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 第十七
原文
==孔丘==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郰人輓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要絰,季氏饗士,孔子與往。陽虎絀曰:「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由是退。 ==魯昭公時==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余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學禮焉。是歲,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料量平;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為司空。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衞,困於陳蔡之間,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魯復善待,由是反魯。 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魯,弟子稍益進焉。 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東伐諸侯;楚靈王兵彊,陵轢中國;齊大而近於魯。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備於齊,齊師侵魯。 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來適魯,景公問孔子曰:「昔秦穆公國小處辟,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志大;處雖辟,行中正。身舉五羖,爵之大夫,起纍紲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說。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鬬雞故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齊處昭公乾侯。其後頃之,魯亂。孔子適齊,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 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游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 ==魯定公時== 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問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夔、罔閬,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 吳伐越,墮會稽,得骨節專車。吳使使問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羣神於會稽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節專車,此為大矣。」吳客曰:「誰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綱紀天下,其守為神,社稷為公侯,皆屬於王者。」客曰:「防風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為釐姓。在虞、夏、商為汪罔,於周為長翟,今謂之大人。」客曰:「人長幾何?」仲尼曰:「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於是吳客曰:「善哉聖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驕,陽虎執懷。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醳之。陽虎由此益輕季氏。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詩書禮樂,弟子彌衆,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于齊。是時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曰:「蓋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儻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哉?如用我,其為東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後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為好會,會於夾谷。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谷,為壇位,土階三等,以會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公曰:「諾。」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劍撥鼓噪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夷狄之樂何為於此!請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歸而大恐,告其羣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敎寡人,使得罪於魯君,為之奈何?」有司進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之,則謝以質。」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宮,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歛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于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鄣,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 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游,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己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游哉,維以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嘆曰:「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夫!」 孔子遂適衞,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衞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奉粟六萬。」衞人亦致粟六萬。居頃之,或譖孔子於衞靈公。靈公使公孫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獲罪焉,居十月,去衞。 將適陳,過匡,顏刻為僕,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之,以為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五日,顏淵後,子曰:「吾以汝為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從者為甯武子臣於衞,然後得去。 去即過蒲。月餘,反乎衞,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珮玉聲璆然。孔子曰:「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居衞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醜之,去衞,過曹。是歲,魯定公卒。 ==魯哀公時== 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纍纍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歲餘,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朝歌。楚圍蔡,蔡遷于吳。吳敗越王句踐會稽。 有隼集于陳廷而死,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有咫。陳湣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彊,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孔子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 過蒲,會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孔子。其為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今又遇難於此,命也已。吾與夫子再罹難,寧鬬而死。」鬬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曰:「苟毋適衞,吾出子。」與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衞。子貢曰:「盟可負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聽。」 衞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可。」靈公曰:「吾大夫以為不可。今蒲,衞之所以待晉楚也,以衞伐之,無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婦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靈公曰:「善。」然不伐蒲。 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歎曰:「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佛肸為中牟宰。趙簡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聞諸夫子,『其身親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親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 孔子擊磬。有荷蕢而過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硜硜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間,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也。」有間,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為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曰:「師蓋云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於衞,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兩人而後從政;及其已得志,殺之乃從政。丘聞之也,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郊,竭澤涸漁則蛟龍不合陰陽,覆巢毀卵則鳳皇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也。夫鳥獸之於不義也尚知辟之,而況乎丘哉!」乃還息乎陬鄉,作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衞,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靈公問兵陳。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與孔子語,見蜚鴈,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陳。 夏,衞靈公卒,立孫輒,是為衞出公。六月,趙鞅內太子蒯聵于戚。陽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絰,偽自衞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遷于州來。是歲魯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齊助衞圍戚,以衞太子蒯聵在故也。 夏,魯桓釐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桓釐廟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嘆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興也。」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貢知孔子思歸,送冉求,因誡曰「即用,以孔子為招」云。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陳遷于蔡。蔡昭公將如吳,吳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遷州來,後將往,大夫懼復遷,公孫翩射殺昭公。楚侵蔡。秋,齊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為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去葉,反于蔡。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為隱者,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彼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謂子路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羣。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也。」復往,則亡。 孔子遷于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于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久留陳蔡之間,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脩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脩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遠矣!」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 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 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周,號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衞。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吳與魯會繒,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往,然後得已。 孔子曰:「魯衞之政,兄弟也。」是時,衞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衞,衞君欲得孔子為政。子路曰:「衞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矣。夫君子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而衞孔文子將攻太叔,問策於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固止。會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 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 ===孔子反魯=== 魯哀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者直。」康子患盜,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 孔子語魯大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吾自衞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 孔子以詩書禮樂敎,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者甚衆。 孔子以四敎:文、行、忠、信。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齊、戰、疾。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不憤不啟,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弗復也。 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魚餒,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 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 「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脩,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 子不語:怪、力、亂、神。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蔑由也已。」達巷黨人童子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執?執御乎?執射乎?我執御矣。」牢曰:「子云『不試,故藝』。」 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為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嘆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 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明歲,子路死於衞。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曰:「賜,汝來何其晚也?」孔子因歎,歌曰:「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間。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間,予始殷人也。」後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四月己丑卒。 哀公誄之曰:「旻天不弔,不愸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昬,名失則愆。失志為昬,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余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復盡哀;或復留。唯子貢廬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孔里。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于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 ==子 鯉== 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 ==孫 伋== 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 ==曾孫 白 以降==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嘗為魏相。 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涉博士,死於陳下。 鮒弟子襄,年五十七。嘗為孝惠皇帝博士,遷為長沙太守。長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為今皇帝博士,至臨淮太守,蚤卒。安國生卬,卬生驩。 ==太史公曰== 《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於賢人衆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索隱述贊== 孔子之胄,出于商國。弗父能讓,正考銘勒。防叔來奔,鄒人掎足。尼丘誕聖,闕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則。卯誅兩觀,攝相夾谷。歌鳳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鏡,萬古欽躅。 fr:Mémoires historiques/47
译文
【孔丘】 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的陬邑。他的祖先本是宋国人,叫孔防叔。防叔生下伯夏,伯夏生下叔梁纥。叔梁纥与颜氏的女儿在山野间自由结合而生下了孔子,是在尼丘山祈祷求子而得。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出生。孔子出生时头顶中间低凹、四周隆起,所以便据此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氏。 孔丘出生后不久,叔梁纥便去世了,安葬在防山。防山位于鲁国的东面,因此孔子后来一直不能确知父亲坟墓的具体位置,因为母亲一直没有告诉他。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设俎豆等祭祀礼器,模仿演习祭祀的礼仪。孔子的母亲去世时,先把灵柩暂时停放在五父之衢,这大概是出于他谨慎的考虑(不确定父亲墓地位置,先浅葬待考)。后来陬邑人挽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他父亲坟墓的所在,孔子这才把母亲的灵柩迁到防山,与父亲合葬在了一起。 孔子当时腰间还系着丧服的带子,季氏设宴款待士人,孔子也前往参加。阳虎斥退他说:"季氏宴请的是士人,不是敢邀请你这样的人。"孔子因此便退了出来。 【鲁昭公时】 孔子十七岁的时候,鲁国的大夫孟釐子病重将死,临终前告诫他的继承人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祖先在宋国的封国已经断绝了。他的先祖弗父何本可以继承宋国的君位,却主动谦让给了弟弟厉公。到了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代国君时,每受一次册命便更加谦恭一分,所以他家的鼎上铭刻着这样的文字:'第一次受命就弯腰,第二次受命就弓背,第三次受命就俯首,靠着墙根小步快走,这样也没有谁敢欺侮我。就用这只鼎煮稠粥,煮稀粥,来维持我的生计糊口。'他谦恭到了如此地步。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便当世不能显达,也必定会有通达显贵之人出现。如今孔丘年纪虽轻却喜好礼仪,他大概就是那位将来能够通达显贵的人吧?我死后,你一定要拜他为师。"等到釐子去世后,懿子与鲁国人南宫敬叔便前往拜孔子为师学习礼仪。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平子接替了他的地位。 孔子家境贫寒又地位卑微。等他长大以后,曾担任季氏的仓库管理员,账目计算得十分公平准确;又曾担任管理牲畜的小吏,牲畜因此繁育兴旺。由此他被提拔为司空。此后他离开了鲁国,曾在齐国遭到排斥,在宋国、卫国遭到驱逐,在陈国、蔡国之间陷入困厄,于是又返回了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对他的相貌深感诧异。鲁国后来又重新善待了他,他因此又返回了鲁国。 鲁国的南宫敬叔对鲁君进言说:"请让我陪同孔子一同前往周王室。"鲁君于是赐给他一辆车、两匹马、一名童仆随行,孔子前往周王室请教礼制,据说还曾拜见了老子。临别辞行时,老子对他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别他人时会赠送财物,仁德的人送别他人时会赠送言语。我算不上富贵之人,姑且僭用一下仁人的名号,就用几句话来为你送行吧:'聪明而又能洞察一切的人,往往容易招致危险,这是因为他喜好议论评判别人的缘故。博学善辩、见识广博的人,往往也容易危及自身,这是因为他喜好揭露别人的过错的缘故。做儿子的,不应当只想着自己;做臣子的,也不应当只想着自己。'"孔子从周王室返回鲁国以后,前来拜他为师的弟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在这个时期,晋平公荒淫无度,六卿把持大权,还向东讨伐诸侯;楚灵王兵力强盛,欺凌中原各国;齐国国势强大,又与鲁国相邻。鲁国弱小,若依附楚国,晋国便会震怒;若依附晋国,楚国便会前来讨伐;若不对齐国有所防备,齐国的军队又会侵犯鲁国。 鲁昭公二十年,孔子这时大概三十岁了。齐景公与晏婴一同来到鲁国,景公问孔子说:"从前秦穆公的国家弱小、地处偏僻,他却能够成就霸业,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秦国,国土虽然弱小,可它的志向却十分远大;地处虽然偏僻,可行事却公正得当。秦穆公亲自提拔了百里奚,授予他大夫的爵位,把他从囚徒的枷锁之中解救出来,与他交谈了三天,便把国政托付给了他。凭借这样的作为来成就大业,即便是称王天下也是可以的,成就霸业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景公听后十分高兴。 孔子三十五岁的时候,季平子与郈昭伯因为斗鸡的缘故而得罪了鲁昭公,昭公率军攻打季平子,季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联合起来共同攻打昭公,昭公的军队战败,逃奔到齐国,齐国把昭公安置在乾侯。此后不久,鲁国陷入动乱。孔子前往齐国,担任高昭子的家臣,想要借此机会结交齐景公。他与齐国的太师谈论音乐,听到《韶》乐的演奏,便认真学习,以致三个月都尝不出肉的滋味,齐国人对他的这份专注赞叹不已。 景公向孔子请教治国之道,孔子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景公说:"说得好啊!如果真的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那即便有粮食,我又怎么能够真正安心享用呢!"过了些日子,景公又一次向孔子请教治国之道,孔子说:"治国的关键在于节俭财用。"景公十分高兴,打算把尼谿这个地方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言说:"那些儒者能言善辩、油滑取巧,却不能用法度来加以约束;他们傲慢自负、固执己见,不适合做臣下;他们崇尚丧礼、极尽哀痛,甚至不惜倾家荡产来厚葬先人,这样的做法不适合作为普遍的社会风俗;他们四处游说、乞求资助,也不适合用来治理国家。自从那些大贤人相继逝去以后,周王室的礼制已经日渐衰微,礼乐制度残缺已久。如今孔子讲究繁复的仪容服饰,制定了繁琐的升降进退之礼、快步趋行的礼节,即便穷尽几代人的时间也未必能够学完他这套学问,即便耗尽一生也未必能够真正弄清楚他这套礼仪。国君您如果想要任用他来改变齐国的风俗,恐怕并不是体恤引导普通百姓的正确做法。"此后景公虽然仍以恭敬的礼节接见孔子,却不再向他请教具体的礼制问题了。又过了些日子,景公对孔子说:"要用季氏那样的礼遇来供养您,我做不到。"于是便用介于季氏与孟氏之间的规格来对待他。齐国的大夫们想要加害孔子,孔子听说了这个消息。景公说:"我已经老了,没有办法再重用你了。"孔子于是便离开了齐国,返回了鲁国。 【鲁定公时】 孔子四十二岁的时候,鲁昭公在乾侯去世,定公继位。定公在位第五年的夏天,季平子去世,桓子接替了他的地位。季桓子挖井时挖到了一只陶缶,里面好像装着一只羊,便派人去问孔子,故意说"挖到了一只狗"。孔子说:"据我所听闻的知识判断,那应当是羊。我听说,木石之中的精怪叫夔、罔阆,水中的精怪叫龙、罔象,土中的精怪叫坟羊。" 吴国讨伐越国,攻破了会稽,得到了一节巨大的骨头,长度几乎能装满一辆车。吴国派使者去请教孔子:"什么样的骨头才算最大呢?"孔子说:"大禹曾在会稽山召集各路神灵,防风氏迟到了,大禹便杀死并陈尸示众,他的一节骨头就长得能装满一辆车,这大概就是最大的骨头了。"吴国的使者又问:"那么谁才能称得上是神灵呢?"孔子说:"山川的神灵,足以统摄天下万物,能够主管祭祀的便是神灵,能够主管社稷的诸侯便称为公侯,这些都归属于天子统辖。"使者又问:"那防风氏主管的是什么呢?"孔子说:"汪罔氏的君主,主管封山、禺山一带,姓釐。在虞、夏、商三代称作汪罔,到周朝称作长翟,如今则称作大人。"使者又问:"那么人的身高最长能有多少呢?"孔子说:"僬侥氏的人身高只有三尺,这是最矮小的极限了。而最高大的人,也不过是这个数字的十倍罢了,这是身高的极限了。"吴国的使者听后感叹道:"真是位圣人啊!" 季桓子有位受宠的家臣叫仲梁怀,与阳虎有嫌隙。阳虎想要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制止了他。这年秋天,仲梁怀越发骄横,阳虎便扣押了他。季桓子因此大怒,阳虎索性又反过来囚禁了桓子,与他订立盟约后才释放了他。阳虎从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本身在行为上也已经僭越了公室的礼制,家臣把持了国政,所以鲁国从大夫以下的人都纷纷僭越、偏离了应有的正道。所以孔子不愿出仕做官,退而潜心修订《诗》《书》《礼》《乐》,弟子也越来越多,从远方慕名而来的弟子,无不前来受业求学。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那里没能得到重用,便借助阳虎的势力发动叛乱,想要废黜三桓(季孙、叔孙、孟孙三家)的嫡系继承人,改立那些平素与阳虎交好的庶出子弟,于是他便扣押了季桓子。桓子用计骗过了他,才得以脱身。定公九年,阳虎未能得逞,逃奔到了齐国。这时孔子已经五十岁了。 公山不狃凭借费邑背叛了季氏,派人去召请孔子。孔子遵循自己的政治理想已经很久了,却始终温和内敛、无处施展,也没有谁真正愿意重用自己,他说:"想当初周文王、周武王凭借丰邑、镐京这样的小地方也能成就王业,如今费邑虽然弱小,但也未尝不能有一番作为吧!"想要前往。子路对此很不高兴,劝阻孔子不要前去。孔子说:"他召请我,难道会是无缘无故的吗?如果真能重用我,我大概就能在东方重新复兴周朝的礼乐之道了吧!"可最终他还是没有真正成行。 此后定公任命孔子担任中都的行政长官,仅仅一年,四方各地都纷纷以他的治理方式为楷模效法。孔子从中都宰升任司空,又从司空升任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天,鲁国与齐国讲和。这年夏天,齐国的大夫黎鉏对景公进言说:"鲁国如今重用孔丘,这样的形势对齐国是很危险的。"于是齐国便派使者告知鲁国,要举行一次友好的会盟,双方在夹谷会面。鲁定公打算乘坐普通的车驾轻装前往。孔子当时代理相国的事务,说:"臣听说,凡是有文事外交的场合,必定要有相应的武力戒备;凡是有军事行动的场合,也必定要有相应的文事准备。古时候诸侯出境,必定要配备完整的随行官员。请让我们也配备好左右司马随行。"定公说:"好。"于是便配齐了左右司马。会盟时鲁定公与齐侯在夹谷相会,双方修筑了会盟的坛台,用三层土阶作为台阶,依照两国会晤的礼节相见,互相作揖谦让登上盟坛。献酒酬答的礼节结束以后,齐国的有关官员快步上前进言说:"请允许我们演奏四方的乐舞助兴。"景公说:"好。"于是齐国的乐舞队伍便举着旌旗、羽毛、矛戟、剑戟,敲锣打鼓、喧闹着上前表演。孔子快步走上前,一步一个台阶地登上盟坛,还差最后一级没有登完,便举起衣袖说道:"我们两国国君正在举行友好的会盟,蛮夷的乐舞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演奏呢!请命令有关官员将他们撤下!"齐国的有关官员想要撤下这支乐舞队伍,可他们却不肯离去,于是便左右张望,看着晏子与景公的脸色行事。景公心中感到十分惭愧,便挥手示意让这支乐舞队伍退下了。过了一会儿,齐国的有关官员又快步上前进言说:"请允许我们演奏宫廷中的乐舞助兴。"景公说:"好。"于是优伶、侏儒表演的杂耍便上前来助兴。孔子快步走上前,一步一个台阶地登上盟坛,还差最后一级没有登完,便说道:"普通的平民百姓竟敢用这样的伎俩来蛊惑迷乱诸侯,这样的罪过理应处死!请命令有关官员依法处置!"有关官员随即依法处置了这些人,将他们的手足分别处置在不同的地方(处以极刑)。景公见状十分惧怕,内心也因此有所触动,明白自己在道义上已经不如对方,回国以后深感恐惧,对他的群臣说:"鲁国用君子之道来辅佐他们的国君,可你们却唯独用蛮夷的手段来教唆寡人,使寡人在鲁君面前失了礼数,这该怎么办才好呢?"有关官员上前回答说:"君子如果有过错,就应当用实际行动来道歉谢罪;小人如果有过错,则只会用虚浮的言辞来敷衍道歉。国君您如果真心为此感到懊悔,就应当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歉意。"于是齐侯便归还了从前侵占鲁国的郓地、汶阳、龟阴这几块田地,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歉意。 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定公进言说:"作为臣子,家中不应当私藏兵甲,大夫的城墙也不应当超过百雉(三百丈)的规格。"于是派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拆毁三桓(季孙、叔孙、孟孙)所据守的三座过于高大的城池。于是叔孙氏首先拆毁了郈邑的城墙。季氏正要拆毁费邑的城墙时,公山不狃、叔孙辄却率领费邑的百姓袭击了鲁国的都城。定公与三桓的族人一同躲入了季氏的宫室,登上了武子台。费邑的叛军进攻这座台楼,未能攻下,一度攻到了定公身边。孔子命申句须、乐颀率兵从台上冲下迎击叛军,费邑的叛军因此败退。鲁国的国人乘胜追击,在姑蔑打败了他们。公山不狃、叔孙辄二人逃奔到齐国,鲁国于是顺利拆毁了费邑的城墙。将要拆毁成邑的城墙时,公歛处父对孟孙说:"如果拆毁了成邑的城墙,齐国人必定会长驱直入攻到我们的北门。况且成邑,是孟氏家族赖以保全的屏障,没有了成邑,也就等于没有了孟氏这个家族。我打算不拆毁它。"十二月,定公率兵包围了成邑,未能攻下。 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的身份代理相国的事务,脸上流露出喜悦的神色。他的门人说:"我听说君子面对祸患临身却不畏惧,遇到福分降临却不欣喜。"孔子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可难道不是也有'因能够以尊贵的地位屈己下人而感到快乐'这样的道理吗?"于是他诛杀了鲁国扰乱朝政的大夫少正卯。孔子参与国政仅仅三个月,市面上贩卖羊羔猪仔的商贩便不再哄抬虚报价格,男女在路上行走也各自分道而行,路不拾遗;来自四方的宾客抵达鲁国的城邑时,也不必再向官吏请托打点,官吏都会主动妥善地安排他们的食宿归途。 齐国人听说了这个消息深感忧惧,说:"孔子执政,鲁国必定能够称霸,一旦称霸,我们齐国的土地又与它相邻,到时候我们必定会最先被吞并。我们何不先献出一些土地给他们呢?"黎鉏说:"不如先设法阻挠破坏这件事;如果阻挠不成,再献出土地也不迟,又何必着急呢!"于是齐国便挑选了齐国国内容貌姣好的女子八十人,都穿上华美的服饰、教她们表演《康乐》舞蹈,再配上三十辆装饰华丽的文马车驾,一同送给鲁国国君。他们把这些美女、文马陈列在鲁国都城南门外,季桓子多次乔装打扮前去观看,动了心思想要接受这份厚礼,便怂恿鲁君以巡视周边道路为名出游,整日流连观看,因此荒废了朝政。子路说:"先生您可以离开鲁国了。"孔子说:"鲁国如今即将举行郊祭大典,如果祭祀之后还能按惯例把祭肉分送给大夫们,那我还可以暂且留下来。"桓子最终还是接受了齐国献上的这批女乐,一连三天不理朝政;郊祭结束以后,也没有按惯例把祭肉分送给大夫们。孔子于是便离开了鲁国,在屯地留宿。乐师己前来送行,说:"先生您并没有什么过错啊。"孔子说:"我可以唱首歌吗?"于是唱道:"那妇人的谗言啊,可以使人被迫出走;那妇人的请托啊,可以使人身败名裂。倒不如就此逍遥自在、悠然自得,姑且用来度过这剩下的岁月吧!"乐师己回去以后,桓子问他:"孔子都说了些什么?"乐师己便如实相告。桓子长叹一声,感叹道:"先生这是在怪罪我因为这些歌姬舞女的缘故啊!" 孔子于是前往卫国,寄居在子路妻子的哥哥颜浊邹家中。卫灵公问孔子:"您在鲁国时,俸禄有多少呢?"孔子回答说:"俸禄是六万斗粟米。"卫国人也照样给了他六万斗粟米的俸禄。过了没多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进谗言诋毁孔子。灵公便派公孙余假带着甲士出入孔子的住处以示监视。孔子担心会因此获罪,住了十个月后,便离开了卫国。 孔子准备前往陈国,途中经过匡地,颜刻担任驭手,用马鞭指着一处城墙的缺口说:"从前我进入这座城池,正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地的人听说了这件事,误以为孔子就是当年曾暴虐对待匡人的鲁国阳虎。匡人因此便扣留了孔子。孔子的相貌恰好与阳虎相似,被拘禁了五天。颜渊后来才赶到,孔子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颜渊说:"只要老师您还健在,我颜回又怎么敢轻易赴死呢!"匡人拘禁孔子的行动越来越严厉,弟子们都感到十分恐惧。孔子说:"周文王已经去世了,可这份斯文之道不正是保存在我这里吗?如果上天真的想要断绝这份斯文之道,那么我这个后死之人也就不可能再掌握这份斯文之道了。如果上天并不想要断绝这份斯文之道,那匡人又能拿我怎么样呢!"孔子随后派随从人员到卫国大夫甯武子那里担任臣属,这才得以脱身离开匡地。 离开匡地后途经蒲地。一个多月后,返回了卫国,寄居在蘧伯玉家中。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派人对孔子说:"四方的君子如果不以为耻、真心想要与我们的国君结为兄弟之交,必定要来拜见我们的国君夫人。夫人我十分愿意与您相见。"孔子推辞谢绝,可最终还是不得已前去拜见了她。夫人当时坐在细葛布制成的帷帐之中。孔子进门以后,面朝北方叩首行礼。夫人在帷帐中还礼两拜,身上的佩玉发出璆然的清脆声响。孔子事后说:"我起初本不想去见她,可既然去见了,也应当依礼回拜答谢。"子路对此很不高兴。孔子便对天发誓说:"我如果做了什么不合礼节的事,就让上天厌弃我吧!让上天厌弃我吧!"孔子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灵公与夫人同乘一辆车出游,宦官雍渠担任车右陪乘,出行时命孔子乘坐在后面的车上,招摇过市地经过市集。孔子感叹道:"我还从未见过喜好德行能像喜好美色那样的人啊。"孔子因此深感这种做法可耻,便离开了卫国,途经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 【鲁哀公时】 孔子离开曹国前往宋国,与弟子们在一棵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要杀死孔子,便命人砍倒了那棵大树。孔子只得离开。弟子们说:"我们应该赶紧离开这里了。"孔子说:"上天既已把这样的德行赋予了我,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前往郑国,与弟子们走散了,孔子独自站在外城的东门旁。郑国有人对子贡说:"东门那边站着一个人,他的额头像唐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可从腰部以下却比大禹短了三寸。他那副疲惫失魂的样子,简直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子贡把这话如实告诉了孔子。孔子听后欣然笑道:"容貌形状,倒是次要的事。可说我像一条丧家之犬,这话说得真是太贴切了!太贴切了!" 孔子于是到达陈国,寄居在司城贞子家中。住了一年多,吴王夫差讨伐陈国,攻取了三座城邑后撤离。赵鞅讨伐朝歌。楚国包围了蔡国,蔡国被迫迁往吴国境内。吴国在会稽打败了越王勾践。 有一只隼鸟落在陈国的朝堂上死去,身上插着一支楛木箭杆的箭,箭头是石头打磨而成的,箭长一尺又八寸。陈湣公派人去请教孔子。孔子说:"这只隼鸟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这支箭正是肃慎氏所制的箭。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以后,打通了通往九夷百蛮的道路,命他们各自用本地的特产前来进贡,以此提醒他们不要忘记应尽的职责义务。当时肃慎氏便进贡了楛木箭杆、石头箭头的箭矢,长一尺又八寸。先王为了彰显这份美好的德泽,便把肃慎氏所贡的箭矢分给了大姬,让她嫁给虞胡公,并把她分封到陈地。分封给同姓宗室的是珍贵的玉器,用来彰显亲情;分封给异姓诸侯的则是远方进贡的特产,用来提醒他们不要忘记臣服纳贡的职责。所以陈国才被分到了这份肃慎氏所贡的箭矢。"陈国人试着到旧时的府库中去寻找,果然找到了这样的箭矢。 孔子在陈国居住了三年,恰逢晋国、楚国争夺霸权,轮番讨伐陈国,加上吴国也侵犯陈国,陈国屡屡遭受兵祸侵扰。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弟子们志向远大却行事疏阔,虽然文采斐然、颇有进取之心,但还不太懂得如何加以节制。"于是孔子便离开了陈国。 途经蒲地时,恰逢公叔氏凭借蒲地发动叛乱,蒲地的人便扣留了孔子。孔子的弟子中有一位叫公良孺的,用自己的五辆私车跟随孔子出行。他身材高大、贤能,又有勇力,对众人说:"我从前跟随老师在匡地遭遇过危难,如今又在这里遭遇危难,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了。我与老师两次遭遇危难,宁可拼死一战。"于是他便与蒲人展开了激烈的搏斗。蒲地的人心生畏惧,对孔子说:"只要你们不去卫国,我们就放你们出去。"于是与孔子订立了盟约,放孔子一行从东门离开。孔子随即又前往了卫国。子贡问:"这样的盟约难道可以背弃吗?"孔子说:"这是被要挟胁迫之下订立的盟约,神灵是不会真正在意、加以约束的。" 卫灵公听说孔子前来,十分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灵公问道:"蒲地可以讨伐吗?"孔子回答说:"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们都认为不可以讨伐。如今蒲地,是卫国用来防备晋国、楚国的重要屏障,若用卫国自己的军队去讨伐它,恐怕不太合适吧?"孔子说:"那里的男子都怀有拼死抵抗的决心,妇女也都怀有保卫西河的心愿。我所要讨伐的,其实不过是那四五个带头作乱的人罢了。"灵公说:"说得好。"可最终还是没有出兵讨伐蒲地。 灵公年事已高,逐渐怠慢朝政,也不肯重用孔子。孔子长叹一声,感叹道:"如果真有人愿意重用我,只需一年时间便能初见成效,三年便能真正有所成就。"孔子于是便离开了卫国。 佛肸担任中牟的行政长官。赵简子进攻范氏、中行氏,讨伐中牟。佛肸趁机反叛,派人去召请孔子。孔子想要前往。子路说:"我曾听老师您说过,'那些亲自做出不善之事的人,君子是不会前去投靠他的'。如今佛肸亲自凭借中牟发动叛乱,您却想要前去,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可难道不也有这样的说法吗,'真正坚硬的东西,即便用磨石去磨它,也不会因此变薄;真正洁白的东西,即便用黑色的染料去染它,也不会因此变黑'。我难道是一只只能悬挂在那里、却不能供人食用的葫芦吗?" 孔子曾击磬自娱。有个背着草筐经过门前的人说:"这个击磬的人,心中是怀有深意的啊!磬声铿锵有力,却也透着一股无人能真正理解自己的无奈啊,也就仅此而已罢了!" 孔子跟随师襄子学习弹琴,学了十天都没有再学新的曲子。师襄子说:"可以学习新的内容了。"孔子说:"我虽然已经熟悉了这支曲子的旋律,可还没有掌握它的演奏技法。"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掌握了演奏的技法,可以学习新的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真正领会这支曲子所表达的心志。"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领会了这支曲子的心志,可以学习新的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真正体会到这支曲子所描绘的那个人物。"又过了一段时间,孔子神情肃穆、若有所思,又渐渐显出怡然自得、高瞻远瞩的神态。他说:"我终于体会到这支曲子所描绘的人物了。他皮肤黝黑,身材颀长,双目炯炯有神、望向远方,仿佛在统摄治理着四方的诸侯,若不是周文王,又有谁能创作出这样的曲子呢!"师襄子听后离席再拜,说:"我的老师当年正是把这支曲子称作《文王操》啊。" 孔子在卫国始终未能得到真正的重用,便打算西行去拜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说了窦鸣犊、舜华二人被杀害的消息,便面对着黄河感叹道:"多么壮美的河水啊,浩浩荡荡!我孔丘之所以不能渡过这条河,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吧!"子贡快步走上前,问道:"斗胆请教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舜华,都是晋国的贤能大夫。赵简子在还没有得志的时候,全靠依仗这两个人的辅佐才能够真正执掌国政;可等到他真正得志以后,却反而杀死了他们才开始亲自处理政务。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剖开母兽的胎腹、杀死幼小的动物,麒麟便不会再降临到这片郊野;排干湖泽的水来捕鱼,蛟龙便不会再合乎阴阳之道地栖息在这里;掀翻鸟巢、毁坏鸟卵,凤凰便不会再飞临这片天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君子总是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就连鸟兽尚且知道要躲避这种不义的行径,更何况是我孔丘呢!"于是他便折返回去,在陬乡休整,创作了《陬操》这首曲子来哀悼这两位贤大夫。随后又返回了卫国,寄居在蘧伯玉家中。 又过了些日子,卫灵公向孔子请教用兵布阵的道理。孔子说:"俎豆礼器方面的祭祀之事,我倒是曾经听闻学习过,至于行军打仗方面的事,我还从未学习过。"第二天,灵公与孔子交谈时,看见天上有大雁飞过,仰头观望,眼神完全没有放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便离开了卫国,又重新前往了陈国。 这年夏天,卫灵公去世,拥立了他的孙子辄,这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护送太子蒯聩进入了戚地。阳虎命太子头戴丧冠,派八个人身穿丧服,假装是从卫国前来迎接太子的使者,一路哭泣着进入了戚地,太子便在那里定居下来。这年冬天,蔡国迁徙到了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这时已经六十岁了。齐国协助卫国包围了戚地,这是因为卫国的太子蒯聩当时正在戚地的缘故。 这年夏天,鲁国桓公、釐公的宗庙发生火灾,南宫敬叔前去救火。孔子当时正在陈国,听说了这个消息,说:"这场火灾必定是发生在桓公、釐公的宗庙吧?"后来果然应验了。 这年秋天,季桓子病重,坐着轿子远望鲁国的都城,长叹一声,感叹道:"从前这个国家本已几乎要兴盛起来了,只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最终未能真正兴盛啊。"他回头对自己的继承人康子说:"我死之后,你必定会接替我担任鲁国的相国;一旦你担任了相国,一定要召回仲尼。"过了几天,桓子去世,康子接替了他的地位。安葬完毕以后,康子本想召回孔子。公之鱼却说:"从前我们的先君重用孔子,却没能善始善终,最终反倒被诸侯们所耻笑。如今如果又重用他,还是不能善始善终,那便是再一次被诸侯们所耻笑了。"康子问:"那应当召回谁才合适呢?"公之鱼说:"一定要召回冉求。"于是便派使者去召请冉求。冉求即将启程的时候,孔子说:"鲁国人召回冉求,绝不只是想要小用他,而是打算要重用他啊。"这一天,孔子又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弟子们志向远大却行事疏阔,虽然文采斐然、颇有可观之处,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加以裁正引导他们。"子贡明白孔子有意回归鲁国,便在送别冉求时,趁机叮嘱他说:"如果日后真被重用,一定要设法把孔子也一同招请回国。" 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往蔡国。蔡昭公正准备前往吴国,这是因为吴国召请他前去的缘故。此前昭公曾欺骗自己的臣子把都城迁往州来,如今又要前往吴国,大夫们担心他会再次擅自迁都,公孙翩便用箭射死了昭公。楚国趁机侵犯蔡国。这年秋天,齐景公去世。 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叶地。叶公向孔子请教治国之道,孔子说:"治国的关键在于招徕远方的人前来归附、安抚近处的百姓使其安居。"又过了些日子,叶公向子路打听孔子的为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由啊,你为什么不这样回答他呢:'他这个人,学习圣贤之道从不感到疲倦,教导别人也从不感到厌烦,发愤用功时甚至忘记了吃饭,快乐起来时又忘记了忧愁,甚至都不知道衰老即将降临',你就这样告诉他不就行了吗。" 离开叶地,返回了蔡国。途中遇见长沮、桀溺二人并肩耕地,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居的贤人,便派子路上前去询问渡口的位置。长沮问:"那位拉着车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那位孔丘吗?"子路说:"正是。"长沮说:"那他应当早就知道渡口在哪里了。"桀溺又对子路说:"你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问:"你,是孔丘的弟子吗?"子路说:"是的。"桀溺说:"如今天下大势滔滔,到处都是这样纷乱的局面,你们又能靠谁来改变它呢?与其跟随那种只知道躲避个别昏君的人,倒不如跟随我们这样彻底避世隐居的人吧!"说完便继续埋头翻土耕作,头也不抬。子路把这番话告诉了孔子,孔子怅然若失地说:"我们总不能与鸟兽同群共处吧。如果天下真正太平有道,我孔丘又何必要出来努力改变它呢。" 又过了些日子,子路独自出行,途中遇见一位背着除草农具的老者,问道:"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老者说:"你们这些人四肢不勤劳,五谷也分辨不清,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位老师!"说完便把拐杖插在地上,继续除草。子路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是一位隐士啊。"孔子又派子路返回去找他,可老者却已经离去了。 孔子迁居蔡国三年,吴国讨伐陈国。楚国出兵援救陈国,驻扎在城父。楚国听说孔子正在陈国、蔡国之间游历,便派人去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往楚国拜谢这份礼遇,陈国、蔡国的大夫们商议说:"孔子是位贤能之人,他所讥讽批评的,大多切中诸侯各国的时弊要害。如今他已经在陈国、蔡国之间逗留了很久,我们这些大夫平日里的所作所为,都不合乎孔子的心意。如今楚国是个大国,前来聘请孔子。孔子一旦被楚国重用,那我们陈、蔡两国当权的大夫可就危险了。"于是他们便共同调集役夫将孔子围困在了荒野之中。孔子一行无法前行,粮食也断绝了。随行的弟子都因饥饿而生病,甚至无法起身。孔子却仍旧讲学诵读、弹琴唱歌,毫不间断。子路面带怨色地来见孔子,说:"难道君子也会有陷入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即便身陷穷困,也仍能坚守节操;小人一旦陷入穷困,就会肆意妄为、无所不为了。" 子贡这时也面露不悦之色。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那种博学强记、什么都要死记硬背下来的人吗?"子贡说:"是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是这样的。我是用一个基本的道理来贯通统摄一切知识的。" 孔子察觉到弟子们心中都怀有怨怼不满的情绪,便召来子路问道:"《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要在这旷野中四处奔走'。难道是我们所坚持的这套道理不对吗?为什么我们竟落到了这般田地?"子路说:"大概是因为我们还不够仁德吧?所以人们才不肯信任我们。大概是因为我们还不够智慧吧?所以人们才不肯听从我们的主张。"孔子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啊!由啊,倘若真是仁德的人就必定能获得别人的信任,那又怎么会有伯夷、叔齐那样的遭遇呢?倘若真是有智慧的人就必定能让自己的主张得到推行,那又怎么会有王子比干那样的下场呢?" 子路出去以后,子贡进来拜见孔子。孔子说:"赐啊,《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要在这旷野中四处奔走'。难道是我们所坚持的这套道理不对吗?为什么我们竟落到了这般田地?"子贡说:"老师您所坚持的道理实在是太宏大高远了,所以天下没有一个国家能够真正容纳您。老师您是否可以稍微降低一些标准呢?"孔子说:"赐啊,善于耕种的农夫能够精心播种庄稼,却未必能够保证一定有好的收成;能工巧匠能够做出精巧的器物,却未必能够让每个人都感到称心如意。君子能够修明自己所坚持的道理,用纲纪来加以统摄,用条理来加以治理,可未必能够真正让所有人都感到容易接纳。如今你不去修明自己所坚持的道理,反而一心谋求迎合世俗以求得容身之地。赐啊,你的志向未免也太不长远了!" 子贡出去以后,颜回进来拜见孔子。孔子说:"回啊,《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要在这旷野中四处奔走'。难道是我们所坚持的这套道理不对吗?为什么我们竟落到了这般田地?"颜回说:"老师您所坚持的道理实在是太宏大高远了,所以天下没有一个国家能够真正容纳您。虽然如此,老师您还是应当继续推行践行这份道理,不被世俗所容纳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正是因为不被世俗所容纳,这才真正显现出君子的本色啊!倘若我们不能修明这份道理,那才是我们自己的耻辱。可如今这份道理既已修明完备却仍不被世人所用,那正是那些拥有国家的当权者的耻辱啊。不被世俗所容纳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正是因为不被世俗所容纳,这才真正显现出君子的本色啊!"孔子听后欣慰地笑了,说:"颜家的这个孩子说得真好啊!假使有一天你真的富有了,我情愿给你做管家。" 于是孔子派子贡到楚国去求援。楚昭王发兵前来迎接孔子,孔子一行这才得以脱离困境。 楚昭王原本打算把七百里见方的书社之地封给孔子。楚国的令尹子西说:"大王您派往诸侯各国的使者之中,有像子贡这样能干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您的辅佐大臣之中,有像颜回这样的贤才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您统率的将领之中,有像子路这样的人才吗?"昭王说:"没有。"子西又问:"大王您的各级官吏之中,有像宰予这样的人才吗?"昭王说:"没有。"子西说:"况且我们楚国的祖先当初受封于周王室,也不过是子男等级、方圆五十里的小国罢了。如今孔丘阐述三皇五帝的治国之法,弘扬周公、召公的功业,大王您如果真的重用了他,那我们楚国又怎么可能世世代代都拥有方圆数千里的堂堂大国基业呢?想当年周文王在丰邑,周武王在镐京,也不过是方圆百里的小国之君,最终却也能够统一称王天下。如今孔丘若能真正据有这样一片封地,再加上他那些贤能的弟子从旁辅佐,这恐怕并不是我们楚国的福分啊。"昭王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年秋天,楚昭王在城父去世。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身边经过,唱道:"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何如此衰微!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劝谏了啊,未来的事情却还来得及追寻改正啊!算了吧算了吧,如今那些从事政治的人实在是太危险了啊!"孔子下车,想要与他交谈。可他却快步离去了,孔子终究没能与他说上话。 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了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正是鲁哀公六年。 第二年,吴国与鲁国在缯地会盟,向鲁国索取上百套牲牢的贡礼。吴国的太宰伯嚭为此召见季康子。康子派子贡前往交涉,这件事才得以了结。 孔子说:"鲁国与卫国的政局,就如同兄弟一般相似。"这时,卫君辄的父亲蒯聩未能顺利即位,正流亡在外,诸侯们多次以此为由指责卫国。孔子的弟子中有很多人在卫国出仕做官,卫君想要请孔子来主持政务。子路问孔子:"卫君若真的请您来主持政务,您打算先从哪件事做起呢?"孔子说:"那一定要先正名分了!"子路说:"竟有这样的想法,老师您也未免太迂腐了吧!这名分又有什么好正的呢?"孔子说:"由啊,你实在是太粗鄙浅陋了!名分不正,言论就不能顺理成章;言论不能顺理成章,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制度就无法真正兴盛;礼乐制度不能兴盛,刑罚的施行就不能恰如其分;刑罚施行不恰当,百姓就会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君子做一件事,一定要能够说得清楚、名正言顺;说出一句话,也一定要能够真正付诸实行。君子对于自己所说的话,是从不肯有丝毫马虎草率的。" 第二年,冉有担任季氏的军队将领,与齐国在郎地交战,打败了齐军。季康子问他:"你在军事方面的才能,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的呢?"冉有说:"是跟孔子学来的。"季康子问:"孔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冉有回答说:"任用他做事必定能够名正言顺;他的政绩传扬到百姓之中,即便拿去质证鬼神,也毫无愧疚遗憾之处。像我这样跟随他求学的人,能够达到今天这样的境地,就算给我千户封邑的赏赐,老师他也不会因此贪求私利。"康子说:"我打算召请他回来,可以吗?"冉有回答说:"您如果真想召请他回来,就不要用小人的谗言来牵制阻挠他,这样才是可以的。"这时卫国的孔文子正打算攻打太叔,向孔子请教计策。孔子推辞说自己不知道,随即便命人准备车马打算离开,说:"鸟儿能够选择合适的树木栖息,树木又怎么可能反过来选择鸟儿呢!"孔文子极力挽留他。恰逢季康子驱逐了公华、公宾、公林三人,用财礼迎请孔子回国,孔子于是便返回了鲁国。 孔子离开鲁国前后一共十四年,才终于重新返回了鲁国。 【孔子反鲁】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治国之道,孔子回答说:"治国的关键在于选拔任用贤能的臣子。"季康子向孔子请教治国之道,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放在邪僻之人的上位,那么邪僻之人也会因此变得正直起来。"康子为盗贼之患深感忧虑,孔子说:"只要您自己不贪图私欲,即便奖赏百姓去偷盗,他们也不会真的去做。"可鲁国最终始终没能真正重用孔子,孔子自己也不再主动谋求出仕了。 孔子所处的时代,周王室的势力已经日渐衰微,礼乐制度也随之荒废,《诗》《书》典籍也多有散佚残缺。孔子于是追溯考订夏商周三代的礼制,编次《尚书》的篇章传述,上溯到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穆公时期,按次序编排这些史事。他说:"夏朝的礼制我是能够讲述清楚的,只是杞国(夏朝的后代封国)的现状已经不足以印证考据了。殷商的礼制我也是能够讲述清楚的,只是宋国(殷商的后代封国)的现状也已经不足以印证考据了。如果证据充足,那我便能够真正加以考订印证了。"他又考察殷商、夏朝礼制损益变化的规律,说:"此后即便再过一百代,这种损益变化的规律也是可以推知的,无非是在文饰与质朴之间交替罢了。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的经验,礼制文采何等丰富灿烂啊。我是遵从周朝的礼制的。"所以后世流传的《书传》《礼记》,都是出自孔子之手。 孔子曾对鲁国的太师讲述音乐的道理:"音乐的规律其实是可以把握了解的。开始演奏时应当声音和谐、翕然一体,随后逐渐展开,声音应当纯正和谐、清晰明亮、连绵不绝,这样才能最终完成一支完整的乐曲。""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音乐的篇章重新厘定端正,使《雅》《颂》各自恢复了应有的位置。" 古时候的《诗》一共有三千多篇,等到孔子的时候,删去了其中重复的篇章,只保留下那些能够真正体现礼义精神的作品,上采契、后稷的事迹,中间讲述殷商、周朝兴盛的历史,一直到周幽王、周厉王时礼制的衰败缺失,这些内容都是从男女居室之伦常本源开始讲起的,所以说"《关雎》这篇乱辞被列为《国风》的开篇,《鹿鸣》被列为《小雅》的开篇,《文王》被列为《大雅》的开篇,《清庙》被列为《颂》的开篇"。三百零五篇诗歌,孔子都曾亲自为它们配上琴瑟弹唱,用来使它们的音律能够合乎《韶》《武》《雅》《颂》这些古乐的旋律。礼乐制度从此才得以真正传述下来,用来完备王道教化,成就了六艺之学。 孔子晚年喜好研读《周易》,为它编写了《彖传》《系辞》《象传》《说卦》《文言》这些阐释篇章。他反复研读《周易》,以致穿连竹简的皮绳都断了三次。他说:"如果能再多给我几年的时间,像这样继续钻研下去,我对《周易》的领会大概就能真正做到文质彬彬、恰到好处了。" 孔子用《诗》《书》《礼》《乐》来教导学生,弟子大约多达三千人,其中真正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此外像颜浊邹这样的人,虽未正式列入弟子之列,却也曾受业听学的,人数就更多了。 孔子用四项内容来教导学生:文献典籍、德行操守、忠诚、信义。他杜绝四种毛病:不凭空臆测,不武断绝对,不固执己见,不自我中心。他所谨慎对待的事情有: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很少谈论功利、天命与仁德这类话题。他教导学生时,不到学生心中已经愤懑、急于弄懂却仍想不通的地步,他不会主动开导启发;不到学生已经想要表达却难以说出的地步,他也不会主动点破。给学生举出一个事物的一个方面,如果学生不能由此类推举一反三地想到另外三个方面,他便不会再重复讲解了。 孔子在自己的乡里之间,显得温和恭顺,仿佛不太善于言辞的样子。可他在宗庙、朝廷这样的场合,却又能言善辩,只是言辞十分谨慎罢了。在朝廷上,与上大夫交谈时,态度中正和悦;与下大夫交谈时,则显得从容坦荡。 孔子进入朝廷的大门时,总是恭敬地弯腰鞠躬;快步前行时,姿态又如同鸟儿展翅一般轻盈舒展。国君召他去接待宾客时,他的神色总是庄重恭敬。国君一旦下令召见,他甚至来不及等待车驾备好,便已经动身前往了。 鱼肉不新鲜了,肉类腐坏变质了,切割得不合刀法规矩的肉,他都不吃。座席摆放得不端正,他也不会坐下。在有丧事的人身旁吃饭,他从不曾吃得很饱过。 如果这一天曾经哭泣过,他便不会再唱歌。见到穿着丧服的人以及盲人,即便对方是个孩童,孔子也必定会因此而神色为之改变。 "三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作为我的老师的人。""德行没有得到修养,学问没有得到讲习,听闻了合乎道义的事却不能身体力行去做,自身的缺点错误不能及时改正,这些都是我所忧虑的事情。"每当有人唱歌唱得好,他必定会请这个人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一同应和。 孔子从不谈论:怪异、勇力、悖乱、鬼神这类话题。 子贡说:"老师传授给我们的这些典章文献,我们都是能够聆听领会的。可老师谈论天道与性命这类深奥的道理,我们却始终无缘真正听闻领会啊。"颜渊感叹道:"老师的学问,越是仰望它,越觉得它高不可及;越是钻研它,越觉得它坚不可摧。看着它似乎就在眼前,忽然间却又仿佛跑到了身后。老师善于循序渐进地引导教诲我们,用典籍文献来丰富拓展我的学识,用礼仪规范来约束端正我的言行,即便我想要停止学习都做不到。等我已经竭尽自己全部的才智,似乎终于有所领悟建树的时候,却又发现前方还有更加卓越高远的境界在等着我。即便我想要继续追随向前,却也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了。"达巷党的一位童子说:"孔子真是伟大啊,学识如此渊博,却没有哪一项具体的技艺让他因此成名。"孔子听说了这话,说:"那我究竟该专精哪一项技艺呢?驾车呢?还是射箭呢?我看我还是专精驾车这项技艺吧。"子牢说:"老师曾说过'因为不被世人所任用,所以才有闲暇多学些技艺'这样的话。" 那年春天,鲁国在大野举行狩猎。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了一头野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孔子看过以后,说:"这是麒麟啊。"便命人把它取来。孔子说:"黄河再不出现龙马负图的祥瑞,洛水再不出现神龟负书的祥瑞,我这一生大概就要这样了吧!"颜渊去世时,孔子说:"这是上天要断绝我的传承啊!"等到西行狩猎见到麒麟这件事以后,孔子说:"我所坚持的这份道,恐怕已经走到尽头了啊!"他长叹一声,感叹道:"没有人真正理解我啊!"子贡问:"为什么说没有人理解您呢?"孔子说:"我不埋怨上天,也不责怪他人,只是脚踏实地地钻研学问、进而通达深奥的天道义理,真正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了吧!" "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人格,这大概说的就是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吧!"孔子评价说:"柳下惠、少连,则是降低了志向、辱没了人格的。"又评价说:"虞仲、夷逸隐居山林、放言无忌,行为倒也合乎清廉的准则,废弃世事也算是合乎权变通达的道理。""至于我自己,则与这些人有所不同,我没有什么一定要如此、或一定不能如此的固执标准。" 孔子说:"罢了罢了,君子最担忧的,是到死都不能真正建立起足以让世人称颂的名声。如今我所坚持的这套道理已经无法真正推行了,我又该拿什么在后世彰显自己的价值呢?"于是他便依据鲁国的史官记录编写了《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十四年,一共记述了十二位国君在位的历史。全书以鲁国的历史为主线,尊崇周王室的正统地位,追念殷商的旧制,把夏商周三代的历史贯通融合在一起来加以论述。文辞简约凝练,可其中蕴含的义理却十分深广。所以吴国、楚国的国君虽然自称为王,可《春秋》却贬称他们为"子";践土之会实际上是晋文公召见了周天子前来朝拜,可《春秋》却为此避讳,改写成"天王在河阳巡狩":依循这样的笔法体例,用来评判匡正当世的种种事迹。这份贬抑褒扬的深意,留待后世如果真有称王天下的圣主出现,自会从中加以发扬光大。《春秋》的这份微言大义一旦真正推行开来,天下那些乱臣贼子便都会因此心生畏惧了。 孔子在职审理诉讼案件的时候,凡是判词中可以与他人共同商定的部分,他从不独断专行、据为己有。可到了编写《春秋》的时候,该记录的就记录,该删削的就删削,就连子夏这样擅长文辞的弟子,也不能对其中的一字一句妄加增删评议。弟子们领受了《春秋》这部书稿以后,孔子说:"后世的人若是因此而了解我孔丘,恐怕正是凭借这部《春秋》;可后世的人若是因此而怪罪我孔丘,恐怕也正是因为这部《春秋》啊。" 第二年,子路死在了卫国。孔子病重,子贡请求前去探望。孔子当时正拄着拐杖在门前悠然散步,说:"赐啊,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呢?"孔子因此感叹不已,唱道:"泰山就要崩塌了吗!梁柱就要摧折了吗!哲人就要枯萎凋零了吗!"说着说着便流下了眼泪。他对子贡说:"天下失去正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人真正能够尊奉我所坚持的这套道理了。夏朝的人死后停灵在东阶,周朝的人停灵在西阶,殷商的人则停灵在正堂两根柱子之间。昨天夜里我梦见自己端坐在两根柱子之间接受祭奠,我原本就是殷商人的后代啊。"七天以后,孔子便去世了。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在四月己丑日去世。 鲁哀公为他撰写悼词,说:"苍天不肯垂怜眷顾,不肯让我这最后一位老臣留在世间,让我孤零零一人还继续在位,孤苦忧伤地承受着这份丧失的痛楚。唉,多么悲痛啊!尼父啊,我今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自我约束效法的准则了!"子贡说:"鲁君恐怕不能善终于鲁国吧!先生曾说过:'礼制一旦丧失就会陷入昏乱,名分一旦丧失就会招致过错。丧失了心志便是昏乱,丧失了应处的位置便是过错。'先生生前不能得到重用,死后却又写下这样的悼词,这本身便不合乎礼制。自称'余一人',这也不合乎应有的名分。" 孔子被安葬在鲁国都城北面的泗水河畔,弟子们都为他服丧三年。三年的心丧期满以后,弟子们相互道别离去,临别时都放声痛哭,各自尽情抒发自己的哀思;也有人选择继续留下服丧。唯独子贡在孔子的坟墓旁搭建庐舍,一共守墓六年,然后才离去。孔子的弟子以及鲁国人纷纷追随孔子的坟墓、迁居于此安家落户的多达一百多户人家,因此这个地方便被命名为"孔里"。鲁国世世代代相传,每逢岁时节令都要奉祀孔子的坟墓,儒生们也常常在孔子墓前讲习乡饮酒礼、大射礼一类的礼仪。孔子的墓地占地一顷之广。孔子生前所居住的堂屋以及弟子们所居住的内室,后世都因此改建为祠庙,收藏了孔子的衣冠、琴、车、书籍等遗物,一直延续到汉朝,历经两百多年都未曾中断过。汉高皇帝路过鲁地时,还曾用太牢的规格祭祀了孔子。此后凡是诸侯、卿相到此,也常常要先拜谒孔庙,然后才开始处理政务。 【子 鲤】 孔子生下鲤,字伯鱼。伯鱼五十岁时,先于孔子去世。 【孙 伋】 伯鱼生下伋,字子思,享年六十二岁。曾在宋国陷入困厄。子思著有《中庸》一书。 【曾孙 白 以下】 子思生下白,字子上,享年四十七岁。子上生下求,字子家,享年四十五岁。子家生下箕,字子京,享年四十六岁。子京生下穿,字子高,享年五十一岁。子高生下子慎,享年五十七岁,曾担任魏国的相国。 子慎生下鲋,享年五十七岁,担任陈王涉的博士,死在了陈地。 鲋的弟弟子襄,享年五十七岁。曾担任孝惠皇帝的博士,后升迁为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 子襄生下忠,享年五十七岁。忠生下武,武生下延年以及安国。安国担任当今皇上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很早便去世了。安国生下卬,卬生下驩。 【太史公曰】 《诗经》上说:"高山让人抬头仰望,大道让人踏步前行。"虽然未必真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可心中却始终向往追慕着它。我读孔子的著述典籍,总会想象他的为人风范。我曾到过鲁地,参观了孔子的庙堂、车马服饰、礼器,还看到儒生们按时在孔子的旧宅中演习礼仪,我因此徘徊流连、久久不忍离去。天下的君王直至贤人,实在是多得数不胜数,可他们大多在世时享有一时的荣耀,去世以后便随之湮灭无闻了。孔子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可他的学说却流传延续了十几代,学者们都尊奉他为宗师。从天子王侯一直到中原地区凡是谈论六艺经典的人,无不以孔子的学说作为最终的评判标准,孔子真可以称得上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索隐述赞】孔子的世系,源出于殷商之国。弗父何能够谦让君位,正考父也曾在鼎上铭刻自己的谦恭之德。防叔逃奔到鲁国,邹地的人也曾牵绊过他的脚步(暗指孔子祖辈的迁徙经历)。尼丘山孕育诞生了这位圣人,阙里之地成就了他的德行。七十二位弟子登堂入室,四方之人都以他为楷模准则。他诛杀了扰乱朝政的少正卯,又曾在夹谷之会代理相国的职责。他悲叹凤鸟不至而感慨世道衰微,见麒麟被猎获而哭泣不已,这一切又是何等急促短暂啊!诸子百家无不仰望他的学说作为明镜,万古之后的人们也都依然敬仰追慕他的行迹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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