巻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 第十六
原文
==陳完== 陳完者,陳厲公他之子也。完生,周太史過陳,陳厲公使-{卜}-完,卦得觀之否:「是爲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而在異國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孫。若在異國,必-{姜}-姓。-{姜}-姓,四-{嶽}-之-{後}-。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 厲公者,陳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厲公兄鮑立,是爲桓公。桓公與他異母。及桓公病,蔡人爲他殺桓公鮑及太子免而立他,爲厲公。厲公旣立,娶蔡女。蔡女淫-{於}-蔡人,數歸,厲公亦數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厲公殺其父與兄,乃令蔡人誘厲公而殺之。林自立,是爲莊公。故陳完不得立,爲陳大夫。厲公之殺,以淫出國,故《春秋》曰「蔡人殺陳他」,罪之也。 莊公卒,立弟杵臼,是爲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殺其太子-{御}-寇。-{御}-寇與完相愛,恐禍及己,完故奔齊。齊桓公欲使爲卿,辭曰:「羈旅之臣幸得免負檐,君之惠也,不敢當髙位。」桓公使爲工正。齊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謂鳳皇-{于}-蜚,和鳴鏘鏘。有媯之-{後}-,將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卒妻完。完之奔齊,齊桓公立十四年矣。 完卒,諡爲敬仲。仲生稚孟夷。敬仲之如齊,以陳字爲田氏。 ==田文子== 田稚孟夷生湣孟莊,田湣孟莊生文子須無。田文子事齊莊公。晉之大夫欒逞作亂-{於}-晉,來奔齊,齊莊公厚客之。晏嬰與田文子諫,莊公弗-{聽}-。文子卒,生桓子無宇。 ==田桓子== 田桓子無宇有力,事齊莊公,甚有寵。無宇卒,生武子開與釐子乞。 ==田釐子== 田釐子乞事齊景公爲大夫,其收賦稅-{於}-民以小-{斗}-受之,其(粟)[稟]予民以大-{斗}-,行陰德-{於}-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齊衆心,宗族益彊,民思田氏。晏子數諫景公,景公弗-{聽}-。已而使-{於}-晉,與叔向私語曰:「齊國之政卒歸-{於}-田氏矣。」 晏嬰卒-{後}-,-{范}-、中行氏反晉。晉攻之急,-{范}-、中行請粟-{於}-齊。田乞欲爲亂,樹黨-{於}-諸侯,乃説景公曰:「-{范}-、中行數有德-{於}-齊,齊不可不救。」齊使田乞救之而輸之粟。 景公太子死,-{後}-有寵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國惠子與髙昭子以子荼爲太子。景公卒,兩相髙、國立荼,是爲晏孺子。而田乞不説,欲立景公他子陽生。陽生素與乞歡。晏孺子之立也,陽生奔魯。田乞偽事髙昭子、國惠子者,毎朝代參乘,言曰:「始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旣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謀作亂。」又紿大夫曰:「髙昭子可畏也,及未-{發}-先之。」諸大夫從之。田乞、鮑牧與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髙昭子。昭子聞之,與國惠子救公。公師敗。田乞之衆追國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殺髙昭子。晏(孺子)[圉]奔魯。 田乞使人之魯,迎陽生。陽生至齊,匿田乞家。請諸大夫曰:「常之母有魚菽之祭,幸而來會飲。」會飲田氏。田乞盛陽生橐中,置坐中央。-{發}-橐,出陽生,曰:「此乃齊君矣。」大夫皆伏謁。將盟立之,田乞誣曰:「吾與鮑牧謀共立陽生也。」鮑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諸大夫欲悔,陽生乃頓首曰:「可則立之,不可則已。」鮑牧恐禍及己,乃-{復}-曰:「皆景公之子,何爲不可!」遂立陽生-{於}-田乞之家,是爲悼公。乃使人遷晏孺子-{於}-駘,而殺孺子荼。悼公旣立,田乞爲相,專齊政。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爲田成子。 ==田成子== 鮑牧與齊悼公有郄,弒悼公。齊人共立其子壬,是爲簡公。田常成子與監止倶爲左右相,相簡公。田常心害監止,監止幸-{於}-簡公,權弗能去。-{於}-是田常-{復}-修釐子之政,以大-{斗}-出貸,以小-{斗}-收。齊人歌之曰:「嫗乎采芑,歸乎田成子!」齊大夫朝,-{御}-鞅諫簡公曰:「田、監不可并也,君其擇焉。」君弗-{聽}-。 子我者,監止之宗人也,常與田氏有卻。田氏疎族田豹事子我有寵。子我曰:「吾欲盡滅田氏-{適}-,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於}-田氏疎矣。」不-{聽}-。已而豹謂田氏曰:「子我將誅田氏,田氏弗先,禍及矣。」子我-{舍}-公宮,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宮,欲殺子我。子我閉門。簡公與婦人飲檀-{臺}-,將欲撃田常。太史子-{餘}-曰:「田常非敢爲亂,將除害。」簡公乃止。田常出,聞簡公怒,恐誅,將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賊也。」田常-{於}-是撃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勝,出亡。田氏之徒追殺子我及監止。 簡公出奔,田氏之徒追執簡公-{于}-徐州。簡公曰:「蚤從-{御}-鞅之言,不及此難。」田氏之徒恐簡公-{復}-立而誅己,遂殺簡公。簡公立四年而殺。-{於}-是田常立簡公弟驁,是爲平公。平公卽位,田常爲相。 田常旣殺簡公,懼諸侯共誅己,乃盡歸魯、衞侵地,西約晉、韓、魏、趙氏,南通呉、越之使,修功行賞,親-{於}-百姓,以故齊-{復}-定。 田常言-{於}-齊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罰人之所惡,臣請行之。」行之五年,齊國之政皆歸田常。田常-{於}-是盡誅鮑、晏、監止及公族之彊者,而割齊自安平以東至瑯邪,自爲封邑。封邑大-{於}-平公之所食。 田常乃選齊國中女子長七尺以上爲-{後}-宮,-{後}-宮以百數,而使賓客-{舍}-人出入-{後}-宮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餘}-男。 田常卒,子襄子盤代立,相齊。常諡爲成子。 ==田襄子== 田襄子旣相齊宣公,三晉殺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盡爲齊都邑大夫,與三晉通使,且以有齊國。襄子卒,子莊子白立。 ==田莊子== 田莊子相齊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晉,毀黃城,圍陽狐。明年,伐魯、葛及安陵。明年,取魯之一城。莊子卒,子太公和立。 ==田齊太公== 田太公相齊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魯之城。明年,宣公與鄭人會西城。伐衞,取毋丘。宣公五十一年卒,田會自廩丘反。 宣公卒,子康公貸立。貸立十四年,淫-{於}-酒婦人,不-{聽}-政。太公乃遷康公-{於}-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魯敗齊平陸。 三年,太公與魏文侯會濁澤,求爲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諸侯,請立齊相田和爲諸侯。周天子許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爲齊侯,列-{於}-周室,紀元年。 ==田齊桓公== 齊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韓,韓求救-{於}-齊。齊桓公召大臣而謀曰:「蚤救之孰與晩救之?」騶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過矣君之謀也!秦、魏攻韓、楚,趙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齊也。」桓公曰:「善」。乃陰告韓使者而遣之。韓自以爲得齊之救,因與秦、魏戰。楚、趙聞之,果起兵而救之。齊因起兵襲燕國,取桑丘。 六年,救衞。桓公卒,子威王因齊立。是歳,故齊康公卒,絶無-{後}-,奉邑皆入田氏。 ==齊威王== 齊威王元年,三晉因齊喪來伐我靈丘。三年,三晉滅晉-{後}-而分其地。六年,魯伐我,入陽關。晉伐我,至博陵。七年,衞伐我,取薛陵。九年,趙伐我,取甄。 威王初卽位以來,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閒,諸侯并伐,國人不治。-{於}-是威王召卽墨大夫而語之曰:「自子之居卽墨也,毀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卽墨,田野-{辟}-,民人給,官無留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譽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曰:「自子之守阿,譽言日聞。然使使視阿,田野不-{辟}-,民貧苦。昔日趙攻甄,子弗能救。衞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幣厚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撃趙、衞,敗魏-{於}-濁澤而圍惠王。惠王請獻觀以和解,趙人歸我長城。-{於}-是齊國震懼,人人不敢飾非,務盡其誠。齊國大治。諸侯聞之,莫敢致兵-{於}-齊二十-{餘}-年。 騶忌子以鼓琴見威王,威王説而-{捨}-之右室。須臾,王鼓琴,騶忌子推戸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説,去琴按劍曰:「夫子見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騶忌子曰:「夫大絃濁以春温者,君也;小絃廉折以淸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語音。」騶忌子曰:「何獨語音,夫治國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説曰:「若夫語五音之紀,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國家而弭人民,又何爲乎絲桐之閒?」騶忌子曰:「夫大絃濁以春温者,君也;小絃廉折以淸者,相也;攫之深而-{捨}-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夫-{復}-而不亂者,所以治昌也;連而徑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調而天下治。夫治國家而弭人民者,無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騶忌子見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見之曰:「善説哉!髡有愚-{志}-,-{願}-陳諸前。」騶忌子曰:「謹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毋離前。」淳-{于}-髡曰:「狶膏棘軸,所以爲滑也,然而不能運方穿。」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膠昔-{干}-,所以爲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疎罅。」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自附-{於}-萬民。」淳-{于}-髡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擇君子,毋雜小人其閒。」淳-{于}-髡曰:「大車不較,不能載其常任;琴瑟不較,不能成其五音。」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修法律而督-{姦}-吏。」淳-{于}-髡説畢,趨出,至門,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語之微言五,其應我若響之應聲,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朞,封以下邳,號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與趙王會平陸。二十四年,與魏王會田-{於}-郊。魏王問曰:「王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梁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爲寶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爲寇東取,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吾臣有子者,使守髙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徙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將以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慚,不懌而去。 二十六年,魏惠王圍邯鄲,趙求救-{於}-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救趙孰與勿救?」騶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則不義,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對曰:「夫魏氏并邯鄲,其-{於}-齊何利哉?且夫救趙而軍其郊,是趙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獘魏,邯鄲拔而乘魏之獘。」威王從其計。 其-{後}-成侯騶忌與田忌不善,公孫閲謂成侯忌曰:「公何不謀伐魏,田忌必將。戰勝有功,則公之謀中也;戰不勝,非前死則-{後}-北,而命在公矣。」-{於}-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鄲拔,齊因起兵撃魏,大敗之桂陵。-{于}-是齊最彊-{于}-諸侯,自稱爲王,以令天下。 三十三年,殺其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孫閲又謂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於}-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戰而三勝,聲威天下。欲爲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爲之-{卜}-者,驗其辭-{於}-王之所。田忌聞之,因率其徒襲攻臨淄,求成侯,不勝而奔。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彊立。 ==齊宣王==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於}-秦孝公。 二年,魏伐趙。趙與韓親,共撃魏。趙不利,戰-{於}-南梁。宣王召田忌-{復}-故位。韓氏請救-{於}-齊。宣王召大臣而謀曰:「蚤救孰與晩救?」騶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如蚤救之。」孫子曰:「夫韓、魏之兵未獘而救之,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愬-{於}-齊矣。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晩承魏之獘,則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陰告韓之使者而遣之。韓因恃齊,五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將,孫子爲(帥)[師],救韓、趙以撃魏,大敗之馬陵,殺其將龐涓,虜魏太子申。其-{後}-三晉之王皆因田嬰朝齊王-{於}-博望,盟而去。 七年,與魏王會平阿南。明年,-{復}-會甄。魏惠王卒。明年,與魏襄王會徐州,諸侯相王也。十年,楚圍我徐州。十一年,與魏伐趙,趙決河水灌齊、魏,兵罷。十八年,秦惠王称王。 宣王喜文學-{游}-説之士,自如騶衍、淳-{于}-髡、田駢、接子、愼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爲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且數百千人。 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立。 ==齊湣王== 湣王元年,秦使張儀與諸侯執政會-{于}-齧桑。三年,封田嬰-{於}-薛。四年,迎婦-{于}-秦。七年,與宋攻魏,敗之觀澤。 十二年,攻魏。楚圍雍氏,秦敗屈丐。蘇代謂田軫曰:「臣-{願}-有謁-{於}-公,其爲事甚完,使楚利公,成爲福,不成亦爲福。今者臣立-{於}-門,客有言曰魏王謂韓馮、張儀曰:『煮棗將拔,齊兵又進,子來救寡人則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轉辭也。秦、韓之兵毋東,旬-{餘}-,則魏氏轉韓從秦,秦逐張儀,交臂而事齊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軫曰:「柰何使無東?」對曰:「韓馮之救魏之辭,必不謂韓王曰『馮以爲魏』,必曰『馮將以秦韓之兵東卻齊宋,馮因摶三國之兵,乘屈丐之獘,南割-{於}-楚,故地必盡得之矣』。張儀救魏之辭,必不謂秦王曰『儀以爲魏』,必曰『儀且以秦韓之兵東距齊宋,儀將摶三國之兵,乘屈丐之獘,南割-{於}-楚,名存亡國,實伐三川而歸,此王業也』。公令楚王與韓氏地,使秦-{制}-和,謂秦王曰『請與韓地,而王以施三川,韓氏之兵不用而得地-{於}-楚』。韓馮之東兵之辭且謂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韓以窘魏,魏氏不敢東,是孤齊也』。張儀之東兵之辭且謂何?曰『秦韓欲地而兵有案,聲威-{發}--{於}-魏,魏氏之欲不失齊楚者有資矣』。魏氏轉秦韓爭事齊楚,楚王欲而無與地,公令秦韓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韓之王劫-{於}-韓馮、張儀而東兵以徇服魏,公常執左券以責-{於}-秦韓,此其善-{於}-公而惡張子多資矣。」 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與秦撃敗楚-{於}-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涇陽君質-{於}-齊。二十五年,歸涇陽君-{于}-秦。孟嘗君薛文入秦,卽相秦。文亡去。二十六年,齊與韓魏共攻秦,至函-{谷}-軍焉。二十八年,秦與韓河外以和,兵罷。二十九年,趙殺其主父。齊佐趙滅中山。 三十六年,王爲東帝,秦昭王爲西帝。蘇代自燕來,入齊,見-{於}-章華東門。齊王曰:「嘻,善,子來!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爲何如?」對曰:「王之問臣也卒,而患之所從來微,-{願}-王受之而勿備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也。且讓爭帝名,無傷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天下立兩帝,王以天下爲尊齊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釋帝,天下愛齊乎?愛秦乎?」王曰:「愛齊而憎秦。」曰:「兩帝立約伐趙,孰與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對曰:「夫約鈞,然與秦爲帝而天下獨尊秦而輕齊,釋帝則天下愛齊而憎秦,伐趙不如伐桀宋之利,故-{願}-王明釋帝以收天下,倍約賓秦,無爭重,而王以其閒舉宋。夫有宋,衞之陽地危;有濟西,趙之阿東國危;有淮北,楚之東國危;有陶、平陸,梁門不開。釋帝而貸之以伐桀宋之事,國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聽}-,此湯武之舉也。敬秦以爲名,而-{後}-使天下憎之,此所謂以卑爲尊者也。-{願}-王孰慮之。」-{於}-是齊去帝-{復}-爲王,秦亦去帝位。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愛宋與愛新城、陽晉同。韓聶與吾友也,而攻吾所愛,何也?」蘇代爲齊謂秦王曰:「韓聶之攻宋,所以爲王也。齊彊,輔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煩一兵,不傷一士,無事而割安邑也,此韓聶之所禱-{於}-王也。」秦王曰:「吾患齊之難知。一從一衡,其説何也?」對曰:「天下國令齊可知乎?齊以攻宋,其知事秦以萬乘之國自輔,不西事秦則宋治不安。中國白頭-{游}-敖之士皆積智欲離齊秦之交,伏式結軼西馳者,未有一人言善齊者也,伏式結軼東馳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則?皆不欲齊秦之合也。何晉楚之智而齊秦之愚也!晉楚合必議齊秦,齊秦合必圖晉楚,請以此決事。」秦王曰:「諾。」-{於}-是齊遂伐宋,宋王出亡,死-{於}-温。齊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晉,欲以并周室,爲天子。泗上諸侯鄒魯之君皆稱臣,諸侯恐懼。 三十九年,秦來伐,拔我列城九。 四十年,燕、秦、楚、三晉合謀,各出鋭師以伐,敗我濟西。王解而卻。燕將樂毅遂入臨淄,盡取齊之寶藏器。湣王出亡,之衞。衞君-{辟}-宮-{捨}-之,稱臣而共具。湣王不遜,衞人侵之。湣王去,走鄒、魯,有驕色,鄒、魯君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相齊湣王。淖齒遂殺湣王而與燕共分齊之侵地鹵器。 湣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名姓爲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爲非恒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而與私通焉。淖齒旣以去莒,莒中人及齊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懼其誅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於}-是莒人共立法章,是爲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齊國中:「王已立在莒矣。」 ==齊襄王== 襄王旣立,立太史氏女爲王-{后}-,是爲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種}-也,汙吾世。」終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賢,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禮。 襄王在莒五年,田單以卽墨攻破燕軍,迎襄王-{於}-莒,入臨菑。齊故地盡-{復}-屬齊。齊封田單爲安平君。 十四年,秦撃我剛壽。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 ==齊王建== 王建立六年,秦攻趙,齊楚救之。秦計曰:「齊楚救趙,親則退兵,不親遂攻之。」趙無食,請粟-{於}-齊,齊不-{聽}-。周子曰:「不如-{聽}-之以退秦兵,不-{聽}-則秦兵不卻,是秦之計中而齊楚之計過也。且趙之-{於}-齊楚,捍蔽也,猶齒之有脣也,脣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且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也。夫救趙,髙義也;卻秦兵,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彊秦之兵,不務爲此而務愛粟,爲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秦破趙-{於}-長平四十-{餘}-萬,遂圍邯鄲。 十六年,秦滅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東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陽。三十五年,秦滅韓。三十七年,秦滅趙。三十八年,燕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殺軻。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遼東。明年,秦滅魏,秦兵次-{於}--{歴}-下。四十二年,秦滅楚。明年,虜代王嘉,滅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兵撃齊。齊王-{聽}-相-{后}-勝計,不戰,以兵降秦。秦虜王建,遷之共。遂滅齊爲郡。天下壹并-{於}-秦,秦王政立號爲皇帝。始,君王-{后}-賢,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於}-秦,以故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勝相齊,多受秦閒金,多使賓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爲反閒,勸王去從朝秦,不修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五國已亡,秦兵卒入臨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遷-{於}-共。故齊人怨王建不蚤與諸侯合從攻秦,-{聽}--{姦}-臣賓客以亡其國,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詳也。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蓋孔子晩而喜易。易之爲-{術}-,幽明遠矣,非通人達-{才}-孰能注意焉!笔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後}-;及完奔齊,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專齊國之政,非必事勢之漸然也,蓋若遵厭兆祥-{云}-。 ==索隱述贊== 田完避難,奔-{于}-大-{姜}-;始辭羈旅,終然鳳皇。物莫兩盛,代五其昌。二君比犯,三晉爭強。和始擅命,威遂稱王。祭急燕、趙,弟列康、莊。秦假東帝,莒立法章。王建失國,-{松}-柏蒼蒼。
译文
【陈完】 陈完,是陈厉公佗的儿子。陈完出生的时候,周朝的太史恰好经过陈国,陈厉公便请他为陈完占卦,得到的卦象是从"观"卦变为"否"卦:太史解读说:"这个卦象叫作'观国之光',有利于成为君王的宾客。这个孩子将来大概会取代陈国而拥有自己的国家吧?如果不是在陈国实现,那大概就会在别的国家实现吧?如果不是他本人实现,那大概就会在他的子孙身上实现。如果是在别的国家实现,那个国家必定是姜姓。姜姓,正是四岳的后代。事物不可能同时两方都强盛,陈国如果衰落了,这大概就是他这一支兴盛的时候吧?" 厉公,是陈文公最小的儿子,他的母亲是蔡国的女子。文公去世后,厉公的哥哥鲍继位,这就是陈桓公。桓公与佗是异母兄弟。等到桓公病重时,蔡国人为了佗的利益杀死了桓公鲍以及太子免,拥立佗继位,这就是陈厉公。厉公即位以后,娶了蔡国的女子。这位蔡女却与蔡国人私通,屡次回娘家,厉公也屡次前往蔡国。桓公年幼的儿子林一直怨恨厉公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与兄长,便命蔡国人诱杀了厉公。林自立为君,这就是陈庄公。所以陈完未能被立为国君,只担任了陈国的大夫。厉公被杀,是因为他淫乱出访蔡国招致的祸端,所以《春秋》记载道"蔡人杀陈他",这是在归罪于他自己的过错。 庄公去世后,拥立了弟弟杵臼,这就是陈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死了太子御寇。御寇一向与陈完交好,陈完担心祸患会牵连到自己,便逃奔到了齐国。齐桓公想要任命他为卿,他婉言推辞说:"我不过是寄居在贵国的臣子,能够有幸免于负担劳役之苦,已经是主公您的恩惠了,实在不敢承当这样高的官位。"桓公于是改任他为工正。齐国的懿仲想要把女儿嫁给陈完,占卜此事,卦辞说:"这就是所谓的'凤凰双飞,和鸣锵锵'。妫姓的后代,将会在姜姓的国度中繁育成长。五代之后便会昌盛兴旺,与正卿的地位并驾齐驱。到第八代以后,天下就再没有谁能与他们的势力相媲美了。"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陈完。陈完逃奔到齐国的时候,齐桓公已经在位十四年了。 陈完去世后,谥号为敬仲。敬仲生下稚孟夷。敬仲逃到齐国以后,把"陈"字改成了"田"字为氏。 【田文子】 田稚孟夷生下湣孟庄,田湣孟庄生下文子须无。田文子侍奉齐庄公。晋国的大夫栾逞在晋国发动叛乱,逃奔到齐国,齐庄公以厚礼接待了他。晏婴与田文子都劝谏庄公不要这样做,庄公没有听从。文子去世后,生下桓子无宇。 【田桓子】 田桓子无宇力气很大,侍奉齐庄公,深受宠信。无宇去世后,生下武子开与釐子乞。 【田釐子】 田釐子乞侍奉齐景公,担任大夫,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计量收取,而向百姓发放粮食赈济时却用大斗计量发放,暗中向百姓施予恩德,齐景公却没有加以禁止。田氏因此赢得了齐国百姓的民心,宗族的势力也日益强盛,百姓都怀念感念田氏的恩德。晏子屡次劝谏景公不要放任这种局面,景公没有听从。此后晏子出使晋国,私下对叔向说:"齐国的政权,最终恐怕会归于田氏了。" 晏婴去世以后,范氏、中行氏在晋国反叛。晋国对他们发起猛烈进攻,范氏、中行氏向齐国请求粮食援助。田乞想要借机作乱,在诸侯中培植党羽,便劝说景公道:"范氏、中行氏曾多次对齐国有恩,齐国不能不救援他们。"齐国于是派田乞前去救援,并向他们运送了粮食。 景公的太子去世后,此后有位宠妾叫芮子,生下儿子荼。景公病重,命他的相国惠子(国惠子)与高昭子拥立荼为太子。景公去世后,两位相国高氏、国氏拥立了荼,这就是晏孺子。而田乞对此心怀不满,想要拥立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阳生素来与田乞交好。晏孺子被拥立以后,阳生逃奔到了鲁国。田乞假装恭顺侍奉高昭子、国惠子,每次上朝都主动为他们驾车陪乘,趁机说:"当初众位大夫本就不想拥立晏孺子。如今晏孺子既已即位,国君与相国如此专断,大夫们都因此感到自身难保,都想图谋作乱。"他又欺骗大夫们说:"高昭子实在令人畏惧,趁他还没有动手,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众位大夫都听从了他的建议。田乞、鲍牧与众大夫率兵攻入公室,进攻高昭子。高昭子听闻消息,与国惠子一同率兵救援国君。国君的军队战败。田乞的党羽追击国惠子,国惠子逃奔到莒国,田乞的党羽随即转而杀死了高昭子。晏圉逃奔到了鲁国。 田乞派人到鲁国,迎回阳生。阳生到达齐国以后,暗中藏匿在田乞家中。田乞邀请众大夫说:"我母亲要举行一次鱼菽之类的家常祭祀,希望大家能赏光前来聚会饮酒。"众人聚会饮酒于田氏家中。田乞把阳生藏在一个大口袋中,放在座位的中央。打开口袋,放出阳生,说:"这才是真正应当继位的齐国国君啊。"大夫们都纷纷伏地拜见。众人正要订立盟约、正式拥立阳生时,田乞便故意诬陷说:"我早已与鲍牧商议好,要共同拥立阳生了。"鲍牧愤怒地说:"众位大夫怎么忘了先前景公的遗命了吗?"众大夫们都想反悔,阳生这时叩首说道:"如果大家认为可以,就拥立我;如果不行,那就作罢。"鲍牧担心因此引发祸乱牵连到自己,便又改口说:"他也是景公的儿子啊,为什么不可以立他为君呢!"于是众人便在田乞家中拥立了阳生,这就是齐悼公。田乞随即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地,杀死了晏孺子荼。悼公即位以后,田乞担任相国,独揽了齐国的政权。 四年,田乞去世,儿子常接替了他的地位,这就是田成子。 【田成子】 鲍牧与齐悼公有嫌隙,弑杀了悼公。齐国人共同拥立了他的儿子壬,这就是齐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一同担任左右相国,辅佐简公。田常心中忌惮监止,监止深受简公的宠信,田常始终无法除去他的权力。于是田常又重新沿用了釐子乞的旧政策,用大斗放贷、用小斗收取。齐国人为此编了一首歌谣,唱道:"老妇人啊快去采芑草,归附田成子去吧!"齐国的大夫上朝时,御鞅劝谏简公说:"田氏与监氏两家的势力不能并存,主公应当有所取舍。"简公没有听从。 子我,是监止的宗族之人,一向与田氏有嫌隙。田氏的一位远支族人田豹侍奉子我,深受宠信。子我说:"我打算把田氏的嫡系全部铲除,改立田豹为田氏的宗主。"田豹说:"我与田氏本家已经十分疏远了。"没有听从子我的建议。不久田豹反而对田氏说:"子我将要诛灭田氏,田氏如果不先下手,祸患就要降临了。"子我住在公宫之中,田常兄弟四人乘车前往公宫,想要杀死子我。子我关闭了宫门。简公当时正与一名妇人在檀台饮酒,本想出兵攻打田常。太史子馀说:"田常并不是想要发动叛乱,只是要清除祸害罢了。"简公这才作罢。田常出宫以后,听说简公发怒,担心自己会遭到诛杀,正准备出逃。田子行说:"迟疑犹豫,是成事的大忌。"田常于是转而进攻子我。子我率领自己的党羽反攻田氏,未能取胜,只得出逃。田氏的党羽追上并杀死了子我以及监止。 简公被迫出逃,田氏的党羽在徐州追上并扣押了简公。简公感叹道:"我要是早些听从御鞅的劝告,也不至于遭遇今天这场祸难了。"田氏的党羽担心简公日后重新复位会诛杀自己,于是便杀死了简公。简公在位四年后被杀。于是田常拥立了简公的弟弟骜,这就是齐平公。平公即位后,田常担任相国。 田常既已杀死了简公,担心诸侯会共同讨伐自己,于是便把从鲁国、卫国侵占的土地全部归还,向西与晋国、韩氏、魏氏、赵氏订立盟约,向南与吴国、越国互通使者,论功行赏,亲近百姓,齐国因此重新恢复了安定。 田常对齐平公进言说:"施恩布德是人们所喜好的事情,请让国君您来负责这件事;施加刑罚是人们所厌恶的事情,请让臣来负责这件事。"如此推行了五年,齐国的政权便全都归于田常手中了。田常于是把鲍氏、晏氏、监止以及公族中势力强大的人全部诛杀,还把齐国从安平以东一直到琅邪这片土地划割出来,作为自己的封邑。这块封邑的规模甚至超过了平公自己所拥有的领地。 田常又挑选齐国境内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入后宫,后宫的姬妾多达上百人,还允许宾客、家臣随意出入后宫,不加禁止。等田常去世的时候,他一共留下了七十多个儿子。 田常去世后,儿子襄子盘接替了他的地位,担任齐国的相国。田常的谥号为成子。 【田襄子】 田襄子担任齐宣公的相国以后,韩赵魏三晋杀死了知伯,瓜分了他的封地。襄子派自己的兄弟宗族全部担任齐国各都邑的大夫,与三晋互通使者,从而牢牢掌控了齐国。襄子去世后,儿子庄子白继位。 【田庄子】 田庄子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三年,讨伐晋国,毁坏了黄城,包围了阳狐。第二年,讨伐鲁国、葛地以及安陵。又过一年,攻取了鲁国的一座城池。庄子去世后,儿子太公和继位。 【田齐太公】 田太公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八年,攻取了鲁国的一座城池。第二年,宣公与郑国人在西城会盟。讨伐卫国,攻取了毋丘。宣公五十一年去世,田会占据廪丘发动了叛乱。 宣公去世后,儿子康公贷继位。贷在位十四年间,沉溺于酒色,不理朝政。太公于是把康公迁徙到海边,只给他一座城池的收入,用来延续他祖先的宗庙祭祀。第二年,鲁国在平陆打败了齐国。 三年,太公与魏文侯在浊泽相会,请求成为诸侯。魏文侯于是派使者向周天子和诸侯进言,请求正式册立齐国相国田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了这个请求。康公十九年,田和正式被立为齐侯,位列周王室的诸侯之中,重新纪元。 【田齐桓公】 齐侯太公和即位两年后去世,儿子桓公午继位。桓公午五年,秦国、魏国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援。齐桓公召来大臣商议说:"是早救援好呢,还是晚救援好呢?"邹忌说:"不如干脆不救。"段干朋说:"如果不救,韩国将会转而屈服归附魏国,不如出兵救援。"田臣思说:"您二位的谋划都错了!秦国、魏国进攻韩国,楚国、赵国必定会出兵援救,这正是上天要把燕国这份大礼赐给齐国的机会啊。"桓公说:"说得好。"于是便暗中告知韩国的使者、答应会出兵援救,然后送他回国。韩国自认为已经得到了齐国的援助,便与秦国、魏国交战。楚国、赵国听说了这个消息,果然出兵援救韩国。齐国趁机出兵偷袭燕国,攻取了桑丘。 六年,援救卫国。桓公去世,儿子威王因齐继位。这一年,原先那位齐康公也去世了,宗庙祭祀从此彻底断绝,他原有的封邑也全部并入了田氏的版图。 【齐威王】 齐威王元年,韩赵魏三晋趁着齐国国丧的机会前来讨伐我国的灵丘。三年,三晋灭亡了晋国剩余的宗室,瓜分了它的土地。六年,鲁国讨伐我国,攻入了阳关。晋国讨伐我国,一直打到博陵。七年,卫国讨伐我国,攻取了薛陵。九年,赵国讨伐我国,攻取了甄地。 威王刚即位以来,不理朝政,把政务都委托给了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纷纷前来讨伐,国家治理一片混乱。于是威王召来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治理即墨以来,诋毁你的言论天天都能传到我耳中。可我派人去实地考察即墨,发现田野得到了很好的开垦,百姓生活富足,官府也没有积压未办的公事,齐国东部因此得以安定。这说明你并没有花心思去巴结奉承我身边的近臣、以此来求取名誉。"于是把一万户人家封赏给了他。威王又召来阿邑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邑以来,赞誉你的言论天天都能传到我耳中。可我派人去实地考察阿邑,发现田野没有得到开垦,百姓生活贫困痛苦。从前赵国进攻甄地,你却不能出兵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竟毫不知情。这说明你是用重金贿赂了我身边的近臣,以此来骗取虚名。"这一天,威王便把阿邑大夫烹杀了,连同那些曾经赞誉过他的近臣也一并烹杀。随即出兵向西进攻赵国、卫国,在浊泽打败了魏国,包围了魏惠王。魏惠王请求献出观地来求和解,赵国也归还了齐国的长城。于是齐国上下都为此深感震惊敬畏,人人都不敢再文过饰非,都力求恪尽职守、诚心办事。齐国从此得到了很好的治理。诸侯们听说了这件事,二十多年间都不敢轻易对齐国用兵。 邹忌子凭借弹琴的技艺求见威王,威王十分喜欢他,把他安置在右边的厢房。过了一会儿,威王亲自弹琴,邹忌子推门而入,说:"弹得真好啊!"威王勃然变色、面露不悦,放下琴、按着剑说:"先生您只是看了看我弹琴的姿态,还未曾细细聆听,怎么就知道弹得好呢?"邹忌子说:"大弦低沉浑厚、如春日般温暖,象征着国君;小弦清越明快、音色清亮,象征着相国;手指按弦深沉有力、松弦时又能舒缓自如,象征着政令;各弦调和一致地共鸣,大小音律相辅相成,即便有回旋曲折的变化也不会相互妨害,象征着四季的流转:我正是凭借这些道理才知道您弹得好啊。"威王说:"您很擅长谈论音律啊。"邹忌子说:"又何止是谈论音律呢,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其实都蕴含在其中了。"威王又勃然变色、面露不悦,说:"若说谈论五音的规律,我确实还没见过有谁能比得上先生您。可若说到治理国家、安抚百姓,这又怎么会与丝弦桐木这些乐器扯上关系呢?"邹忌子说:"大弦低沉浑厚、如春日般温暖,象征着国君;小弦清越明快、音色清亮,象征着相国;手指按弦深沉有力、松弦时又能舒缓自如,象征着政令;各弦调和一致地共鸣,大小音律相辅相成,即便有回旋曲折的变化也不会相互妨害,象征着四季的流转。反复演奏而不至于紊乱,正是国家能够长治久安的道理;音律连贯而又条理清晰,正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的道理:所以说,琴音调和,天下便能大治。而真正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五音调和的这个比喻了。"威王说:"说得好。" 邹忌子求见威王三个月以后,便接受了相印。淳于髡前来拜见他,说:"您真擅长言辞游说啊!我心中也有些浅薄的想法,想要向您陈述一番。"邹忌子说:"我愿意恭敬地聆听您的教诲。"淳于髡说:"能够保全自身周全的人,必定能够长久昌盛;一旦有所缺失周全,必定会走向败亡。"邹忌子说:"我恭敬地领受您的教诲,一定会小心谨慎、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有丝毫懈怠。"淳于髡说:"猪油可以用来润滑车轴,可即便用它来涂抹,车轴也未必能够真正契合方孔而顺畅运转。"邹忌子说:"我恭敬地领受您的教诲,一定会小心谨慎地侍奉好君王身边的近臣。"淳于髡说:"弓弦上的胶漆,是用来粘合弓臂的,可即便用它来粘合,也未必能够真正弥合那些疏松裂开的缝隙。"邹忌子说:"我恭敬地领受您的教诲,一定会小心谨慎地亲近依附于天下万民。"淳于髡说:"狐皮裘衣即便破旧了,也不能用黄狗的皮毛来修补它。"邹忌子说:"我恭敬地领受您的教诲,一定会小心谨慎地选拔任用真正的君子,不让小人混杂在其间。"淳于髡说:"大车如果不经过校准,就无法承载它应有的重量;琴瑟如果不经过校准,就无法奏出和谐的五音。"邹忌子说:"我恭敬地领受您的教诲,一定会小心谨慎地修明法律、督察惩治那些奸邪的官吏。"淳于髡说完这番话,便快步走出门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对自己的仆从说:"这个人啊,我用隐语向他提出了五点告诫,他回应我的速度,就如同回声应和声音一般迅捷,这个人不久之后必定会受封啊。"过了一年,邹忌子果然被封在了下邳,号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在平陆会盟。二十四年,与魏王在郊外一同狩猎。魏王问道:"大王您也有珍宝吗?"威王说:"没有。"梁惠王(魏王)说:"像寡人这样的小国,尚且还有能够照亮车前车后各十二辆战车的直径一寸的明珠,一共有十枚,怎么以您这拥有万乘之国的大王,反倒没有什么珍宝呢?"威王说:"寡人所认为的珍宝,与大王您所理解的有所不同。我有位臣子叫檀子,我派他镇守南城,楚国人便不敢前来侵犯掠夺东部的领土,泗水沿岸的十二个诸侯国都纷纷前来朝见。我有位臣子叫盼子,我派他镇守高唐,赵国人便不敢到黄河东岸捕鱼。我有位官吏叫黔夫,我派他镇守徐州,燕国人为此在北门祭祀祈福,赵国人在西门祭祀祈福,迁徙过来投奔归附他的百姓多达七千多户。我有位臣子叫种首,我派他负责防备盗贼,从此路不拾遗。这些贤才所能照耀的范围,何止能覆盖千里之远啊,又岂是那区区十二辆战车所能相比的呢!"梁惠王听后深感惭愧,闷闷不乐地离去了。 二十六年,魏惠王包围了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威王召来大臣商议说:"是救援赵国好呢,还是不救好呢?"邹忌子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若不救援,既不合道义,也对我们不利。"威王问:"这是为什么呢?"段干朋回答说:"魏国如果吞并了邯郸,这对齐国又有什么好处呢?况且若出兵救援赵国、驻扎在它的郊外,这样赵国不必真正遭受讨伐,魏国的实力也能保全。所以不如向南进攻襄陵来牵制拖垮魏国,等邯郸被攻下以后,再趁着魏国疲敝的时机出兵。"威王采纳了这个计策。 此后成侯邹忌与田忌关系不和,公孙阅对成侯邹忌说:"您为什么不谋划讨伐魏国呢,田忌必定会被任命为统兵的将领。如果这一仗打胜了、立下功劳,那正说明您当初的谋划是正确的;如果这一仗打不赢,那么田忌不是战死在前线,就是战败逃亡在后,到那时他的性命可就掌握在您的手中了。"于是成侯便向威王进言,派田忌向南进攻襄陵。十月,邯郸被攻下,齐国趁机出兵进攻魏国,在桂陵大败魏军。于是齐国的势力成为诸侯中最强盛的国家,威王自称为王,用来号令天下。 三十三年,杀死了齐国的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邹忌说:"您为什么不派人拿着十金到集市上去占卜,说'我是田忌的人。田忌三战三胜,威名传遍天下。如今他想要图谋大事,占卜的结果是吉是凶呢'?"占卜的人一从集市出来,公孙阅便派人逮捕了这个替田忌占卜的人,把他所说的证词呈报给了威王核实。田忌听说了这件事,便率领自己的党羽突袭进攻临淄,想要抓住成侯邹忌,未能取胜,只得出逃。 三十六年,威王去世,儿子宣王辟彊继位。 【齐宣王】 宣王元年,秦国任用商鞅。周王室把霸主的称号授予秦孝公。 二年,魏国讨伐赵国。赵国与韩国交好,联合进攻魏国。赵国失利,在南梁交战。宣王召回田忌,恢复了他原来的职位。韩国向齐国求援。宣王召来大臣商议说:"是早救援好呢,还是晚救援好呢?"邹忌子说:"不如不救。"田忌说:"如果不救援,韩国将会转而屈服归附魏国,不如及早出兵援救。"孙子(孙膑)说:"韩国、魏国的军队还没有真正打得两败俱伤就出兵援救,这等于是让我们代替韩国去承受魏国的兵锋,反而要听命于韩国。况且魏国如今抱有吞并他国的野心,韩国见自己即将灭亡,必定会向东求助于齐国。我们不如借此机会与韩国深结盟好,晚一些再趁魏国疲敝的时机出兵,这样便既能获得丰厚的利益,又能赢得崇高的名声。"宣王说:"说得好。"于是便暗中告知韩国的使者、答应会出兵援救,然后送他回国。韩国因此仰仗着齐国的援助,五战都未能取胜,最终只得向东把国家托付给了齐国。齐国于是出兵,派田忌、田婴统率军队,孙膑担任军师,援救韩国、赵国,进攻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了魏国的将领庞涓,俘虏了魏国的太子申。此后韩赵魏三晋的国君都通过田婴的关系在博望朝见齐王,订立盟约后离去。 七年,与魏王在平阿以南会盟。第二年,又在甄地会盟。魏惠王去世。第二年,与魏襄王在徐州会盟,双方相互尊奉对方为王。十年,楚国包围了我国的徐州。十一年,与魏国一同讨伐赵国,赵国引黄河水灌淹齐、魏联军,双方罢兵而去。十八年,秦惠王自称为王。 宣王喜好文学游说之士,像邹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这些人,一共七十六人,都被赐予高等的府第,任命为上大夫,不必真正担任具体的官职,只需议论政事。因此齐国稷下学宫的学士队伍重新兴盛起来,一度多达数百上千人。 十九年,宣王去世,儿子湣王地继位。 【齐湣王】 湣王元年,秦国派张仪与诸侯的执政大臣在啮桑会盟。三年,把田婴封在薛地。四年,从秦国迎娶新娘。七年,联合宋国进攻魏国,在观泽打败了魏军。 十二年,进攻魏国。楚国包围了雍氏,秦国打败了屈丐。苏代对田轸说:"臣想要向您禀报一件事,这件事对您来说十分周全稳妥,可以让楚国得利于您,事情成了对您有利,不成也同样对您有利。方才我站在门口,有位客人说魏王曾对韩馮、张仪说:'煮枣就要被攻下了,齐国的军队又在进逼,你们若能前来援救寡人便好;若不肯援救寡人,寡人便无法守住这座城池了。'这不过是外交辞令罢了。若秦国、韩国的军队不再向东进发,过上十几天,魏国便会转而依附韩国、归顺秦国,秦国便会趁机驱逐张仪,转而与齐国、楚国交好联合,这样一来您的事情便能成功了。"田轸问:"那该怎么让他们不再向东进发呢?"苏代回答说:"韩馮劝说援救魏国的说辞,必定不会对韩王说'我这样做是为了魏国着想',而必定会说'我韩馮将要用秦韩两国的兵力向东击退齐国、宋国,我借此机会牵制联合三国的兵力,趁着屈丐战败疲敝的时机,向南割取楚国的土地,从前失去的土地必定能够全部收回'。张仪劝说援救魏国的说辞,也必定不会对秦王说'我这样做是为了魏国着想',而必定会说'我张仪将要用秦韩两国的兵力向东抵御齐国、宋国,我将牵制联合三国的兵力,趁着屈丐战败疲敝的时机,向南割取楚国的土地,名义上是保存了将要灭亡的魏国,实际上却是讨伐三川、满载而归,这正是成就王业的举动'。您不如让楚王把一些土地割让给韩国,同时让秦国出面主持这场和谈,对秦王说'请允许我们把土地割让给韩国,大王您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施展对三川的图谋,韩国的军队不必真正出兵便能从楚国那里得到土地'。到那时韩馮劝说出兵向东的说辞又该怎么对秦国交代呢?他大概会说'秦国的军队不必真正出兵便能得到三川,讨伐楚国、韩国来使魏国陷入困境,魏国便不敢再向东发展,这样一来齐国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了'。张仪劝说出兵向东的说辞又该怎么交代呢?他大概会说'秦国、韩国都想要得到土地,可军队却已经按兵不动了,如今这份威名已经传扬到了魏国,魏国若不想失去齐国、楚国这两个盟友,如今也算是有了足够的资本了'。到那时魏国便会转而在秦国、韩国之间争相讨好齐国、楚国,楚王到时候想要土地却已经无地可给了,而您却能让秦韩两国的军队不必真正出兵便得到了这份土地,这实在是您对秦韩两国的一大恩德啊。秦韩两国的国君到时候受制于韩馮、张仪的说辞,出兵向东屈服于魏国,您却能始终握有这份优势的凭据,来向秦韩两国追讨这份恩情,这样一来,您在秦韩两国心目中的分量,就会远远超过张仪的地位了。" 十三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三年,与秦国联合在重丘打败了楚国。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二十五年,把泾阳君送回了秦国。孟尝君田文进入秦国,随即担任秦国的相国。田文后来又逃离了秦国。二十六年,齐国与韩国、魏国联合进攻秦国,一直打到函谷关并驻军在那里。二十八年,秦国把河外之地割让给韩国以求和,双方罢兵。二十九年,赵国杀死了他们的主父。齐国协助赵国灭亡了中山。 三十六年,齐王自称东帝,秦昭王自称西帝。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在章华东门拜见湣王。齐王说:"哦,好啊,你来得正好!秦国派魏冉前来推举帝号,你认为这件事该怎么办?"苏代回答说:"大王您向我提出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可这背后所隐藏的祸患根源却十分微妙,还望大王您先接受这个帝号,但暂且不要真正称呼它。秦国先称帝号,天下诸侯若能安然接受,大王您到那时再称帝也不迟。况且推让争夺帝号这个名分,本身也没有什么坏处。秦国先称帝号,若天下诸侯都对此深感厌恶,大王您便可以借机不称帝号,以此来收拢天下人心,这是一份巨大的资本啊。况且天下若同时并立两个帝号,大王您认为天下诸侯会更尊崇齐国呢,还是更尊崇秦国呢?"齐王说:"会更尊崇秦国。"苏代又问:"那如果放弃帝号,天下诸侯会更爱戴齐国呢,还是更爱戴秦国呢?"齐王说:"会更爱戴齐国、憎恶秦国。"苏代又问:"若两国并立称帝、约定共同讨伐赵国,这与讨伐残暴的宋国相比,哪个对齐国更有利呢?"齐王说:"讨伐残暴的宋国更有利。"苏代回答说:"这两种约定的分量本来是相当的,可是与秦国一同称帝,天下诸侯却会唯独尊崇秦国而轻视齐国;若放弃帝号,天下诸侯便会转而爱戴齐国、憎恶秦国;讨伐赵国又不如讨伐残暴的宋国有利,所以我希望大王您能够明智地放弃帝号,以此来收拢天下人心,背弃与秦国的这份约定、不与它争夺这份虚名,趁着这个机会举兵攻取宋国。齐国若能拥有宋国,卫国的阳地便会因此陷入危险;若能占据济水以西的地区,赵国的阿东一带便会因此陷入危险;若能占据淮北,楚国的东部地区便会因此陷入危险;若能占据陶地、平陆,魏国的大门便会因此无法开启。放弃帝号而转以讨伐残暴的宋国为借口,这样国家的地位会更加尊重、名声也会更加尊贵,燕国、楚国也会因此心悦诚服,天下诸侯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正是当年商汤、周武王成就大业的做法啊。表面上恭敬地尊奉秦国的帝号来博取虚名,然后再暗中让天下诸侯憎恶秦国,这正是所谓的'以卑下的姿态来最终成就尊贵的地位'的策略。还望大王您深思熟虑此事。"于是齐国便放弃了帝号、重新恢复称王,秦国也随之放弃了帝号。 三十八年,讨伐宋国。秦昭王大怒,说:"我爱惜宋国,就如同爱惜新城、阳晋一样。韩聂本是我的朋友,如今却要进攻我所爱惜的国家,这是为什么呢?"苏代替齐国对秦王说:"韩聂进攻宋国,正是为了大王您着想啊。齐国势力强盛,如果再吞并了宋国来壮大自己,楚国、魏国必定会因此心生恐惧,一旦恐惧,必定会向西侍奉秦国,这样一来,大王您不必劳烦一兵一卒、不必损伤一名士卒,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割取安邑,这正是韩聂替大王您所祈祷谋划的美事啊。"秦王说:"我所担忧的是齐国的态度实在难以捉摸。他们时而合纵、时而连横,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苏代回答说:"天下各国之中,能有哪个国家的动向是可以真正被人预先猜透的呢?齐国之所以要进攻宋国,正是明白必须要凭借拥有万乘之国的实力来侍奉秦国、增强自己的地位,若不向西侍奉秦国,宋国的局势便无法真正得到安定治理。中原地区那些满头白发、四处游说的士人,无不绞尽脑汁想要离间齐国与秦国之间的邦交,那些驾车向西奔走游说的人之中,从没有一个人真正称赞齐国的好话;那些驾车向东奔走游说的人之中,也从没有一个人真正称赞秦国的好话。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他们都不希望看到齐国、秦国真正联合起来。晋国(韩赵魏三晋)、楚国又何以显得如此精明,而齐国、秦国却又显得如此愚钝呢!晋国、楚国一旦联合,必定会共同图谋对付齐国、秦国;齐国、秦国一旦联合,也必定会共同图谋对付晋国、楚国,还请大王您以此为依据来决断此事。"秦王说:"好。"于是齐国便出兵讨伐宋国,宋王被迫出逃,最终死在了温地。齐国向南割取了楚国的淮北之地,向西侵犯韩赵魏三晋,还想要借机吞并周王室,自立为天子。泗水沿岸的诸侯、邹国鲁国的国君都向齐国称臣,诸侯们对此深感恐惧。 三十九年,秦国前来讨伐,攻下了我国九座相连的城池。 四十年,燕国、秦国、楚国、韩赵魏三晋合谋,各自派出精锐部队前来讨伐齐国,在济水以西打败了我军。齐王撤兵后退。燕国的将领乐毅于是攻入了临淄,掠走了齐国全部的珍宝财物、宗庙礼器。湣王被迫出逃,逃到了卫国。卫国国君腾出宫室让他居住,向他称臣并供给他所需的一切。湣王却态度傲慢、毫不谦逊,卫国人因此起兵侵犯他。湣王只得离开卫国,逃往邹国、鲁国,可他仍然一副骄矜自满的模样,邹国、鲁国的国君都不肯接纳他,湣王于是又逃往莒地。楚国派淖齿统率军队前来救援齐国,趁机担任了齐湣王的相国。淖齿随即杀死了湣王,与燕国共同瓜分了齐国被侵占的土地和掳获的珍宝礼器。 湣王遇害的时候,他的儿子法章改换姓名,在莒地一位叫太史敫的人家中做仆役。太史敫的女儿见法章相貌不凡,认为他绝非等闲之辈,心生怜悯,常常偷偷接济他衣食,二人后来还私下结为夫妻。淖齿离开莒地以后,莒地当地人以及齐国流亡的旧臣聚集在一起,寻访湣王的儿子,想要拥立他为君。法章担心会因此遭到诛杀,隐瞒了很久,才终于敢站出来自称"我就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地的人共同拥立了法章,这就是齐襄王。齐襄王依靠固守莒城,向齐国境内布告天下:"大王已经在莒地即位了。" 【齐襄王】 襄王即位以后,立太史氏的女儿为王后,这就是君王后,生下了儿子建。太史敫说:"我女儿不经媒人正式提亲便自行嫁人,这样的女儿已经不算是我们太史家的人了,她玷污了我们家族的门风。"从此终身不再与君王后相见。君王后虽然贤德,却也没有因为父亲不肯相见的缘故而失去做女儿应有的礼数。 襄王在莒地居住了五年,田单凭借即墨一地反攻打败了燕军,把襄王从莒地迎回,进入临淄。齐国原来失去的领土全部重新收复归属齐国。齐国封田单为安平君。 十四年,秦国进攻我国的刚地、寿地。十九年,襄王去世,儿子建继位。 【齐王建】 王建即位第六年,秦国进攻赵国,齐国、楚国出兵援救赵国。秦国盘算道:"齐国、楚国若真心援救赵国,只要看到我们与他们关系亲近就会撤兵,若不亲近,我们便继续进攻赵国。"赵国缺粮,向齐国请求购买粮食,齐国没有答应。周子说:"不如答应赵国的请求,用来促使秦国撤兵,若不答应,秦国的军队便不会撤退,这样一来秦国的算计便得逞了,而齐国、楚国的算计便落空了。况且赵国对于齐国、楚国而言,正是抵御外敌的屏障,就如同嘴唇与牙齿的关系一样,嘴唇没有了,牙齿也会跟着感到寒冷。如今若是赵国灭亡,明天祸患必定会波及齐国、楚国。况且如今救援赵国的这份紧迫,就好比是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灭即将烧干的锅一样刻不容缓。援救赵国,是崇高的道义之举;击退秦国的军队,也能因此彰显威名。以道义拯救即将灭亡的国家,以威势击退强秦的军队,不致力于做这样的事,反而只顾着吝惜粮食,这实在是为国家谋划的一大失策啊。"齐王没有听从这个建议。秦国在长平击败了赵国四十多万大军,随即包围了邯郸。 十六年,秦国灭亡了周王室。君王后去世。二十三年,秦国设置了东郡。二十八年,齐王前往秦国朝见,秦王政在咸阳设宴款待他。三十五年,秦国灭亡了韩国。三十七年,秦国灭亡了赵国。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了这个阴谋,杀死了荆轲。第二年,秦国攻破了燕国,燕王被迫逃亡到辽东。又过一年,秦国灭亡了魏国,秦军驻扎在历下。四十二年,秦国灭亡了楚国。第二年,俘虏了代王嘉,灭亡了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国出兵进攻齐国。齐王听从了相国后胜的计策,不战而降,率军向秦国投降。秦国俘虏了齐王建,把他迁徙到共地。随即灭亡了齐国,把它设置为郡县。天下从此完全统一归于秦国,秦王政自立称号为皇帝。当初,君王后贤明,恭谨地侍奉秦国,又能对诸侯讲求信义,齐国本身又地处东部沿海一隅,秦国日夜进攻韩赵魏三晋、燕国、楚国,这五个国家各自忙于自救、抵御秦国,所以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间都没有受到过秦国的兵祸侵扰。等到君王后去世以后,后胜担任齐国的相国,他大量接受秦国间谍贿赂的黄金,又多次派宾客出使秦国,秦国也趁机大量赠予他们黄金,这些宾客大多因此成为了秦国的反间,纷纷劝说齐王放弃合纵联盟、转而朝拜秦国,不修缮攻防的战备,也不协助其余五国共同抵抗秦国,秦国正是因此才得以顺利灭亡了那五个国家。等五国相继灭亡以后,秦国的军队最终攻入了临淄,齐国的百姓竟没有一个人敢起身抵抗。齐王建于是投降了秦国,被迁徙安置到共地。所以齐国人都怨恨齐王建当初没有及早与诸侯合纵联合起来共同抵抗秦国,反而听信了那些奸邪的臣子和宾客的谗言,最终导致国家灭亡,为此编了一首歌谣,唱道:"是松树呢,还是柏树呢?把王建安置在共地的,究竟是哪些宾客呢?"这是在痛惜齐王建当初任用那些宾客的不明智啊。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孔子晚年喜好研读《周易》。《周易》这门学问,探讨幽深玄妙、贯通古今,若不是学识渊博、通达事理的人,又有谁能够真正用心钻研它呢!从前周朝的太史为田敬仲完占卦,竟能预测到十代以后的事情;等到陈完逃奔到齐国,懿仲也为他占卜过,同样有过类似的预言。田乞与田常父子之所以能够先后触犯两位国君、独揽齐国的政权,未必完全是形势逐渐演变发展的必然结果,恐怕也正应验了当初那些卜卦所显示的祥瑞预兆啊。 【索隐述赞】田完为躲避祸难,逃奔到了大姜(齐国)之地;起初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介流亡之臣,最终却应验了当初卜卦中"凤凰双飞"的预言。事物不可能同时两方都强盛,田氏历经五代终于走向了昌盛。田乞、田常父子先后两次触犯国君,齐国从此与三晋一同争雄天下。田和开始擅自专掌国命,威王随即正式称王于世。为救援燕国、抵御赵国而事务紧急繁忙,弟弟康公、庄子相继承袭家业。秦国假意与齐国分立东西二帝,法章又在莒地重新即位。齐王建最终失去了国家,唯余松柏依旧苍翠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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