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劉張李彭盧 列傳第二

【王刘张李彭卢列传】 【王昌】王昌，又名王郎，是赵国邯郸人。他向来以占卜相面为业，通晓星象历法，常自称观测到河北一带有天子之气。当时赵缪王的儿子刘林喜好奇门异术，在赵、魏一带行侠仗义，结交了不少豪强狡黠之徒，与王郎关系亲密。当初王莽篡位之时，长安城中有人自称是成帝之子刘子舆，被王莽杀害。王郎便借此机会诈称自己就是真正的刘子舆，声称："我的母亲原是成帝身边的歌伎，曾在殿上突然昏厥倒地，片刻之间有黄气从天而降，笼罩了半天才散去，随即便怀了身孕，被安置在别馆之中。赵皇后想要加害于我，便偷偷用别人的孩子调换了我，我因此才得以保全性命。我十二岁时，一位精通命理的郎中李曼卿带着我一同到了蜀地；十七岁时到了丹阳；二十岁时又回到长安；此后辗转来到中山，往来于燕、赵之间，一直等待着上天赐予的时机。"刘林等人听后愈发信以为真；于是与赵国的大豪强李育、张参等人暗中勾结，图谋共同拥立王郎。恰逢民间传言赤眉军将要渡河南下，刘林等人便借此散布流言，说赤眉军理应拥立刘子舆为帝，以此观察人心向背，百姓大多信以为真。 十二月，刘林等人便率领数百名骑兵车马，清晨闯入邯郸城，驻扎在王宫之中，拥立王郎为天子。刘林任丞相，李育任大司马，张参任大将军。他们分别派遣将帅，攻取幽州、冀州各地。又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说："制诏部刺史、郡太守：朕乃是孝成皇帝之子刘子舆。当年遭遇赵皇后之祸，又逢王莽篡位弑君之乱，幸赖深明天命之人护佑朕的性命，在黄河边隐去踪迹，在赵、魏之间销声匿迹。王莽窃据皇位，获罪于上天，天命眷顾大汉，故而派遣东郡太守翟义、严乡侯刘信起兵征讨，往来于胡地、汉地之间。普天之下，都已知晓朕隐匿在民间。南岳一带的刘氏宗亲，正是为朕充当先驱之人。朕仰观天象，因而在此地兴起，已于本月壬辰日在赵国王宫即位。祥瑞之气蒸腾弥漫，应时而降下甘霖。朕听闻治理国家，向来是子承父业，古今皆是如此不变之理。刘圣公（更始帝）尚不知朕的存在，故而暂且沿用皇帝的名号。凡是兴起义兵之人，只要肯协助朕成就大业，皆当分封土地、世代享有爵禄。朕已下诏命刘圣公及翟太守，火速与各位功臣一同前来朕的行营。朕担心各地刺史、郡守大多是刘圣公所任命的官员，尚未亲眼目睹朕隐忍蛰伏的处境，或许不敢轻易前来归附，强者会仗恃武力，弱者则会心生惶惑。如今天下百姓创伤未愈，死伤已过半数，朕对此深感痛心，故特遣使者颁下此诏。"王郎正是看准了百姓思念汉室之情，加上当时多有传言称翟义并未真正死去，故而假借他的名号，以此顺应人心所向。于是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的地区，都纷纷望风归附。 第二年，光武帝在蓟县得到了王郎的檄文，便向南逃往信都，征发军队进攻附近的县城，随即进攻柏人县，未能攻克。有人建议说，与其固守柏人，不如去平定巨鹿。光武帝于是率兵向东北方向包围了巨鹿。王郎所任命的太守王饶据城固守，接连攻打数十天都未能攻克。耿纯劝谏道："长期围困王饶，只会使士卒疲惫不堪，不如趁大军尚且精锐之时，转而进攻邯郸。倘若王郎已被诛杀，王饶自然不战而降了。"光武帝认为这个计策很好，便留下将军邓满驻守巨鹿，自己率军进攻邯郸，屯驻在城外郭墙的北门。 王郎屡次出战都不利，便派他的谏议大夫杜威手持符节前来请求投降。杜威一向声称王郎确实是成帝的遗腹子。光武帝说："即便成帝真的复生，这天下也不可能再交还给他，何况是诈称子舆的人呢！"杜威请求封为万户侯。光武帝说："能够保全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杜威说："邯郸虽然弱小，可只要合力坚守，仍能拖延些时日，我们终究不会只求苟全性命而抛弃君臣大义。"于是辞别离去。光武帝加紧攻城二十余日，王郎的少傅李立暗中充当内应，打开城门放汉军入城，邯郸城于是被攻克。王郎连夜逃亡，死在了逃亡途中，追兵将他的首级斩下。 【刘永】刘永，是梁郡睢阳人，是梁孝王的第八代孙。封国世代传承到他父亲刘立这一代。元始年间，刘立因与平帝的外戚卫氏一族有所往来，被王莽诛杀。 更始帝即位后，刘永先赶赴洛阳，被重新册封为梁王，定都睢阳。刘永听闻更始帝的朝政混乱，便据守封国起兵，任命弟弟刘防为辅国大将军，刘防的弟弟刘少公为御史大夫，封为鲁王。他随即招揽沛县人周建等各方豪杰，都任命为将帅，攻取了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等地，共占据二十八座城池。他又派使者册封西防的盗匪首领、山阳人佼强为横行将军。当时东海人董宪起兵占据了本郡，张步也平定了齐地。刘永派使者册封董宪为翼汉大将军，张步为辅汉大将军，与他们联兵合力，于是独自占据了东方一带。等到更始帝兵败之后，刘永便自立为天子。 夏天，光武帝派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人征讨刘永。当初，陈留人苏茂担任更始帝的讨难将军，与朱鲔等人一同镇守洛阳。朱鲔投降汉朝之后，苏茂也归顺了朝廷，光武帝便派苏茂与盖延一同进攻刘永。可两支军队之间关系不睦，苏茂于是反叛，杀害了淮阳太守，掳掠了数座县城，占据广乐向刘永称臣。刘永任命苏茂为大司马、淮阳王。盖延随即围困睢阳，数月之后才攻克，刘永带着家眷逃奔虞县。虞县百姓反叛，杀害了他的母亲以及妻子儿女，刘永与部下数十人逃奔谯县。苏茂、佼强、周建合兵前来救援刘永，被盖延击败，苏茂逃回广乐，佼强、周建跟随刘永逃到湖陵固守。更始三年春天，刘永派使者册立张步为齐王，董宪为海西王。于是光武帝派大司马吴汉等人在广乐包围苏茂，周建率军前来救援，苏茂、周建战败，只得弃城又逃回湖陵，而睢阳城中的百姓却反叛迎回了刘永。吴汉与盖延等人合兵包围睢阳，城中粮食耗尽，刘永与苏茂、周建逃奔酂县。各路追兵逼近甚急，刘永的部将庆吾斩下刘永的首级前来投降，被封为列侯。苏茂、周建逃奔垂惠，共同拥立刘永之子刘纡为梁王。佼强则退回西防固守。 建武四年秋天，光武帝派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在垂惠包围刘纡、周建，苏茂率五营兵马前来救援，刘纡、周建也出兵与马武等人交战，未能取胜，而周建兄长的儿子周诵反叛，紧闭城门拒不接纳他们。周建、苏茂、刘纡等人只得四散逃走，周建死在逃亡途中，苏茂逃奔下邳与董宪会合，刘纡逃奔佼强。建武五年，光武帝派骠骑大将军杜茂在西防进攻佼强，佼强与刘纡逃奔董宪。 当时平狄将军庞萌反叛，袭击击败了盖延，率兵与董宪联合，自号东平王，屯驻在桃乡以北。 【庞萌】庞萌，是山阳人。当初亡命藏匿在下江兵之中。更始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冀州牧，率兵隶属于尚书令谢躬，一同击破了王郎。等到谢躬兵败之后，庞萌便归降了光武帝。光武帝即位后，任命他为侍中。庞萌为人谦逊恭顺，深受光武帝信任喜爱。光武帝常常称赞他说："能够托付幼主、寄以百里封地重任的人，正是庞萌这样的人啊。"任命他为平狄将军，与盖延一同进攻董宪。 当时诏书只单独下达给盖延而没有一并给庞萌，庞萌因此怀疑盖延在背后诋毁自己，心中猜忌不安，于是反叛。光武帝得知此事后大怒，亲自率军征讨庞萌。他给各位将领写信说："朕一向以为庞萌是能够托付社稷的忠臣，诸位将军听了这话恐怕要笑话朕了吧？这个老贼理应满门抄斩。你们各自整顿兵马，到睢阳会师！"董宪听闻光武帝亲自征讨庞萌，便与刘纡、苏茂、佼强离开下邳，退回兰陵，派苏茂、佼强协助庞萌，合兵三万人，急攻桃城。 光武帝当时驾临蒙县，听闻此事后，便留下辎重物资，亲自率领三千轻骑兵、数万步兵，日夜兼程赶赴前线，驻扎在任城，距离桃乡还有六十里。第二天，各位将领请求进兵，敌军也整兵前来挑战，光武帝没有答应，而是让士卒休整养精蓄锐，以此挫败敌军的锐气。城中的守军听闻光武帝的车驾已经到来，人心更加坚定。当时吴汉等人正驻扎在东郡，光武帝派人骑马飞速召他前来。庞萌等人于是倾尽全部兵力猛攻桃城，攻打了二十余日，士卒疲惫不堪却始终无法攻克。等到吴汉与各路将领赶到之后，便率领大军进抵桃城，光武帝亲自上阵搏杀，大破敌军。庞萌、苏茂、佼强连夜丢弃辎重逃走，董宪于是与刘纡率领他们全部数万兵马屯驻昌虑，自己率领精锐部队据守新阳抵抗。光武帝先派吴汉率军将其击破，董宪逃回昌虑。吴汉进兵围困，董宪惊恐万分，于是招诱五校余部的步骑兵数千人屯驻建阳，距离昌虑三十里。 光武帝抵达蕃县，距离董宪的驻地还有百余里。各位将领请求进兵，光武帝没有答应，他料定五校军队粮草将尽必定会撤退，便下令各军加固营垒等待敌军疲敝。不久，五校军队果然粮尽引兵而去。光武帝于是亲自率军，四面围攻董宪，三日之内又一次大破敌军，敌众四散奔逃。他派吴汉追击，佼强率部投降，苏茂逃奔张步，董宪与庞萌则逃入了缯山。数日之后，官吏士卒听闻董宪尚在人世，又渐渐重新聚集起来，凑得数百骑兵，把董宪迎入郯城。吴汉等人又攻克郯城，董宪与庞萌逃奔朐县固守。刘纡不知逃往何处，部下士卒高扈斩下他的首级前来投降，梁地至此全部平定。 吴汉进兵围困朐县。第二年，城中粮食耗尽，董宪、庞萌偷偷突围而出，袭取了赣榆，琅邪太守陈俊率军进攻，董宪、庞萌逃入沼泽之中。恰逢吴汉攻下朐城，尽数俘获了他们的妻子儿女。董宪于是流着泪向部下将士道歉说："你们的妻子儿女都已经被俘获了。唉！让诸位跟着我受苦这么久了。"于是带着数十名骑兵连夜离去，想要从小路归降，可吴汉麾下的校尉韩湛在方与追上并斩杀了董宪，方与人黔陵也斩杀了庞萌，二人的首级都被传送到洛阳。韩湛被封为列侯，黔陵被封为关内侯。 【张步】张步，字文公，是琅邪不其人。汉军起兵反莽之时，张步也聚众数千人，转战攻打附近各县，攻下了数座城池，自任五威将军，随即占据了本郡。 更始帝派魏郡人王闳担任琅邪太守，张步拒不接纳，王闳无法进入郡治。王闳于是发布檄文，晓谕官吏百姓归降，招抚了赣榆等六县，收编士卒数千人，与张步交战，未能取胜。当时梁王刘永自恃是更始帝所册封，又贪图张步兵力强盛，便承制册封张步为辅汉大将军、忠节侯，督管青、徐二州，命他征讨不肯归顺的势力，张步贪图这个爵位名号，便接受了册封。他随即在剧县整顿军队，任命弟弟张弘为卫将军，张弘的弟弟张蓝为玄武大将军，张蓝的弟弟张寿为高密太守。派遣将领攻取泰山、东莱、城阳、胶东、北海、济南、齐郡等地，全部攻克。 张步占据的地盘日益扩大，兵甲也日渐强盛。王闳担心他麾下的部众会因此离散，便亲自前往拜见张步，想要用大义感化他。张步大摆兵阵接见王闳，怒气冲冲地说："我张步有何过错，你此前竟对我发起这般猛烈的攻势！"王闳按剑说道："太守我奉朝廷之命行事，而你文公拥兵与朝廷对抗，我不过是攻打叛贼罢了，何谈'猛烈'二字！"张步默然无语，过了许久，才离席跪地道歉，随即陈设乐舞、献上美酒，以上宾之礼相待，还请王闳兼管郡中政务。 光武帝派光禄大夫伏隆持节出使齐地，册封张步为东莱太守。刘永听闻伏隆抵达剧县，便急忙派人前去册立张步为齐王，张步于是杀害了伏隆，转而接受了刘永的册封。 当时光武帝正北面忧心渔阳战事，南面又要应付梁、楚一带的战乱，因此张步得以专心经营齐地，据有十二个郡。等到刘永死后，张步等人打算拥立刘永之子刘纡为天子，自己则出任定汉公，设置百官。王闳劝谏说："梁王刘永是因为奉承本朝正统的名义，才使得山东一带的百姓大多归附于他。如今若尊立他的儿子，反而会使人心生疑虑。况且齐地之人大多狡诈善变，理应对此事从长计议。"张步于是作罢。建武五年，张步听闻光武帝将要来征讨自己，便任命部将费邑为济南王，屯驻历下。冬天，建威大将军耿弇击破并斩杀了费邑，进而攻下了临淄。张步认为耿弇兵力单薄、又是孤军远来，可以一举而破，于是集结全部兵力在临淄进攻耿弇。张步的军队大败，退回剧县。光武帝亲自驾临剧县。张步退守平寿，苏茂率一万余人前来救援。苏茂责备张步说："凭借南阳军队的精锐、延岑的善战，尚且被耿弇击退。大王为何还要亲自去进攻他的营垒？既然已经招来了我苏茂相助，又为何不肯等一等呢？"张步说："唉，我实在无话可说了。"光武帝于是派使者告谕张步、苏茂，若谁能斩杀对方前来投降，便封为列侯。张步于是斩杀了苏茂，派使者奉上他的首级前来投降。张步的三个弟弟各自到当地官府自首入狱，都被赦免了。张步被封为安丘侯，此后携家眷定居洛阳。王闳也在剧县归降。 建武八年夏天，张步带着妻子儿女逃奔临淮，与弟弟张弘、张蓝打算招集旧部，乘船入海，被琅邪太守陈俊追击斩杀。 【王闳】王闳，是王莽的叔父平阿侯王谭的儿子，哀帝时担任中常侍。当时受宠的臣子董贤担任大司马，恩宠尊贵至极，王闳屡次进谏，触怒了皇帝的旨意。哀帝临终前，把玉玺绶带交给董贤，说："不要随意把这个交给别人。"当时国家没有确立继承人，朝廷内外都惶恐不安，王闳禀告太后，请求收回玉玺；随即佩剑来到宣德殿的后门，举起手来呵斥董贤说："皇帝驾崩，国家继承人尚未确立，你受皇恩深重，理应俯首痛哭，怎么能在这时还长时间握着玉玺绶带、坐等大祸临头呢！"董贤知道王闳已抱定必死的决心，不敢抗拒，只得跪下交出了玉玺绶带。王闳把玉玺捧交给太后，朝廷上下都称赞他的胆识。等到王莽篡位后，忌惮王闳的为人，便把他外放为东郡太守。王闳担心遭到诛杀，常常把毒药藏在袖中随身携带。王莽败亡后，各路义军纷纷起兵，王闳独自保全了东郡三十余万户百姓，归降了更始帝。 【李宪】李宪，是颍川许昌人。王莽时担任庐江属令。王莽末年，江贼王州公等人聚众十余万人起兵，攻掠郡县，王莽任命李宪为偏将军、庐江连率，击破了王州公。王莽败亡之后，李宪据守本郡自守，自称淮南王。此后又自立为天子，设置公卿百官，占据九座城池，部众多达十余万人。 建武四年秋天，光武帝驾临寿春，派扬武将军马成等人进攻李宪，包围了舒县。到建武六年正月，攻克了舒县。李宪逃亡，他的部下士卒帛意追上并斩杀了李宪前来投降，李宪的妻子儿女都被处死。帛意被封为渔浦侯。 此后李宪的余党淳于临等人仍聚众数千人，屯驻灊山，攻杀了安风县令。扬州牧欧阳歙派兵征讨未能取胜，光武帝正商议要出兵讨伐。庐江人陈众担任从事，禀告欧阳歙请求前去劝降淳于临；于是他独自乘着一辆车，驾着白马，前往劝说使其投降。灊山百姓因此为他立祠纪念，称他为"白马陈从事"。 【彭宠】彭宠，字伯通，是南阳宛县人。父亲彭宏，哀帝时担任渔阳太守，仪表堂堂、酒量过人，在边地颇有威望。王莽居摄之时，诛杀不肯归附自己的人，彭宏与何武、鲍宣一同遇害。 彭宠年少时担任郡吏，地皇年间担任大司空的属官，跟随王邑向东抵御汉军。到了洛阳后，听闻同胞弟弟在汉军之中，担心自己遭到株连，便与同乡吴汉一同逃到渔阳，投靠了父亲从前的部下官吏。更始帝即位后，派谒者韩鸿持节巡行北方各州，承制得以专断任命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韩鸿抵达蓟县后，因彭宠、吴汉都是同乡故人，相见十分欢喜，当即任命彭宠为偏将军，代理渔阳太守之职，吴汉为安乐县令。 等到光武帝镇抚河北，抵达蓟县时，写信招揽彭宠。彭宠备好牛肉美酒，正准备前去拜见。恰逢王郎诈称天子，向燕、赵一带发布檄文，派将领攻取渔阳、上谷，紧急征调当地兵马，北方各州百姓大多疑惑不定，想要归附王郎。吴汉劝说彭宠归顺光武帝，此事详见《吴汉传》。恰逢上谷太守耿况也派功曹寇恂前来拜见彭宠，商定共同归附光武帝。彭宠于是征发步骑兵三千人，任命吴汉代理长史，与都尉严宣、护军盖延、狐奴县令王梁一同，与上谷的军队会合南下，在广阿与光武帝会师。光武帝承制册封彭宠为建忠侯，赐予大将军的称号。随即包围邯郸，彭宠负责转运粮草，前后接济不断。 等到王郎死后，光武帝追击铜马军，向北抵达蓟县。彭宠前来拜见，自恃有功，期望甚高，可光武帝对他的接待却不能令他满意，他因此心怀不平。光武帝得知此事后，便询问幽州牧朱浮。朱浮回答说："此前吴汉向北方征兵之时，大王曾把自己佩戴的剑赠予彭宠，还倚重他做北方的东道主人。彭宠原以为您抵达时会亲自出阁相迎、握手言欢，同席而坐。如今既然并非如此，他因此感到失望。"朱浮又说："王莽担任宰衡之时，甄丰每日清晨深夜都入宫参议政事，当时人们私下议论说'半夜进宫的客人，是甄长伯啊。'等到王莽篡位之后，甄丰心怀不满，最终因此获罪身亡。"光武帝听后大笑，认为彭宠的情况还不至于此。可等到光武帝即位后，吴汉、王梁都是彭宠当年所举荐的人，如今都位列三公，唯独彭宠没有得到任何加封，因此愈发怏怏不乐、郁郁寡欢。他感叹道："论功劳我理应封王；可事到如今，难道是陛下把我忘了吗？" 当时北方各州大多残破离散，唯独渔阳一郡还算完整，又有旧时的盐铁官营机构，彭宠便借此转手贸易谷物，积累了大量珍宝财货，势力愈发强盛富足。朱浮与彭宠关系不睦，屡次进谗言诋毁他。春天，朝廷下诏征召彭宠入朝，彭宠猜疑是朱浮出卖了自己，便上疏请求与朱浮一同被征召入朝。他又写信给吴汉、盖延等人，极力陈说朱浮的种种冤枉不实之词，坚持要求二人一同被征召。光武帝没有答应，彭宠因此更加猜疑不安。他的妻子一向性情刚烈，不甘忍受这般委屈，坚决劝他不要奉召入朝。彭宠又与平日亲信的官吏商议此事，众人都对朱浮心怀怨恨，没有一个人劝他奉召前往的。光武帝派彭宠的堂弟子后兰卿前去劝谕他，彭宠却趁机把子后兰卿扣留下来，随即发兵反叛，分封任命将帅，亲自率领两万余人进攻蓟县的朱浮，又分兵攻取广阳、上谷、右北平。他又自认为与耿况同样立有大功，可所受的恩赏都同样微薄，便屡次派人诱说耿况一同反叛，耿况不肯接受，还多次斩杀他派来的使者。 秋天，光武帝派游击将军邓隆救援蓟县。邓隆的军队驻扎在潞县以南，朱浮的军队驻扎在雍奴，二人派官吏上奏军情。光武帝读罢檄文，怒斥使者说："两军相距百里之遥，这样的部署形势怎能相互接应呢？等你返回军中之时，北军必定已经战败了。"彭宠果然集结重兵临河阻击邓隆，又另外派三千轻骑兵袭击他的后方，大破邓隆的军队。朱浮相距太远，无法救援，只得引兵撤退。第二年春天，彭宠于是攻下了右北平、上谷的数座县城。他又派使者用美女、丝绸财物贿赂匈奴，请求和亲结盟。单于派左南将军率七八千骑兵，往来充当游动的援兵协助彭宠。彭宠又向南联结张步以及富平、获索一带的各路豪杰，都互相交换人质、结成同盟。他随即攻下蓟城，自立为燕王。 他的妻子屡次做噩梦，又多次遇见怪异的变故，占卜与望气的人都说兵祸将从家中内部兴起。彭宠怀疑堂弟子后兰卿是从朝廷那边被放回来的，故而不再信任他，让他统兵驻扎在外，不许他亲近自己的身边。建武五年春天，彭宠斋戒，独自留在便室之中。家奴子密等三人趁彭宠熟睡之际，一同把他绑在床上，对外面的官吏谎称："大王正在斋戒禁足，命各位官吏都各自休息去吧。"他们又假借彭宠的名义传令，把彭宠家中的奴婢都各自分开囚禁起来。又假借彭宠的名义把他的妻子唤来。妻子进屋后，大惊失色。彭宠急忙喊道："赶紧为各位将军准备好行装。"于是两名家奴带着彭宠的妻子进屋取来了珍宝财物，只留下一名家奴看守着彭宠。彭宠对看守他的家奴说："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一向疼爱你，如今不过是被子密逼迫罢了。快替我解开绳索，我一定把女儿珠儿许配给你为妻，家中的财物也都归你所有。"这名小家奴听后有些动心想要为他解开绳索，可望向门外，看见子密正在门外偷听，便不敢再解了。于是他们收拾好金银玉器衣物，运到彭宠的住处装载停当，又备好六匹马，让彭宠的妻子缝制了两个丝绢口袋。到了半夜之后，他们解开彭宠手上的绳索，命他写下手令传告守城门的将军说："如今派子密等人到子后兰卿处去，请速速开门放行，不要有片刻延误。"手令写成之后，他们随即斩下彭宠及其妻子的首级，装入口袋之中，便带着这份手令飞速出城，径直前往京城，被封为不义侯。第二天清晨，宫门未开，府中官属只得翻墙而入，看见彭宠的尸体，无不惊恐万分。他手下的尚书韩立等人共同拥立彭宠之子彭午为王，任命子后兰卿为将军。国师韩利斩下彭午的首级，前去向征虏将军祭遵投降。彭宠的宗族最终被满门抄斩。 【卢芳】卢芳，字君期，是安定三水人，居住在左谷之中。王莽时，天下百姓都怀念汉室的恩德，卢芳因此诈称自己是武帝的曾孙刘文伯。他谎称自己的曾祖母是匈奴谷蠡浑邪王的姐姐，曾做过武帝的皇后，生下三个儿子。后来遭遇江充巫蛊之乱，太子被杀，皇后也因此获罪身亡，二儿子次卿逃亡到长陵，小儿子回卿逃到了左谷。霍将军拥立了次卿，又想接回回卿，回卿不肯出来，便一直住在左谷，生下儿子孙卿，孙卿又生下了文伯。他常常用这套说辞在安定一带蛊惑人心。王莽末年，他便与三水属国的羌胡部落一同起兵。更始帝抵达长安后，征召卢芳为骑都尉，命他镇守安抚安定以西一带。 更始帝兵败之后，三水一带的豪杰共同商议，认为卢芳既是刘氏子孙，理应承袭汉室宗庙，于是共同拥立卢芳为上将军、西平王，派使者与西羌、匈奴结为姻亲盟好。单于说："匈奴本与汉朝约为兄弟之邦。此后匈奴中道衰落，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汉朝为此发兵庇护匈奴，世世代代对汉称臣。如今汉室也中道断绝，刘氏子孙前来归附我们，我们也理应拥立他，让他尊奉侍奉我们。"于是派句林王率数千骑兵前去迎接卢芳，卢芳与哥哥卢禽、弟弟卢程一同进入匈奴。单于于是册立卢芳为汉朝皇帝。任命卢程为中郎将，率领胡人骑兵返回安定。当初，五原人李兴、随昱，朔方人田飒，代郡人石鲔、闵堪，各自起兵自称将军。单于派无楼且渠王进入五原塞，与李兴等人结为和亲，转告李兴说想让卢芳返回汉地称帝。建武五年，李兴、闵堪率兵到单于王庭迎接卢芳，与他一同入塞，定都九原县。他们占据了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五郡，设置了郡守县令，与匈奴联兵，屡屡侵扰边地百姓，深以为苦。 建武六年，卢芳的将军贾览率胡人骑兵袭杀了代郡太守刘兴。卢芳此后又因故诛杀了五原太守李兴兄弟，他的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桥扈因此心生恐惧，背叛了卢芳，献出郡地投降，光武帝命他们仍旧留任原职。此后大司马吴汉、骠骑大将军杜茂多次进攻卢芳，都未能取胜。建武十二年，卢芳与贾览合兵进攻云中，久攻不下，他留守九原的部将随昱，想要胁迫卢芳投降。卢芳察觉到自己的羽翼已在外归附朝廷，心腹也已在内离心离德，便丢弃辎重，带着十余名骑兵逃入匈奴，他的部众全部归顺了随昱。随昱随即跟随使者程恂前往京城朝见。随昱被任命为五原太守，封镌胡侯，随昱的弟弟随宪被封为武进侯。 建武十六年，卢芳又返回居住在高柳，与闵堪的哥哥闵林一同派使者请求归降。朝廷于是册立卢芳为代王，闵堪为代相，闵林为代太傅，赏赐丝绸二万匹，并命他招抚安集匈奴。卢芳上疏谢恩说："臣卢芳错托了先帝之后的身份，被弃置于边疆之地。社稷因王莽篡位而遭到废绝，臣以此为子孙后代的忧患，理应共同讨伐叛逆，故而向西联结羌人戎狄，向北归附匈奴。单于不忘旧日的恩德，权且拥立我以求相助。当时天下兵祸并起，四处都是战乱。臣并非胆敢有所贪求，只盼望能够奉承宗庙、重新兴立社稷，因此才久久僭越帝号，至今已有十余年，罪该万死。陛下圣德高明，亲率群贤，四海之内无不臣服，恩泽甚至惠及边远异族。念在骨肉至亲的份上，赦免臣的罪过，加以仁厚的恩典，册封臣为代王，命臣防守北方藩地。臣无以报答陛下这份深重的恩情，唯愿竭尽全力安抚匈奴，绝不敢有所保留，辜负陛下的恩德。臣谨此奉上天子的玉玺，翘首盼望能够前往朝廷觐见。"光武帝下诏答复，命卢芳于明年正月入朝。这年冬天，卢芳动身入朝，南行到了昌平，朝廷又下诏令他暂且停下，改到明年再入朝觐见。卢芳半路返回，心中忧虑恐惧，于是又重新背叛朝廷，与闵堪、闵林接连交战了数月。匈奴派数百名骑兵前去迎接卢芳及其妻子儿女出塞。卢芳此后留居匈奴十余年，最终病死。 当初，安定属国的胡人曾与卢芳一同为寇作乱，等到卢芳兵败之后，这些胡人各自返回了乡里，长期苦于官府的徭役，其中有个名叫駮马少伯的人，向来刚强勇猛；建武二十一年，他便率领部族反叛，与匈奴联合，屯聚在青山一带。朝廷于是派遣将兵长史陈訢，率三千骑兵前去征讨，少伯这才归降。此后被迁徙安置到冀县。 【史论】史臣评论说：古书上说"盛大的德行必定能荫及百世的祭祀"，孔子也说"待人宽厚就能得到民心"。凡是能够得到民心的人，便能百世不被人遗忘。看看更始年间的局势，刘氏皇族遗留下来的恩德余荫，纵是天下英雄又岂能与之相抗衡呢！由此可知，高祖、孝文帝的宽厚仁德，早已深深植根于人心之中了。周朝百姓尚且怀念召公，珍爱他曾在树下歇息过的甘棠树，又何况是刘氏皇族的子孙后代呢！汉室之所以能够两度承受天命重兴，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至于王昌、刘永等这几位割据一方的人物，又哪里谈得上有经营天下的长远谋略呢！他们不过是趁着天下扰攘纷乱之际，放纵自己的野心行事罢了，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旧要假托依附汉室宗亲的名义，才能够在乱世中横行称雄一段时日。看他们的智谋韬略，实在不足以令汉室高祖有丝毫忌惮，更谈不上有什么英雄气概了。 赞语说：天地闭塞变革之际，四方群雄如龙蛇般纷争于草野之间。王昌、卢芳僭越诈伪称帝，刘永、张步连年交兵。彭宠倚仗渔阳重地而骄纵，李宪盘踞长江深处而自守。这些人实在都不合于正统之道，唯有卢芳最终归附于代地这一神州疆域。 【校勘记】原文此处校勘记内容缺失，故此处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