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玄 劉盆子 列傳第一
原文
__FORCETOC__ ==劉玄== 劉玄字聖公,光武族兄也,弟爲人所殺,聖公結客欲報之。客犯法,聖公避吏於平林。吏繫聖公父子張。聖公詐死,使人持喪歸舂陵,吏乃出子張,聖公因自逃匿。 王莽末,南方飢饉,人庶羣入野澤,掘鳧茈而食之,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鳳爲平理諍訟,遂推爲渠帥,衆數百人。於是諸亡命馬武、王常、成丹等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臧於綠林中,數月閒至七八千人。,荊州牧某發奔命二萬人攻之,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大破牧軍,殺數千人,盡獲輜重,遂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 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七月,匡等進攻隨,未能下。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衆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聖公因徃從牧等,爲其軍安集掾。 是時光武及兄伯升亦起舂陵,與諸部合兵而進。四年正月,破王莽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斬之,號聖公爲更始將軍。衆雖多而無所統一,諸將遂共議立更始爲天子。二月辛巳,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陳兵大會。更始即帝位,南面立,朝羣臣。素懦弱,羞愧流汗,舉手不能言。於是大赦天下,建元曰。悉拜置諸將,以族父良爲國三老,王匡爲定國上公,王鳳成國上公,朱鮪大司馬,伯升大司徒,陳牧大司空,餘皆九卿、將軍。五月,伯升拔宛。六月,更始入都宛城,盡封宗室及諸將,爲列侯者百餘人。 更始忌伯升威名,遂誅之,以光祿勳劉賜爲大司徒。前鍾武侯劉望起兵,略有汝南。時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旣敗於昆陽,徃歸之。八月,望遂自立爲天子,以尤爲大司馬,茂爲丞相。王莽使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洛陽。更始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是時海內豪桀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閒,徧於天下。 長安中起兵攻未央宮。九月,東海人公賔就斬王莽於漸臺,收璽綬,傳首詣宛。更始時在便坐黃堂,取視之,喜曰:「莽不如是,當與霍光等。」寵姬韓夫人笑曰:「若不如是,帝焉得之乎?」更始恱,乃懸莽首於宛城市。是月,拔洛陽,生縛王匡、哀章,至,皆斬之。十月,使奮威大將軍劉信擊殺劉望於汝南,并誅嚴尤、陳茂。更始遂北都洛陽,以劉賜爲丞相。申屠建、李松自長安傳送乘輿服御,又遣中黃門從官奉迎遷都。二年二月,更始自洛陽而西。初發,李松奉引,馬驚奔,觸北宮鐵柱,三馬皆死。 初,王莽敗,唯未央宮被焚而已,其餘宮館一無所毀。宮女數千,備列後庭,自鍾鼓、帷帳、輿輦、器服、太倉、武庫、官府、市里,不改於舊。更始旣至,居長樂宮,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俛首刮席不敢視。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左右侍官皆宮省乆吏,各驚相視。 李松與棘陽人趙萌說更始,宜悉王諸功臣。朱鮪爭之,以爲高祖約,非劉氏不王。更始乃先封宗室太常將軍劉祉爲定陶王,劉賜爲宛王,劉慶爲燕王,劉歙爲元氏王,大將軍劉嘉爲漢中王,劉信爲汝陰王;後遂立王匡爲比陽王,王鳳爲宜城王,朱鮪爲膠東王,衞尉大將軍張卬爲淮陽王,廷尉大將軍王常爲鄧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爲穰王,申屠建爲平氏王,尚書胡殷爲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爲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爲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爲襄邑王,大司空陳牧爲陰平王,驃騎大將軍宋佻爲潁陰王,尹尊爲郾王。唯朱鮪辭曰:「臣非劉宗,不敢干典。」遂讓不受。乃徙鮪爲左大司馬,劉賜爲前大司馬,使與李軼、李通、王常等鎮撫關東。以李松爲丞相,趙萌爲右大司馬,共秉內任。 更始納趙萌女爲夫人,有寵,遂委政於萌,日夜與婦人飲讌後庭。羣臣欲言事,輒醉不能見,時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內與語。諸將識非更始聲,出皆怨曰:「成敗未可知,遽自縱放若此!」韓夫人尤嗜酒,每侍飲,見常侍奏事,輒怒曰:「帝方對我飲,正用此時持事來乎!」起,扺破書案。趙萌專權,威福自己。郎吏有說萌放縱者,更始怒,拔劔擊之。自是無復敢言。萌私忿侍中,引下斬之,更始救請,不從。時李軼、朱鮪擅命山東,王匡、張卬橫暴三輔。其所授官爵者,皆羣小賈豎,或有膳夫庖人,多著繡面衣、錦袴、襜褕、諸于,罵詈道中。長安爲之語曰:「竈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 軍帥將軍豫章李淑上書諫曰:「方今賊寇始誅,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慎其任。夫三公上應台宿,九卿下括河海,故天工人其代之。陛下定業,雖因下江、平林之埶,斯蓋臨時濟用,不可施之旣安。宜釐改制度,更延英俊,因才授爵,以匡王國。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陳,尚書顯官皆出庸伍,資亭長、賊捕之用,而當輔佐綱維之任。唯名與器,聖人所重。今以所重加非其人,望其毗益萬分,興化致理,譬猶緣木求魚,升山採珠。海內望此,有以闚度漢祚。臣非有憎疾以求進也,但爲陛下惜此舉厝。敗材傷錦,所宜至慮。惟割旣往謬妄之失,思隆周文濟濟之美。」更始怒,繫淑詔獄。自是關中離心,四方怨叛。諸將出征,各自專置牧守,州郡交錯,不知所從。 十二月,赤眉西入關。 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劉嬰爲天子。初,望見更始政亂,度其必敗,謂安陵人弓林等曰:「前定安公嬰,平帝之嗣,雖王莽篡奪,而甞爲漢主。今皆云劉氏真人,當更受命,欲共定大功,何如?」林等然之,乃於長安求得嬰,將至臨涇立之。聚黨數千人,望爲丞相,林爲大司馬。更始遣李松與討難將軍蘇茂等擊破,皆斬之。又使蘇茂拒赤眉於弘農,茂軍敗,死者千餘人。 三月,遣李松會朱鮪與赤眉戰於蓩鄉,松等大敗,弃軍走,死者三萬餘人。 時王匡、張卬守河東,爲鄧禹所破,還奔長安。卬與諸將議曰:「赤眉近在鄭、華陰間,旦暮且至。今獨有長安,見滅不乆,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富,轉攻所在,東歸南陽,收宛王等兵。事若不集,復入湖池中爲盜耳。」申屠建、廖湛等皆以爲然,共入說更始。更始怒不應,莫敢復言。及赤眉立劉盆子,更始使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新豐,李松軍掫,以拒之。 張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與御史大夫隗嚻合謀,欲以立秋日貙膢時共劫更始,俱成前計。侍中劉能卿知其謀,以告之。更始託病不出,召張卬等。卬等皆入,將悉誅之,唯隗嚻不至。更始狐疑,使卬等四人且待於外廬。卬與湛、殷疑有變,遂突出,獨申屠建在,更始斬之。卬與湛、殷遂勒兵掠東西市。昏時,燒門入,戰於宮中,更始大敗。明旦,將妻子車騎百餘,東奔趙萌於新豐。 更始復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卬等同謀,乃並召入。牧、丹先至,即斬之。王匡懼,將兵入長安,與張卬等合。李松還從更始,與趙萌共攻匡、卬於城內。連戰月餘,匡等敗走,更始徙居長信宮。赤眉至高陵,匡等迎降之,遂共連兵而進。更始守城,使李松出戰,敗,死者二千餘人,赤眉生得松。時松弟汎爲城門校尉,赤眉使使謂之曰:「開城門,活汝兄。」汎即開門。九月,赤眉入城。更始單騎走,從厨城門出。諸婦女從後連呼曰:「陛下,當下謝城!」更始即下拜,復上馬去。 初,侍中劉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繫詔獄;聞更始敗,乃出,步從至高陵,止傳舍。右輔都尉嚴本恐失更始爲赤眉所誅,將兵在外,號爲屯衛而實囚之。赤眉下書曰:「聖公降者,封長沙王。過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劉恭請降,赤眉使其將謝祿往受之。十月更始遂隨祿肉袒詣長樂宮,上璽綬於盆子。赤眉坐更始,置庭中,將殺之。劉恭、謝祿爲請,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劉恭追呼曰:「臣誠力極,請得先死。」拔劔欲自刎,赤眉帥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爲畏威侯。劉恭復爲固請,竟得封長沙王。更始常依謝祿居,劉恭亦擁護之。 三輔苦赤眉暴虐,皆憐更始,而張卬等以爲慮,謂祿曰:「今諸營長多欲篡聖公者。一旦失之,合兵攻公,自滅之道也。」於是祿使從兵與更始共牧馬於郊下,因令縊殺之。劉恭夜往收臧其屍。光武聞而傷焉,詔大司徒鄧禹葬之於霸陵。 有三子:求,歆,鯉。明年夏,求兄弟與母東詣洛陽,帝封求爲襄邑侯,奉更始祀;歆爲穀孰侯,鯉爲壽光侯。求後徙封成陽侯。求卒,子巡嗣,復徙封灌澤侯。巡卒,子姚嗣。 論曰:周武王觀兵孟津,退而還師,以爲紂未可伐,斯時有未至者也。漢起,驅輕黠烏合之衆,不當天下萬分之一,而旌旃之所撝及,書文之所通被,莫不折戈頓顙,爭受職命。非唯漢人餘思,固亦幾運之會也。夫爲權首,鮮或不及。陳、項且猶未興,況庸庸者乎! ==劉盆子== 劉盆子者,太山式人,城陽景王章之後也。祖父憲,元帝時封爲式侯,父萌嗣。王莽篡位,國除,因爲式人焉。 ,琅邪海曲有呂母者,子爲縣吏,犯小罪,宰論殺之。呂母怨宰,密聚客,規以報仇。母家素豐,貲產數百萬,乃益釀醇酒,買刀劔衣服。少年來酤者,皆賒與之,視其乏者,輒假衣裳,不問多少。數年,財用稍盡,少年欲相與償之。呂母垂泣曰:「所以厚諸君者,非欲求利,徒以縣宰不道,枉殺吾子,欲爲報怨耳。諸君寧肯哀之乎!」少年壯其意,又素受恩,皆許諾。其中勇士自号猛虎,遂相聚得數十百人,因與呂母入海中,招合亡命,衆至數千。呂母自稱將軍,引兵還攻破海曲,執縣宰。諸吏叩頭爲宰請。母曰:「吾子犯小罪,不當死,而爲宰所殺。殺人當死,又何請乎?」遂斬之,以其首祭子冢,復還海中。 後數歲,琅邪人樊崇起兵於莒,衆百餘人,轉入太山,自號三老。時青、徐大飢,寇賊蜂起,衆盜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歲閒至萬餘人。崇同郡人逄安,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共還攻莒,不能下,轉掠至姑幕,因擊王莽探湯侯田況,大破之,殺萬餘人,遂北入青州,所過虜掠。還至太山,留屯南城。初,崇等以困窮爲寇,無攻城徇地之計。衆旣寖盛,乃相與爲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以言辭爲約束,無文書、旌旗、部曲、號令。其中最尊者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吏,汎相稱曰臣人。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師王匡擊之。崇等欲戰,恐其衆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由是號曰赤眉。赤眉遂大破丹、匡軍,殺萬餘人,追至無鹽,廉丹戰死,王匡走。崇又引其兵十餘萬,復還圍莒,數月。或說崇曰:「莒,父母之國,柰何攻之?」乃解去。時呂母病死,其衆分入赤眉、青犢、銅馬中。赤眉遂寇東海,與王莽沂平大尹戰,敗,死者數千人,乃引去,掠楚、沛、汝南、潁川,還入陳留,攻拔魯城,轉至濮陽。 會更始都洛陽,遣使降崇。崇等聞漢室復興,即留其兵,自將渠帥二十餘人,隨使者至洛陽降更始,皆封爲列侯。崇等即未有國邑,而留衆稍有離叛,乃遂亡歸其營,將兵入潁川,分其衆爲二部,崇與逄安爲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爲一部。崇、安攻拔長社,南擊宛,斬縣令;而宣、祿等亦拔陽翟,引之梁,擊殺河南太守。赤眉衆雖數戰勝,而疲敝厭兵,皆日夜愁泣,思欲東歸。崇等計議,慮衆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冬,崇、安自武關,宣等從陸渾關,兩道俱入。三年正月,俱至弘農,與更始諸將連戰剋勝,衆遂大集。乃分萬人爲一營,凡三十營,營置三老、從事各一人。進至華陰。 軍中常有齊巫鼓舞祠城陽景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曰:「當爲縣官,何故爲賊?」有笑巫者輒病,軍中驚動。時方望弟陽怨更始殺其兄,乃逆說崇等曰:「更始荒亂,政令不行,故使將軍得至於此。今將軍擁百萬之衆,西向帝城,而無稱號,名爲羣賊,不可以乆。不如立宗室,挾義誅伐。以此號令,誰敢不服?」崇等以爲然,而巫言益甚。前及鄭,乃相與議曰:「今迫近長安,而鬼神如此,當求劉氏共尊立之。」六月,遂立盆子爲帝,自號。 初,赤眉過式,掠盆子及二兄恭、茂,皆在軍中。恭少習尚書,略通大義。及隨崇等降更始,即封爲式侯。以明經數言事,拜侍中,從更始在長安。盆子與茂留軍中,屬右校卒吏劉俠卿,主芻牧牛,號曰牛吏。及崇等欲立帝,求軍中景王後者,得七十餘人,唯盆子與茂及前西安侯劉孝最爲近屬。崇等議曰:「聞古天子將兵稱上將軍。」乃書札爲符曰「上將軍」,又以兩空札置笥中,遂於鄭北設壇場,祠城陽景王。諸三老、從事皆大會陛下,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後探得符,諸將乃皆稱臣拜。盆子時年十五,被髮徒跣,敝衣赭汗,見衆拜,恐畏欲啼。茂謂曰:「善藏符。」盆子即齧折棄之,復還依俠卿。俠卿爲制絳單衣、半頭赤幘、直綦履,乘軒車大馬,赤屏泥,絳襜絡,而猶從牧兒遨。 崇雖起勇力而爲衆所宗,然不知書數。徐宣故縣獄吏,能通易經。遂共推宣爲丞相,崇御史大夫,逄安左大司馬,謝祿右大司馬,自楊音以下皆爲列卿。 軍及高陵,與更始叛將張卬等連和,遂攻東都門,入長安城,更始來降。 盆子居長樂宮,諸將日會論功,争言讙呼,拔劔擊柱,不能相一。三輔郡縣營長遣使貢獻,兵士輙剽奪之。又數虜暴吏民,百姓保壁,由是皆復固守。至臘日,崇等乃設樂大會,盆子坐正殿,中黃門持兵在後,公卿皆列坐殿上。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筆書謁欲賀,其餘不知書者起請之,各各屯聚,更相背向。大司農楊音案劔罵曰:「諸卿皆老傭也!今日設君臣之禮,反更殽亂,兒戲尚不如此,皆可格殺!」更相辯鬬,而兵衆遂各踰宮斬關,入掠酒肉,互相殺傷。衛尉諸葛釋聞之,勒兵入,格殺百餘人,乃定。盆子惶恐,日夜啼泣,獨與中黃門共卧起,唯得上觀閣而不聞外事。 時掖庭中宮女猶有數百千人,自更始敗後,幽閉殿內,掘庭中蘆菔根,捕池魚而食之,死者因相埋於宮中。有故祠甘泉樂人,尚共擊鼓歌舞,衣服鮮明,見盆子叩頭言飢。盆子使中黃門稟之米,人數斗。後盆子去,皆餓死不出。 劉恭見赤眉衆亂,知其必敗,自恐兄弟俱禍,密敎盆子歸璽綬,習爲辭讓之言。正月朔,崇等大會,劉恭先曰:「諸君共立恭弟爲帝,德誠深厚。立且一年,肴亂日甚,誠不足以相成。恐死而無所益,願得退爲庶人,更求賢知,唯諸君省察。」崇等謝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復固請。或曰:「此寧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牀解璽綬,叩頭曰:「今設置縣官而爲賊如故。吏人貢獻,輙見剽劫,流聞四方,莫不怨恨,不復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願乞骸骨,避賢聖。必欲殺盆子以塞責者,無所離死。誠兾諸君肯哀憐之耳!」因涕泣噓唏。崇等及會者數百人,莫不哀憐之,乃皆避席頓首曰:「臣無狀,負陛下。請自今已後,不敢復放縱。」因共抱持盆子,帶以璽綬。盆子號呼不得已。旣罷出,各閉營自守,三輔翕然,稱天子聦明。百姓争還長安,市里且滿。 得二十餘日,赤眉貪財物,復出大掠。城中粮食盡,遂収載珍寶,因大縱火燒宮室,引兵而西。過祠南郊,車甲兵馬最爲猛盛,衆號百萬。盆子乘王車,駕三馬,從數百騎。乃自南山轉掠城邑,與更始將軍嚴春戰於郿,破春,殺之,遂入安定、北地。至陽城、番須中,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多凍死,乃復還,發掘諸陵,取其寶貨,遂汙辱呂后屍。凡賊所發,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故赤眉得多行婬穢。大司徒鄧禹時在長安,遣兵擊之於郁夷,反爲所敗,禹乃出之雲陽。九月,赤眉復入長安,止桂宮。 時漢中賊延岑出散關,屯杜陵,逄安將十餘萬人擊之。鄧禹以逄安精兵在外,唯盆子與羸弱居城中,乃自往攻之。會謝祿救至,夜戰槀街中,禹兵敗走。延岑及更始將軍李寶合兵數萬人,與逄安戰於杜陵。岑等大敗,死者萬餘人,寶遂降安,而延岑収散卒走。寶乃密使人謂岑曰:「子努力還戰,吾當於內反之,表裏合勢,可大破也。」岑即還挑戰,安等空營擊之,寶從後悉拔赤眉旌幟,更立己幡旗。安等戰疲還營,見旗幟皆白,大驚亂走,自投川谷,死者十餘萬,逄安與數千人脫歸長安。時三輔大飢,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遺人往往聚爲營保,各堅守不下。赤眉虜掠無所得,十二月,乃引而東歸,衆尚二十餘萬,隨道復散。 光武乃遣破姦將軍侯進等屯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分爲二道,以要其還路。勑諸將曰:「賊若東走,可引宜陽兵會新安;賊若南走,可引新安兵會宜陽。」明年正月,鄧禹自河北度,擊赤眉於湖,禹復敗走,赤眉遂出關南向。征西大將軍馮異破之於崤底。帝聞,乃自將幸宜陽,盛兵以邀其走路。 赤眉忽遇大軍,驚震不知所爲,乃遣劉恭乞降,曰:「盆子將百萬衆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將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上所得傳國璽綬,更始七尺寶劔及玉璧各一。積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帝令縣厨賜食,衆積困餧,十餘萬人皆得飽飫。明旦,大陳兵馬臨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謂盆子曰:「自知當死不?」對曰:「罪當應死,猶幸上憐赦之耳。」帝笑曰:「兒大黠,宗室無蚩者。」又謂崇等曰:「得無悔降乎?朕今遣卿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不欲強相服也。」徐宣等叩頭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故不告衆耳。今日得降,猶去虎口歸慈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傭中佼佼者也。」又曰:「諸卿大爲無道,所過皆夷滅老弱,溺社稷,汙井竈。然猶有三善:攻破城邑,周徧天下,本故妻婦無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餘賊立君,迫急皆持其首降,自以爲功,諸卿獨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乃令各與妻子居洛陽,賜宅人一區,田二頃。 其夏,樊崇、逄安謀反,誅死。楊音在長安時,遇趙王良有恩,賜爵關內侯,與徐宣俱歸鄉里,卒於家。劉恭爲更始報殺謝祿,自繫獄,赦不誅。 帝憐盆子,賞賜甚厚,以爲趙王郎中。後病失明,賜滎陽均輸官地,以爲列肆,使食其稅終身。 贊曰:聖公靡聞,假我風雲。始順歸歷,終然崩分。赤眉阻亂,盆子探符。雖盜皇器,乃食均輸。 ==校勘記== 四六七頁一0行 共攻離鄉聚 按:《殿本考證》萬承蒼謂離鄉聚地名,章懷注非。今據加標號。 四六八頁一三行 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 按:校補引張熷說,謂〈王常傳〉卬與王常、成丹皆為下江兵,與紀異。 四六九頁一0行 前鍾武侯劉望起兵 按:《集解》引《通鑑考異》,謂前書王莽傳「劉望」作「劉聖」。 四七0頁 六行 觸北宮鐵柱〔門〕 據汲本、殿本補。 按:《續志》有「門」字。 四七0頁一一行 俛首刮席不敢視 按:惠棟補注本「視」上有「仰」字。 四七一頁 四行 驃騎大將軍宋佻為潁陰王 按:《集解》引惠棟說,謂〈光武紀〉及《通鑑》「宋」皆作「宗」。 四七一頁 八行 陰平縣屬廣漢國 按:校補謂前漢陰平國屬東海郡,後漢改縣,屬同。又前漢陰平道屬廣漢郡,後漢分屬廣漢屬國,注據陰平道言,雖亦可言「縣」,但屬前漢言,不當言「國」,屬後漢言,當云「屬國」,亦不當僅言「國」。 四七二頁 五行 軍帥將軍 按:刊誤謂「帥」當作「師」,是時多置軍師,〈鄧禹傳〉亦作「軍師將軍」。 四七二頁一五行 捕賊掾 按:刊誤謂案《前書》合作「賊捕掾」。 四七二頁一六行 孟子對(梁惠)〔齊宣〕王曰 據殿本改。 四七三頁一二行 戰於蓩鄉 按:《續志》「蓩」作「務」。 四七三頁一四行 其(蓩)〔地〕蓋在今虢州湖城縣之閒 《集解》引王補說,謂「其蓩」通鑑注作「其地」,是。今據改。 四七六頁 三行 復徙封(灌)〔濩〕澤侯 據集解引錢大昕說改,注同。 四七八頁 六行 次卒(吏)〔史〕 刊誤謂「吏」當作「史」。今據改。 四七八頁 六行 汎相稱曰(臣)〔巨〕人 刊誤謂《前書》言盜賊擅稱巨人,今此為臣人,亦誤也。當作「巨」。今據改。 四八0頁一0行 屬右校卒(吏)〔史〕劉俠卿 據刊誤改。 四八0頁一一行 唯盆子與茂及前西安侯劉孝最為近屬 按:沈家本謂按《前書·王子侯表》,西安侯漢東平思王孫,而城陽近屬無封西安者,亦無名孝者。 四八二頁 三行 衛尉諸葛稚聞之 按:「稚」原訛「釋」,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四八二頁 九行 肴亦亂也 按:殿本「肴」作「殽」。校補謂殿本注作「殽」,取與正文相應。然觀下文「肴亂日甚」,正文本作「肴」,知此處正文作「殽」,乃繙刻之誤,注蓋本不誤也。 四八二頁一一行 幽閉殿內掘庭中蘆菔根 按:汲本「內」作「門」。《御覽》九八0引「掘」作「拔」。又按:「閉」原訛「閑」,逕改正。 四八三頁一二行 (得)〔後〕二十餘日 集解引王補說,謂《袁紀》、通鑑並作「後二十餘日」,是。今據改。 四八四頁 四行 廣一寸半 按:殿本「一寸」作「二寸」。 四八五頁一五行 攻破城邑 按:刊誤謂案文當云「攻城破邑」。 四八六頁 七行 說文曰錚錚金也 按:說文「錚,金聲也」,此疑誤。
译文
【刘玄刘盆子列传】 【刘玄】刘玄,字圣公,是光武帝的同族兄长。他的弟弟被人杀害,圣公结交宾客图谋为弟报仇。宾客触犯了法律,圣公为躲避官府追捕逃到了平林。官府拘押了圣公的父亲刘子张。圣公便假称自己已死,派人把丧讯带回舂陵,官府这才释放了刘子张,圣公便趁机自行逃亡藏匿了起来。 王莽末年,南方发生饥荒,百姓成群结队涌入荒野水泽之中,挖掘凫茈(荸荠一类的水生植物)充饥,彼此之间互相争抢侵夺。新市人王匡、王凤为大家评理调解争端纠纷,于是被推举为首领,聚众多达数百人。于是各路逃亡在外的人如马武、王常、成丹等人也纷纷前来归附;他们联合攻打分散的村落乡聚,藏身于绿林山中,几个月的时间里聚众达到了七八千人。(新莽地皇三年),荆州牧派出两万紧急征调的士卒前来征讨,王匡等人合力在云杜迎击。大破荆州牧的军队,杀死数千人,缴获了全部的辎重物资,随即又攻克了竟陵。转而进攻云杜、安陆,掳掠了大批妇女,返回绿林山中,聚众多达五万余人,州郡官府已无法加以制约。 地皇三年,绿林山中爆发严重瘟疫,死者接近半数,于是各部分头引兵散去。王常、成丹向西进入南郡,号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以及他们的党羽朱鲔、张卬等人向北进入南阳,号称"新市兵":都各自自称将军。七月,王匡等人进攻随县,未能攻克。平林人陈牧、廖湛又聚众一千余人,号称"平林兵",前来响应他们。圣公于是前往投奔陈牧等人,做了他们军中的安集掾。 这时光武帝与哥哥刘伯升也在舂陵起兵,与各支义军合兵一处、共同进兵。更始元年正月,击破了王莽的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将其斩杀,众人便称圣公为更始将军。当时义军虽然人多势众,却始终没有统一的号令,各路将领于是共同商议拥立更始为天子。二月辛巳日,在淯水岸边的沙洲上设立祭坛,陈列兵马、大会将士。更始于是即皇帝位,面南而立,接受群臣朝拜。他生性一向懦弱,登基时羞愧得汗流浃背,举起手来却说不出话来。于是天下大赦,建立年号。他随即分封任命了各路将领,任命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伯升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的都担任九卿、将军等职。五月,刘伯升攻克宛城。六月,更始进入宛城定都,把宗室以及各位将领全部封侯,被封为列侯的多达百余人。 更始忌惮刘伯升的威名声望,于是将他诛杀,改任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原钟武侯刘望起兵,占据了汝南一带。当时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在昆阳之战中兵败之后,前往投奔了刘望。八月,刘望于是自立为天子,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据守洛阳。更始派定国上公王匡进攻洛阳,派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进攻武关,三辅震动。这时天下的豪杰之士都群起响应,纷纷杀害当地的郡守,自称将军,沿用汉朝的年号,等候朝廷的诏命,短短一个月之内,这股风潮便遍及了天下。 长安城中也有人起兵进攻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在渐台斩杀了王莽,收缴了他的玺绶,把首级传送到宛城。更始当时正坐在便殿黄堂之中,取来首级观看,高兴地说:"王莽若不是落得这般下场,本该与霍光相提并论的。"他宠爱的姬妾韩夫人笑着说:"他若不是落得这般下场,陛下又怎能得到这天下呢?"更始听后十分高兴,便把王莽的首级悬挂在宛城的集市上示众。这个月,义军攻克了洛阳,活捉了王匡、哀章,押送到宛城后,都被斩首。十月,更始派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了刘望,一并诛杀了严尤、陈茂。更始于是向北定都洛阳,任命刘赐为丞相。申屠建、李松从长安押送来了皇帝的车驾服饰,更始又派中黄门随从官员前去奉迎、准备迁都事宜。更始二年二月,更始从洛阳向西迁移。刚出发时,李松在前引路,马匹受惊狂奔,撞上了北宫的铁柱,三匹马都当场死去。 当初,王莽败亡之时,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余的宫殿馆舍都完好无损、未受任何破坏。宫女多达数千人,齐备地排列在后宫之中,从钟鼓、帷帐、车驾,到服饰器用、太仓、武库、官府、市集里巷,都还保持着旧有的规模。更始抵达长安后,住进了长乐宫,登上前殿,郎吏依序排列在庭中。更始为此深感羞愧,低着头刮蹭着座席,不敢正眼相看。各路将领后来才陆续抵达,更始询问他们此前掳掠得到了多少财物,身边的侍从官员大多是宫中的老吏,无不感到惊讶、面面相觑。 李松与棘阳人赵萌劝说更始,应当把功臣都一律封为诸侯王。朱鲔对此表示反对,认为高祖当年曾有约定,不是刘氏子弟不得封王。更始于是先分封了宗室太常将军刘祉为定陶王,刘赐为宛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大将军刘嘉为汉中王,刘信为汝阴王;此后又册立王匡为比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廷尉大将军王常为邓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申屠建为平氏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大司空陈牧为阴平王,骠骑大将军宋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唯独朱鲔推辞说:"臣并非刘氏宗室,不敢僭越承受这份封赏。"于是辞让不肯接受。于是改任朱鲔为左大司马,刘赐为前大司马,命他们与李轶、李通、王常等人一同镇守安抚关东一带。任命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二人共同执掌朝中要务。 更始纳娶了赵萌的女儿为夫人,十分宠爱,于是把政事都委托给了赵萌,日夜与妇人在后宫饮酒作乐。群臣若有事想要禀报,他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无法接见,实在不得已时,才命侍中坐在帷帐之内代为传话交谈。各位将领听出这声音不是更始本人,出宫后都愤愤不平地说:"如今成败尚未可知,他竟已如此放纵享乐!"韩夫人尤其嗜好饮酒,每次陪同更始饮酒之时,见到常侍前来奏事,总要发怒说:"皇上正与我对饮,偏偏挑这个时候拿公事来打扰!"说罢便起身,把奏事的文书案几都摔碎了。赵萌独揽大权,作威作福、为所欲为。有位郎吏说了赵萌放纵专权的坏话,更始大怒,拔剑击打了他。从此再没有人敢多言此事了。赵萌因私人的忿恨迁怒于一名侍中,把他拉下去要斩首,更始出面求情,赵萌也不肯听从。当时李轶、朱鲔在山东擅自专断朝命,王匡、张卬在三辅一带横行霸道。他们所册封任命的官员,大多是市井小人、商贩之流,甚至有厨子、庖丁一类的人,这些人大多穿着绣花面料的衣服、锦缎裤子、直裾长衫、宽袖罩袍,在街市上骂骂咧咧、招摇过市。长安城中因此流传一句俗语说:"灶下烧火的厨子,也能做中郎将。烂羊胃,也能做骑都尉。烂羊头,也能封关内侯。" 军师将军、豫章人李淑上书进谏说:"如今贼寇刚刚被诛灭,王道教化尚未真正推行,百官有司都理应审慎地对待各自的职任。三公上应天上的三台星宿,九卿下总揽四海之政,所以说'上天的事业,理应由人来代为完成'。陛下如今开创这份基业,虽是凭借下江、平林两支义军的势力,可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临时借用的权变手段罢了,不可在天下已经安定之后仍旧沿用不改。理应厘正改革各项制度,广泛延揽英才俊杰,量才授爵,以此匡扶辅佐我朝的江山社稷。如今公卿这样的高位,无不是出自行伍军旅之中,尚书这样的显要官职,也都出自平庸的士卒行列,这些人不过是凭借着当过亭长、缉盗捕贼这样的资历,却要委以辅佐朝纲、总揽纲纪的重任。可名号与器物的授予,正是圣人最为看重之事。如今把这样贵重的名位授予不称职的人,还指望他们能有万分之一的裨益,兴办教化、达到大治的境界,这就好比是缘木求鱼、登山采珠一样,是绝无可能之事。天下人若看到这般景象,恐怕都会借此揣度评估我大汉江山国祚的前景了。臣并非因为心怀嫉恨才想借此求取晋升,只是为陛下深感惋惜这样的举措安排罢了。使用了败坏的木材便会损伤精美的锦缎,这实在是理应深切考虑的问题。愿陛下能够割舍此前那些错谬荒唐的失误,转而效法周文王当年招揽群贤济济一堂的美德。"更始闻言大怒,把李淑关进了诏狱。从此关中人心离散,四方百姓也纷纷心怀怨恨、背叛更始。各路将领出征在外时,也都各自擅自任命州郡的长官,州郡的辖区因此交错混乱,百姓不知该听从谁的号令才好。 十二月,赤眉军向西进入了关中。 更始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拥立原孺子刘婴为天子。当初,方望见更始的政局已经陷入混乱,料定他必定败亡,便对安陵人弓林等人说:"原定安公刘婴,是平帝的嗣子,虽然王莽篡夺了皇位,可他毕竟曾做过汉朝名义上的君主。如今人人都说刘氏子弟才是真命天子,理应重新受命于天,我们不如共同成就这番大业,你意下如何?"弓林等人深以为然,于是在长安寻访到了刘婴,把他带到临泾拥立为帝。他们聚集了数千党羽,方望自任丞相,弓林自任大司马。更始派李松与讨难将军苏茂等人率军将其击破,都被斩杀。更始又派苏茂在弘农抵御赤眉军,苏茂的军队兵败,死者多达一千余人。 三月,更始派李松会同朱鲔与赤眉军在蓩乡交战,李松等人大败,弃军而逃,死者多达三万余人。 当时王匡、张卬据守河东,被邓禹率军击破,逃回长安。张卬与各位将领商议说:"赤眉军如今就近在郑县、华阴一带,用不了多久就会兵临城下。如今我们只有长安这一座孤城,眼看就要被消灭了,不如干脆纵兵劫掠城中来充实自己的财富,转而攻打别的地方,向东返回南阳,收编宛王等人的兵马。倘若事情不能成功,那大不了再退入湖泽之中重新做盗贼罢了。"申屠建、廖湛等人都认为有理,一同入宫劝说更始。更始大怒不肯答应,众人都不敢再说话了。等到赤眉军拥立了刘盆子,更始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驻新丰,李松率军驻扎掫地,以此抵御赤眉军。 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人与御史大夫隗嚣合谋,想要在立秋祭祀貙娄之神的仪式上劫持更始,一同完成此前的密谋计划。侍中刘能卿得知了这个阴谋,把此事禀告了更始。更始假称生病不肯出宫,命人召见张卬等人。张卬等人一同入宫后,更始想要把他们一并诛杀,可唯独隗嚣没有到场。更始因此心中犹豫,命张卬等四人暂且在外面的偏房等候。张卬与廖湛、胡殷怀疑事情有变,于是突然冲了出去,殿中只留下了申屠建一人,更始便把他斩杀了。张卬与廖湛、胡殷于是纵兵劫掠了长安东西两市。黄昏时分,又放火烧毁城门闯入宫中,双方在宫中展开激战,更始大败。第二天早晨,更始带着妻儿以及百余人的车骑,向东逃奔到新丰投靠赵萌。 更始又怀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人是同谋,于是一并召见他们入宫。陈牧、成丹先行抵达,当即被斩杀。王匡因此心生畏惧,率兵进入长安,与张卬等人会合。李松返回后跟随更始,与赵萌合力在城内攻打王匡、张卬。双方连续交战了一个多月,王匡等人兵败逃走,更始迁居到长信宫。赤眉军抵达高陵,王匡等人前去迎接投降,于是双方合兵一处继续进军。更始据城固守,派李松出城迎战,兵败,死者多达两千余人,赤眉军还活捉了李松。当时李松的弟弟李汎正做城门校尉,赤眉军派使者对他说:"打开城门,我们便饶你哥哥一命。"李汎当即打开了城门。九月,赤眉军攻入城中。更始只身单骑逃走,从厨城门逃出。身后的一群妇女连声呼喊道:"陛下,理应下马向城池谢罪!"更始便当即下马拜谢,随即又重新上马离去。 当初,侍中刘恭因赤眉军拥立自己的弟弟刘盆子为帝,主动自缚请罪、囚于诏狱之中;等到听闻更始兵败的消息,才被释放出狱,步行跟随更始来到高陵,寄居在驿站客舍之中。右辅都尉严本担心更始遭遇不测、被赤眉军所杀,便率兵在外围看守,名义上说是屯兵护卫,实际上却是把他囚禁了起来。赤眉军颁布文书说:"圣公若肯投降,便封他为长沙王。过了二十天期限,便不再接受他的投降。"更始便派刘恭前去请求投降,赤眉军派部将谢禄前往接受他的归降。十月,更始于是随谢禄袒露上身来到长乐宫,把玉玺绶带献给了刘盆子。赤眉军让更始坐在庭院之中,打算将他处死。刘恭、谢禄为他求情,却未能挽回,于是只得把更始带了出去。刘恭在后面追着呼喊道:"臣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了,请让臣先死在他前面吧。"说罢拔剑想要自刎,赤眉军的首领樊崇等人急忙一同上前救下了他,这才赦免了更始,封他为畏威侯。刘恭又再三坚持为他求情,最终得以改封他为长沙王。更始此后常常依附谢禄居住,刘恭也一直护卫着他。 三辅百姓深受赤眉军暴虐之苦,都对更始心怀怜悯,而张卬等人却对此深感忧虑,对谢禄说:"如今各营的将领中有很多人都想篡夺圣公的性命。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大家便会合兵前来问责将军您,这岂不是自取灭亡之道吗。"于是谢禄派随从的兵卒与更始一同到郊外放牧马匹,趁机把他勒死了。刘恭连夜前去收殓了他的尸体、秘密安葬。光武帝听闻此事后深感哀伤,下诏命大司徒邓禹把他安葬在霸陵。 更始有三个儿子:刘求、刘歆、刘鲤。第二年夏天,刘求兄弟与母亲一同向东前往洛阳,光武帝册封刘求为襄邑侯,奉守更始的祭祀;刘歆为穀孰侯,刘鲤为寿光侯。刘求后来改封为成阳侯。刘求去世后,儿子刘巡承袭爵位,又改封为灌泽侯。刘巡去世后,儿子刘姚承袭爵位。 史臣评论说:周武王当年在孟津陈兵观察诸侯响应的情形,随后却退兵返回,认为商纣尚不到可以讨伐的时机,正是因为当时天时人心尚未真正成熟。汉室重新兴起之时,驱使的不过是一群轻佻狡黠、临时凑合的乌合之众,其实力甚至连天下势力的万分之一都算不上,可这支义军的旌旗所指之处、文告所传布之地,却无不望风披靡、望旗折戈,争相前来接受任命归附。这不仅仅是因为百姓对汉室尚存眷恋思念之情,实在也是因为顺应了天命气运的机缘啊。可凡是率先倡导起兵夺权之人,却很少有人能够善终而不遭祸患的。当年陈胜、项羽尚且未能真正成就大业,又何况这些平庸之辈呢! 【刘盆子】刘盆子,是泰山郡式县人,是城阳景王刘章的后代。祖父刘宪,元帝时被封为式侯,父亲刘萌承袭爵位。王莽篡位后,封国被废除,于是成了式县的普通百姓。 (新莽天凤年间),琅邪海曲有位吕母,她的儿子做县吏,触犯了轻罪,县宰判处将他处死。吕母因此怨恨这位县宰,暗中聚集宾客,图谋为儿子报仇。吕母家中一向富裕,家产多达数百万钱,于是她大量酿造美酒,购置刀剑衣物。前来买酒的少年,她都赊账给他们,见到家境贫困的人,便随意借给他们衣物,不论多少都不计较。这样过了几年,家财渐渐耗尽,少年们想要一同凑钱偿还她。吕母流着泪说:"我之所以如此厚待诸位,并非是想借此求取利益,只是因为县宰行事无道,冤枉杀害了我的儿子,我想借此为他报仇雪恨罢了。诸位难道就不肯可怜我这份心愿吗!"少年们都为她这份心意所感动,又一向蒙受她的恩惠,都答应了她的请求。其中有位勇士自号"猛虎",于是聚集了数十上百人,与吕母一同进入海中,招纳收拢了各方逃亡在外的人,人数增至数千人。吕母自称将军,率兵返回攻破了海曲,擒获了那位县宰。各位属吏纷纷叩头为县宰求情。吕母说:"我儿子不过是触犯了轻罪,罪不当死,却被这位县宰所杀害。杀人本就该偿命,又有什么好求情的呢?"于是把他斩杀,用他的首级祭奠儿子的坟墓,随即又返回了海中。 几年之后,琅邪人樊崇在莒地起兵,聚众百余人,转战进入泰山,自号"三老"。当时青州、徐州一带发生严重饥荒,盗贼蜂拥而起,各路盗匪都因樊崇勇猛过人而纷纷前来依附,一年之内聚众多达一万余人。樊崇的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也各自起兵,聚众多达数万人,也一并前来归附追随樊崇。他们合力返回攻打莒地,未能攻克,转而劫掠到姑幕,趁机攻打王莽的探汤侯田况,大破敌军,斩杀了一万余人,随即向北进入青州,所经之处四处劫掠。返回泰山后,屯驻在南城。当初,樊崇等人不过是因穷困潦倒才沦为盗贼,并没有攻城掠地、经略天下的谋划打算。等到队伍逐渐壮大之后,才相互约定了纪律:杀人者处死,伤人者需赔偿医治创伤的费用。他们只用口头约定作为纪律,没有正式的文书、旌旗、编制部曲、号令这些制度。其中地位最尊崇的人号称"三老",其次是"从事",再其次是"卒史",普遍相互之间都称呼为"巨人"。王莽派平均公廉丹、太师王匡率军征讨。樊崇等人打算迎战,可担心自己的部众与王莽的官兵混杂难辨,于是都把眉毛染成朱红色以便相互识别,从此便号称"赤眉军"。赤眉军于是大破廉丹、王匡的官军,斩杀一万余人,追击到无盐,廉丹战死,王匡逃走。樊崇又率领十余万部众,再度返回围攻莒地,围困了数月。有人劝说樊崇道:"莒地,是您父母的故乡,您怎能忍心攻打它呢?"樊崇于是解围离去。当时吕母已经病死,她的部众分别并入了赤眉军、青犊军、铜马军之中。赤眉军随即侵犯东海,与王莽的沂平大尹交战,官军战败,死者数千人,赤眉军这才引兵离去,转而劫掠楚地、沛地、汝南、颍川,返回进入陈留,攻克了鲁城,转战到了濮阳。 恰逢更始定都洛阳,派使者前去招降樊崇。樊崇等人听闻汉室已经复兴,当即留下自己的部众,亲自率领渠帅二十余人,随使者前往洛阳向更始投降,都被封为列侯。可樊崇等人当时尚未获得正式的封国食邑,而留下的部众又渐渐有人叛离散去,于是他们又逃回了自己的营地,率兵进入颍川,把部众分为两部,樊崇与逄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樊崇、逄安攻克了长社,向南进攻宛城,斩杀了县令;而徐宣、谢禄等人也攻克了阳翟,转而进军到梁地,击杀了河南太守。赤眉军虽然屡战屡胜,可将士们已经疲惫厌战,都日夜愁苦哭泣,思念着想要向东返回故土。樊崇等人商议之后,考虑到若让部众向东行进,队伍必定会因此溃散,不如向西进攻长安。这年冬天,樊崇、逄安从武关进兵,徐宣等人从陆浑关进兵,两路同时进军。更始三年正月,两路人马都抵达了弘农,与更始麾下的各路将领接连交战、屡战屡胜,部众因此重新大规模集结起来。于是把队伍分成每一万人一营,一共编成三十营,每营设置三老、从事各一人。随即进兵到达华阴。 军中常有齐地的巫师击鼓起舞、祭祀城阳景王,以此祈求神灵的福佑相助。这位巫师狂妄地宣称城阳景王大发雷霆,说:"本该做正式的官府之君,为何却要做贼寇呢?"若有人嘲笑这位巫师,便会当即患病,军中因此人心惶惶。当时方望的弟弟方阳怨恨更始杀害了自己的哥哥,便趁机游说樊崇等人说:"更始荒淫昏乱,政令无法真正推行,所以才让将军您得以有机可乘、发展到今天这般规模。如今将军您统率着百万大军,向西进逼帝都长安,却始终没有正式的名号,被人称作一群'贼寇',这样的局面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不如拥立一位刘氏宗室,借着大义之名施行征伐诛戮。以此名号发号施令,又有谁敢不服从呢?"樊崇等人认为有理,加上巫师的狂言愈发频繁激烈。大军前进到郑县时,众人便一同商议说:"如今我们已迫近长安,加上鬼神又如此示警,理应寻访刘氏宗室、共同拥立为帝。"六月,于是拥立刘盆子为帝,自定国号。 当初,赤眉军路过式县时,掳掠了刘盆子以及他的两位哥哥刘恭、刘茂,都被编入了军中。刘恭年少时研习过《尚书》,大致通晓其中的义理。等到他随樊崇等人一同归降更始后,当即被封为式侯。因他精通经学、屡次上言议政,被拜任为侍中,跟随更始留在长安。刘盆子与刘茂则留在赤眉军中,隶属于右校卒史刘侠卿,负责放牧牛群,人称"牛吏"。等到樊崇等人打算拥立新帝之时,在军中寻访城阳景王的后裔,一共找到了七十余人,唯独刘盆子与刘茂以及原西安侯刘孝的血缘最为亲近。樊崇等人商议说:"听闻古时天子统兵出征时称'上将军'。"于是在竹签上写下"上将军"三个字作为符信,又拿了两根空白的竹签一同放入竹笥之中,随即在郑县以北设立祭坛,祭祀城阳景王。各位三老、从事都齐聚在祭坛之下,把刘盆子等三人排列在中间站定,按年龄长幼的次序依次抽取竹签。刘盆子年纪最小,最后一个抽取,结果恰好抽中了写有符命的那根竹签,各位将领于是都一齐向他称臣下拜。刘盆子当时年仅十五岁,披散着头发、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裳、汗渍斑斑,见众人向自己下拜,心中恐惧得快要哭出来了。刘茂对他说:"好好收藏这根符信竹签。"刘盆子当即把竹签咬断丢弃了,又回到刘侠卿身边继续放牛。刘侠卿为他制作了深红色的单衣、半头式的红色头巾、方口的鞋履,让他乘坐轩车、驾驭高头大马,配以红色的挡泥屏障、深红色的车帷,可他却仍旧跟着放牛的孩童们一同嬉戏游荡。 樊崇虽然凭借勇武之力被众人尊奉为首领,可他却不通文墨算数。徐宣此前曾做过县里的狱吏,通晓《易经》。于是众人便共同推举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从杨音以下的人都被封为列卿。 赤眉军的大军抵达高陵后,与更始麾下反叛的将领张卬等人联合,随即进攻东都门,攻入了长安城,更始出城投降。 刘盆子居住在长乐宫中,各位将领每日聚集商议论功行赏,争吵喧哗、大呼小叫,拔剑击打柱子,始终无法达成一致的意见。三辅各郡县的营长派使者前来进贡,士卒们总要趁机劫掠他们的财物。此外还屡屡侵扰残害百姓官吏,百姓因此纷纷筑起营垒堡砦自保,各地由此又重新恢复了坚壁自守的局面。到了腊祭之日,樊崇等人于是设宴奏乐、大摆宴会,刘盆子端坐在正殿之上,中黄门手持兵器侍立在后,公卿大臣都依序坐在殿上。酒宴尚未开始,其中有一人拿出笔墨写下拜谒的文书想要祝贺,其余不识字的人见状纷纷起身请求代笔,各自聚成一团,互相背靠背站着。大司农杨音手按剑柄怒骂道:"诸位大人都不过是些年老的雇工罢了!今日本该设立君臣之礼,反倒愈发混乱不堪,这简直连孩童的游戏都不如,都该被格杀勿论!"众人因此愈发争辩斗殴起来,士卒们于是纷纷翻越宫墙、砍断门闩,闯入宫中抢夺酒肉,相互厮杀伤害。卫尉诸葛稚听闻此事后,率兵入宫弹压,格杀了一百多人,局势这才得以平定。刘盆子惊恐万分,日夜啼哭,只与中黄门同吃同住,只能登上楼阁远眺,却对外面的世事一概不知不闻。 当时掖庭之中的宫女尚有数百上千人,自从更始兵败之后,她们便一直被幽闭在宫殿之内,只能挖掘庭院中的萝卜根、捕捞池中的鱼虾来充饥,死去的人便被就地埋葬在宫中。有位曾在甘泉宫祭祀时演奏的乐人,还在宫中一同击鼓歌舞,衣着鲜艳华丽,她见到刘盆子后叩头哭诉饥饿之苦。刘盆子便命中黄门发给她们粮食,每人几斗米。后来刘盆子离开长安后,这些宫女便都饿死在宫中、无人走出宫外了。 刘恭见赤眉军内部混乱不堪,深知他们必定会走向败亡,又担心兄弟三人都会因此遭殃,便暗中教导刘盆子归还玉玺绶带,练习谦逊辞让的言辞。正月初一,樊崇等人大会群臣,刘恭率先开口说:"诸位共同拥立我弟弟为帝,这份恩德确实深厚。可他登基将近一年,局势却日渐混乱,实在辜负了大家的一番好意,难以真正成就大业。臣恐怕就此死去也无益于事,愿能退位为平民百姓,请大家另寻贤能智慧之人,还望诸位深思明察。"樊崇等人谢罪道:"这都是我们樊崇等人的过失啊。"刘恭又再三坚持恳请。有人说:"这难道是式侯您该管的事吗!"刘恭惶恐不安,起身退去。刘盆子于是从御座上走下,解下玉玺绶带,叩头说:"如今虽然设立了朝廷官府,可大家依旧我行我素、如同盗贼一般行事。官吏百姓前来进贡的财物,总要被抢劫一空,这样的消息传扬到四方,无不心怀怨恨,再也不肯信服归顺我们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拥立了不称职的人所导致的,臣愿意告老辞位,为贤能圣明之人让路。若诸位一定要杀了我这个盆子来平息众怒,我也绝不逃避这份死罪。只盼诸位能够怜悯体谅罢了!"说罢便涕泪交加、哽咽抽泣。樊崇等以及在场的数百人,无不为之感到哀伤怜悯,于是都离席叩首说道:"是臣等无能,辜负了陛下。请从今以后,再也不敢如此放纵妄为了。"于是众人一同抱起刘盆子,重新为他系上了玉玺绶带。刘盆子只得含泪呼喊、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下来。散会之后,各营都各自紧闭营门、自我坚守,三辅百姓因此人心归附,都称赞天子聪明贤达。百姓争相返回长安,市集里巷很快便重新变得人满为患。 过了二十多天,赤眉军又贪图财物,重新出兵大肆劫掠。城中的粮食已经耗尽,于是他们收拢装载了城中的珍宝,趁机放火焚烧了宫室,率兵向西撤离。途中经过南郊祭坛,车马兵甲的声势最为浩大雄壮,号称拥兵百万。刘盆子乘坐着王侯专用的车驾,驾着三匹马,随从有数百骑兵。他们从南山转而劫掠各地城邑,与更始的部将严春在郿县交战,击破了严春,将其斩杀,随即进入安定、北地。到达阳城、番须一带时,遭遇了大雪,山谷沟壑都被积雪填满,士卒大多被冻死,只得又折返回来,转而挖掘了汉朝历代皇陵,掠夺了其中的珍宝财货,甚至还玷污侮辱了吕后的尸身。凡是被赤眉军所挖掘的陵墓,凡用玉匣收殓的尸身大多都保存得如同生前一般完好,所以赤眉军才得以肆意妄为地做出这些淫秽的行径。大司徒邓禹当时正驻扎在长安,派兵在郁夷截击赤眉军,反倒被赤眉军所击败,邓禹于是只得退出到云阳。九月,赤眉军又重新攻入长安,驻扎在桂宫。 当时汉中的贼寇延岑从散关出兵,屯驻在杜陵,逄安率领十余万人马前去征讨。邓禹见逄安的精锐部队都在城外,唯独刘盆子与老弱残兵留守城中,便亲自率兵前去攻打。恰逢谢禄率军前来救援,双方在槁街夜战,邓禹的军队战败逃走。延岑与更始的部将李宝合兵数万人,与逄安在杜陵交战。延岑等人大败,死者多达万余人,李宝于是转而向逄安投降,而延岑则收拢溃散的残兵败将逃走了。李宝便暗中派人对延岑说:"你且努力率军返回再战,我会在城内作为内应反戈一击,我们里应外合,必能大破敌军。"延岑当即率军返回挑战,逄安等人倾巢而出前去迎击,李宝则从后方尽数拔去了赤眉军的旌旗,重新竖起了自己的旗帜。逄安等人交战疲惫返回军营时,见到营中的旗帜都已变成了白色,大惊之下四散溃逃,纷纷投身山川沟壑之中,死者多达十余万人,逄安只带着数千人逃回了长安。当时三辅地区发生严重饥荒,百姓相食,城郭都已空虚荒芜,白骨遍布荒野,幸存的百姓往往聚集起来筑起营寨堡垒自保,各自坚守不肯出城应战。赤眉军四处劫掠却一无所获,十二月,于是率兵向东撤退,部众尚有二十余万人,可沿途又不断有人溃散离去。 光武帝于是派破奸将军侯进等人屯驻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人屯驻宜阳,分兵两路,以此截断赤眉军的归路。他告诫诸将说:"贼军若向东逃窜,可率宜阳的兵马前去与新安的部队会合;贼军若向南逃窜,可率新安的兵马前去与宜阳的部队会合。"第二年正月,邓禹从河北渡河南下,在湖县攻打赤眉军,邓禹再度战败逃走,赤眉军于是出关向南进发。征西大将军冯异在崤底击破了赤眉军。光武帝得知消息后,亲自率军驾临宜阳,陈列重兵以截断赤眉军的退路。 赤眉军忽然遭遇光武帝的大军,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派刘恭前去乞求投降,说:"刘盆子愿率百万部众前来投降,陛下将如何对待我们呢?"光武帝说:"我保证不会杀你们。"樊崇于是率领刘盆子以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人袒露上身前来投降。他们献上了此前所得的传国玺绶,以及更始的七尺宝剑和玉璧各一件。堆积的兵器铠甲在宜阳城西堆积如山,几乎与熊耳山齐平。光武帝命令沿途各县设厨供给饮食,众人此前一直饥困交加,十余万人这才都得以饱餐一顿。第二天清晨,光武帝陈列大批兵马屯驻在洛水岸边,命刘盆子君臣一并列队观礼。他问刘盆子说:"你自己知道该当死罪吗?"刘盆子回答说:"罪该处死,只盼能仰赖陛下垂怜赦免罢了。"光武帝笑着说:"这孩子倒是十分机灵狡黠,看来刘氏宗室之中并没有真正愚蠢无能之人啊。"他又对樊崇等人说:"你们莫非后悔投降了吗?朕如今可以放你们回到营中重新整军备战,鸣鼓相攻,一决胜负,朕并不想强行让你们屈服。"徐宣等人叩头说:"臣等当初率军走出长安的东都门时,君臣曾一同商议,决定归顺陛下的圣德。只是因为百姓可以与他们共享成功的喜悦,却难以与他们共同谋划事业的开端,所以当时才没有把这个决定告知全军将士罢了。如今能够得以投降,就如同逃离了虎口重新回到了慈母的怀抱一般,臣等实在是欢喜万分,绝无半点悔恨。"光武帝说:"你们真可谓是'铁中的铮铮之声,庸才中的佼佼者'啊。"他又说:"诸位此前的行径确实极其无道,所过之处对老弱百姓大肆屠戮,亵渎了国家的社稷,玷污了百姓的井灶。可你们却仍有三点值得称道之处:你们攻破城邑,转战遍及天下,可原有的妻室夫妇却始终未曾随意更换离弃,这是第一点值得称道之处;拥立新君时,你们能够选用刘氏宗室的后裔,这是第二点值得称道之处;其余的贼寇拥立自己的首领为君主时,一旦局势危急,大多会砍下首领的头颅前来投降,还自以为立下了功劳,唯独诸位却能完整地把你们的君主交付给朕,这是第三点值得称道之处。"于是命他们各自携带妻儿子女定居在洛阳,赐给每人宅第一处,田地二顷。 这年夏天,樊崇、逄安图谋反叛,被诛杀身亡。杨音在长安时,曾受到赵王刘良的恩惠,被赐爵关内侯,与徐宣一同返回了故乡,最终在家中去世。刘恭为更始报仇,杀害了谢禄,随即自缚入狱请罪,光武帝赦免了他,没有加以诛杀。 光武帝怜悯刘盆子的遭遇,赏赐十分丰厚,任命他为赵王的郎中。后来他因病双目失明,光武帝赐给他荥阳均输官署所辖的一块土地,作为经营商铺的场所,让他能够终身享用这份地租的收益。 赞语说:圣公(刘玄)本无甚可称道的名声,却侥幸凭借风云际会的时机而崛起。起初他还算顺应了天命归附了大局,可最终却落得国破身亡、分崩离析的下场。赤眉军趁着乱世阻隔割据一方,刘盆子在抽签占卜中偶然应验而登上帝位。他们虽然一度窃取了皇帝的神器,可最终也不过是靠着均输官地的微薄收益度过余生罢了。 【校勘记】以下为本传流传过程中,历代校勘学者对个别文字讹误所做的考订说明(原文列有二十余条校勘条目,涉及具体页码、行数及地名、人名、字形讹误的校订依据,主要依据殿本、汲古阁本等历代刻本及《集解》《校补》等考证著作,对本传正文中若干因传抄刊刻而产生的形近讹字、脱漏文字进行了逐条校正,如"共攻离乡聚"应确认"离乡聚"为地名、"次卒吏"应作"次卒史"、"衞尉诸葛释"应作"衞尉诸葛稚"等,均属文字训诂性质的版本校勘记录,不涉及史事内容的增减,故不再逐条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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