之心。如今老母已经落入敌手，方寸已乱，再留下也无益于大事，请让我从此告别。"于是前往投奔曹操。 先主到达夏口，诸葛亮说："形势危急了，请让我奉命去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拥兵驻扎在柴桑，正观望局势成败以待决断，诸葛亮劝说孙权道："天下大乱，将军您起兵占据江东，刘豫州（刘备）也在汉水以南收拢部众，与曹操共争天下。如今曹操已经削平了大的祸乱，天下大致已经平定，接着又攻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们已无处施展武力，所以刘豫州才逃到这里。将军您应当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如果能凭借吴、越之地的兵力与中原抗衡，不如趁早与曹操决裂；如果自认无法抵挡，那为什么不放下兵甲、卷起铠甲，向北面称臣侍奉他呢！如今将军您表面上托辞服从的名义，内心却抱着犹豫观望的打算，事情危急却不能当机立断，大祸降临也就为期不远了！"孙权说："如果真如您所说，那刘豫州为什么不干脆去侍奉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罢了，尚且能坚守节义、不受屈辱，何况刘豫州是汉室宗亲的后裔，英才盖世，众多士人对他仰慕归附，如同江水归向大海一般，如果大事最终不能成功，那也是天意，又怎么能屈居曹操之下呢！"孙权听后勃然作色道："我不能拿整个东吴的土地、十万大军，去受制于人。我的主意已经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够抵挡曹操的了，然而豫州刚刚遭遇大败，又怎能抵抗这样的强敌呢？"诸葛亮说："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战败，但如今归队的战士以及关羽的水军精锐加起来还有上万人，刘琦所统率的江夏战士也不下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已经疲惫不堪，听说他们追赶豫州时，轻装骑兵一日一夜行军三百多里，这正是所谓'强弩发出的箭到了末端，连鲁地产的薄绢都穿不透'的情形啊。所以兵法上忌讳这种情况，说这样必定会使主将遭受挫败。况且北方的士兵，不习惯水战；再者荆州归附曹操的百姓，也不过是慑于兵威被迫屈从，并非真心归顺。如今将军您如果真能派遣猛将统率数万大军，与豫州同心协力、齐心谋划，击破曹操大军是必然的事。曹操大军一旦被击破，必定退回北方，如此一来，荆州、东吴的势力就会强盛起来，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的局面便会形成。成败的关键，就在于今日了。"孙权听后大喜，当即派遣周瑜、程普、鲁肃等人率水军三万，随同诸葛亮前往会见先主，合力抵抗曹操。曹操在赤壁战败，率军退回邺城。先主于是收取江南之地，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让他督管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度这三郡的赋税，以充实军用物资。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法正前来迎接先主，让他去攻打张鲁。诸葛亮与关羽留守镇护荆州。先主从葭萌回师进攻刘璋，诸葛亮与张飞、赵云等人率兵溯江而上，分头平定各郡县，与先主合兵围攻成都。成都平定之后，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代理左将军府中事务。先主外出征战时，诸葛亮常常留守镇护成都，保证粮食兵员充足。建安二十六年，部下群臣劝先主称帝，先主不肯答应，诸葛亮劝说道："从前吴汉、耿弇等人最初劝说光武帝即位称帝时，光武帝一再推辞谦让，前后推辞了四次，耿纯进言说：'天下英雄仰慕归心，都盼望能有所指望。如果您不听从大家的建议，士大夫们便会各自回去另寻明主，不会再跟随您了。'光武帝被耿纯这番话深深打动，于是便答应了。如今曹氏篡夺汉室，天下没有正统的君主，大王您是刘氏宗族的后裔，理应承继统绪而兴起，如今即位称帝，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那些长期跟随大王历尽艰辛的士大夫们，也不过是希望能像耿纯所说的那样，建立哪怕一点点的功劳罢了。"先主于是即位称帝，册封诸葛亮为丞相，册文说："朕遭逢家国不幸，承奉大统，兢兢业业，不敢有片刻安逸，一心想要安定百姓，又担心自己未必能够做到。啊！丞相诸葛亮，望你尽知朕的心意，不要懈怠于辅佐朕弥补朕的过失，协助弘扬光大朕的德业，以此照耀天下，望你努力勉励啊！"诸葛亮以丞相身份总录尚书事务，持节行事。张飞去世后，诸葛亮又兼任司隶校尉。 章武三年春天，先主在永安病重，从成都召来诸葛亮，把身后大事托付给他，对诸葛亮说："您的才能十倍于曹丕，必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成就大业。如果我的继承人值得辅佐，就请辅佐他；如果他实在没有才能，您可以自行取而代之。"诸葛亮流泪说道："臣一定竭尽全力辅佐效劳，恪守忠贞的节操，至死方休！"先主又下诏敕令后主说："你与丞相共事，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 建兴元年，先主封诸葛亮为武乡侯，开设府署处理政务。不久，又兼任益州牧。政事无论大小，全都由诸葛亮决断。当时南中各郡全都发生叛乱，诸葛亮因为国家刚遭遇大丧，所以没有立即出兵讨伐，暂且派使者出使东吴，借此重新缔结盟好关系，从而成为友邦。 建兴三年春天，诸葛亮率军南征，到了这年秋天便全部平定叛乱。军用物资由此有了充分来源，国家因而变得富饶起来，于是整训军队、讲习武事，等待大举出兵的时机。建兴五年，诸葛亮率各路军队北上驻扎汉中，临出发前，向后主上疏说： "先帝创立大业还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三分，益州地区疲敝困顿，这确实是国家危急存亡的关头啊。然而侍卫大臣们在宫内毫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们在外奋不顾身，这都是因为追念先帝对他们特殊的知遇之恩，想要报答给陛下您啊。陛下实在应当广开言路、虚心纳谏，以此发扬光大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振奋志士们的气节，不应当随意看轻自己，说话不合大义，从而堵塞了忠臣进谏的道路啊。宫中和丞相府中的官员本是一个整体，对他们的提拔惩罚、褒扬批评，不应当因为出身宫中或府中而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的人以及尽忠行善的人，都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评判他们应得的刑罚或奖赏，以此彰显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之道，不应当有所偏私，使得宫内宫外的法度有所不同。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这些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和思虑忠诚纯正的人，因此先帝才选拔他们留给陛下任用。臣以为宫中的事务，无论大小，都应当征询他们的意见，然后再去施行，这样一定能够补救疏漏、增益良多。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熟悉军事，从前曾试用过他，先帝称赞他很有才能，因此大家商议推举他担任中部督。臣以为军营中的事务，无论大小，都应当征询他的意见，这样一定能够使军队内部团结和睦，才能高下的人都能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之所以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之所以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的时候，每次与臣谈论这些事情，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的所作所为感到叹息痛恨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官员，都是坚贞善良、能够以死报国的忠臣，希望陛下能够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隆，便指日可待了。 臣本来是个平民百姓，亲自在南阳耕种田地，只求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不奢求在诸侯中扬名显达。先帝不因为臣身份卑微、见识浅陋，竟亲自屈尊枉驾，三次到草庐中来拜访臣，向臣询问当今天下大事，臣因此深受感动，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力。后来遭逢兵败，臣在军队溃败之际接受重任，在危难之间奉命出使，从那时到如今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深知臣做事谨慎，所以临终前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自从接受遗命以来，臣日夜忧虑叹息，只怕辜负先帝的托付而不能达成使命，从而损害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员甲械也已充足，应当勉励统率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能竭尽自己愚钝的才力，铲除奸邪凶恶之徒，复兴汉室，回到旧都洛阳。这就是臣用来报答先帝、并向陛下尽忠的本分啊。 至于斟酌事理得失、进献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职责了。希望陛下能把讨伐奸贼、复兴汉室的重任托付给臣；如果没有成效，就治臣的罪，以此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听到弘扬美德的谏言，那就应当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失职，以彰显他们的过错。陛下自己也应当多加谋划，广泛征询治国的良策，明察并采纳正确的意见，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教诲。臣感恩戴德、不胜感激，如今将要远离陛下了，面对这份奏表不禁涕泪交流，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于是诸葛亮率军出发，屯驻在沔阳。 建兴六年春天，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夺取郿县，派赵云、邓芝作为疑兵，占据箕谷，魏国大将军曹真率军前去抵御。诸葛亮亲自率领各路大军进攻祁山，军容整齐，赏罚严明、号令清晰，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关中为之震动。魏明帝亲自西行镇守长安，命张郃率军抵御诸葛亮，诸葛亮派马谡督率各路军队作为先锋，与张郃在街亭交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调度，举措失当，被张郃大败。诸葛亮迁走西县一千多户百姓，退回汉中，处斩马谡以向众人谢罪。诸葛亮上疏说："臣以才能低下之资，窃据了不该占据的高位，亲自持节统率大军以激励三军将士，却未能训明法度、彰显军令，遇到事情又心生畏惧，以至于出现了街亭违抗军令的过失，以及箕谷疏于戒备的失误，这些过错都在于臣用人不当。臣既没有知人之明，又对处理事务多有昏聩之处，《春秋》一书对主帅失职都要加以责罚，臣的职责正应当承担这个责任。请求自贬三级官阶，以督责我自己的过错。"于是朝廷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事务，所统领的职权仍与从前相同。 这年冬天，诸葛亮又出兵散关，围攻陈仓，曹真率军抵御，诸葛亮因粮草耗尽而撤军。魏将军王双率领骑兵追击诸葛亮，诸葛亮与他交战，将其击破，斩杀王双。建兴七年，诸葛亮派陈式进攻武都、阴平二郡。魏国雍州刺史郭淮率军想要迎击陈式，诸葛亮亲自出兵到建威，郭淮便撤兵退回，于是平定了这两郡。后主下诏册书说："街亭一役，过错在于马谡，而您却主动承担罪责，深自贬抑官阶，朕虽不愿违背您的心意，但也只得听从您的自请处分。前年您出兵扬威，斩杀了王双；今年再度出征，又使郭淮遁逃；招降安抚了氐、羌各部，收复了两郡失地，威震凶顽暴虐之徒，功勋十分显著。当今天下动荡不安，元凶大恶尚未铲除，您承担着国家的重任，肩负着治国的重责，却长期自我贬抑谦让，这不是弘扬光大伟大功业的做法啊。如今恢复您丞相的职位，希望您不要再推辞了。" 建兴九年，诸葛亮再次出兵祁山，用木牛运送粮草，粮尽后退兵，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了张郃。 建兴十二年春天，诸葛亮率领全部大军从斜谷出兵，用流马运送粮草，占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懿隔着渭水对峙于渭南。诸葛亮常常担忧粮草供应接续不上，导致自己的志向无法施展，因此分兵屯田，作为长期驻扎的根基。屯田的士兵与渭水边的百姓杂居在一起耕作，而百姓们安居如故，军队丝毫不侵扰百姓私产。双方相持了一百多天。这年八月，诸葛亮病重，在军中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等到蜀军撤退之后，司马懿巡视诸葛亮扎营布阵的处所，感叹道："真是天下奇才啊！" 诸葛亮遗命将自己安葬在汉中定军山，依山势筑坟，坟墓仅需容得下棺木即可，装殓时穿平常的衣服，不需要陪葬器物。后主下诏册书说： "念及您天资兼备文韬武略，明睿笃厚诚信，接受先帝遗命、辅佐托孤之重，匡扶辅佐朕的政务，使国家绝而复续、衰而复兴，志在平定祸乱；于是整顿六军，无一年不出征讨伐，神威赫赫，威震八方，本将为我大汉在末世建立盖世奇功，堪与伊尹、周公的丰功伟绩相媲美。为何上天不加怜悯，大事眼看即将成功之际，您却染病去世！朕因此哀伤悼念，肝肠寸断。推崇德行、褒扬功业、记述品行、赐予谥号，这是用来彰显光大后世、铭刻传扬不朽功业的方式。特命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追赠您丞相武乡侯的印绶，谥号为您定为忠武侯。您的魂灵若有知觉，希望能欣然接受这份荣宠。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当初，诸葛亮曾亲自上表后主说："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们的衣食用度，自然绰绰有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期间，没有另外调度增置产业，随身的衣食用度，全都仰仗官府供给，不曾另外经营产业，来增加自己的家财。如果臣死去的那一天，家中若有多余的绢帛、家外若有多余的钱财，那便是辜负了陛下。"等到诸葛亮去世后，果然与他所说的一模一样。 诸葛亮生性擅长精巧的构思，改良连弩、发明木牛流马，都出自他的构想；他还推演兵法，创作了八阵图，都能把握其中的精要之处。诸葛亮的言论教令、书信奏章大多值得一读，被另外编成一部文集。 建兴十三年春天，后主下诏在沔阳为诸葛亮建立祠庙。这年秋天，魏国镇西将军钟会征讨蜀汉，到达汉川时，前往祭拜诸葛亮的祠庙，并下令军中士卒不得在诸葛亮墓地周围放牧、砍柴、割草。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官至长水校尉。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继承了爵位。 诸葛氏文集目录： 开府作牧第一、权制第二、南征第三、北出第四、计算第五、训厉第六、综核上第七、综核下第八、杂言上第九、杂言第十、贵和第十一、兵要第十二、传运第十三、与孙权书第十四、与诸葛瑾书第十五、与孟达书第十六、废李平第十七、法检上第十八、法检下第十九、科令上第二十、科令下第二十一、军令上第二十二、军令中第二十三、军令下第二十四。 以上二十四篇，总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 臣陈寿等人上言：臣先前担任著作郎时，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臣荀勖、中书令关内侯臣和峤上奏：命臣整理已故蜀汉丞相诸葛亮的事迹文稿。诸葛亮辅佐一个偏安危难的小国，凭险据守而不臣服于中原正统，然而朝廷仍然存录他的言论著作，唯恐使美善之言有所遗漏，这确实是大晋光明盛大德行的体现，恩泽广被无远弗届，自古以来，未曾有过如此的胸襟气度。臣于是删去其中重复的部分，按类别归并排列，总共编成二十四篇，篇目名称如上所列。 诸葛亮年少时便有超越常人的才华，具备英雄豪杰的器识，身高八尺，容貌十分魁伟，当时的人都对他感到惊异。适逢汉末大乱，他跟随叔父诸葛玄到荆州避难，亲自在田间耕作，不求闻达于世。当时左将军刘备认为诸葛亮才具不凡，于是三次到草庐中拜访他；诸葛亮深深觉得刘备气度非凡、才干出众，于是推心置腹、坦诚相待，与他深深结交。等到魏武帝曹操南征荆州时，刘琮举州投降归顺，而刘备兵力薄弱、势单力孤，几乎没有立锥之地。诸葛亮当时年仅二十七岁，便定下奇特的谋略，亲自出使孙权，向东吴求援。孙权本来就久已敬重仰慕刘备，又见到诸葛亮才华出众、气度不凡，对他十分敬重，当即派遣三万士兵援助刘备。刘备因此得以与曹操交战，大败曹军，乘胜追击，江南之地全部平定。此后刘备又向西夺取益州。益州平定之后，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刘备称帝后，任命诸葛亮为丞相，总录尚书事务。等到刘备去世，继位的太子年幼势弱，国家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一人专断处理。于是对外联合东吴，对内平定南越，制定法令、施行制度，整顿治理军队，各种器械技艺，都力求精益求精，法令教化严明，赏罚必定守信，没有恶行不予以惩治，没有善行不加以彰显，以至于官吏不敢容留奸邪，人人怀有自我勉励之心，路不拾遗，强者不侵凌弱者，社会风气肃然清明。 在这个时候，诸葛亮内心的一贯志向，是进可以像龙腾虎跃一般包举囊括四海，退也可以据守边疆、震动天下。他又自认为在自己有生之年，如果不能踏足征伐中原，将没有人能够抗衡中原的正统政权，因此屡次出兵征战，不断炫耀军威。然而诸葛亮的才能，在治理军队方面见长，而在出奇谋略方面稍显不足，治理百姓的才干，也优于他统兵作战的谋略。而他所对抗的敌人，有时正逢人中豪杰，再加上双方兵力众寡悬殊，攻守形势也各不相同，所以尽管连年兴师动众，却始终未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从前萧何举荐韩信，管仲推举王子城父，都是因为他们各自估量到自己才能的局限，未能兼具用兵谋略之长的缘故。诸葛亮的器识才能与治国方略，也算得上是管仲、萧何一类的人物了，只是当时缺少像王子城父、韩信那样的名将，因此才使得他的功业未能达到应有的高度，大义未能完全实现吗？这大概是天命自有归属，不是靠人的智谋才力所能强行争取的了。 青龙二年春天，诸葛亮率军出兵武功，分兵屯田，作为长期驻守的根基。这年秋天他病逝，百姓们追思怀念，将他的事迹作为谈论的话题。直到今天，梁州、益州一带的百姓，谈起诸葛亮时，仍然如同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一般，即便是《甘棠》诗篇对召公的歌颂、郑国人对子产的传唱，也无法与百姓对他的怀念相提并论。孟子曾说过："用使百姓安逸的办法来役使百姓，百姓即便辛劳也不会怨恨；用使人得以存活的道理去处死人，被处死的人即便临死也不会愤恨。"这话真是可信啊！评论者中有人责怪诸葛亮的文章辞采不够华丽，反而过于恳切周详琐碎。臣以为，皋陶是位大贤之人，周公是位圣人，考究《尚书》的记载，皋陶的谋议简略而典雅，周公的诰命却繁复而详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皋陶是与舜、禹这样的圣君共同商谈国事，而周公则是要向广大臣属发布誓言训诫的缘故。诸葛亮所要交代告谕的对象，都是普通的士人百姓，所以他的文章旨意不能追求高远深奥。然而他留下的政令教化和遗言，都是切合实际事务、综括万物道理的，那份公正诚恳之心，都体现在他的文字笔墨之中，完全可以从中了解他为人处世的心意与道理，对当世确实是大有裨益的。 臣俯伏思量，陛下追随效仿古代圣王的踪迹，胸襟坦荡毫无忌讳，所以即便是敌国诽谤诸葛亮的言论，也都任由记载流传而不加删改隐讳，这正是用来彰明天下大公通达之道的做法啊。臣谨此抄录整理呈交著作部门。臣陈寿诚惶诚恐，叩头再拜，死罪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阳侯相臣陈寿呈上。 【诸葛乔】 诸葛乔字伯松，是诸葛亮兄长诸葛瑾的第二个儿子，本来字仲慎。他与兄长诸葛恪（字元逊）在当时都很有名望，评论的人认为诸葛乔的才能不及兄长，但品行操守却超过了他。当初，诸葛亮还没有儿子，便请求过继诸葛乔为嗣子，诸葛瑾禀告孙权，派诸葛乔西行入蜀，诸葛亮把他当作自己的嫡长子看待，因此更改了他的表字。诸葛乔被任命为驸马都尉，跟随诸葛亮前往汉中。二十五岁那年，也就是建兴六年去世。他的儿子诸葛攀，官至行护军翊武将军，也英年早逝。后来诸葛恪在东吴被诛杀，子孙全部被杀绝，而诸葛亮自己本有嫡系后代，所以诸葛攀便又重新回归诸葛瑾一支作为其后嗣。 【诸葛瞻】 诸葛瞻字思远。诸葛亮出兵武功前线时，曾写信给兄长诸葛瑾说："诸葛瞻如今已经八岁了，聪慧可爱，只是担心他过早成熟，恐怕将来难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啊。"诸葛瞻十七岁时，娶了公主为妻，被任命为骑都尉。第二年担任羽林中郎将，屡次升迁为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又加授军师将军之职。诸葛瞻擅长书法绘画，记忆力很强，蜀地百姓追思怀念诸葛亮，也都因此喜爱诸葛瞻的才思敏捷。每逢朝廷有一项良好的政令、美善的事情，即便并非诸葛瞻所倡导提议，百姓们也都会互相传告说："这是葛侯（指诸葛瞻）所做的啊。"因此他的美名声誉，远远超过了他实际的功绩。景耀四年，诸葛瞻升任行都护卫将军，与辅国大将军、南乡侯董厥一同平决尚书台事务。景耀六年冬天，魏国征西将军邓艾讨伐蜀汉，从阴平经由景谷道抄小路偷渡而入。诸葛瞻督率各路军队到达涪县驻扎，前锋部队战败后，退回绵竹驻守。邓艾派人送信引诱诸葛瞻投降说："如果肯投降，一定上表封你为琅邪王。"诸葛瞻大怒，斩杀了邓艾的使者。于是双方交战，蜀军大败，诸葛瞻临阵战死，享年三十七岁。部众全都四散溃逃，邓艾长驱直入攻占成都。诸葛瞻的长子诸葛尚，与父亲一同战死。次子诸葛京以及诸葛攀之子诸葛显等人，后来被迁往河东地区安置。 【董厥】 董厥这个人，在丞相诸葛亮当政时担任丞相府令史，诸葛亮曾称赞他说："董令史，是个善良的士人。我每次和他谈话，他考虑事情都十分谨慎恰当。"后来升任主簿。诸葛亮去世后，董厥逐渐升迁至尚书仆射，接替陈祗担任尚书令，又升任大将军，主持尚书台事务，由义阳人樊建接替他原来的职位。延熙十四年，董厥以校尉的身份出使东吴，正逢孙权病重，不方便亲自接见樊建（此处疑为董厥出使的记载有所交叉）。孙权曾问诸葛恪："樊建这个人比起宗预怎么样？"诸葛恪回答说："才能见识不如宗预，但品性的高雅却超过了他。"后来樊建担任侍中，兼任中书令。自从诸葛瞻、董厥、樊建执掌国政以来，姜维常年在外征伐，宦官黄皓暗中把持操纵朝廷大权，这几位大臣都只是一味迁就回护，没有能力加以匡正纠治，然而樊建却特意不与黄皓来往交好。蜀汉灭亡后的第二年春天，董厥、樊建二人一同前往京都洛阳，一同担任相国参军，这年秋天又都兼任散骑常侍，奉命出使蜀地慰劳百姓。 【评】 评论说：诸葛亮担任丞相治理国政期间，安抚百姓，昭示礼仪法度，简省官职机构，顺应权宜制度，敞开赤诚之心，广布公正之道；对尽忠效力、有益于时事的人，即便是自己的仇敌也必定给予奖赏，对触犯法令、怠忽职守的人，即便是自己的亲信也必定加以惩罚，对认罪服罪、坦白实情的人，即便罪行重大也必定予以宽释，对花言巧语、文过饰非的人，即便罪行轻微也必定加以严惩；无论多么微小的善行都不会不给予奖赏，无论多么细微的恶行都不会不加以贬斥；各项事务都处理得精细熟练，能够抓住事物的根本，依据名分、要求实效，虚伪不实之人在他手下没有立足之地；最终使得整个蜀汉境内的人，无不既敬畏他又爱戴他，刑罚政令虽然严峻，却没有人心怀怨恨，这是因为他用心公平、劝勉惩戒都十分清楚明白的缘故。可以说他是深谙治国之道的杰出人才，堪与管仲、萧何相提并论的人物了。然而他连年兴师动众，却未能建立成功的功业，这大概是因为随机应变、统兵作战的谋略，并非他所擅长的方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