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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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曹鄭列傳 第二十五

原文

==張純== 張純字伯仁,京兆杜陵人也。高祖父安世,宣帝時為大司馬衛將軍,封富平侯。父放,為成帝侍中。純少襲爵士,哀、平間為侍中,王莽時至列卿。遭值篡偽,多亡爵士,純以敦謹守約,保全前封。 建武初,先來詣闕,故得復國。五年,拜太中大夫,使將潁川突騎安集荊、徐、楊部,督委輸,監諸將營。反又將兵屯田南陽,遷五官中郎將。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復國。光武曰:『張純宿衛十有餘年,其勿廢,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 純在朝歷世,明習故事。建武初,舊章多闕,每有疑議,輒以訪純,自郊廟婚冠喪紀禮儀義,多所正定。帝甚重之,以純兼虎賁中郎將,數被引見,一日或至數四。純以宗廟未定,昭穆失序,十九年,乃與太仆朱浮共奏言:『陛下興於匹庶,蕩滌天下,誅鋤暴亂,興繼祖宗。竊以經義所紀,人事眾心,雖實同創革,而名為中興,宜奉先帝,恭承祭祀者也。元帝以來,宗廟奉祠高皇帝為受命祖,孝文皇帝為太宗,孝武皇帝為世宗,皆如舊制。又立親廟四世,推南頓君以上盡於舂陵節侯。禮,為人後者則為之子,既事大宗,則降其私親。今禘祫高廟,陳序昭穆,而舂陵四世,君臣並列,以卑廁尊,不合禮意,設不遭王莽,而國嗣無寄,推求宗室,以陛下繼統者,安得復顧私親,違禮制乎?昔高帝以自受命,不由太上,宣帝以孫後祖,不敢私親,故為父立廟,獨群臣侍祠。臣愚謂宜除今親廟,以則二帝舊典,願下有司博采其議。』詔下公卿,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竇融議:『宜以宣、元、成、哀、平五帝四世代今親廟,宣、元皇帝尊為祖、父,可親奉祠,成帝以下,有司行事,別為南頓君立皇考廟。其祭上至舂陵節侯,群臣奉祠,以明尊尊之敬,親親之恩。』帝從之。是時宗廟未備,自元帝以上,祭於洛陽高廟,成帝以下,祠於長安高廟,其南頓四世,隨所在而祭焉。 明年,純代朱浮為太仆。二十三年,代杜林為大司空。在位慕曹參之跡,務於無為,選辟椽史,皆知名大儒。明年,上穿陽渠,引洛水為漕,百姓得其利。 二十六年,詔純曰:『禘、祫之祭,不行已久矣。「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宜據經典,詳為其制。』純奏曰:『《禮》,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春秋傳》曰:「大祫者何?合祭也。」毀廟及未毀廟之主皆登,合食乎太祖,五年而再殷。漢舊制三年一祫,毀廟主合良高廟,存廟主未嘗合祭。元始五年,諸王公列侯廟會,始為禘祭。又前十八年親幸長安,亦行此禮。禮說三年一閏,天氣小備;五年再閏,天氣大備。故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禘之為言諦,諦定昭穆尊卑之義也。禘祭以夏四月,夏者陽氣在上,陰氣在下,故正尊卑之義也。祫祭以冬十月,冬者五谷成孰,物備禮成,故合聚飲食也。斯典之廢,於茲八年,謂可如禮施行,以時定議。』定從之,自是禘、祫遂定。 時,南單於及烏桓來降,邊境無事,百姓新去兵革,歲仍有年,家給人足。純以聖王之建辟雍,所以崇尊禮義,既富而教者也。乃案七經讖、明堂圖、河間《古辟雍記》、孝武太山明堂制度,及平帝時議,欲具奏之。未及上,會博士桓榮上言宜立辟雍、明堂,章下三公、太常,而純議同榮,帝乃許之。 三十年,純奏上宜封禪,曰:『自古受命而帝,治世之隆,必有封禪,以告成功焉。《樂動聲儀》曰:「以《雅》治人,《風》成於《頌》。」有周之盛,成、康之間,郊配封禪,皆可見也。書曰:「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祡」,則封禪之義也。臣伏見陛下受中興之命,平海內之亂,修復祖宗,撫存萬姓,天下曠然,咸蒙更生,恩德雲行,惠澤雨施,黎元安寧,夷狄慕義。《詩》云:『受天之祜,四方來賀。」今攝提之歲,倉龍甲寅,德在東宮。宜及嘉時,遵唐帝之典,繼孝武之業,以二月東巡狩,封於岱宗,明中興,勒功勛,復祖統,報天神,禪梁父,祀地祇,傳祚子孫,萬世之基也。』,帝乃東巡岱宗,以純視禦史大夫從,並上元封舊儀及刻石文。三月,薨,謚曰節候。 ===子 奮=== 奮字稚通。父純,臨終敕家丞曰:『司空無功於時,猥蒙爵士,身死之後,勿議傳國。』奮兄根,少被病,光武詔奮嗣爵,奮稱純遺敕,固不肯受。帝以奮違詔,敕收下獄,奮惶怖,乃襲封。,隨例歸國。 奮少好學,節儉行義,常分損租奉,贍恤宗親,雖至傾匱,而施與不怠。十七年,儋耳降附,奮來朝上壽,引見宣平殿,應對合旨,顯宗異其才,以為侍祠侯。,拜左中郎將,轉五官中郎將,遷長水校尉。七年,為將作大匠,,免。,復拜城門校尉。四年,遷長樂衛尉。明年,代桓郁為太常。六年,代劉方為司空。 時歲災旱,祈雨不應,乃上表曰:『比年不登,人用饑匱,今復久旱,秋稼未立,陽氣垂盡,歲月迫促。夫國以民為本,民以谷為命,政之急務,憂之重者也。臣蒙恩尤深,受職過任,夙夜憂懼,章奏不能敘心,願對中常侍疏奏。』即時引見,復口陳時政之宜。明日,和帝召太尉、司徒幸洛陽獄,錄囚徒,收洛陽令陳歆,即大雨三日。 奮在位清白,無他異績。九年,以病罷。在家上疏曰:『聖人所美,政道至要,本在禮樂。《五經》同歸,而禮樂之用尤急。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又曰:「揖讓而化天下者,禮樂之謂也。」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矣。孔子謂子夏曰:「禮以修外,樂以制內,丘已矣夫!」又曰:「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厝其手足。」臣以為漢當制作禮樂,是以先帝聖德,數下詔書,湣傷崩缺,而眾儒不達,議多駁異。臣累世臺輔,而大典未定,私竊惟憂,不忘寢食。臣犬馬齒盡,誠冀先死見禮樂之定。』十三年,更召拜太常。復上疏曰:『漢當改作禮樂,圖書著明。王者化定制禮,功成作樂。謹條禮樂異議三事,願下有司,以時考定。昔者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禪告成,而禮樂不定,事不相副。先帝已詔曹褒,今陛下但奉而成之,猶周公斟酌文武之道,非自為制,誠無所疑。久執謙謙,令大漢之業不以時成,非所以章顯祖宗功德,建太平之基,為後世法。』帝雖善之,猶未施行。其冬,復以病罷。明年,卒於家。 子甫嗣,官至津城門候。甫卒,子吉嗣。,吉卒,無子,國除。自昭帝封安世,至吉,傳國八世,經歷篡亂,二百年間未嘗譴黜,封者莫與為此。 ==曹褒== 曹褒字叔通,魯國薛人也。父充,持《慶氏禮》,建武中為博士,從巡狩岱宗,定封禪禮,還,受詔議立七郊、三雍、大射、養老禮儀。顯宗即位,充上言:『漢再受命,仍有封禪之事,而禮樂崩闕,不可為後嗣法。五帝不相沿樂,三王不相襲禮,大漢當自制禮,以示百世。』帝問:『制禮樂云何?』充對曰:『《河圖括地象》曰:「有漢世禮樂文雅出。」《尚書璇機鈐》曰:「有帝漢出,德洽作樂,名予。」』帝善之,下詔曰:『今且改太樂官曰太予樂,歌詩曲操,以俟君子。』拜充侍中。作章句辯難,於是遂有慶氏學。 褒少篤誌,有大度,結發傳充業,博雅疏通,尤好禮事。常感朝廷制度未備,慕叔孫通為漢禮儀,晝夜研精,沈吟專思,寢則懷抱筆劄,行則誦習文書,當其念至,忘所之適。 初舉孝廉,再遷圉令,以禮理人,以德化俗。時它郡盜徒五人來入圉界,吏捕得入,陳留太守馬嚴聞而疾惡,風縣殺之。褒敕吏曰:『夫絕人命者,天亦絕之。臯陶不為盜制死刑,管仲遇盜而升諸公。今承旨而殺之,是逆天心,順府意也,其罰重矣。如得全此人命而身坐之,吾所願也。』遂不為殺。嚴奏褒耎弱,免官歸郡,為功曹。 征拜博士。會肅宗欲制定禮樂,元和二年下詔曰:『《河圖》稱「赤九會昌,十世以光,十一以興」。《尚書璇機鈐》曰:「述堯理世,平制禮樂,放唐之文。」予末小子,托於數終,曷以纘興,崇弘祖宗,仁濟元元?《帝命驗》曰:「順堯考德,題期立象。」且三五步驟,優劣殊軌,況予頑陋,無以克堪,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每見圖書,中心恧焉。』褒知帝旨欲有興作,乃上疏曰:『昔者聖人受命而王,莫不制禮作樂,以著功德。功成作樂,化定制禮,所以救世俗,致禎祥,為萬姓獲福於皇天者也。今皇天降祉,嘉瑞並臻,制作之符,甚於言語。宜定文制,著成漢禮,丕顯祖宗盛德之美。』章下太常,太常巢堪以為一世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許。 帝知群僚拘攣,難與圖始,朝廷禮憲,宜時刊立,明年復下詔曰:『朕以不德,膺祖宗弘烈。乃者鸞鳳仍集,麟龍並臻,甘露宵降,嘉谷滋生,赤草之類,紀於史官。朕夙夜祗畏,上無以彰於先功,下無以克稱靈物。漢遭秦餘,禮壞樂崩,且因循故事,未可觀省,有知其說者,各盡所能。』褒省詔,乃嘆息謂諸生曰:『昔奚斯頌魯,考甫詠殷。夫人臣依義顯君,竭忠彰主,行之美也。當仁不讓,吾何辭哉!』遂復上疏,具陳禮樂之本,制改之意。拜褒侍中,從駕南巡,既還,以事下三公,未及奏,詔召玄武司馬班固,問改定禮制之宜。固曰:『京師諸儒,多能說禮,宜廣招集,共議得失。』帝曰:『諺言「作舍道邊,三年不成」。會禮之家,名為聚訟,互生疑異,筆不得下。昔堯作《大章》,一夔足矣。』 正月,乃召褒詣嘉德門,令小黃門持班固所上叔孫通《漢儀》十二篇,敕褒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經,今宜依禮條正,使可族行。於南宮、東觀盡心集作。』褒既受命,及次序禮事,依準舊典,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兇終始制度,以為百五十篇,寫以二尺四寸簡。其年十二月奏上。帝以眾論難一,故但納之,不復令有司平奏。會帝崩,和帝即位,褒乃為作章句,帝遂以《新禮》二篇冠。擢褒監羽林左騎。永元四年,遷射聲校尉。後太尉張酺、尚書張敏等奏褒擅制《漢禮》,破亂聖術,宜加刑誅。帝雖寢其奏,而《漢禮》遂不行。 褒在射聲,營舍有停棺不葬者百餘所,褒親自履行,問其意故。吏對曰:『此等多是建武以來絕無後者,不得埋掩。』褒乃愴然,為買空地,悉葬其無主者,設祭以祀之。遷城門校尉、將作大匠。時有疾疫,褒巡行病徒,為致醫藥,經理饘粥,多蒙濟活。七年,出為河內太守。時春夏大旱,糧谷踴貴。褒到,乃省吏並職,退去奸殘,澍雨數降。其秋大孰,百姓給足,流冗皆還。後坐上災害不實免。有頃征,再遷,復為侍中。 褒博物識古,為儒者宗。十四年,卒官。作《通義》十二篇,演經雜論百二十篇,又傳《禮記》四十九篇,教授諸生千餘人,慶氏學遂行於世。 論曰:『漢初天下創定,朝制無文,叔孫通頗采經禮,參酌秦法,雖適物觀時,有救崩敝,然先王之容典蓋多闕矣,是以賈誼、仲舒、王吉、劉向之徒,懷憤嘆息所不能已也。資文、宣之遠圖明懿,而終莫或用,故知自燕而觀,有不盡矣。孝章永言前王,明發興作,專命禮臣,撰定國憲,洋洋乎盛德之事焉。而業絕天算,議黜異端,斯道竟復墜矣。夫三王不相襲禮,五帝不相㳂樂,所以《咸》、《莖》異調,中都殊絕。況物運遷回,情數萬化,制則不能隨其流變,品度未足定其滋章,斯固世主所當損益者也。且樂非夔、襄,而新音代起,律謝臯、蘇,而制令亟易,修補舊文,獨何猜焉?禮云禮云,曷其然哉! ==鄭玄==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八世祖崇,哀帝時尚書僕射。玄少為鄉嗇夫,得休歸,嘗詣學官,不樂為吏,父數怒之,不能禁。遂造太學受業,師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算術》。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以山東無兄問者,乃西入關,因涿郡盧植,事扶風馬融。 融門徒四百餘人,升堂進者五十餘生。融素驕貴,玄在門下,三年不得見,乃使高業弟子傳授於玄。玄日夜尋誦,未嘗怠倦。會融集諸生考論圖緯,聞玄善算,乃召見於樓上,玄因從質諸疑義,問畢辭歸。融喟然謂門人曰:『鄭生今去,吾道東矣。』 玄自遊學,十餘年乃歸鄉里。家貧,客耕東萊,學徒相隨已數百千人。及黨事起,乃與同郡孫嵩等四十餘人俱被禁錮,遂隱修經業,杜門不出。時任城何休好《公羊》學,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玄乃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休見而嘆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興之後,范升、陳元、李育、賈逵之徒爭論古今學,後馬融答北地太守劉瑰及玄答何休,義據通深,由是古學遂明。 靈帝末,黨禁解,大將軍何進聞而辟之。州郡以進權威,不敢違意,遂迫脅玄,不得已而詣之。進為設几杖,禮待甚優。玄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見。一宿逃去。時年六十,弟子河內趙商等自遠方至者數千。後將軍袁隗表為侍中,以父喪不行。國相孔融深敬於玄,履履造門。告高密縣為玄特立一鄉,曰:『昔齊置「士鄉」,越有「君子軍」,皆異賢之意也。鄭君好學,實懷明德。昔太史公、廷尉吳公、謁者僕射鄧公,皆漢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園公、夏黃公,潛光隱耀,世嘉其高,皆悉稱公。然則公者仁德之正號,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鄭君鄉宜曰「鄭公鄉」。昔東海於公僅有一節,猶或戒鄉人侈其門閭,矧乃鄭公之德,而無駟牡之路!可廣開門衢,令容高車,號為「通德門」。』 董卓遷都長安,公卿舉玄為趙相,道斷不至。會黃巾寇青部,乃避地徐州,徐州牧陶謙接以師友之禮。,自徐州還高密,道遇黃巾賊數萬人,見玄皆拜,相約不敢入縣境。玄後嘗疾篤,自慮,以書戒子益恩曰: 吾家舊貧,不為父母群弟所容,去廝役之吏,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并、兗、豫之域,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咸從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時睹秘書緯術之奧。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辟大將軍三司府。公車再召,比牒並名,早為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巾為害,萍浮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閑居以安性,賈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爾焭焭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鉆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已誌。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雖無紱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群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圖乎!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饑寒。菲饑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 時,大將軍袁紹總兵冀州,遣使要玄,大會賓客,玄最後至,乃延升上坐。身長八尺,飲酒一斛,秀眉明目,容儀溫偉。紹客多豪俊,並有才說,見玄儒者,未以通人許之,競設異端,百家互起。玄依方辯對,咸出問表,皆得所未聞,莫不嗟服。時汝南應劭亦歸於紹,因自贊曰:『故太山太守應中遠,北面稱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門考以四科,回、賜之徒不稱官閥。』劭有慚色。紹乃舉玄茂才,表為左中郎將,皆不就。公車徵為大司農,給安車一乘,所過長吏送迎。玄乃以病自乞還家。 五年春,夢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歲在辰,來年歲在巳。』既寤,以讖合之,知命當終,有頃寢疾。時袁紹與曹操相拒於官度,令其子譚遣使逼玄隨軍,不得已,載病到元城縣,疾篤不進,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遺令薄葬。自郡守以下嘗受業者,缞绖赴會千餘人。 門人相與撰玄答諸弟子問《五經》,依《論語》作《鄭志》八篇。凡玄所註《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曆》,又著《天文七政論》、《魯禮禘祫義》、《六藝論》、《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義》、《答臨孝存周禮難》,凡百餘萬言。 玄質於辭訓,通人頗譏其繁。至於經傳洽孰,稱為純儒,齊、魯間宗之。其門人山陽郗慮至御史大夫,東萊王基、清河崔琰著名於世。又樂安國淵、任嘏,時並童幼,玄稱淵為國器,嘏有道德,其餘亦多所鑒拔,皆如其言。玄唯有一子益恩,孔融在北海,舉為孝廉;及融為黃巾所圍,益恩赴難損身。有遺腹子,玄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 ==史評== 論曰:自秦焚《六經》,聖文埃滅。漢興,諸儒頗修藝文;及東京,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滯固所稟,異端紛紜,互相詭激,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多者或乃百餘萬言,學徒勞而少功,後生疑而莫正。鄭玄括囊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經訓,而長於玄,常以為仲尼之門不能過也。及傳授生徒,並專以鄭氏家法云。 贊曰:富平之緒,承家載世。伯仁先歸,厘我國祭。玄定義乖,褒修禮缺。孔書遂明,漢章中輟。

译文

【卷三十五 张曹郑列传 第二十五】 【张纯】 张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人。高祖父张安世,宣帝时任大司马卫将军,封富平侯。父亲张放,任成帝的侍中。张纯年少时便承袭了爵位封土,哀帝、平帝年间任侍中,王莽时官至列卿。适逢王莽篡位的乱世,许多人都失去了爵位封土,唯独张纯因敦厚谨慎、恪守节操而得以保全先前的封爵。 建武初年,他率先前来投奔朝廷,因此得以恢复封国。建武五年,拜为太中大夫,派他统领颍川的突骑安抚招集荆州、徐州、扬州各部,督办物资转运,监督各将领的营垒。此后又率兵在南阳屯田,升任五官中郎将。主管官员上奏说,列侯若非宗室子弟不应恢复封国。光武帝说:"张纯在宫中值守宿卫十几年了,不要废黜他,改封他为武始侯,食邑为富平侯的一半。" 张纯在朝廷历经数朝,熟悉典章旧例。建武初年,旧有的典章制度大多残缺不全,每逢有疑难的议题,总要向张纯咨询请教,从郊庙祭祀、婚礼冠礼、丧葬礼制的各项礼仪含义,大多经他厘正确定。光武帝十分器重他,让他兼任虎贲中郎将,屡次被引见召对,有时一天之内甚至多达三四次。张纯因宗庙制度尚未确定,昭穆的次序混乱失当,建武十九年,于是与太仆朱浮一同上奏说:"陛下从平民百姓中兴起,扫荡平定天下,诛灭铲除暴乱之徒,兴复延续了祖宗的基业。臣私下认为,依照经义所记载的道理,以及人心众望所归,虽然此事实际上等同于开创变革的新朝,但名义上却称为'中兴',理应奉祀先帝,恭敬承继祭祀的传统。元帝以来,宗庙奉祀高皇帝为受命之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武皇帝为世宗,都遵照旧有的制度。此外还立有近亲四代的宗庙,往上推溯到南顿君,一直到舂陵节侯为止。按照礼制,作为他人的后嗣,便要以其子自居,既然侍奉大宗,就应当降低对自己私亲的祭祀规格。如今禘祫大祭高庙,排列昭穆的次序,然而舂陵四代的先人,却与君王的祭祀并列,以卑微之位置于尊崇之位,这不合乎礼制的本意。假使当初没有遭遇王莽篡位之乱,而国家的皇位继承有正当的传续,通过推求宗室世系,让陛下您来承继大统,难道还能再顾念私人的亲属,而违背礼制吗?从前高帝是自己承受天命,并非承袭太上皇而来;宣帝以孙子的身份承继祖父昭帝的皇位,也不敢私自祭祀自己的生父,因此专为父亲另立宗庙,只由群臣代为侍奉祭祀。臣愚昧地认为,理应废除如今的近亲宗庙,以效法高帝、宣帝二位先帝的旧典,愿陛下能将此事下交主管官员,广泛采纳众人的议论。"皇帝将此事下交公卿商议,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窦融建议说:"理应用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五位先帝四代的宗庙来代替如今的近亲宗庙,宣帝、元帝尊为祖、父,可由陛下亲自奉祀,成帝以下的先帝,则由主管官员代为主持祭祀,另外为南顿君单独建立皇考庙。至于祭祀,向上追溯到舂陵节侯为止,由群臣奉祀,以此彰明尊崇尊者的敬意,以及亲爱亲人的恩情。"皇帝采纳了这一建议。当时宗庙的制度尚未完备,从元帝以上,在洛阳的高庙祭祀,成帝以下,在长安的高庙祭祀,南顿君以下四代,则随所在之处而分别祭祀。 第二年,张纯接替朱浮担任太仆。建武二十三年,接替杜林担任大司空。他在职期间效仿曹参"萧规曹随"的做法,致力于无为而治,所选任的属官掾史,都是知名的大儒。第二年,兴建阳渠水道,引洛水以通漕运,百姓因此蒙受其利。 建武二十六年,光武帝下诏对张纯说:"禘祭、祫祭这样的大典,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了。古语说:'三年不行礼,礼制必定败坏;三年不作乐,乐制必定崩坏。'理应依据经典,详细制定相关的礼制。"张纯上奏说:"按照《礼记》的规定,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春秋公羊传》说:'什么是大祫呢?就是合祭。'已经毁弃迁祧的宗庙以及尚未毁弃的宗庙的神主牌位,都要一同请出,合祭于太祖庙,五年之内要举行两次这样盛大的合祭。汉朝旧有的制度是三年举行一次祫祭,已迁毁的宗庙神主要与高庙的神主合祭,尚存的宗庙神主却不曾一同合祭。元始五年,各诸侯王、公、列侯在庙中会集,才开始举行禘祭。此外十八年前陛下亲临长安,也曾举行过这一礼仪。按礼制的说法,三年一闰,天时的运行才稍微完备;五年再闰,天时的运行才算完全周备。所以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禘'这个字的意思就是'谛',即审谛确定昭穆尊卑的次序含义。禘祭在夏季四月举行,因为夏季阳气居于上位,阴气居于下位,所以用来端正尊卑的名分。祫祭在冬季十月举行,因为冬季五谷已经成熟,各种物品齐备、礼仪得以完成,所以合聚在一起共同宴飨饮食。这项典礼的废弃,到如今已经有八年了,臣认为应当依照礼制施行,按时确定商议的结果。"朝廷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从此禘祭、祫祭的礼制才得以确立。 当时,南单于以及乌桓前来归降,边境无事,百姓刚刚脱离战乱兵革,连年丰收,家家户户衣食充足。张纯认为圣明的君王建立辟雍,正是为了崇尚尊重礼义,是在百姓富足之后才施行教化的举措。于是他查考《七经谶》、明堂图、河间献王所著的《古辟雍记》、孝武帝在泰山修建明堂的制度,以及平帝时的相关议论,打算详细上奏此事。还未及呈报,恰逢博士桓荣上言认为应当建立辟雍、明堂,奏章下交三公、太常商议,而张纯的意见与桓荣相同,皇帝于是准许了这项建议。 建武三十年,张纯上奏认为应当举行封禅大典,说道:"自古以来受命称帝的君主,凡治世达到鼎盛之时,必定要举行封禅大典,以此昭告上天大功告成。《乐动声仪》说:'用《雅》乐来治理百姓,《风》诗最终在《颂》诗中得以完成教化。'周朝的鼎盛之世,成王、康王之间,郊祀配天、封禅祭祀,都是有史可考的。《尚书》说:'每年二月,天子东巡狩猎,到达泰山,举行柴祭',这正是封禅的含义。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承受中兴的天命,平定了海内的战乱,修复了祖宗的基业,抚恤存恤天下百姓,四海之内豁然开朗,百姓无不蒙受重生的恩泽,恩德如云一般流布,惠泽如雨一般施降,黎民百姓安宁康乐,四夷蛮貊也仰慕大汉的道义。《诗经》说:'承受上天的福佑,四方之国都来朝贺。'如今正逢摄提之年,苍龙甲寅之岁,德运正当东方青龙之宫。理应趁着这美好的时运,遵循唐尧的典章,继承孝武帝的伟业,在二月东巡狩猎,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以此彰明中兴的功业,铭刻记录不朽的功勋,恢复祖宗的统绪,报答上天神灵的恩德,在梁父山举行禅礼,祭祀地祇,将这份福祚传给子孙后代,作为万世不朽的基业。"此后,光武帝于是东巡泰山,让张纯以御史大夫的职衔随驾陪同,并进呈元封年间的旧有仪典以及刻石的碑文。三月,张纯去世,谥号为节侯。 【子 张奋】 张奋,字稚通。父亲张纯临终前敕令家丞说:"我身为司空,在当世并无功劳,却过分蒙受了爵位封土的恩宠,我死之后,不要再议论传承封国之事。"张奋的哥哥张根,年少时便体弱多病,光武帝下诏命张奋承袭爵位,张奋以父亲临终的遗命为由,坚决不肯接受。皇帝因张奋违背诏令,敕令将他逮捕下狱,张奋惶恐畏惧,这才承袭了爵位。此后,按照惯例回到封国。 张奋年少时便好学,节俭而行事合乎义理,常常拿出部分俸禄租税,用来救济抚恤宗族亲属,即便到了倾尽家财的地步,施舍救济也从不懈怠。永平十七年,儋耳归降内附,张奋来朝进献寿礼,在宣平殿被引见,应对十分符合圣意,显宗惊异于他的才能,任命他为侍祠侯。此后,拜为左中郎将,转任五官中郎将,升任长水校尉。建初七年,任将作大匠,此后被免官。此后,又拜为城门校尉。永元四年,升任长乐卫尉。第二年,接替桓郁担任太常。永元六年,接替刘方担任司空。 当时正值旱灾之年,祈雨没有应验,张奋于是上表说:"连年歉收,百姓因此饥困匮乏,如今又逢长期干旱,秋天的庄稼尚未成形,阳气即将耗尽,年岁时令十分紧迫。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谷物为性命,这正是政务中最紧要的事务,也是最应当忧虑的重大问题。臣蒙受皇恩尤为深厚,所受的职务超过了自身的才能,日夜忧惧不安,奏章难以尽述心中的忧虑,愿能面对中常侍口头奏陈。"皇帝当即召见了他,他又当面陈说了当时政务的相宜之处。第二天,和帝召集太尉、司徒亲临洛阳的监狱,审录囚犯的案卷,逮捕了洛阳令陈歆,随即大雨连降三日。 张奋在职期间清廉自守,没有其他特别的政绩。永元九年,因病被免职。他在家中上疏说:"圣人所赞美的,为政之道最重要的,根本在于礼乐。《五经》的宗旨归于一致,而礼乐的作用尤为紧要迫切。孔子说:'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转移风气、改变习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办法。'又说:'以谦让揖礼来教化天下的,说的就是礼乐啊。'先王治国的大道,礼乐制度可以说是极为兴盛的。孔子对子夏说:'礼用来修饰外在的行为,乐用来陶冶内在的性情,我这一生的心愿也就在此了!'又说:'礼乐不兴,那么刑罚就不能得当;刑罚不得当,那么百姓就会手足无措、不知所从。'臣认为汉朝理应制定礼乐,因此先帝以圣明的德行,屡次颁下诏书,为礼乐的残缺而深感痛惜,然而众位儒生未能透彻理解,议论大多相互矛盾抵触。臣家族历经数代身居台辅要职,然而这一大典至今尚未确定,臣私下深感忧虑,寝食难安。臣如犬马一般的年岁将尽,实在盼望能在有生之年见到礼乐制度得以确立。"永元十三年,朝廷又征召他拜为太常。他又上疏说:"汉朝理应改革制作礼乐,这在图书谶纬中已有明确的记载。称王的人在教化安定之后便制定礼仪,功业告成之后便创作乐章。臣谨此条陈礼乐方面有争议的三件事,愿陛下能下交主管官员,及时加以考订确定。从前孝武皇帝、光武皇帝举行封禅大典昭告成功,然而礼乐制度却始终未能确立,这与他们的功业实在不相称。先帝已经下诏命曹褒制定礼乐,如今陛下只需奉行成就此事,就如同当年周公斟酌损益文王、武王的礼制一般,并非要自行创制,臣实在没有什么可疑虑的。若长久执着于谦逊退让,会使大汉的礼乐大业不能及时告成,这不是彰显祖宗功德、奠定太平基业、为后世树立法则的做法啊。"皇帝虽然认为他说得对,但仍未予以施行。这年冬天,他又因病被免职。第二年,卒于家中。 儿子张甫继承了爵位,官至津城门候。张甫去世,儿子张吉继承爵位。此后,张吉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因此被废除。自从昭帝封赏张安世以来,一直传到张吉,一共传承了八代封国,历经王莽篡汉的乱世,二百年间从未曾被谴责黜免,受封的诸侯之中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份殊荣。 【曹褒】 曹褒,字叔通,鲁国薛县人。父亲曹充,研习《庆氏礼》,建武年间任博士,跟随光武帝巡狩泰山,制定封禅的礼仪,回朝后,受诏商议制定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的礼仪。显宗即位后,曹充上言说:"汉朝两次承受天命(指刘邦开国与光武中兴),一再举行封禅大典,然而礼乐制度却残缺崩坏,不能作为后世子孙效法的典范。五帝的乐制各不相沿袭,三王的礼制也各不相因袭,大汉理应自行创制礼乐制度,以昭示后世百代。"皇帝问道:"那该如何制定礼乐呢?"曹充回答说:"《河图括地象》说:'汉朝的礼乐文教将会兴盛出现。'《尚书璇玑钤》说:'有帝汉出现,德泽广布,创作乐章,命名为予。'"皇帝赞许他的话,下诏说:"如今姑且把太乐官改名为太予乐,所奏的歌诗曲操,暂且等待后世贤能君子来完善。"拜曹充为侍中。他撰写了阐发经义、辩驳疑难的章句,从此便有了"庆氏学"这一学派。 曹褒年少时便志向笃定,有宏大的器度,自幼便传习父亲的学业,学识渊博典雅、通达明理,尤其喜好研习礼制之事。他常常感慨朝廷的典章制度尚不完备,仰慕叔孙通替汉朝制定礼仪的事迹,日夜精心钻研,沉思专注,睡觉时怀中都揣着笔和木简,走路时也在诵读温习典籍文书,每当思虑深入之时,甚至忘记了自己所要去的地方。 他起初被举为孝廉,两次升迁后任圉县县令,用礼制来治理百姓,用德教来教化风俗。当时有其他郡的盗贼五人流窜到圉县境内,官吏将他们逮捕入狱,陈留太守马严听闻后深恶痛绝,暗示县里将这些盗贼处死。曹褒敕令属吏说:"凡是断绝他人性命的人,上天也会断绝他的性命。皋陶不曾为盗贼制定死刑之法,管仲遇到盗贼后反而被举荐到齐国公室为相。如今若秉承上意的旨意就把他们处死,这是违逆天心、顺从长官私意的做法,这样的罪罚实在太重了。如果能保全这些人的性命而由我自己承担罪责,正是我所愿意的。"于是没有依令处死这些盗贼。马严上奏说曹褒软弱无能,曹褒因此被免官返回本郡,任功曹。 后被征拜为博士。恰逢肃宗打算制定礼乐,元和二年下诏说:"《河图》上说'赤德之运九世会集昌盛,十世因此而更加光大,十一世因此而兴盛'。《尚书璇玑钤》说:'继述唐尧治理天下的功业,平定制订礼乐制度,效法唐尧的文教。'朕这个末代的渺小之人,托身于历数即将穷尽之世,凭什么能够继承发扬祖业,崇尚弘扬祖宗的基业,广施仁德救济苍生百姓呢?《帝命验》说:'顺应唐尧、考核德行,题写符命、树立典范。'况且三皇、五帝的治世步骤各不相同,优劣也各循不同的轨迹,何况朕生性顽劣浅陋,实在没有能力担当这样的重任,虽然想要遵循古制,却也无从做起。每当看到这些图谶典籍,心中都深感惭愧不安。"曹褒知道皇帝有意兴办这项大业,于是上疏说:"从前圣人承受天命而称王天下,没有不制定礼乐,以此彰显自己的功德的。功业告成之后创作乐章,教化安定之后制定礼仪,这是用来匡救世俗、招致祥瑞,为天下万民从上天那里祈求福祉的做法。如今上天降下福祉,各种祥瑞纷纷汇聚而至,制礼作乐的征兆,比言语的表达还要明显。理应制定文教典章,撰成汉朝的礼仪,以此大力彰显祖宗盛德的美名。"奏章下交太常商议,太常巢堪认为这是关乎一代的重大典章,不应由曹褒一人擅自制定,不可批准。 皇帝深知群臣拘泥保守,难以与他们共同筹划创制大业,然而朝廷的礼仪法度,理应及时刊定确立,第二年又下诏说:"朕因缺乏德行,却承受了祖宗弘大的功业。近来鸾凤屡次聚集,麒麟神龙也一并到来,甘露在夜间降临,嘉禾谷物茂盛生长,赤草这类的祥瑞,都已记载在史官的典籍之中。朕日夜敬畏谨慎,对上无法彰显先祖的功业,对下也无法与这些灵瑞之物的降临相称。汉朝承接秦朝焚书的余弊,礼崩乐坏,如今姑且沿袭旧有的成例,尚不足以垂范后世供人省察,凡是知晓其中道理的人,都各自尽其所能来陈述吧。"曹褒读了诏书后,感叹地对诸位学生说:"从前奚斯歌颂鲁国,考甫(正考父)歌咏殷商。做臣子的依循大义来彰显君主的荣耀,竭尽忠诚来彰明君王的美德,这是德行中的美事啊。面对应尽的仁义之事不应推让,我又何必推辞呢!"于是又上疏,详细陈说了礼乐的根本要义,以及改革制定的具体设想。皇帝拜曹褒为侍中,跟随车驾南巡,回朝后,把此事下交三公商议,还未及上奏,皇帝便下诏召见玄武司马班固,询问改定礼制是否合宜。班固回答说:"京师的众位儒生,大多能够讲论礼制,理应广泛招集他们,共同商议其中的得失。"皇帝说:"俗话说'在路边盖房子,商量来商量去三年也盖不成'。凡是精通礼学的人聚在一起,就成了各执一词的争讼,相互产生疑议分歧,笔下便难以落笔定论了。从前尧帝创作《大章》乐舞,只需夔一人就足够了。" 正月,皇帝于是召曹褒到嘉德门,命小黄门拿着班固所进呈的叔孙通《汉仪》十二篇,敕令曹褒说:"这部礼制散乱简略,大多不合乎经义,如今理应依照礼制加以条理订正,使它可以依类推行。你可在南宫、东观专心致志地完成这项编纂工作。"曹褒接受了这项使命后,依次编排礼仪事宜,依照参照旧有的典章,又杂采《五经》谶纬的文字,撰写编次了从天子直到平民百姓的冠礼、婚礼以及吉礼、凶礼等始终的各项制度,一共编成一百五十篇,用二尺四寸长的简牍抄写。这一年的十二月上奏朝廷。皇帝因众人的议论难以统一,所以只是采纳收下了这部著作,没有再让主管官员评议上奏施行。恰逢皇帝驾崩,和帝即位,曹褒于是为这部著作撰写了章句注解,皇帝于是把其中的《新礼》两篇列于冠首施行。提拔曹褒监领羽林左骑。永元四年,升任射声校尉。后来太尉张酺、尚书张敏等人上奏说曹褒擅自制定《汉礼》,破坏扰乱了圣人的学术,理应加以刑罚诛戮。皇帝虽然搁置了这份奏章,但《汉礼》最终未能推行于世。 曹褒在射声校尉任上时,军营的营舍中有一百多具停放而未能安葬的棺柩,曹褒亲自前去巡视,询问其中的缘故。属吏回答说:"这些人大多是建武年间以来绝嗣无后的士卒,因此无人负责埋葬。"曹褒因此深感悲怆,为他们购置了空地,把这些无主的死者全部予以安葬,并设祭祭祀他们。后升任城门校尉、将作大匠。当时正逢疫病流行,曹褒巡视患病的士卒,为他们置办医药,照料熬煮稀粥,很多人因此得以救活。永元七年,出任河内太守。当时正值春夏大旱,粮食谷物价格飞涨。曹褒到任后,精简官吏、合并职务,斥退奸邪残暴的官员,甘霖屡次降下。这年秋天获得大丰收,百姓衣食充足,流亡在外的百姓都纷纷返回。后来因上报的灾情不实而获罪被免官。不久又被征召,两次升迁后,又任侍中。 曹褒博学多闻、通晓古礼,是儒者的宗师。永元十四年,卒于任上。他撰有《通义》十二篇,演绎经义的杂论一百二十篇,又为《礼记》四十九篇作传,教授门下弟子一千多人,"庆氏学"因此得以流传于世。 史臣评论说:"汉朝初年,天下刚刚创立安定,朝廷的制度尚无明文规定,叔孙通略微采集经典中的礼仪,参酌秦朝的法度,虽然是顺应时事、观察时局的权宜之计,能够挽救崩坏残破的局面,然而先王完备的典章制度大概还是多有缺漏的,因此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这些人,都怀着愤懑感叹而不能自已。凭借文帝、宣帝的深远谋略和明睿德行,最终却也没有能够真正推行这些制度,由此可知,若只是从局部或一时的角度来看待此事,终究还是有所不足的。孝章帝常常追怀前代帝王的言论,明确表态要兴办礼乐制作之事,专门委任礼官,撰定国家的礼法典章,这实在是盛德大业的美事啊。然而这项事业却因天算不永(皇帝早逝)而中断,议论又贬黜了不同的见解,这项大道最终又归于沦丧废弃了。三王的礼制各不相互沿袭,五帝的乐制也各不相互承继,因此《咸池》《六茎》这样的古乐调式各不相同,中和之音与都邑之乐也各有殊异。何况万事万物的运行变迁循环往复,人情事理千变万化,制度法则不能一味随其流变,礼仪的品级规范也未必足以确定当世的繁文,这本就是当世的君主应当有所损益变通的地方啊。况且乐律并非只有夔、师襄那样的乐官才能制定,新的音律也在不断代代兴起;律法也并非只谢绝皋陶、苏忽那样的人才能修订,法令制度也在屡屡更改。既然如此,修补旧有的礼文,又何必心存猜忌顾虑呢?礼啊礼啊,难道就该是这样一成不变的吗!" 【郑玄】 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八世祖郑崇,哀帝时任尚书仆射。郑玄年少时任乡里的啬夫,得空歇休假回家,曾到学官求学,不乐于做小吏,父亲屡次为此发怒责备他,却也不能禁止他。他于是前往太学求学受业,拜京兆人第五元先为师,最初通晓了《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又跟随东郡人张恭祖学习《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因崤山以东没有可以请教疑难的人,便西行入关,通过涿郡人卢植的引荐,拜扶风人马融为师。 马融门下的弟子有四百多人,能够登堂入室、亲自受教的只有五十多个学生。马融向来骄矜自负、地位尊贵,郑玄在他门下三年,都不曾被他召见,只是让学业高深的弟子转相传授给郑玄。郑玄日夜诵读钻研,从不曾懈怠疲倦。恰逢马融召集众位弟子考订研究图谶纬书,听闻郑玄擅长算术,便召他到楼上接见,郑玄趁机向马融请教各种疑难的义理,问完之后便告辞归乡。马融喟然感叹地对门人说:"郑生如今离去,我的学问也要向东方传播了。" 郑玄自从游学以来,过了十几年才归返乡里。他家境贫寒,客居东莱务农为生,追随他求学的门徒已多达数百上千人。等到党锢之祸兴起,他与同郡的孙嵩等四十多人一同遭到禁锢,于是隐居钻研经学,闭门不出。当时任城人何休喜好《公羊》之学,撰写了《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废疾》三篇;郑玄于是撰写文章攻破《墨守》,针砭《膏肓》,兴起《废疾》(意指逐一驳斥何休的这三篇著作)。何休看到后感叹道:"郑康成竟闯入了我的房室,拿起我的兵器,来讨伐我了!"当初,光武中兴之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这些人争论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的是非,后来马融回答北地太守刘瑰的疑问,以及郑玄回答何休的诘难,义理论据都通达深厚,从此古文经学之说才得以彰明于世。 灵帝末年,党锢解除,大将军何进听闻郑玄的名声,征辟他入府任职。州郡因畏惧何进的权势威望,不敢违背他的意愿,于是逼迫胁迫郑玄,郑玄不得已才前往。何进为他设置几案手杖,礼待十分优厚。郑玄不肯接受朝服,而是头戴幅巾去拜见何进。住了一晚便逃走离去。当时他年已六十,弟子中从河内赶来的赵商等人,从远方赶来的多达数千人。后将军袁隗上表推荐他为侍中,他因遭遇父丧而未能就任。国相孔融对郑玄十分敬重,屡次亲自登门拜访。孔融又告谕高密县为郑玄特别设立一个乡,说:"从前齐国设置'士乡',越国设有'君子军',都是尊崇贤才的用意。郑君好学不倦,实在怀有清明的德行。从前太史公司马迁、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都是汉朝的名臣。此外商山四皓中有东园公、夏黄公,他们隐居避世、深藏光华,世人都嘉许他们的高洁,都称之为'公'。既然如此,'公'这个称号,本是仁德之人的正式尊号,未必一定要是三公九卿这样的高位大夫。如今郑君所居之乡,理应命名为'郑公乡'。从前东海的于公不过有一件积德的善行,尚且有人告诫乡人要加宽他家的门闾,何况郑公这样的德行,怎能没有一条可容驷马高车的通道呢!应当广开门前的道路,使其能容纳高车驶入,命名为'通德门'。" 董卓迁都长安,公卿举荐郑玄为赵国国相,因道路阻隔未能就任。恰逢黄巾军侵扰青州地界,他便到徐州避难,徐州牧陶谦以师友之礼接待他。此后,他从徐州返回高密,途中遇到数万黄巾贼众,贼众见到郑玄都下拜行礼,相互约定不敢侵入他所在的县境。郑玄后来曾一度病重,自己考虑到来日无多,写信告诫儿子郑益恩说: "我们家从前贫寒,不被父母兄弟们所容纳,我于是脱离了低微差役小吏的职务,游学于周、秦故都之地,往来于幽州、并州、兖州、豫州之间,得以拜见在位的通达之士,隐逸的博学大儒,凡是志同道合的人都对我拱手相待,多有承受教诲之处。于是我博览考究《六艺》经典,粗略浏览各种传记,也时常窥见秘藏典籍、谶纬术数的深奥之处。年过四十之后,才归乡侍奉供养父母,借田耕种,以此自娱朝夕。后来遭逢宦官擅权当道,因党锢之祸被禁锢十四年,才蒙受赦免的诏令,被举为贤良方正有道之士,被大将军、三公府征辟。公车署也曾两次征召我,与那些同时被征召列名的人相比,我本可以早早位居宰相之职。想那几位大人物,都具有美好的德行、大雅的风范,能够堪当王朝辅政之臣,所以理应按照次序任用。而我自己揣度自己,实在难以胜任这样的重任,只是想着阐述先代圣人的深奥本意,思考整理诸子百家纷杂不一的学说,或许也能借此竭尽自己的才力,所以听闻朝廷的任命也未曾遵从。后来黄巾之乱为祸,我像浮萍一样漂泊南北,才又重新归返家乡。到今年为止,我已经七十岁了。向来的学识素养已经衰退,屡屡出现差错失误,依照礼制典章来看,正应当把家业传承下去了。如今我把自己年迈的实情告诉你,把家中事务托付给你,我将要闲居颐养性情,专心思考完成我未竟的学术事业。除非是拜受国君的任命,探问族人亲属的忧患,前去祭扫祖坟以表敬意,或是观察省视田野物产,否则我何曾拄着拐杖出过家门呢!家中大小事务,你要一力承担起来。可叹你孤身一人,竟没有兄弟姐妹可以相互依靠。你要努力追求君子的道德修养,钻研学问不要荒废,恭敬谨慎、注重威仪,以此亲近有德行的人。美好的声誉要靠同僚朋友的赞许才能成就,德行则要靠自己坚定的志向才能确立。倘若能博得声名称誉,对生养你的父母来说也是一种荣耀,怎能不深切地思虑这一点呢!怎能不深切地思虑这一点呢!我虽然没能留下高官显爵的功业传承给你,却也颇有一份谦让爵位的高洁名声。我自己以能够注解阐发经义的功业为乐,希望不会给后人留下羞耻的话柄,我心中唯一感到愤懑不平的,只是因为亡故亲人的坟茔尚未修葺完成,我平生所喜爱的那些典籍大多都已经破损腐朽,未能在礼堂之中把它们誊写定稿,传授给合适的后人。夕阳已经西沉、天色将暮,这样的心愿还能够实现吗!家中的境况如今比从前略微宽裕了一些,你要勤勉努力、把握时机,不要为饥寒之事而忧虑。饮食粗淡一些,衣着朴素一些,在这两方面节俭一些,尚能让我少留一些遗憾。倘若你忽略遗忘了我这番话,那也就只好如此罢了。" 当时,大将军袁绍总揽冀州的兵权,派使者邀请郑玄,大会宾客,郑玄最后才到,袁绍便请他坐上座。郑玄身高八尺,能饮酒一斛,眉目清秀、目光明澈,容貌仪态温和魁伟。袁绍的宾客大多是豪杰俊才,都颇有辩才,见郑玄是位儒生,还未把他当作通达之士看待,纷纷提出各种刁钻的诘难,诸子百家的学说相互辩驳而起。郑玄依据各自的方面逐一辩答,都超出了众人的意料之外,众人都得以听闻从未听过的见解,无不赞叹佩服。当时汝南人应劭也归附于袁绍,便自我夸耀道:"在下从前的太山太守应仲远,若北面拜您为师、自称弟子,如何?"郑玄笑着说:"仲尼的门下按照四科来考核弟子,颜回、子贡这些人从不曾以官职门第来自称。"应劭听后面露惭愧之色。袁绍于是举荐郑玄为茂才,上表推荐他任左中郎将,郑玄都没有就任。公车署又征召他任大司农,配给安车一乘,所经过之处地方长吏都要迎送。郑玄于是以生病为由自行请求返回家中。 建安五年春,郑玄梦见孔子告诉他说:"起来,起来,今年岁星在辰位,明年岁星就到巳位了。"他醒来后,用谶纬之说来加以印证,知道自己的寿命将尽,不久便卧病在床。当时袁绍与曹操正在官渡相持对峙,袁绍命他的儿子袁谭派使者强逼郑玄随军前往,郑玄不得已,带着病体来到元城县,病情加重不能再继续前行,这一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他遗命薄葬。从郡守以下曾经跟随他受业的门生弟子,身穿丧服前来奔丧会葬的多达一千多人。 他的门人共同编撰了郑玄回答各位弟子询问《五经》问题的内容,仿照《论语》的体例撰成《郑志》八篇。凡是郑玄所注解的《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撰有《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一共多达一百多万字。 郑玄治学质朴而重训诂,通达之士大多讥讽他的注解过于繁琐。至于他对经传的融会贯通、精熟深厚,被称为纯正的儒者,齐、鲁一带的学者都尊奉他为宗师。他的门人中,山阳人郗虑官至御史大夫,东莱人王基、清河人崔琰都在当世颇有名望。此外乐安人国渊、任嘏,当时都还年幼,郑玄便称赞国渊是治国的栋梁之才,任嘏有道德操守,其他弟子中他也多有鉴别提拔,后来的事实都应验了他当初的评价。郑玄只有一个儿子叫郑益恩,孔融任北海相时,举荐他为孝廉;等到孔融被黄巾军围困,郑益恩为救国难而牺牲了性命。他留下了一个遗腹子,郑玄因这孩子手上的纹路与自己相似,便给他取名叫"小同"。 【史评】 史臣评论说:自从秦朝焚毁《六经》以来,圣人的典籍文字大多湮灭失传。汉朝兴起后,各位儒生略微修习整理典章文献;到了东汉,学者们也各自形成自己的学派。然而拘守章句的学者,往往固执于自己所承袭的学说,各种异端纷纭杂陈,相互攻讦激辩,于是导致同一部经典有数家的解释,同一家学说又有数种说法,注解章句繁多的甚至多达一百多万字,求学的人耗费心力却收效甚微,后辈学子疑惑不解却无从得到正确的解答。郑玄总揽包罗各家的重要典籍,网罗众家的学说,删削裁减繁琐虚妄的部分,订正修改遗漏错失之处,从此求学的人才大致知道了学问的归宿所在。我的祖父豫章君每次考订前代儒者的经学训诂,都认为其学问超过郑玄的人,即便是孔子的门下弟子恐怕也不能超越他。等到传授学生弟子时,也都专门以郑玄的家法为准绳。 赞曰:富平侯的家业世系,代代相承延续。张纯率先归顺朝廷,厘定了我朝的宗庙祭典。郑玄确立了经义的分歧,曹褒修订了礼制的缺失。孔氏的经义学说因此得以彰明,然而汉朝的礼乐典章制度却又中途搁置废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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