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囂公孫述列傳 第三
原文
__FORCETOC__ ==隗囂== 隗囂字季孟,天水成紀人也。少仕州郡。王莽國師劉歆引囂為士。歆死,囂歸鄉里。季父崔,素豪俠,能得眾。聞更始立而莽兵連敗,於是乃與兄義及上邽人楊廣、冀人周宗謀起兵應漢。囂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聽,遂聚眾數千人,攻平襄,殺莽鎮戎大尹,崔、廣等以為舉事宜立主以一眾心,咸謂囂素有名,好經書,遂共推為上將軍。囂辭讓不得已,曰:「諸父眾賢不量小子。必能用囂言者,乃敢從命。」眾皆曰諾。 囂既立,遣使聘請平陵人方望,以為軍師。望至,說囂曰:「足下欲承天順民,輔漢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陽,王莽尚據長安,雖欲以漢為名,其實無所受命,將何以見信於眾乎?宜急立高廟,稱臣奉祠,所謂「神道設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禮有損益,質文無常。削地開兆,茅茨土階,以致其肅敬。雖未備物,神明其舍諸。」囂從其言,遂立廟邑東,祀高祖、太宗、世宗。囂等皆稱臣執事,史奉璧而告。祝畢,有司穿坎於庭,牽馬操刀,奉盤錯鍉,遂割牲而盟。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將,十有六姓,允承天道,興輔劉宗。如懷奸慮,明神殛之。高祖、文皇、武皇,俾墜厥命,厥宗受兵,族類滅亡。」有司奉血鍉進,護軍舉手揖諸將軍曰:「鍉不濡血,歃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罰如盟。」既而薶血加書,一如古禮。 事畢,移檄告郡國曰: 囂乃勒兵十萬,擊殺雍州牧陳慶。將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從弟平阿侯譚之子也,威風獨能行其邦內,屬縣皆無叛者。囂乃移書於向,喻以天命,反復誨示,終不從。於是進兵虜之,以徇百姓,然後行戮,安定悉降。而長安中亦起兵誅王莽。囂遂分遣諸將徇隴西、武都、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遣使征囂及崔、義等。囂將行,方望以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囂不聽。望以書辭謝而去,曰: 「足下將建伊、呂之業,弘不世之功,而大事草創,英雄未集。以望異域之人,疵瑕未露,欲先崇郭隗,想望樂毅,故欽承大旨,順風不讓。將軍以至德尊賢,廣其謀慮,動有功,發中權,基業已定,大勛方緝。今俊乂並會,羽翮並肩,望無耆考之德,而猥托賓客之上,誠自愧也。雖懷介然之節,欲絜去就之分,誠終不背其本,貳其志也。何則?范蠡收責句踐,乘偏舟於五湖;舅犯謝罪文公,亦逡巡於河上。夫以二子之賢,勒銘兩國,猶削跡歸愆,請命乞身,望之無勞,蓋其宜也。望聞烏氏有龍池之山,微徑南通,與漢相屬,其傍時有奇人,聊及閑暇,廣求其真。願將軍勉之。」 囂等遂至長安,更始以為右將軍,崔、義皆即舊號。其冬,崔、義謀欲叛歸,囂懼並禍,即以事告之,崔、義誅死。更始感囂忠,以為御史大夫。 明年夏,赤眉入關,三輔擾亂。流聞光武即位河北,囂即說更始歸政於光武叔父國三老良,更始不聽。諸將欲劫更始東歸,囂亦與通謀。事發覺,更始使使者召囂,囂稱疾不入,因會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使執金吾鄧曄將兵圍囂,囂閉門拒守;至昏時,遂潰圍,與數十騎夜斬平城門關,亡歸天水。復招聚其眾,據故地,自稱西州上將軍。 及更始敗,三輔耆老士大夫皆奔歸囂。 囂素謙恭愛士,傾身引接為布衣交。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長安谷恭為掌野大夫,平陵範逡為師友,趙秉、蘇衡、鄭興為祭酒,申屠剛、杜林為持書,楊廣、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陽人王捷、長陵人王元為大將軍,杜陵、金丹之屬為賓客。由此名震西州,聞於山東。 ,大司徒鄧禹西擊赤眉,屯雲陽,禹裨將馮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囂逆擊,破之於高平,盡獲輜重。於是禹承制遣使持節命囂為西州大將軍,得專制涼州、朔方事。及赤眉去長安。欲西上隴,囂遣將軍楊廣迎擊,破之,又追敗之於烏氏、涇陽間。 囂既有功於漢,又受鄧禹爵,署其腹心,議者多勸通使京師。三年,囂乃上書詣闕。光武素聞其風聲,報以殊禮,言稱字,用敵國之儀,所以慰藉之良厚。時,陳倉人呂鮪擁眾數萬,與公孫述通,寇三輔。囂復遣兵佐征西大將軍馮異擊之,走鮪,遣歙上狀。帝報以手書曰: 「慕樂德義,思相結納。昔文王三分,猶服事殷。但弩馬鉛刀,不可強扶。數蒙伯樂一顧之價,而蒼蠅之飛,不過數步,即托驥尾,得以絕群。隔於盜賊,聲問不數。將軍操執款款,扶傾救危,南距公孫之兵,北禦羌胡之亂,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微將軍之助,則咸陽已為他人禽矣。今關東寇賊,往往屯聚,誌務廣遠,多所不暇,未能觀兵成都,與子陽角力。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鼓旗相當。儻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傍人解構之言。」自是恩禮愈篤。 其後公孫述數出兵漢中,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綬授囂。囂自以與述敵國,恥為所臣,乃斬其使,出兵擊之,連破述軍,以故蜀兵不復北出。 時,關中將帥數上書,言蜀可擊之狀,帝以示囂,因使討蜀,以效其信。囂乃遣長史上書,盛言三輔單弱,劉文伯在邊,未宜謀蜀。帝知囂欲持兩端,不願天下統一,於是稍黜其禮,正君臣之儀。 初,囂與來歙、馬援相善,故帝數使歙、援奉使往來,勸令入朝,許以重爵。囂不欲東,連遣使深持謙辭,言無功德,須四方平方,退伏閭里。五年,復遣來歙說囂遣子入侍,囂聞劉永、彭寵皆已破滅,乃遣長子恂隨歙詣闕。以為胡騎校尉,封鐫羌侯。而囂將王元、王捷常以為天下成敗未可知,不願專心內事。元遂說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謂之太平。一旦敗壞,大王幾所厝。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而欲牽儒生之說,棄千乘之基,羈旅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軌,計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北收西河、上郡,東收三輔之地,案秦舊跡,表裏河山。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若計不及此,且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弊猶足以霸。要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即還與蚯蚓同。」囂心然元計,雖遣子入質,猶負其險厄,欲專方面,於是遊士長者,稍稍去之。 六年,關東悉平。帝積苦兵間,以囂子內侍,公孫述遠據邊陲,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數騰書隴、蜀,告示禍福。囂賓客、掾史多文學生,每所上事,當世士大夫皆諷誦之,故帝有所辭答,尤加意焉,囂復遣使周遊詣闕,先到馮異營,遊為仇家所殺。帝遣衛尉銚期持珍寶繒帛賜囂,期至鄭被盜,亡失財物。帝常稱囂長者,務欲招之,聞而嘆曰:「吾與隗囂事欲不諧,使來見殺,得賜道亡。」 會公孫述遣兵寇南郡,乃詔囂當從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潰其心腹。囂復上言:「白水險阻,棧閣絕敗。」又多設支閡。帝知其終不為用,叵欲討之。遂西幸長安,遣建威大將軍耿弇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使來歙奉璽書喻旨。囂疑懼,即勒兵,使王元據隴坻,伐木塞道,謀欲殺歙。歙得亡歸。 諸將與囂戰,大敗,各引退。囂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輔,征西大將軍馮異、征虜將軍祭遵等擊破之。囂乃上疏謝曰:「吏人聞大兵卒至,驚恐自救,臣囂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廢臣子之節,親自追還。昔虞舜事父,大杖則走,小杖則受。臣雖不敏,敢忘斯義。今臣之事,在於本朝,賜死則死,加刑則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囂言慢,請誅其子恂,帝不忍,復使來歙至氵幵,賜囂書曰:「昔柴將軍與韓信書云:『陛下寬仁,諸侯雖有亡叛而後歸,輒復位號,不誅也。』以囂文吏,曉義理,故復賜書。深言則似不遜,略言則事不決。今若束手,復遣恂弟歸闕庭者,則爵祿獲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歲,厭浮語虛辭。即不欲,勿報。」囂知帝審其詐,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 明年,述以囂為朔寧王,遣兵往來,為之援勢。秋,囂將步騎三萬侵安定,至陰槃,馮異率諸將拒之。囂又令別將下隴,攻祭遵於氵幵,兵並無利,乃引還。 帝因令來歙以書招王遵,遵乃與家屬東詣京師,拜為太中大夫,封向義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為上郡太守。遵少豪俠,有才辯,雖與囂舉兵,而常有歸漢意。曾於天水私於來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豈要爵位哉!徒以人思舊主,先君蒙漢厚恩,思效萬分耳。」又數勸囂遣子入侍,前後辭諫切甚,囂不從,故去焉。 八年春,來歙從山道襲得略陽城。囂出不意,懼更有大兵,乃使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塞雞頭道,牛邯軍瓦亭,囂自悉其大眾圍來歙。公孫述亦遣其將李育、田弇助器攻略陽,連月不下。親乃率諸將西征之,數道上隴,使王遵持節監大司馬吳漢留屯於長安。 遵知囂必敗滅,而與牛邯舊故,知其有歸義意,以書喻之曰:「遵與隗王歃盟為漢,自經歷虎口,踐履死地,已十數矣。於時周洛以西無所統壹,故為王策,欲東收關中,北取上郡,進以奉天人之用,退以懲外夷之亂。數年之間,冀聖漢復存,當挈河隴奉舊都以歸本朝。生民以來,臣人之勢,未有便於此時者也。而王之將吏,群居穴處之徒,人人抵掌,欲為不善之計。遵與孺卿日夜所爭,害幾及身者,豈一事哉!前計抑絕,後策不從,所以吟嘯扼腕,垂涕登車。幸蒙封拜,得延論論,每及西州之事,未嘗敢忘孺卿之言。今車駕大眾,已在道路,吳、耿驍將,雲集四境,而孺卿以奔離之卒,距要厄,當軍沖,視其形勢何如哉?夫智者睹危思變,賢者泥而不滓,是以功名終申,策畫復得。故夷吾束縛而相齊,黥布杖斂以歸漢,去愚就義,功名並著。今孺卿當成敗之際,遇嚴兵之鋒,可為怖栗。宜斷之心胸,參之有識。」 邯得書,沈吟十餘日,乃謝士眾,歸命洛陽,拜為太中大夫。於是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眾十眾萬,皆降。 王元入蜀求救,囂將妻子奔西域,從楊廣,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詔告囂曰:「若束手自詣,父子相見,保無他也。高皇帝云:『橫來,大者王,小者侯。』若遂欲為黥布者,亦自任也。」囂終不降。於是誅其子恂,使吳漢與征南大將軍岑彭圍西城,耿弇與虎牙大將軍蓋延圍上邽。車駕東歸。月餘,楊廣死,囂窮困。其大將王捷別在戎丘,登城呼漢軍曰:「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無二心!願諸軍亟罷,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頸死。數月,王元、行巡、周宗將蜀救兵五千餘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萬之眾方至!」漢軍大驚,未及成陳,元等決圍,殊死戰,遂得入城,迎囂歸冀。會吳漢等食盡退去,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為囂。 九年春,囂病且餓,出城餐糗糒,恚憤而死。王元、周宗立囂少子純為王。明年,來歙、耿弇、蓋延等攻破落門,周宗、行巡、苛宇、趙恢等將純降。宗、恢及諸隗分徙京師以東,純與巡、宇徙弘農。唯王元留為蜀將。及輔威將軍臧宮破延岑,元舉眾詣宮降。 元字惠孟,初拜上蔡令,遷東平相,坐墾田不實,下獄死。 ===牛邯=== 牛邯字孺卿,狄道人。有勇力才氣,雄於邊垂。及降,大司徒司直杜林、太中大夫馬援並薦之,以為護羌校尉,與來歙平隴右。十八年,純與賓客數十騎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誅之。 論曰:隗囂援旗糾族,假制明神,跡夫創圖首事,有以識其風矣。終於孤立一隅,介於大國,隴坻雖隘,非有百二之勢,區區兩郡,以禦堂堂之鋒,至使窮廟策,竭征徭,身歿眾解,然後定之。則知其道有足懷者,所以棲有四方之桀,士至投死絕亢而不悔者矣。夫功全則譽顯,業謝則釁生,回成喪而為其議者,或未聞焉。若囂命會符運,敵非天力,雖坐論西伯,豈多嗤乎? ==公孫述== 公孫述字子陽,扶風茂陵人也。哀帝時,以父任為郎,後父仁為河南都尉,而述補清水長。仁以述年少,遣門下掾隨之官,月餘,掾辭歸,白仁曰:『述非待教者也。』後太守以其能,使兼攝五具,政事修理,奸盜不發,郡中謂有鬼神。王莽天鳳中,為導江卒正,居臨邛,復有能名。 及更始立,豪傑各起其縣以應漢,南陽人宗成自稱『虎牙將軍』,入略漢中;又商人王岑亦起兵於雒縣,自稱『定漢將軍』,殺王莽庸部牧以應成,眾合數萬人。述聞之,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虜掠暴橫。述意惡之,召縣中豪桀謂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劉氏久矣,故聞漢將軍到,馳迎道路。今百姓無辜而婦子系獲,室屋燒燔,此寇賊,非義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諸卿欲並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豪桀皆叩頭曰:『願效死。』述於是使人詐稱漢使者自東方來,假述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綬。乃選精兵千餘人,西擊成等。比至成都,眾數千人,遂攻成,大破之。成將垣副殺成,以其眾降。 二年秋,更始遣柱功侯李寶、益州刺史張忠,將兵萬餘人徇蜀、漢。述恃其地險眾附,有自立志,乃使其弟恢於綿竹擊寶、忠,大破走之。由是威震益部。功曹李熊說述曰:『方今四海波蕩,匹夫橫議。將軍割據千里,地什湯、武,若奮威德以投天隙,霸王之業成矣。宜改名號,以鎮百姓。』述曰:『吾亦慮之,公言起我意。』於是自立為蜀王,都成都。 蜀地肥饒,兵力精強,遠方士庶多往歸之,邛、笮君長皆來貢獻。李熊復說述曰:『今山東饑饉,人庶相食;兵所屠滅,城邑丘墟。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實所生,無谷而飽。女工之業,覆衣天下。名材竹幹,器構之饒,不可勝用,又有魚、鹽、銅、銀之利,浮水轉漕之便。北據漢中,杜褒、斜之險;東守巴郡,拒扞關之口;地方數千里,戰士不下百萬。見利則出兵而略地,無利則堅守而力農。東下漢水以窺秦地,南順江流以震荊、楊。所謂用天因地,成功之資。今君王之聲,聞於天下,而名號未定,志士孤疑,宜即大位,使遠人有所依歸。』述曰:『帝王有命,吾何足以當之?』熊曰:『天命無常,百姓與能。能者當之,王何疑焉!』述夢有人語之曰:『八厶子系,十二為期。』覺,謂其妻曰:『雖貴而祚短,若何?』妻對曰:『朝聞道,夕死尚可,況十二乎!』會有龍出其府殿中,夜有光耀,述以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孫帝』。建武元年四月,遂自立為天子,號成家。色尚白。建元曰。以李熊為大司徒,以其弟光為大司馬,恢為大司空。改益州為司隸校尉,蜀郡為成都尹。 越巂任貴亦殺王莽大尹而據郡降。述遂使將軍侯丹開白水關,北守南鄭;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東據扞關。於是盡有益州之地。 自更始敗後,光武方事山東,未遑西伐。關中豪傑呂鮪等往往擁眾以萬數,莫知所屬,多往歸述,皆拜為將軍。遂大作營壘,陳車騎,肄習戰射,會聚兵甲數十萬人,積糧漢中,築宮南鄭。又造十層赤樓帛蘭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備置公卿百官。使將軍李育、程烏將數萬眾出陳倉,與呂鮪徇三輔。三年,征西將軍馮異擊鮪、育於陳倉,大敗之,鮪、育奔漢中。五年,延岑、田戎為漢兵所敗,皆亡入蜀。 岑字叔牙,南陽人。始起據漢中,又擁兵關西,所在破散,走至南陽,略有數縣。戎,汝南人。初起兵夷陵,轉寇郡縣,眾數萬人。岑、戎並與秦豐合,豐俱以女妻之。及豐敗,故二人皆降於述。述以岑為大司馬,封汝寧王,戎翼江王。六年,述遣戎與將軍任滿出江關,下監沮、夷陵間,招其故眾,因欲取荊州諸郡,竟不能克。 是時,述廢銅錢,置鐵官錢,百姓貨幣不行。蜀中童謠言曰:『黃牛白腹,五銖當復。』好事者竊言王莽稱『黃』,述自號『白』,五銖錢,漢貨也,言天下並還劉氏。述亦好為符命鬼神瑞應之事,妄引讖記。以為孔子作《春秋》,為赤制而斷十二公,明漢至平帝十二代,歷數盡也,一姓不得再受命。又引《錄運法》曰:『廢昌帝,立公孫。』《括地象》曰:『帝軒轅受命,公孫氏握。』《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謂西方太守而乙絕卯金也。五德之運,黃承赤而白繼黃,金據西方為白德,而代王氏,得其正序。又自言手文有奇,及得龍興之瑞。數移書中國,冀以感動眾心。帝患之,乃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代漢者當塗高,君豈高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欲為君事耳,何足數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當早為定計,可以無憂。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署曰『公孫皇帝』。述不答。 明年,隗囂稱臣於述。述騎都尉平陵人荊邯見東方將平,兵且西向,說述曰: 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廢也。昔秦失其守,豪桀並起,漢祖無前人之跡,立錐之地,起於行陣之中,躬自奮擊,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敗復合,創愈復戰。何則?前死而成功,逾於卻就於滅亡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遇更始政亂,復失天下,眾庶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以爭天命,而退欲為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自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令漢帝釋關隴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使西州豪傑咸居心於山東,發間使,招攜貳,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臣之愚計,以為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 述以問群臣。博士吳柱曰:『昔武王伐殷,先觀兵孟津,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未聞無左右之助,而欲出師千里之外,以廣封疆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驅烏合之眾,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效隗囂欲為西伯也。』述然邯言,欲悉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與漢中諸將合兵並勢。蜀人及其弟光以為不宜空國千里之外,決成敗於一舉,固爭之,述乃上。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終疑不聽。 述性苛細,察於小事。敢誅殺而不見大體,好改易郡縣官名。然少為郎,習漢家制度,出入法駕,鸞旗旄騎,陳置陛戟,然後輦出房闥。又立其兩子為王,食犍為、廣漢各數縣。群臣多諫,以為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遽王皇子,示無大志,傷戰士心。述不聽。唯公孫氏得任事,由此大臣皆怨。 八年,帝使諸將攻隗囂,述遣李育將萬餘人救囂。囂敗,並沒其軍,蜀地聞之恐動。述懼,欲安眾心。成都郭外有秦時舊倉,述改名白帝倉,自王莽以來常空。述即詐使人言白帝倉出穀如山陵,百姓空市里往觀之。述乃大會群臣,問曰:『白帝倉竟出穀乎?』皆對言『無』。述曰:『訛言不可信,道隗王破者復如此矣。』俄而囂將王元降,述以為將軍。明年,使元與領軍環安拒河池,又遣田戎及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汎將兵下江關,破威虜將軍馮駿等,拔巫及夷陵、夷道,因據荊門。 十一年,征南大將軍岑彭攻之,滿等大敗,述將王政斬滿首降於彭。田戎走保江州。城邑皆開門降。彭遂長驅至武陽。帝及與述書,陳言禍福,以明丹青之信。述省書嘆息,以示所親太常常少、光祿勛張隆。降、少皆勸降。述曰:『廢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復言。中郎將來歙急攻王元、環安,安使刺客殺歙;述復令刺殺岑彭。 十二年,述弟恢及子婿史興並為大司馬吳漢、輔威將軍臧宮所破,戰死。自是將帥恐懼,日夜離叛,述雖誅滅其家,猶不能禁。帝必欲降之,乃下詔喻述曰:『往年詔書比下,開示恩信,勿以來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時自詣,則家族完全;若迷惑不喻,委肉虎口,痛哉奈何!將帥疲倦,吏士思歸,不樂久相屯守,詔書手記,不可數得,朕不食言。』述終無降意。 九月,吳漢又破斬其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漢兵遂守成都。述謂延岑曰:『事當奈何!』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以配岑於市橋,偽建旗幟,鳴鼓挑戰,而潛遣奇兵出吳漢軍後,襲擊破漢。漢墮水,緣馬尾得出。 十一月,臧宮軍至咸門。述視占書,云『虜死城下』,大喜,謂漢等當之。乃自將數萬人攻漢,使延岑拒宮。大戰,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漢因令壯士突之,述兵大亂,被刺洞胸,墮馬。左右輿入城。述以兵屬延岑,其夜死。明旦,岑降吳漢。乃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並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宮室。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漢副將劉尚曰:『城降三日,吏人從服,孩兒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為酸鼻!尚宗室子孫,嘗更吏職,何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斬將弔人之義也!』 初,常少、張隆勸述降,不從,並以憂死。帝下詔追贈少為太常,隆為光祿勛,以禮改葬之。其忠節志義之士,並蒙旌顯。程烏、李育以有才幹,皆擢用之。於是西土咸悅,莫不歸心焉。 論曰:昔趙佗自王番禺,公孫亦竊帝蜀漢,推其無他功能,而至於後亡者,將以地邊處遠,非王化之所先乎?述雖為漢吏,無所馮資,徒以文俗自憙,逐能集其志計。道未足而意有餘,不能因隙立功,以會時變,方乃坐飾邊幅,以高深自安,昔吳起所以慚魏侯也。及其謝臣屬,審廢興之命,與夫泥首銜玉者異日談也。 ==【贊】== 贊曰:『公孫習吏,隗王得士。漢命已還,二隅方跱。天數有違,江山難恃。』 ==校勘記==
译文
【隗嚣公孙述列传】 【隗嚣】隗嚣,字季孟,是天水成纪人。年少时便在州郡中任职为官。王莽的国师刘歆曾引荐他做自己的属官。刘歆死后,隗嚣便回到了家乡。他的叔父隗崔一向豪爽任侠,颇能笼络人心。听闻更始帝已经即位,而王莽的军队接连战败,隗崔便与隗嚣的哥哥隗义,以及上邽人杨广、冀县人周宗商议起兵响应汉室。隗嚣劝阻他们说:"用兵打仗,是十分凶险之事。倘若失败,我们整个宗族又有什么罪过要一同承担呢!"隗崔不听劝阻,于是聚集了数千人,进攻平襄,杀死了王莽所任命的镇戎大尹,隗崔、杨广等人认为起事理应拥立一位首领来统一人心,都认为隗嚣一向名望不错,又喜好研习经书,于是共同推举他为上将军。隗嚣再三推辞不得已,说:"各位叔伯与贤才都不因我年少才浅而轻视于我。倘若诸位真能听从我的号令,我才敢从命就任。"众人都答应了下来。 隗嚣就任之后,派使者聘请平陵人方望,任命他为军师。方望到任后,劝说隗嚣道:"足下想要秉承天命、顺应民心,辅佐汉室而兴起义兵,可如今已经即位称帝的人是在南阳,王莽仍旧占据着长安,您虽想借用汉室的名号,实际上却并未真正受命于朝廷,又将凭什么取信于众人呢?理应赶紧建立高祖庙,自称臣子奉祀香火,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借助神道来施行教化',用来求得人神共同的护佑啊。况且礼制原本就有增减损益,质朴与文饰也从无定规。您不妨削减规制、开辟坛兆,用茅草屋顶、泥土台阶,以此表达肃穆恭敬之意。虽说礼器尚未齐备,可神明又岂会因此而舍弃我们呢。"隗嚣听从了他的建议,便在邑城以东建立宗庙,祭祀高祖、太宗(文帝)、世宗(武帝)。隗嚣等人都自称臣子、亲自主持祭礼,由史官捧璧宣告祭文。祝祷完毕后,有司在庭院中挖掘祭坑,牵来马匹、手持利刃,捧着盘子盛放歃血的器具,随即宰杀牲畜、歃血为盟。誓词说:"凡我们这三十一位同盟将领,共十六个姓氏,都愿真诚秉承天道,共同兴复辅佐刘氏汉室。倘若心怀奸邪之念,愿神明降下诛戮。高祖、文皇帝、武皇帝在天之灵,若我等背弃此誓,愿夺去我等的性命,宗族也一并遭受兵戈之祸,全族灭亡。"有司捧着盛血的器具进献,护军举手向各位将军作揖说道:"若歃血之器不曾沾湿嘴唇、歃血未曾入口,便是欺骗神明,理应受到与誓词相同的惩罚。"随后依照古礼,把盟血与盟书一同埋入土中。 仪式完毕后,隗嚣向各郡国传布檄文告谕天下。【说明:檄文正文原文数据缺失,此处从略。】 隗嚣于是统率十万大军,击杀了雍州牧陈庆,准备进攻安定郡。安定大尹王向,是王莽堂弟平阿侯王谭之子,凭借威望能够独自统辖治下郡县,属县都无人反叛。隗嚣于是写信给王向,以天命大义相晓喻,反复劝导开示,可王向始终不肯归顺。于是隗嚣进兵将他俘虏,用以向百姓示众,随后才将他处死,安定郡全境于是投降。而此时长安城中也已起兵诛杀了王莽。隗嚣随即分派各路将领攻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郡,全部攻克。 更始帝派使者征召隗嚣以及隗崔、隗义等人入朝。隗嚣正要动身之时,方望认为更始帝的前途尚未可知,坚决劝阻他前往,隗嚣却不肯听从。方望于是写信辞别而去,信中说:"足下将要建立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弘扬旷世罕见的伟绩,可如今大业刚刚草创,天下英雄尚未真正齐聚一堂。我方望本是外地异乡之人,才德浅薄尚未显露,本想效法燕昭王先尊崇郭隗,以此招揽乐毅那样的贤才,故而才恭敬承接您的大旨、顺应大势而不敢推辞。将军您凭借至高的德行礼敬贤能之士,广泛采纳谋略,凡有举动必成功效,出兵必能切中要害,如今基业已经稳固,大功正待完成。如今英俊贤才纷纷汇聚,羽翼已然丰满,我方望自忖并无德高望重的资历,却僭居于众多宾客之上,实在深感惭愧。我虽怀有耿介的节操,想要在去留之间划清界限,可实在也不敢因此就背弃根本、生出二心。这是为什么呢?范蠡收拾行装离开越王勾践之时,也曾乘坐一叶扁舟泛游五湖;舅犯(狐偃)向晋文公谢罪告退之时,也曾在黄河岸边徘徊犹豫。凭这二位贤者的才德,尚且能在两国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仍旧要功成身退、隐迹归罪,主动请求归隐辞官,我方望的这番请辞,想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了。我听闻乌氏县境内有座龙池山,有条小路曲折通向南方,与汉地相连,那附近常有奇人异士出没,我想借着空闲之余,广泛寻访其中真正的贤才高士。愿将军多多勉励自己吧。" 隗嚣等人随即抵达长安,更始帝任命他为右将军,隗崔、隗义也都沿用先前的旧号。这年冬天,隗崔、隗义图谋想要反叛归乡,隗嚣担心自己也会因此受到牵连获罪,便把此事告发了出去,隗崔、隗义因此被处死。更始帝感念隗嚣的忠心,任命他为御史大夫。 第二年夏天,赤眉军攻入关中,三辅一带动荡不安。隗嚣听闻光武帝已在河北即位的传言,便劝说更始帝把政权归还给光武帝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肯听从。各位将领打算劫持更始帝东归,隗嚣也参与了这个密谋。事情败露后,更始帝派使者征召隗嚣入朝,隗嚣托病不肯入宫,趁机与宾客王遵、周宗等人集结兵马自我防守。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率兵包围隗嚣,隗嚣闭门拒守;到了黄昏时分,才终于突破重围,与数十名骑兵连夜砍断平城门的门闩,逃回了天水。他重新招集旧部,占据了原来的地盘,自称西州上将军。 等到更始帝兵败之后,三辅一带的年长士大夫都纷纷前来投奔隗嚣。 隗嚣一向谦逊恭谨、礼贤下士,倾心结交,以平民之礼相待。他任命前朝王莽时的平河大尹、长安人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人金丹一类的人为宾客。他因此名震西州,声名传扬到了山东一带。 后来大司徒邓禹率军西征赤眉,屯驻云阳,邓禹的部将冯愔却率兵背叛邓禹,向西进攻天水,隗嚣迎击,在高平击破了他,尽数缴获了他的辎重物资。于是邓禹承制派使者持节册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以专断处理凉州、朔方的军政事务。等到赤眉军离开长安,打算向西进入陇地时,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头截击,击破了赤眉军,又在乌氏、泾阳之间追击将其击败。 隗嚣既然对汉室立有战功,又受了邓禹所授的爵位,任用了不少心腹之才,议论朝政的人大多劝他派使者与朝廷相通。建武三年,隗嚣于是上书朝廷。光武帝一向听闻他的声望,便以格外优厚的礼节回复他,书信中称呼他的表字,用对等邦国之间的礼仪相待,用以格外慰藉笼络他。当时,陈仓人吕鲔拥兵数万,与公孙述暗中勾结,侵扰三辅一带。隗嚣又派兵协助征西大将军冯异攻打吕鲔,击退了他,随即派歙(当为使者名,据文意为隗嚣所派使者)向朝廷禀报战况。光武帝亲笔回信说:"我十分仰慕您的德义,愿与您结为盟好。当年周文王虽已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疆土,仍旧臣服侍奉殷商。我不过是一匹驽马、一把钝刀,实在不敢强自扶持大局。屡蒙您如伯乐一般的青睐赏识,苍蝇纵然善飞,也不过区区数步之遥,可若能依附骏马之尾,便能远超同类而一跃千里。只因道路被盗贼阻隔,音讯书信才因此不多。将军您向来忠心恳切,扶危救困,向南抵御公孙述的军队,向北抵御羌胡的祸乱,正因如此,冯异才得以率领数千百人从容驰骋于三辅一带。若非将军您从旁协助,只怕咸阳早已落入他人之手了。如今关东一带的盗贼流寇,仍旧四处屯聚为患,我志在广大四方,诸事纷繁无暇他顾,尚未能腾出兵力去成都耀武扬威,与公孙述一较高下。倘若公孙述胆敢进犯汉中、三辅一带,还望能借助将军您的兵马,与我旗鼓相当、并肩作战。若您果真愿意如此,蒙受上天的福佑,那便正是有识之士计功割地、共享荣华的大好时机了。管仲曾说:'生养我的是父母,而成就我的是鲍叔牙啊。'从今往后,还望您亲笔写信与我互通音讯,不要轻信旁人挑拨离间之言。"从此二人之间的恩义礼遇愈发深厚。 此后公孙述屡次出兵汉中,还派使者把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授予隗嚣。隗嚣自认为与公孙述地位相当、互不统属,以受他册封为耻,于是斩杀了他的使者,出兵攻打他,接连击破了公孙述的军队,因此蜀地的兵马此后再也不敢向北出兵了。 当时,关中的各路将帅屡次上书,陈说进攻蜀地可行的种种理由,光武帝把这些奏章拿给隗嚣看,想借此让他出兵讨伐蜀地,以此检验他是否真心归顺。隗嚣于是派长史上书,极力陈说三辅一带兵力单薄,又有刘文伯(卢芳)在边地为患,此时尚不宜图谋蜀地。光武帝知道隗嚣是想脚踏两只船,不愿看到天下真正统一,于是渐渐降低了对他的礼遇,重新按君臣的名分来对待他。 当初,隗嚣与来歙、马援关系交好,故而光武帝屡次派来歙、马援出使往来于隗嚣处,劝他入朝觐见,许诺给他优厚的爵位。隗嚣不愿东行,接连派使者用十分谦逊的言辞推辞,说自己并无什么功德,只等四方彻底平定之后,便会退隐乡里。建武五年,光武帝又派来歙劝说隗嚣派儿子入朝侍奉天子,隗嚣听闻刘永、彭宠都已相继败亡,便派长子隗恂随来歙一同入朝。朝廷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为镌羌侯。而隗嚣麾下的将领王元、王捷却常常认为天下成败尚未可知,不愿隗嚣一心一意归顺朝廷内附。王元于是劝说隗嚣道:"当年更始帝西都长安之时,四方群雄纷纷响应,天下百姓无不翘首以盼,都以为太平盛世将至。可一旦局势崩坏,大王您几乎无处安身。如今南有公孙述,北有卢芳,江湖海岱之间,割据称王称公的势力也有十几路之多,您却想听信儒生的迂腐之说,抛弃这拥兵千乘的雄厚根基,寄居在危亡的境地之中,以此求取万全之策,这实在是重蹈覆车之辙,绝非明智的算计啊。如今天水一带兵精粮足,士马最为强盛,向北可收取西河、上郡,向东可收取三辅之地,凭借秦地旧有的山川形势,内外呼应、山河环抱。请让我王元为大王您向东攻占函谷关,用一丸泥土便足以封锁函谷关口,这正是万世难逢的良机啊。倘若大王的谋略达不到这个高度,那也不妨蓄养士马,据守险要之地自保,旷日持久地等待四方局势的变化,即便图谋称王之事不能成功,凭这份根基,割据一方称霸也已绰绰有余了。总而言之,鱼儿终究不可以离开深渊,神龙一旦失势,便与蚯蚓无异了。"隗嚣心中认可王元的这番谋划,虽然派了儿子入朝为质,却仍旧倚仗着自己占据的险要地势,想要独霸一方,于是那些游士与德高望重的长者,也渐渐离他而去了。 建武六年,关东一带已全部平定。光武帝对连年征战深感厌倦,因隗嚣的儿子已在朝中为质,公孙述又远据边陲一隅,便对众将领说:"暂且把这两人搁置一旁,不必急于理会了。"于是屡次向陇、蜀两地传送书信,向他们阐明利害祸福。隗嚣麾下的宾客、掾史大多是文人学士,凡是上呈的奏章文书,当时的士大夫大多争相传诵,因此光武帝在回复答复时,也格外用心措辞。隗嚣又派使者周游前往朝廷,先抵达冯异的军营,周游却被仇家所杀害。光武帝派卫尉铫期携带珍宝丝帛赏赐给隗嚣,铫期抵达郑县时遭遇盗贼,丢失了这些财物。光武帝一向称赞隗嚣是位忠厚长者,一心想要招揽他,听闻此事后叹息道:"我与隗嚣之间的这份情谊恐怕难以善终了,派去见他的使者竟遭杀害,赏赐的财物竟也在半路遗失。" 恰逢公孙述派兵侵扰南郡,光武帝便下诏命隗嚣从天水出兵讨伐蜀地,想借此机会瓦解他的心腹之患。隗嚣又上书推辞说:"白水一带地势险阻,栈道阁道多有毁坏断绝。"又多方设置种种障碍推托。光武帝知道他终究不肯真心归顺效力,便打算出兵讨伐他。于是亲自西行驾临长安,派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位将军从陇地出兵讨伐蜀地,先派来歙携带玺书前去晓谕旨意。隗嚣心中疑虑恐惧,当即整顿兵马,派王元占据陇坻,砍伐树木堵塞道路,图谋杀害来歙。来歙这才得以脱身逃回。 各路将领与隗嚣交战,大败而归,各自引兵退却。隗嚣于是派王元、行巡侵扰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人将其击破。隗嚣于是上疏谢罪说:"官吏百姓听闻大军突然来袭,惊慌失措各自逃命自保,臣隗嚣未能加以禁止约束。虽然一时战事得利,臣却不敢因此就废弃了为臣为子的本分,特意亲自把出征的军队追回。当年虞舜侍奉父亲,父亲若用大杖打他,他便逃走躲避;若用小杖打他,他便安然受之。臣虽愚钝不敏,又怎敢忘却这样的道理呢。如今臣的一切,都系于本朝的处置,陛下若要赐死,臣便领死;陛下若要加刑,臣便领刑。倘若能蒙受陛下恩典,让臣得以重新洗心革面,臣纵然身死骨朽,也感念不忘这份恩德。"有司认为隗嚣言辞傲慢无礼,请求诛杀他在朝中为质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不忍心,又派来歙前往氵幵地,赐给隗嚣一封书信说:"当年柴将军写信给韩信说:'陛下宽厚仁德,各路诸侯即便曾经背叛而后来归顺的,也照旧恢复他们原有的爵位名号,并不加以诛杀。'因隗嚣是熟悉文墨、通晓义理之人,故而我才又一次赐信给你。若把话说得深重些,恐怕显得不够谦逊;若说得简略些,事情又难以真正说清楚。如今你若肯束手就范,再派隗恂的弟弟前来朝廷,那么你的爵位俸禄便能得以保全,也算是获得莫大的福分了。我如今年近四十,在军旅之中已度过十个年头,早已厌倦了那些浮夸虚饰的空话。你若不愿如此,也不必回信答复了。"隗嚣察觉到光武帝已看穿了他虚与委蛇的伎俩,于是便派使者向公孙述称臣归附。 第二年,公孙述册封隗嚣为朔宁王,派兵往来支援,为他声张声势。秋天,隗嚣率三万步骑兵侵扰安定,抵达阴槃,冯异率各路将领前去抵御。隗嚣又命另一支部队攻下陇地,进攻氵幵地的祭遵,两路兵马都未能取胜,只得引兵退回。 光武帝于是派来歙携带书信招降王遵,王遵便携带家眷东行前往京城,被任命为太中大夫,封为向义侯。王遵,字子春,是霸陵人。父亲曾任上郡太守。王遵年少时便豪爽任侠,颇有辩才,虽然与隗嚣一同起兵,可内心却始终有归顺汉室的心意。他曾在天水私下对来歙说:"我之所以竭尽全力、不避矢石艰险,难道是为了求取爵位吗!不过是因为世人都思念旧主,我的先父又曾深蒙汉室的厚恩,我只想略尽万分之一的报效之心罢了。"他又屡次劝隗嚣派儿子入朝侍奉天子,前前后后言辞恳切地劝谏,隗嚣却始终不肯听从,他因此才离开了隗嚣。 建武八年春天,来歙从小道偷袭夺取了略阳城。隗嚣事出意外,担心朝廷会有更大规模的军队前来,便派王元据守陇坻,行巡把守番须口,王孟堵塞鸡头道,牛邯率军驻扎瓦亭,隗嚣自己则率领全部主力围攻来歙。公孙述也派他的将领李育、田弇协助隗嚣攻打略阳,接连数月未能攻下。光武帝于是亲自率各路将领向西征讨,分数路进兵陇地,派王遵持节监督大司马吴汉留守长安。 王遵料定隗嚣必定要走向败亡,而他与牛邯是旧交,知道牛邯心怀归顺朝廷的意愿,便写信劝谕他说:"我王遵与隗王歃血为盟共同兴复汉室,此后亲历虎口一般的险境,踏入九死一生之地,前后已有十几次之多了。当时周洛以西群龙无首,我因而为隗王谋划,想让他向东收取关中,向北夺取上郡,进可用以奉行上天与百姓的意愿,退可用以惩戒外族异邦的祸乱。原本盘算,用不了几年,便可望大汉重新复兴,到那时携带河陇之地奉还旧都、归顺本朝。自有生民以来,为人臣子所能遇到的良机,从没有比这更为顺当的时机了。可隗王麾下的将吏,大多是些安于洞穴群居的庸碌之辈,人人拍手称快,一心图谋不轨之事。我与牛孺卿您日夜为此争论不休,几乎因此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又何止一件事呢!此前的良策被压制断绝,此后的计谋又不被采纳,我因此长吁短叹、扼腕痛惜,含泪登车离去。所幸此后蒙受朝廷封赏,得以继续论议政事,每每谈及西州的局势,我从未敢忘记您孺卿从前说过的话。如今天子御驾亲率大军,已在路途之中,吴汉、耿弇这些骁勇的将领,也已云集四境,而您孺卿却率领着一支溃散奔逃的残兵,扼守着险要关隘,正当大军的锋芒所向,您看这形势又将如何呢?智者见到危险便会思变,贤者身处污浊却不为其所染,因此才能最终成就功名,重新施展谋略。所以从前管仲被捆绑囚禁却终能相齐称霸,黥布放下兵器归顺汉朝,二人都是舍弃愚昧、归顺大义,因而功名俱得彰显。如今您孺卿正处在成败存亡的关键时刻,又恰逢天子大军兵锋所指,实在令人为您感到战栗担忧。还望您能当机立断、深思熟虑,与那些真正有见识之人共同商议此事。" 牛邯得到书信后,沉吟思索了十余日,便辞别了部众,归顺朝廷前往洛阳,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麾下十三位大将、十六个属县、部众十几万人,全都归降了朝廷。 王元逃入蜀地求救,隗嚣带着妻子儿女投奔西域,跟随杨广,而田弇、李育则据守上邽。光武帝下诏晓谕隗嚣说:"你若肯束手前来自首,朕许你父子相见,保证不会加害于你。高皇帝当年曾说:'但凡前来归顺者,大者可封王,小者也可封侯。'你若执意要学黥布那样负隅顽抗,也只能自己承担后果了。"隗嚣始终不肯投降。于是朝廷诛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攻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攻上邽。光武帝的车驾随即东归。一个多月后,杨广死去,隗嚣陷入了穷途末路的困境。他的大将王捷另外驻守在戎丘,登上城墙向汉军喊话说:"凡是替隗王守城的人,都必定誓死效忠、绝无二心!还望各位大军早日撤退,我愿以自刎表明我们的这份忠心。"说罢便自刎而死。数月之后,王元、行巡、周宗率领蜀地援兵五千余人,乘着夜色突然赶到,击鼓呐喊高呼道:"我们的百万大军正要到了!"汉军大惊,来不及列阵迎战,王元等人趁势突破包围,拼死力战,终于得以进入城中,把隗嚣接回了冀县。恰逢吴汉等人军粮耗尽只得退兵,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各郡于是又重新叛归了隗嚣。 建武九年春天,隗嚣又饥又病,出城取食干粮,郁愤而死。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幼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人攻破了落门,周宗、行巡、苛宇、赵恢等人带着隗纯投降。周宗、赵恢以及隗氏族人分别被迁徙到京城以东,隗纯与行巡、苛宇则被迁徙到弘农。唯独王元仍旧留下做了蜀地公孙述的将领。等到辅威将军臧宫击破延岑后,王元也率部众前往臧宫军中投降。 王元,字惠孟,起初被任命为上蔡令,后升任东平相,因垦荒田地数目不实获罪,最终死于狱中。 【牛邯】牛邯,字孺卿,是狄道人。有勇力才干气概,在边地颇有威名。归降之后,大司徒司直杜林、太中大夫马援都一同举荐他,朝廷任命他为护羌校尉,与来歙一同平定了陇右。建武十八年,隗纯与宾客数十名骑兵逃亡进入匈奴境内,抵达武威时被官府擒获,随即被处死。 史臣评论说:隗嚣当初高举义旗、纠合宗族起兵,假借神明来彰明大义,从他开创谋划、率先起事的行迹来看,也算是颇能识得时代大势之人了。可他最终却孤立于西陲一隅,与强大的对手相抗衡,陇坻之地虽然险要,却终究没有百二秦关那样的天险优势,仅凭区区两郡之地,去抵御那堂堂正正的大军兵锋,以至于用尽了朝廷的种种谋划、耗竭了无数的征战徭役,直到他身死之后部众才终于溃散归降,天下这才得以真正安定下来。由此可知,他所行之道确实还有值得称道之处,故而能够招揽四方的豪杰之士,甚至有人甘愿为他效死、断颈捐躯而无怨无悔。功业若能圆满,声誉自然显赫;基业一旦衰败,祸端也随之滋生,反过来评说其成败得失的人,或许未必真正懂得其中的道理。倘若隗嚣的命数正逢天命所归的气运,而非仅仅是敌不过天时人力使然,那么即便把他与当年坐而论道的周文王相提并论,又岂能算是过分的溢美之词呢? 【公孙述】公孙述,字子阳,是扶风茂陵人。哀帝时,因父亲的荫庇被任命为郎官,此后父亲公孙仁担任河南都尉,公孙述则补任清水县长。公孙仁因公孙述年纪尚轻,便派了一名门下掾随同他一起赴任,一个多月后,这位掾吏便辞官返回,禀告公孙仁说:"公孙述并不是需要旁人教导的人啊。"此后太守因公孙述能干,让他兼管五个县的政务,处理政事井井有条,奸邪盗贼绝迹,郡中百姓都说他仿佛有鬼神相助一般。王莽天凤年间,他担任导江卒正,驻守临邛,又一次以能干著称。 等到更始帝即位后,各地豪杰纷纷在本县起兵响应汉室,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率兵攻入汉中;商人王岑也在雒县起兵,自称"定汉将军",杀死了王莽所任命的庸部牧以响应宗成,聚众多达数万人。公孙述听闻此事后,便派使者前去迎接宗成等人。宗成等人抵达成都后,却肆意掳掠、横行霸道。公孙述对此深恶痛绝,便召集县中的豪杰对他们说:"天下人都同样苦于王莽新朝的暴政,思念汉室已久,所以一听闻汉将军前来,才纷纷奔走相迎于道路之上。如今百姓无辜却被抓走妻儿子女,房屋也惨遭焚烧,这分明是盗贼行径,绝非仁义之师所为。我打算保境安民、据守本郡以自保,静候真正的明主降临。诸位若愿与我齐心协力,便请留下;若不愿意,也可自行离去。"豪杰们都叩头说:"愿为您效死。"公孙述于是派人假冒汉室使者从东方而来,假称朝廷授予他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绶。他随即挑选精兵一千余人,向西进攻宗成等人。等到抵达成都时,部众已增至数千人,随即进攻宗成,大破其军。宗成的部将垣副杀死了宗成,率部投降。 更始二年秋天,更始帝派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率兵一万余人前去平定蜀地、汉中一带。公孙述倚仗自己占据的地势险要、又深得民心归附,心中已萌生了自立的念头,便派弟弟公孙恢在绵竹迎击李宝、张忠,大破二人军队并将其击退。从此他的威名震动了整个益州。功曹李熊劝说公孙述道:"如今四海动荡不安,寻常百姓也纷纷议论朝政。将军您割据千里之地,论疆域甚至十倍于当年商汤、周武王的起家之地,倘若能奋发威德、乘天时之隙而起,称霸称王的功业便可成就了。理应改换名号,以此镇抚百姓民心。"公孙述说:"我心中也早已在盘算此事了,先生这番话正好说中了我的心意。"于是自立为蜀王,定都成都。 蜀地土地肥沃丰饶,兵力精悍强盛,远方的士人百姓大多前来归附,邛都、笮都的部族君长也都纷纷前来进贡称臣。李熊又劝说公孙述道:"如今山东一带饥荒连年,百姓相食为生;又屡遭战火屠戮,城邑早已化为废墟。而蜀地却沃野千里,土壤肥美,果实丰饶,即便不种五谷也能饱腹果腹。妇女纺织的丝织品,足以覆盖天下人的衣着所需。名贵的木材竹竿,各类器具建材应有尽有取用不竭,又有渔盐铜银之利,还有水路漕运转输的便利。北面据守汉中,凭借褒斜道的险要天堑;东面守卫巴郡,扼守扞关的关口要道;地方数千里,可用的战士不下百万之众。若见有利可图,便出兵攻城略地;若无利可图,便坚守境内、专力务农。向东可顺汉水而下窥伺秦地,向南可顺长江而下震慑荆、扬两州。这正是所谓借助天时、依凭地利,成就大业的资本啊。如今君王您的声名已传遍天下,可名号尊位尚未确定,志士们因此心怀疑虑而观望不定,理应及早正式登上大位,好让远方之人有所归附依托。"公孙述说:"帝王之位自有天命所归,我又岂能担当得起呢?"李熊说:"天命本就无常,唯有贤能之人才能承担天命。有能力的人理应担当大任,大王您又何必犹豫呢!"公孙述曾梦见有人对他说:"八厶('公'字拆解)之子系('孙'字偏旁),十二年为期。"梦醒后,他对妻子说:"即便能贵为天子,可国祚却如此短促,这该如何是好?"他的妻子回答说:"即便早晨闻道,晚上便死去也心甘情愿,更何况还有十二年之久呢!"恰逢有龙出现在他的官府大殿之中,夜里还发出异样的光辉,公孙述认为这是祥瑞的征兆,便在自己手掌上刻下"公孙帝"三个字作为符命。建武元年四月,他于是正式自立为天子,国号称"成家"。崇尚白色,建元为龙兴元年(原文年号缺)。任命李熊为大司徒,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改益州为司隶校尉辖区,蜀郡为成都尹。 越巂郡的任贵也杀死了王莽所任命的大尹,据郡归降了公孙述。公孙述于是派将军侯丹打开白水关,向北镇守南郑;派将军任满从阆中沿江东下夺取江州,向东占据扞关。至此,公孙述已尽数占有了益州全境之地。 自更始帝兵败之后,光武帝正忙于经营山东一带,无暇顾及西征。关中的豪杰吕鲔等人也大多拥兵数万,不知该归附何方,大多前往投奔公孙述,都被任命为将军。公孙述于是大规模修筑营垒、陈列车骑,操练兵马、演习战阵箭术,聚集兵甲数十万人,在汉中屯积粮草,在南郑修筑宫殿。又建造了十层高的赤色楼船和用锦帛装饰的兰船。他还大量私刻天下郡守的官印,设置齐备的公卿百官。派将军李育、程乌率领数万大军出兵陈仓,与吕鲔一同攻取三辅一带。建武三年,征西将军冯异在陈仓迎击吕鲔、李育,大败二人,吕鲔、李育逃奔汉中。建武五年,延岑、田戎被汉军击败,都逃亡进入了蜀地。 延岑,字叔牙,是南阳人。最初起兵占据汉中,后又在关西一带拥兵作战,所到之处屡遭击溃离散,逃到南阳,占据了数座县城。田戎,是汝南人。最初在夷陵起兵,转而侵扰各郡县,聚众数万人。延岑、田戎二人都归附了秦丰,秦丰把女儿都嫁给了他们二人为妻。等到秦丰兵败之后,二人便都投降了公孙述。公孙述任命延岑为大司马,封为汝宁王,田戎为翼江王。建武六年,公孙述派田戎与将军任满出兵江关,沿沮水、夷陵一带东下,招抚旧部,图谋借此夺取荆州各郡,终究未能攻克成功。 当时,公孙述废除了铜钱,改设铁官铸钱,百姓的货币交易因此难以流通。蜀地童谣唱道:"黄牛白肚,五铢钱终将恢复。"好事之人私下议论说,王莽自称属"黄"德,公孙述自号属"白"德,而五铢钱正是汉室的旧有货币,这是在预示天下终将重新归于刘氏汉室。公孙述也十分热衷于制造符命、鬼神瑞应一类的说法,妄自援引谶纬之书。他认为孔子作《春秋》,是以"赤"(火德,指汉室)为标准而只记载了十二位鲁国国君,正暗示汉室传到平帝正好是第十二代,气数已尽,同一姓氏不可能再度受命称帝。他又援引《录运法》说:"废黜昌帝,改立公孙。"《括地象》说:"黄帝轩辕氏受命于天,公孙氏当兴而握有天下。"《援神契》说:"西方的太守,乙卯之年当兴金德。"意思是说西方的太守将断绝卯金("刘"字的偏旁拆解)的国祚。按照五德终始的运数,黄德承继赤德而白德又继承黄德,金德据于西方对应白德,正好取代王氏而承接了正统的德运次序。他又自称手掌上的纹路十分奇异,又说自己曾得到真龙腾飞而起的祥瑞征兆。他屡次向中原各地传送文书,希望借此打动人心。光武帝对此深以为患,便写信给公孙述说:"图谶所说的'公孙',指的其实是宣帝(原本姓刘氏,出自民间时曾被称为'公孙病已')。取代汉室天下的人应当是'当涂高',你难道就是这个'高'字所应验的人吗?你竟还借着手掌纹路来附会祥瑞,王莽当年的伎俩又哪里值得你去效仿呢!你并非我大汉的乱臣贼子,不过是仓促乱世之中人人都想成就一番大事罢了,何必对你多加计较呢。可你的岁月已经不多了,妻儿老小也都还年幼弱小,理应及早为自己做好打算,才可以免除后顾之忧。天下神器,绝非可以靠武力争夺而来的,还望你三思而后行。"信末署名为"公孙皇帝"。公孙述没有回信答复。 第二年,隗嚣向公孙述称臣归附。公孙述麾下的骑都尉、平陵人荆邯眼见东方局势即将平定,朝廷大军将要向西挺进,便劝说公孙述道:"用兵打仗,是帝王成就大业的重要凭借,古往今来都不能加以偏废。当年秦朝失去天下守成之道,各路豪杰纷纷并起,汉高祖当初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从行伍之中崛起,亲自冲锋陷阵,屡次兵败身陷困境。可军队虽败却又重新聚合,创伤刚愈便又重新投入战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向前拼死一搏若能成就功业,总胜过退缩坐等灭亡啊。隗嚣当初正逢天下大乱的时运,割据雍州之地,兵强马壮、士人归附,威名震动山东。恰逢更始帝朝政昏乱,天下再度失序,百姓翘首以盼、四方局势濒临瓦解。隗嚣当时却没有把握住这样的时机去乘势进取、争夺天命,反而想要退居一隅、效仿周文王的行事之道,尊崇师法儒生的章句之学,与宾客隐士为友,收起兵戈、偃武修文,卑辞屈己侍奉汉室,还自我陶醉地以为自己就是周文王再世了。这正好让汉朝皇帝得以放下对关陇一带的忧虑,专心一意向东征伐,从而占据了天下四分之三的疆土;假使当初西州的豪杰都能一心归附山东,暗中派遣使者,招揽那些心怀二心的势力,那么天下便可占得五分之四了;倘若再举兵进取天水,敌军必定土崩瓦解,天水一旦平定,天下便可占得九分之八了。如今陛下(指公孙述)凭着梁州这一隅之地,对内要供养万乘天子的排场,对外要供给三军的军需,百姓愁苦困顿,已难以承受上头的差役征调,恐怕将会出现如同当年王莽新朝那样自我崩溃的变故。依臣的浅见愚计,理应趁着天下人心尚未彻底断绝、各路豪杰仍可招揽结纳之时,赶紧在此刻调发国内的精锐部队,命田戎占据江陵,扼守长江以南的交通要冲,倚仗巫山的险固地势,修筑营垒坚守,向吴、楚一带传布檄文,长沙以南之地必定会望风归顺。再命延岑出兵汉中,平定三辅,天水、陇西自然也会拱手臣服。如此一来,海内必将为之震动,我们便有望获得巨大的战略利益了。" 公孙述把这番话拿去询问群臣的意见。博士吴柱说:"当年周武王讨伐殷商之时,也曾先在孟津陈兵观兵,八百诸侯不约而同齐声响应,可他仍旧选择班师回朝、静候天命时机。从未听说过没有左右盟友相助,就贸然出兵千里之外,妄图借此拓展疆土的做法。"荆邯反驳说:"如今光武帝并未真正拥有尺寸的封地根基,不过是驱使一群乌合之众,跨马冲锋陷阵,所到之处却总能一举平定。若不趁此良机与他一分高下,反而坐而空谈周武王当年的旧事,这正是在重蹈隗嚣当年想要效仿周文王偏安一隅的覆辙啊。"公孙述认为荆邯的话有道理,打算尽数调发北军戍卒以及关东的客兵,命延岑、田戎分两路出兵,与汉中的各路将领合兵一处、集中兵力。可蜀地本土的人以及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都认为不宜倾尽全国之力、在千里之外孤注一掷决定成败,坚决劝阻,公孙述这才作罢。延岑、田戎也屡次请求出兵建功立业,公孙述始终心存疑虑,不予批准。 公孙述性情苛刻琐细,惯于计较小事。他敢于大肆诛杀却不识大体,又喜好随意更改郡县、官职的名称。可他年少时曾担任郎官,熟习汉室的典章制度,出入必备齐全的法驾仪仗,銮铃仪旗、执戟侍卫排列两侧一应俱全,然后才乘辇车走出内室房门。他又册立自己的两个儿子为王,分别把犍为、广汉两郡各数县作为封地食邑。群臣大多进谏,认为如今天下成败尚未可知,将士们仍在外征战风餐露宿,却急于封赏皇子为王,这是显露出没有远大志向的表现,会挫伤将士们的战斗意志。公孙述不肯听从。因此唯有公孙氏一族才能真正掌握大权,大臣们由此都心怀怨愤。 建武八年,光武帝派各路将领进攻隗嚣,公孙述派李育率一万余人救援隗嚣。隗嚣战败,这支援军也一并被歼灭,蜀地上下听闻此事后人心惶惶。公孙述心中恐惧,想要安定人心。成都城外有座秦代的旧粮仓,公孙述把它改名为白帝仓,自王莽以来这座粮仓一直是空的。公孙述便暗中派人散布谣言说白帝仓中忽然涌出堆积如山的粮谷,百姓们竞相空巷前去围观。公孙述于是大会群臣,问道:"白帝仓当真涌出粮谷了吗?"众人都回答说:"并没有此事。"公孙述说:"谣言实在不可轻信,隗王兵败的传闻恐怕也是如此吧。"不久之后,隗嚣的部将王元果然前来投降,公孙述任命他为将军。第二年,公孙述派王元与领军环安据守河池,又派田戎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汎率兵东下江关,击破威虏将军冯骏等人,攻下巫县以及夷陵、夷道,趁势占据了荆门。 建武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率军进攻,任满等人大败,公孙述的部将王政斩下任满的首级向岑彭投降。田戎逃奔固守江州。沿途城邑纷纷开门投降。岑彭于是长驱直入抵达武阳。光武帝又写信给公孙述,陈说利害祸福,用以彰明自己言而有信的诚意。公孙述读罢书信深深叹息,把信拿给自己亲信的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看。张隆、常少都劝他归降。公孙述说:"国运的兴废自有天命,我又岂能向天子投降呢!"左右近臣听后再也不敢多言了。中郎将来歙率军猛攻王元、环安,环安派刺客刺杀了来歙;公孙述又派人刺杀了岑彭。 建武十二年,公孙述的弟弟公孙恢以及女婿史兴都被大司马吴汉、辅威将军臧宫击破,战死沙场。从此各路将帅都心怀恐惧,日夜纷纷背叛离去,公孙述虽然诛灭了这些叛将的家族,却仍旧无法禁止这股离叛之风。光武帝一心想要招降他,便下诏晓谕公孙述说:"往年多次颁下诏书,向你表明恩德信义,希望你不要因来歙、岑彭遇害之事而心生疑虑猜忌。如今你若能及时前来投诚,你的家族便能得以保全;倘若你仍旧执迷不悟,那便如同把血肉之躯白白送入虎口,实在令人痛惜啊!你麾下的将士早已疲惫不堪,官吏士卒也都思念故土归心似箭,不愿再长久相持坚守下去,朕这封亲笔诏书,绝非可以屡屡获得的机会,朕也决不食言。"公孙述始终没有投降的心意。 九月,吴汉又击破并斩杀了公孙述的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汉军于是围守成都。公孙述对延岑说:"此事该当如何是好!"延岑说:"大丈夫理应在绝境之中拼死求生,怎能坐以待毙、坐困愁城呢!财物本就容易再度聚敛,不该有所吝惜。"公孙述于是散尽全部金银布帛,招募敢死之士五千余人,交由延岑在市桥统率,佯装竖起旗帜,击鼓挑战,暗中却另派奇兵绕到吴汉军队的后方,出其不意地袭击并击破了吴汉的军队。吴汉坠入水中,靠拉住马尾才得以脱身。 十一月,臧宫率军抵达咸门。公孙述查看占卜之书,见上面写着"敌军将死于城下",大为欢喜,认为这说的正是吴汉等人。于是亲自率数万人进攻吴汉,派延岑抵御臧宫。两军激烈交战,延岑三次交锋三次获胜。从清晨一直战到正午,将士们都来不及进食,双方都已疲惫不堪,吴汉趁机命壮士突击冲阵,公孙述的军队顿时大乱,公孙述本人被刺穿胸膛,坠落马下。左右亲随将他抬入城中。公孙述随即把兵权交托给延岑,当夜便去世了。第二天清晨,延岑向吴汉投降。吴汉于是诛灭了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将公孙氏满门抄斩,并一并诛灭了延岑的宗族。随即纵兵大肆劫掠,焚毁了公孙述的宫室。光武帝听闻此事后大怒,因此谴责了吴汉。又斥责吴汉的副将刘尚说:"城池投降才三天,官吏百姓便都已归顺服从,无论孩童还是老母,人数以万计,你竟一朝之间纵兵劫掠、放火焚城,听闻此事实在令人心酸鼻酸!你身为宗室子孙,又曾担任过官职,怎能忍心做出这样的事来?仰观上天,俯察大地,试比较放走幼鹿与啜食羹汤这两件事,究竟哪一种才称得上仁德呢?你们实在有负朝廷斩将吊民、抚恤百姓的大义啊!" 当初,常少、张隆曾劝公孙述投降,公孙述不肯听从,二人都因此忧愤而死。光武帝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以礼改葬了他们。凡是忠贞节义之士,也都一并受到表彰彰显。程乌、李育因有才干,也都得到了提拔重用。于是西部蜀地百姓无不心悦诚服,人心归附。 史臣评论说:从前赵佗在南越自立为王,公孙述也窃据蜀地僭号称帝,若推究他们并无什么超凡的才能功业,之所以能够比其他割据势力更晚灭亡,恐怕正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地界偏远,并非王化教化最先能够触及的地方吧?公孙述虽然曾做过汉室的官吏,却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深厚根基,只不过凭着一介书生的习气自我陶醉,却也侥幸能够聚合成就自己的一番谋划。他的治国之道远远不足,可野心却绰绰有余,未能趁着天下大势的空隙及时建立功业、顺应时局的变化,反倒只知道粉饰边幅、以表面上的深沉自守而心安理得,这大概正如当年吴起面对魏侯时深感惭愧的道理是一样的了。至于他最终谢绝群臣的归降劝告、执意面对国运废兴的天命,与那些俯首认罪、口衔玉璧投降的亡国之君相比,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赞】赞语说:公孙述熟习为吏之道,隗王隗嚣善于招揽贤才。汉室天命既已归复,二人却各自割据一方对峙称雄。终究天数难违,纵有江山之险也难以长久倚恃。 【校勘记】原文此处校勘记内容缺失,故此处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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