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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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范陳賈張列傳 第二十六

原文

==鄭興== 鄭興字少贛,河南開封人也。少學《公羊春秋》,晩善《左氏傳》,遂積精深思,通達其旨,同學者皆師之。天鳳中,將門人從劉歆講正大義,歆美興-{才}-,使撰條例、章句、訓詁及校三統歴。 更始立,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先入長安,-{松}-以興爲長史,令還奉迎遷都。更始諸將皆山東人,-{咸}-勸留洛陽。興説更始曰:「陛下起自荊楚,權政未施,一朝建號,而山西雄桀爭誅王莽,開關郊迎者,何也?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而思髙祖之舊德也。今久不撫之,臣恐百姓離心,盜賊-{復}-起矣。春秋書『齊小白入齊』,不稱侯,未朝廟故也。今議者欲先定赤眉而-{後}-入關,是不識其本而爭其末,恐國家之守轉在函-{谷}-,雖臥洛陽,庸得安枕乎?」更始曰:「朕西決矣。」拜興爲諫議大夫,使安集關西及朔方、涼、益三州,還拜涼州刺史。會天水有反者,攻殺郡守,興坐免。 時赤眉入關,東道不通,興乃西歸隗囂,囂虚心禮請,而興恥爲之屈,稱疾不起。囂鄕己自飾,常以爲西伯-{復}-作,乃與諸將議自立爲王。興聞而説囂曰:「春秋傳-{云}-:『口不道忠信之言爲嚚,耳不-{聽}-五聲之和爲聾。』閒者諸將集會,無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將軍之-{聽}-,無乃阿而不察乎?昔文王承積德之緒,加之以睿聖,三分天下,尚服事殷。及武王即位,八百諸侯不謀同會,皆曰『紂可伐矣』,武王以未知天命,還兵待時。髙祖-{征}-伐累年,猶以沛公行師。今令德雖明,世無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未有髙祖之功,而欲舉未可之事,昭速禍患,無乃不可乎?惟將軍察之。」囂竟不稱王。-{後}-遂廣置職位,以自尊髙。興-{復}-止囂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當-{制}-也。孔子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於}-人也。無益-{於}-實,有損-{於}-名,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 及囂遣子恂入侍,將行,興因恂求歸葬父母,囂不-{聽}-而徙興-{捨}-,益其秩禮。興入見囂曰:「前遭赤眉之亂,以將軍僚舊,故敢歸身明德。幸蒙覆載之恩,-{復}-得全其性命。興聞事親之道,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奉以周旋,弗敢失墜。今爲父母未葬,請乞骸骨,若以增秩徙-{捨}-,中更停留,是以親爲餌,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囂曰:「囂將不足留故邪?」興曰:「將軍據七郡之地,擁羌胡之觿,以戴本朝,德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則爲專命之使,入必爲鼎足之臣。興,從俗者也,不敢深居屛處,因將軍求進,不患不達,因將軍求入,何患不親,此興之計不逆將軍者也。興業爲父母請,不可以已,-{願}-留妻子獨歸葬,將軍又何猜焉?」囂曰:「幸甚。」促爲辨裝,遂令與妻子倶東。時建武六年也。 侍-{御}-史杜林先與興同寓隴右,乃-{薦}-之曰:「竊見河南鄭興,執義堅固,敦悅詩書,好古博物,見疑不惑,有公孫僑、觀射父之德,宜侍帷幄,典職機密。昔張仲在周,燕翼宣王,而詩人悅喜。惟陛下留-{聽}-少察,以助萬分。」乃-{征}-爲太中大夫。 明年三月晦,日食。興因上疎曰: 春秋以天反時爲災,地反物爲妖,人反德爲亂,亂則妖災生。往年以來,謫咎連見,意者執事頗有闕焉。案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傳曰:『日過分而未至,三辰有災,-{於}-是百官降物,君不舉,避移時,樂奏鼓,祝用幣,史用辭。』今孟夏,純干用事,陰氣未作,其災尤重。夫國無善政,則謫見日月,變咎之來,不可不愼,其要在因人之心,擇人處位也。堯知鯀不可用而用之者,是屈己之明,因人之心也。齊桓反政而相管仲,晉文歸國而任卻縠者,是不私其私,擇人處位也。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時定,道路流言,-{鹹}-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則人位謬矣。-{願}-陛下上師唐、虞,下覽齊、晉,以成屈己從觿之德,以濟腢臣讓善之功。 夫日月交會,數應在朔,而頃年日食,毎多在晦。先時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則臣下促迫,故行疾也。今年正月繁霜,自爾以來,率多寒日,此亦急咎之罰。天-{於}-賢聖之君,猶慈父之-{於}-孝子也,丁寧申戒,欲其反政,故災變仍見,此乃國之福也。今陛下髙明而腢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範之法,博采廣謀,納腢下之策。 書奏,多有所納。 帝嘗問興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興對曰:「臣不爲讖。」帝怒曰:「卿之不爲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興數言政事,依經守義,文章温雅,然以不善讖故不能任。 九年,使監-{征}-南、積弩營-{於}-津鄕,會-{征}-南將軍岑彭爲刺客所殺,興領其營,遂與大司馬呉漢倶撃公孫述。述死,詔興留屯成都。頃之,侍-{御}-史舉奏興奉使私買奴婢,坐左轉蓮勺令。是時喪亂之-{餘}-,郡縣殘荒,興方欲築城郭,修禮教以化之,會以事免。 興好古學,尤明左氏、周官,長-{於}-歴數,自杜林、桓譚、衛宏之屬,莫不斟酌焉。世言左氏者多祖-{於}-興,而賈逵自傳其父業,故有鄭、賈之學。興去蓮勺,-{後}-遂不-{復}-仕,客授閿鄕,三公連-{辟}-不肯應,卒-{於}-家。子觿。 === 觿=== 觿字仲師。年十二,從父受左氏春秋,精力-{於}-學,明三統歴,作春秋難記條例,兼通易、詩,知名-{於}-世。建武中,皇太子及山陽王荊,因虎賁中郎將梁-{松}-以縑帛聘請觿,欲爲通義,引籍出入殿中。觿謂-{松}-曰:「太子儲君,無外交之義,漢有舊防,蕃王不宜私通賓客。」遂辭不受。-{松}--{復}-風觿以「長者意,不可逆」。觿曰:「犯禁觸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荊聞而奇之,亦不強也。及梁氏事敗,賓客多坐之,唯觿不染-{於}-辭。 永平初,-{辟}-司空府,以明經給事中,再遷越騎司馬,-{復}-留給事中。是時北匈奴遣使求和親。八年,顯宗遣觿持節使匈奴。觿至北庭,虜欲令拜,觿不爲屈。單-{于}-大怒,圍守閉之,不與水火,欲脅服觿。觿拔刀自誓,單-{于}-恐而止,乃更-{發}-使隨觿還京師。朝議-{復}-欲遣使報之,觿上疎諫曰:「臣伏聞北單-{于}-所以要致漢使者,欲以離南單-{于}-之觿,堅三十六國之心也。又當揚漢和親,誇示鄰敵,令西城欲歸化者侷促狐疑,懷土之人絶望中國耳。漢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復}-遣之,虜必自謂得謀,其腢臣駁議者不敢-{復}-言。如是,南庭動搖,烏桓有離心矣。南單-{于}-久居漢地,具知形埶,萬分離析,旋爲邊害。今幸有度遼之觿揚威北垂,雖勿報荅,不敢爲患。」帝不從,-{復}-遣觿。觿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爲匈奴拜,單-{于}-恚恨,故遣兵圍臣。今-{復}-銜命,必見陵折。 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將有損大漢之強。」帝不-{聽}-,觿不得已,既行,在路連上書固爭之。詔切責觿,追還-{系}-廷尉,會赦歸家。 其-{後}-帝見匈奴來者,問觿與單-{于}-爭禮之狀,皆言匈奴中傳觿意氣壯勇,雖蘇武不過。乃-{復}-召觿爲軍司馬,使與虎賁中郎將馬廖撃車師。至敦煌,拜爲中郎將,使護西域。會匈奴脅車師,圍戊己校尉,觿-{發}-兵救之。遷武威太守,謹修邊備,虜不敢犯。遷左馮翊,政有名多。 建初六年,代鄧彪爲大司農。是時肅宗議-{復}-鹽鐵官,觿諫以爲不可。詔數切責,至被奏劾,觿執之不移。帝不從。在位以淸正稱。其-{後}-受詔作春秋刪十九篇。八年,卒官。 子安世,亦傳家業,爲長樂、未央廄令。延光中,安帝廢太子爲濟陰王,安世與太常桓焉、太-{僕}-來歴等共正議諫爭。及順帝立,安世已卒,追賜錢帛,除子亮爲郎。觿曾孫公業,自有傳。 ==范升== 范升字辯卿。代郡人也。少孤,依外家居。九歳通論語、孝經,及長,習梁丘易、老子,教授後生。 王莽大司空王邑-{辟}-升爲議曹史。時莽頻發兵役,徴賦繁興,升乃奏記邑曰:「升聞子以人不閒於其父母爲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爲忠。今觿人-{咸}-稱朝聖,皆曰公明。蓋明者無不見,聖者無不聞。今天下之事,昭昭於日月,震震於雷霆,而朝-{云}-不見,公-{云}-不聞,則元元焉所呼天?公以爲是而不言,則過小矣;知而從令,則過大矣。二者於公無可以免,宜乎天下歸怨於公矣。朝以遠者不服爲至念,升以近者不悅爲重憂。今動與時戾,事與道反,馳騖覆車之轍,探湯敗事之後,後出益可怪,晩發愈可懼耳。方春歳首,而動發遠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穀價騰躍,斛至數千,吏人陷於湯火之中,非國家之人也。如此,則胡、貊守關,靑、徐之寇在於帷帳矣。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縣,免元元之急,不可書傳,願蒙引見,極陳所懷。」 邑雖然其言,而竟不用。升稱病乞身,邑不聽,令乘傳使上黨。升遂與漢兵會,因留不還。 ,光武-{征}-詣懷宮,拜議郎,遷博士,上疎讓曰:「臣與博士梁恭、山陽太守呂羌倶修梁丘易。二臣年並耆艾,經學深明,而臣不以時退,與恭並立,深知羌學,又不能達,籩負二老,無顏於世。誦而不行,知而不言,不可開口以爲人師,願推博士以避恭、羌。」帝不許,然由是重之,數詔引見,毎有大議,輒見訪問。 時尚書令韓歆上疎,欲爲費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詔下其議。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見於雲臺。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説。」升起對曰:「左氏不祖孔子,而出於丘明,師徒相傳,又無其人,且非先帝所存,無因得立。」 遂與韓歆及太中大夫許淑等互相辯難,日中乃罷。升退而奏曰:「臣聞主不稽古,無以承天;臣不述舊,無以奉君。陛下愍學微缺,勞心經蓺,情存博聞,故異端競進。近有司請置京氏易博士,腢下執事,莫能據正。京氏既立,費氏怨望,《左氏春秋》復以比類,亦希置立。京、費已行,次復髙氏,春秋之家,又有騶、夾。如令左氏、費氏得置博士,髙氏、騶、夾,五經奇異,並復求立,各有所執,乖戾分爭,從之則失道,不從則失人,將恐陛下必有猒倦之聽。孔子曰:『博學約之,弗叛矣夫。』夫學而不約,必叛道也。顏淵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孔子可謂知教,顏淵可謂善學矣。老子曰:『學道日損。』損猶約也。又曰:『絶學無憂。』絶末學也。今費、左二學,無有本師,而多反異,先帝前世,有疑於此,故京氏雖立,輒復見廢。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 詩書之作,其來已久。孔子尚周流遊觀,至於知命,自衛反魯,乃正雅、頌。今陛下草創天下,紀綱未定,雖設學官,無有弟子,詩書不講,禮樂不修,奏立左、費,非政急務。孔子日:『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傳曰:『聞疑傳疑,聞信傳信,而堯舜之道存。』願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專己。天下之事所以異者,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萬事理。』五經之本自孔子始,謹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時難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違戾五經,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録三十一事。詔以下博士。 後升爲出妻所告,坐-{系}-,得出,還鄕-{里}-。永平中,爲聊城令,坐事免,卒於家。 ==陳元== 陳元字長孫,蒼梧廣信人也。父欽,習左氏春秋,事黎陽賈護,與劉歆同時而別自名家。王莽從欽受左氏學,以欽爲猒難將軍。元少傳父業,爲之訓詁,鋭精覃思,至不與鄕-{里}-通。以父任爲郎。 建武初,元與桓譚、杜林、鄭興倶爲學者所宗。時議欲立左氏傳博士,范升奏以爲左氏淺末,不宜立。元聞之,乃詣闕上疎曰: 陛下撥亂反正,文武-{並}-用,深愍經蓺謬雜,眞偽錯亂,毎臨朝日,輒延腢臣講論聖道。知丘明至賢,親受孔子,而公羊、-{谷}-梁傳聞-{於}--{後}-世,故詔立左氏,博詢可否,示不專己,盡之腢下也。今論者沉溺所習,翫守舊聞,固執虚言傳受之辭,以非親見實事之道。左氏孤學少與,遂爲異家之所覆冒。夫至音不合觿-{聽}-,故伯牙絶絃;至寶不同觿好,故卞和泣血。仲尼聖德,而不容-{於}-世,況-{於}-竹帛-{余}-文,其爲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 臣元竊見博士范升等所議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違戾凡四十五事。案升爲所言,前-{後}-相違,皆斷小文,媟黷微辭,以年數小差,掇爲巨謬,遺脱-{纖}-微,指爲大尤,抉瑕擿釁,掩其弘美,所謂「小辯破言,小言破道」者也。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爲經,故不置博士,-{後}-主所宜因襲。」臣愚以爲若先帝所行而-{後}-主必行者,則盤庚不當遷-{於}-殷,周公不當營洛邑,陛下不當都山東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太子好-{谷}-梁,有詔詔太子受公羊,不得受-{谷}-梁。孝宣皇帝在人閒時,聞太子好-{谷}-梁,-{於}-是獨學之。及即位,爲石渠論而-{谷}-梁氏興,至今與公羊-{並}-存。此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純,儉,吾從觿;至-{於}-拜下,則違之。夫明者獨見,不惑-{於}-朱紫,-{聽}-者獨聞,不謬-{於}-淸濁,故離朱不爲巧眩移目,師曠不爲新聲易耳。方今干戈少弭,戎事略戰,留思聖蓺,眷顧儒雅,采孔子拜下之義,卒淵聖獨見之旨,分明白黑,建立左氏,解釋先聖之積結,洮汰學者之累惑, 使基業垂-{於}-萬世,-{後}-進無-{復}-狐疑,則天下幸甚。 臣元愚鄙,嘗傳師言。如得以褐衣召見,俯伏庭下,誦孔氏之正道,理丘明之宿冤;若辭不合經,事不稽古,退就重誅,雖死之日,生之年也。 書奏,下其議,范升-{復}-與元相辯難,凡十-{餘}-上。帝卒立左氏學,太常選博士四人,元爲第一。帝以元新忿爭,乃用其次司隸從事李封,-{於}-是諸儒以左氏之立,論議讙嘩,自公卿以下,數廷爭之。會封病卒,左氏-{復}-廢。 元以-{才}-髙著名,-{辟}-司空李通府。時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 事下三府。元上疎曰:「臣聞師臣者帝,賓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爲師,齊桓以夷吾爲仲父。孔子曰:『百官總己-{聽}--{於}-頤宰。』近則髙帝優相國之禮,太宗假宰輔之權。及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偸天下, 況己自喩,不信腢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爲明,徼訐爲直。至乃陪-{僕}-告其君長,子弟變其父兄,罔密法峻,大臣無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謀,身爲世戮。故人君患在自驕,不患驕臣;失在自任,不在任人。 是以文王有日之勞,周公執吐握之恭,不聞其崇刺舉,務督察也。方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鹹}-張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宣下其議。 李通罷,元-{後}--{復}--{辟}-司徒歐陽歙府,數陳當世便事、郊廟之禮,帝不能用。以病去,年老,卒-{於}-家。子堅卿,有文章。 ==賈逵== 賈逵字景伯,扶風平陵人也。九世祖誼,文帝時爲梁王太傅。曾祖父光,爲常山太守,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洛陽徙焉。父徽,從劉歆受左氏春秋,兼習國語、周官,又受古文尚書-{於}-塗惲,學毛詩-{於}-謝曼卿,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 逵悉傳父業,弱冠能誦左氏傳及五經本文,以大夏侯尚書教授,雖爲古學,兼通五家-{谷}-梁之説。自爲兒童,常在太學,不通人閒事。身長八尺二寸,諸儒爲之語曰:「問事不休賈長頭。」性愷悌,多智思,俶儻有大節。尤明左氏傳、國語,爲之解詁五十一篇,永平中,上疎獻之。顯宗重其書,寫藏秘豫。 時有神雀集宮殿官府,冠羽有五采色,帝異之,以問臨邑侯劉-{復}-,-{復}-不能對,-{薦}-逵博物多識,帝乃召見逵,問之。對曰:「昔武王終父之業,鸑鷟在岐,宣帝威懷戎狄,神雀仍集,此胡降之-{征}-也。」帝蘭-{臺}-給筆札,使作神雀頌,拜爲郎,與班固-{並}-校秘書,應對左右。 肅宗立,降意儒術,特好古文尚書、左氏傳。建初元年,詔逵入講北宮白虎觀、南宮-{雲}--{臺}-。帝善逵説,使-{發}-出左氏傳大義長-{於}-二傳者。逵-{於}-是具條奏之曰: 臣謹擿出左氏三十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義,父子之紀綱。其-{餘}-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簡小異,無害大體。至如祭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屬,左氏義深-{於}-君父,父羊多任-{於}-權變,其相殊絶,固以甚遠,而冤抑積久,莫肯分明。 公羊傳曰:「祭仲者何?鄭之相也。何以不名?賢也。何賢乎祭仲?以爲知權也。 其知權柰何?宋人執之,謂之曰:『爲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從其言,則君必死,國必亡;從其言,則君可以生易死,國可以存易亡。」古之有權者,祭仲之權是也。左傳,紀季以酅入-{於}-齊,紀侯大去其國。賈逵以爲紀季不能兄弟同心以存國,乃背兄歸讎,書以譏之。公羊傳曰:「紀季者何?紀侯之弟也。何以不名?賢也。何賢乎?服罪也。其服罪柰何?請-{後}-五廟以存姑姊妹。」左傳,楚平王將殺伍奢,召伍奢子伍尚、伍員曰:「來,吾免而父。」尚謂員曰:「聞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親戚爲戮,不可以莫之報。父不可,名不可廢。」 子胥奔呉,遂以呉師入郢,卒-{復}-父讎。公羊傳曰:「父受誅,子-{復}-讎,推刃之道也。」公羊不許子胥-{復}-讎,是不深父也。左傳曰:「冬,邾黑肱以濫來奔。賤而書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愼。』以地叛,雖賤必書。地以名其人,終爲不義,不可滅已。是以君子動則思禮,行則思義。」公羊傳曰:「冬,黑弓以濫來奔,文何以無邾婁?通濫也。曷*(謂)**[爲]*通濫?賢者子孫宜有地。 賢者孰謂?謂叔術也。何賢乎叔術?讓國也。」 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與圖讖合者,先帝不遺芻蕘,省納臣言,寫其傳詁,藏之秘書。建平中,侍中劉歆欲立左氏,不先暴論大義,而輕移太常,恃其義長,詆挫諸儒,諸儒内懷不服,相與排之。孝哀皇帝重逆觿心,故出歆爲河内太守。從是攻撃左氏,遂爲重讎。至光武皇帝,奮獨見之明,興立左氏、-{谷}-梁,會二家先師不曉圖讖,故令中道而廢。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要在安上理民也。今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強幹弱枝,勸善戒惡,至明至切,至直至順。 且三代異物,損益隨時,故先帝博觀異家,各有所採。易有施、孟,-{復}-立梁丘,尚書歐陽,-{復}-有大小夏侯,今三傳之異亦猶是也。又五經家皆無以證圖讖明劉氏爲堯-{後}-者,而左氏獨有明文。五經家皆言顓頊代黃帝,而堯不得爲火德。左氏以爲少昊代黃帝,即圖讖所謂帝宣也。如令堯不得爲火,則漢不得爲赤。其所-{發}-明,補益實多。 陛下通天然之明,建大聖之本,改元正歴,垂萬世則,是以麟鳳百數,嘉瑞雜沓。猶朝夕恪勤,-{游}-情六蓺,研機綜微,靡不審核。若-{復}-留意廢學,以廣聖見,庶-{幾}-無所遺失矣。 書奏,帝嘉之,賜布五百匹,衣一襲,令逵自選公羊嚴、顏諸生髙-{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與簡紙經傳各一通。 逵母常有疾,帝欲加賜,以校書例多,特以錢二十萬,使穎陽侯馬防與之。謂防曰:「賈逵母病,此子無人事-{於}-外,屢空則從孤竹之子-{於}-首陽山矣。」 逵數爲帝言古文尚書與經傳爾雅詁訓相應,詔令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逵集爲三巻,帝善之。-{復}-令撰齊、魯、韓詩與毛氏異同。-{並}-作周官解故。 遷逵爲士令。八年,乃詔諸儒各選髙-{才}-生,受左氏、-{谷}-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由是四經遂行-{於}-世。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爲千乘王國郎,朝夕受業黃門署,學者皆欣欣羨慕焉。 和帝即位,永元三年,以逵爲左中郎將。八年,-{復}-爲侍中,領騎都尉。内備帷幄,兼領秘書近署,甚見信用。 逵-{薦}-東萊司馬均、陳國汝郁,帝即-{征}-之,-{並}-蒙優禮。均字少賓,安貧好學,隱居教授,不應-{辟}-命。信誠行乎州裡,鄕人有所計爭,輒令祝少賓,不直者終無敢言。位至侍中,以老病乞身,帝賜以大夫祿,歸鄕-{里}-。郁字叔異,性仁孝,及親歿,遂隱處山澤。-{後}-累遷爲魯相,以德教化,百姓稱之,流人歸者八九千戸。 逵所著經傳義詁及論難百-{餘}-萬言,又作詩、頌、誄、書、連珠、酒令凡九篇,學者宗之,-{後}-世稱爲通儒。然不修小節,當世以此頗譏焉,故不至大官。 永元十三年卒,時年七十二。朝廷愍惜,除兩子爲太子-{舍}-人。  注[一] 論曰:鄭、賈之學,行乎數百年中,遂爲諸儒宗,亦徒有以焉爾。桓譚以不善讖流亡,鄭興以遜辭僅免,賈逵能附會文致,最差貴顯。世主以此論學,悲矣哉! ==張霸== 張霸字伯饒,蜀郡成都人也。年數歳而知孝讓,雖出入飲食,自然合禮,鄕人號爲「張曾子。」七歳通春秋,-{復}-欲進-{余}-經,父母曰「汝小未能也」,霸曰「我饒爲之」,故字曰「饒」焉。  注[一]饒猶益也。 -{後}-就長水校尉樊*(儵)**[鯈]*受嚴氏公羊春秋,遂博覽五經。諸生孫林、劉固、段著等慕之,各市宅其傍,以就學焉。 舉孝廉光祿主事,稍遷,永元中爲會稽太守,表用郡人處士顧奉、公孫-{松}-等。奉-{後}-爲穎川太守,-{松}-爲司隸校尉,-{並}-有名稱。其-{餘}-有業行者,皆見擢用。 郡中爭厲-{志}-節,習經者以千數,道路但聞誦聲。 初,霸以樊*(儵)**[鯈]*刪嚴氏春秋猶多繁辭,乃減定爲二十萬言,更名張氏學。 霸始到越,賊未解,郡界不寧,乃移書開購,明用信賞,賊遂束手歸附,不煩士卒之力。童謠曰:「我戟,捐我矛,盜賊盡,吏皆休。」視事三年,謂掾史曰:「太守起自孤生,致位郡守。蓋日中則移,月滿則虧。老氏有言:『知足不辱。』」遂上病。 -{後}--{征}-,四遷爲侍中。時皇-{后}-兄虎賁中郎將鄧騭,當朝貴盛,聞霸名行,欲與爲交,霸逡巡不荅,觿人笑其不識時務。-{後}-當爲五更,會疾卒,年七十。遺諸子曰:「昔延州使齊,子死嬴、博,因坎路側,遂以葬焉。今蜀道阻遠,不宜歸塋,可止此葬,足藏-{發}-齒而已。務遵速朽,副我本心。人生一世,但當畏敬-{於}-人,若不善加己,直爲受之。」諸子承命,葬-{於}-河南梁縣,因遂家焉。將作大匠翟酺等與諸儒門人追録本行,謚曰憲文。中子楷。 === 楷=== 楷字公超,通嚴氏春秋、古文尚書,門徒常百人。賓客慕之,自父黨夙儒,偕造門焉。車馬塡街,徒從無所止,黃門及貴戚之家,皆起-{捨}-巷次,以候過客往來之利。楷疾其如此,輒徙避之。家貧無以爲業,常乘驢車至縣賣藥,足給食者,輒還鄕-{里}-。司隸舉茂-{才}-,除長陵令,不至官。隱居弘農山中,學者隨之,所居成市,-{後}-華陰山南遂有公超市。五府連-{辟}-,舉賢良方正,不就。 漢安元年,順帝特下詔告河南尹曰:「故長陵令張楷行慕原憲,操擬夷、齊, 輕貴樂賤,竄跡幽藪,髙-{志}-確然,獨拔腢俗。前比-{征}-命,盤桓未至,將主者翫習-{於}-常,優賢不足,使其難進歟?郡時以禮-{發}-遣。」楷-{復}-告疾不到。 性好道術,能作五-{里}-霧。時關西人裴優亦能爲三-{里}-霧,自以不如楷,從學之,楷避不肯見。桓帝即位,優遂行霧作賊,事覺被考,引楷言從學術,楷坐-{繫}-廷尉詔獄,積二年,恆諷誦經籍,作尚書注。-{後}-以事無驗,見原還家。建和三年,下詔安車備禮聘之,辭以篤疾不行。年七十,終-{於}-家。子陵。 ==== 陵==== 陵字處-{沖}-,官至尚書。元嘉中,歳首朝賀,大將軍梁冀帶劍入省,陵呵叱令出, 敕羽林、虎賁奪冀劍。冀跪謝,陵不應,即劾奏冀,請廷尉論罪,有詔以一歳俸贖,而百僚肅然。 初,冀弟不疑爲河南尹,舉陵孝廉。不疑疾陵之奏冀,因謂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對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 陵弟玄。 ==== 虚==== 玄字處虚,沉深有-{才}-略,以時亂不仕。司空張温數以禮-{辟}-,不能致。中平二年,温以車騎將軍出-{征}-涼州賊邊章等,將行,玄自田廬被褐帶索,要説温曰:「天下寇賊-{雲}-起,豈不以黃門常侍無道故乎?聞中貴人公卿已下當出祖道-{於}-平樂觀,明公總天下威重,握六師之要,若-{於}-中坐酒酣,鳴金鼓,整行陣,召軍正執有罪者誅之,引兵還屯都亭,以次翦除中官,解天下之倒縣,報海内之怨毒,然-{後}-顯用隱逸忠正之士,則邊章之徒宛轉股掌之上矣。」温聞大震,不能對,良久謂玄曰:「處虚,非不悅子之言,顧吾不能行,如何!」玄乃歎曰:「事行則爲福,不行則爲賊。今與公長辭矣。」即仰藥欲飲之。温前執其手曰:「子忠-{於}-我,我不能用,是吾罪也,子何爲當然!且出口入耳之言,誰今知之!」  玄遂去,隱居魯陽山中。及董卓秉政,聞之,-{辟}-以爲掾,舉侍-{御}-史,不就。 卓臨之以兵,不得已強起,至輪氏,道病終。 ==贊== 贊曰:中世儒門,賈、鄭名學。觿馳一介,爭禮氈幄。升、元守經,義偏情較,霸貴知止,辭交戚裡。公超善術,所-{捨}-成市。 ==校勘記== 一二一七頁四行使撰條例章句傳詁汲本、殿本「傳詁」作「訓詁」。今按:注專釋「詁」字,引説文「詁,訓古言也」,似正文不作「訓詁」。下賈逵傳-{云}-「寫其傳詁」,亦當作「傳詁」之一證也。 一二一八頁一0行*[囂]*虚心禮請據刊誤及校補説補。 一二一八頁一0行囂鄕己自飾汲本、殿本「鄕」作「矜」。按:段注説文依漢石經論語,改「矜」爲「鄕」,-{雲}-矛令聲,則以作「鄕」爲是。然紹興本「鄕」「矜」互見,前-{後}-亦不一致也。 一二一九頁八行諸侯不期而至者八百人按:汲本、殿本「至」作「會」。 一二二0頁四行促爲辨裝汲本、殿本「辨」作「辦」。按:「辨」本作「」,刀聲。段玉裁謂俗作「辨」,爲辨別字,別作力之「辦」,爲干辦字,實則古別、干無二義,亦無二音二形也。 一二二四頁二行建安中改作「聞」按:集解引沉欽韓説,謂閿字本作「闅」,建安中改作「閿」,非改作「聞」也。 一二二四頁一三行侷促狐疑「侷促」原作「局足」,逕據汲本、殿本改。按:此鼎韻謰語,通常皆作「侷促」也。 一二二七頁三行胡貊守關按:刊誤謂「關」當作「闕」。方喩迫近,不當-{雲}-關。 一二二九頁一行萬事理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惠校本「事」作「物」,補注引劉向説苑亦作「物」。 一二三三頁六行賓臣者霸按:集解引沉欽韓説,謂袁宏紀作「賓臣者王」。 一二三六頁二行使-{發}-出左氏傳大義長-{於}-二傳者汲本、殿本無「-{發}-」字。按:殿本考證謂監本「出」字上有「-{發}-」字。 一二三六頁一五行曷*(謂)**[爲]*通濫據汲本、殿本改,與今公羊傳合。 一二四0頁七行郁字叔異集解引沉欽韓説,謂文選四十六注引東觀記作「字幼異」。按:今聚珍本東觀記亦作「字叔異」。 一二四一頁九行長水校尉樊*(儵)**[鯈]*據樊宏傳改。下同。 一二四二頁四行我戟按:王先謙謂類聚十五引續漢書作「棄子戟」。 一二四二頁一一行中子楷按:「楷」原作「揩」,據汲本、殿本改正。下同。 一二四四頁一0行且出口入耳之言誰今知之王先謙謂「今」當爲「令」之誤文,言出-{於}-子口,入-{於}-我耳,我不言,誰令他人知之,語意自順。今按:今猶即也,則也,言誰則知之,王説未諦。 一二四四頁一一行至輪氏按:「輪」續-{志}-同,前-{志}-作「綸」。

译文

【卷三十六 郑范陈贾张列传 第二十六】 【郑兴】 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年少时研习《公羊春秋》,晚年又精通《左氏传》,于是潜心积累、深思钻研,通达了《左传》的义理,同窗学友都尊他为师。天凤年间,他带领门人跟随刘歆讲习订正大义,刘歆十分赞赏郑兴的才学,让他撰写条例、章句、训诂,并校订《三统历》。 更始帝即位后,任命司直李松代理丞相事务,李松先行入长安,任命郑兴为长史,命他返回迎接朝廷迁都长安。更始帝麾下的诸将大多是崤山以东之人,都劝说应当留守洛阳。郑兴劝谏更始帝说:"陛下从荆楚之地起兵,权柄政令尚未真正施行,一朝建立年号称帝,而崤山以西的英雄豪杰便争相诛杀王莽,打开关隘到郊外迎接陛下,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天下人同受王莽暴虐政令之苦,因而怀念高祖的旧日恩德啊。如今若长久不加以安抚,臣恐怕百姓将会离心离德,盗贼又会再度兴起。《春秋》记载'齐国的公子小白进入齐国'一事,不称他为'侯',是因为他还未曾朝拜宗庙的缘故。如今议事的人想要先平定赤眉军,然后再入关中,这是不识大局根本而只争一时枝节,臣恐怕国家的防守将会转移到函谷关,即便陛下高枕安卧于洛阳,又怎能真正安枕无忧呢?"更始帝说:"朕已经决意西行了。"于是拜郑兴为谏议大夫,让他安抚招集关西以及朔方、凉州、益州三州,回朝后拜为凉州刺史。恰逢天水郡有人反叛,攻杀了郡守,郑兴因此连坐被免官。 当时赤眉军攻入关中,东边的道路阻断不通,郑兴于是西行归附隗嚣,隗嚣虚心以礼相待招请他,然而郑兴以屈从于隗嚣为耻,称病不肯出仕。隗嚣暗自矜持自负,常常自比为周文王再世,于是与诸位将领商议想要自立为王。郑兴听闻此事后劝说隗嚣道:"《春秋传》说:'口中不说忠信之言便是嚚(顽劣),耳朵不听五音的和谐便是聋。'近来诸位将领聚会商议,恐怕没有说出忠信的言论吧;大将军您所听信的,恐怕也是阿谀奉承而未加详察吧?从前周文王承继了先祖累积的功德,又加上自身的睿智圣明,即便已经三分天下有其二,仍然臣服侍奉殷商。等到周武王即位,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地聚会,都说'商纣可以讨伐了',武王仍以尚不知天命所归为由,收兵回师、等待时机。高祖征战多年,仍然只以'沛公'的身份统率军队。如今将军您的德行虽然清明,但当今之世却没有像周朝那样受命于天的福祚;您的威名谋略虽然震动一时,却还没有高祖那样的功业,却想要贸然行此尚未可行之事,只会加速招来祸患,这难道不是不可行的吗?还望将军明察。"隗嚣最终没有称王。此后他又广泛设置官职,用以自我尊崇抬高身份。郑兴又劝阻他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这些官职,都是帝王才能授予的器物名号,并非人臣所应当擅自设置的。孔子说:'唯独礼器与名号,不可以随便借给他人。'不可以借给别人的东西,也同样不可以从别人那里僭取过来。这样做对实际并无益处,反而对名声有所损害,并非尊崇君上的本意啊。"隗嚣对此感到为难,这才作罢。 等到隗嚣派儿子隗恂到朝廷充当人质侍奉时,临行之际,郑兴便借着隗恂的机会向隗嚣请求归乡安葬父母,隗嚣不许,反而调换了郑兴的住处,增加了他的俸禄礼遇。郑兴入内拜见隗嚣说:"此前遭逢赤眉之乱,因将军是我的旧日同僚,所以我才敢以身相托归附于您贤明的德行。承蒙您天覆地载般的恩德,我才得以保全性命。我听闻侍奉双亲的道理,父母在世时应以礼侍奉,去世后应以礼安葬,此后应以礼祭祀,恭敬地履行这些礼节,不敢有丝毫的疏失怠慢。如今我的父母尚未安葬,恳请您准许我告老回乡,如果因为增加我的俸禄、调换我的住处,就中途耽搁停留下来,这是把我的双亲当作诱饵来利用,实在是太不合礼义了。将军您何必如此对待我呢!"隗嚣说:"难道是我隗嚣不值得您留下来吗?"郑兴说:"将军您据有七郡之地,拥有羌人胡人的部众,用以拥戴本朝,这份德行没有比这更深厚的了,这份威望也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您留守于此便是可以专命行事的一方使者,若入朝为官必定是三足鼎立般的重臣。我郑兴,是个随俗行事的凡人,不敢自命清高深居幽处,若是凭借将军的举荐来求取进身之路,我不担心不能显达;若是凭借将军来求取入朝为官,我又何必担心不能亲近权贵呢,这正是我郑兴认为不会违逆将军心意的打算。我这次是为了父母而请求归葬,不能就此罢休,愿意把妻子儿女都留下,只身独自归乡安葬双亲,将军又何必如此猜疑呢?"隗嚣说:"那真是太好了。"当即催促为他置办行装,于是让郑兴带着妻子儿女一同东归。当时是建武六年。 侍御史杜林先前与郑兴同在陇右寄居,于是举荐他说:"臣私下见到河南人郑兴,坚守大义、意志坚定,笃厚喜好《诗》《书》,好古而学问广博,即便身处嫌疑之地也不为所惑,有公孙侨(子产)、观射父那样的德行,理应侍奉于宫廷帷幄之中,掌管机要密务的职责。从前张仲在周朝为官,辅佐宣王振兴王室,因此《诗经》的作者都为之欣悦称颂。愿陛下能稍加留意、略加体察,以助朝廷万分之一的裨益。"于是朝廷征召郑兴为太中大夫。 第二年三月的晦日,发生日食。郑兴趁机上疏说:"《春秋》以为,上天违反时令便是灾异,大地违反常态便是妖孽,人违反德行便是祸乱,祸乱一起,妖异灾祸便会随之而生。往年以来,谴责警戒的天象接连出现,臣以为这大概是当政的执事者颇有过失的缘故。考察《春秋》记载:'昭公十七年夏六月初一甲戌日,发生了日食。' 《左传》说:'太阳运行超过了春分秋分之时却尚未到达冬至夏至,日月星三辰便会出现灾异,于是百官都要降低服饰的等级,国君不举行盛大的宴飨,钟磬乐器移到别处收藏,音乐演奏鼓乐,祝官进献玉帛,史官宣读祝辞。'如今正当孟夏四月,纯阳之气当令,阴气尚未萌发,此时发生的灾异尤其严重。国家若没有良好的政令,谴责的天象便会显现于日月之间,变异灾祸的降临,不可不慎重对待,其中的关键在于顺应人心,选择合适的人才安置在合适的职位上。唐尧明知鲧不可任用却仍然任用了他,这正是委屈自己的圣明,顺应众人推举的心意啊。齐桓公不计前嫌而任用管仲为相,晋文公归国后任用郤縠,这都是不偏私自己的私心,选择贤人安置在合适的职位上啊。如今公卿大夫大多举荐渔阳太守郭伋可以担任大司空,然而朝廷却迟迟不能及时确定人选,道路上因此流传议论,都说'朝廷是想要任用功臣',如果功臣被任用(而非真正贤能之人),那么职位人选就出现偏差了。愿陛下对上效法唐尧、虞舜,对下借鉴齐桓公、晋文公的先例,成就委屈己见、顺从众望的美德,成全群臣谦让善位的功业。 太阳和月亮的交会,按历数推算应当在每月的初一,然而近年来的日食,却常常多发生在月末的晦日。日食提前于朔日而发生,都是因为月亮运行过快的缘故。太阳是君主的象征,月亮是臣子的象征,君主若急躁苛刻,臣下便会因此局促不安,所以月亮的运行才会加快。今年正月降下浓重的霜冻,从那以后,大多是寒冷的日子,这也是君主急躁招致谴责的惩罚。上天对待贤圣的君主,就如同慈父对待孝顺的儿子一般,谆谆告诫、反复警戒,是希望他能反省政令、有所改正,所以灾异变故屡屡显现,这其实正是国家的福分啊。如今陛下圣明通达而群臣却惶恐急迫,理应留意以柔克刚的政令,用心于《洪范》的法度,广泛听取各方的谋略,采纳群臣的意见。" 奏疏呈上后,朝廷大多采纳了他的建议。 光武帝曾询问郑兴关于郊祀之事,说:"我想用谶纬之说来裁定此事,如何?"郑兴回答说:"臣不研习谶纬之学。"皇帝发怒道:"你不研习谶纬,是在非议它吗?"郑兴惶恐地说:"臣只是在学问上尚未曾学习谶纬,并没有非议它的意思。"皇帝的怒气这才消解。郑兴屡次谈论政事,都依据经典、恪守大义,文章温厚典雅,然而正因为他不擅长谶纬之学,所以未能得到重用。 建武九年,朝廷派他监领征南、积弩两营驻扎在津乡,恰逢征南将军岑彭被刺客所杀,郑兴接管了他的军营,于是与大司马吴汉一同进攻公孙述。公孙述死后,朝廷下诏命郑兴留守屯驻成都。不久,侍御史弹劾奏报郑兴借出使的机会私自购买奴婢,因此获罪被降职为莲勺县令。当时正值丧乱之后,郡县残破荒芜,郑兴正打算修筑城郭、修明礼教来教化百姓,恰逢因事获罪而被免官。 郑兴喜好古文经学,尤其精通《左氏传》《周官》,擅长历法数术,从杜林、桓谭、卫宏这些人,无不参酌借鉴他的学问。世上讲论《左氏传》的学者大多以郑兴为宗师,而贾逵则自行传承父亲的学业,因此后世有"郑学""贾学"之分。郑兴离开莲勺后,此后便不再出仕,客居闿乡教授弟子,三公府屡次征辟他都不肯应命,卒于家中。他的儿子叫郑众。 【子 郑众】 郑众,字仲师。十二岁时,跟随父亲学习《左氏春秋》,专心致力于学问,通晓《三统历》,撰有《春秋难记条例》,兼通《周易》《诗经》,闻名于当世。建武年间,皇太子以及山阳王刘荆,通过虎贲中郎将梁松,用缣帛聘请郑众,想让他阐发经义、疏通义理,引荐他自由出入宫殿之中。郑众对梁松说:"太子是储君,没有与外人私自交往的道理,汉朝素有旧制防范,藩王也不应私自结交宾客。"于是推辞不肯接受聘请。梁松又暗示郑众说:"这是长者(太子)的心意,不可违逆。"郑众说:"与其触犯禁令、招致罪责,不如坚守正道而死。"太子和刘荆听闻后都对他的坚持感到惊异,也就不再勉强他了。等到梁氏一案败露,宾客大多因此获罪连坐,唯独郑众没有沾染这些是非言辞的牵连。 永平初年,被司空府征辟,凭借通晓经义担任给事中,两次升迁为越骑司马,又留任给事中。当时北匈奴派使者请求和亲。永平八年,显宗派郑众持符节出使匈奴。郑众到了北匈奴的王庭,匈奴人想让他下拜行礼,郑众不肯屈服。单于大怒,把他围困看守起来,不给他水和火,想以此胁迫郑众屈服。郑众拔出佩刀立誓明志,单于因此畏惧而作罢,于是改派使者跟随郑众返回京师。朝廷商议又想再次派使者回访匈奴,郑众上疏劝谏说:"臣恭敬地听闻,北单于之所以要挟持索求汉朝的使者,是想以此离间南单于的部众,坚定三十六国对他的归附之心。他们又想借此炫耀与汉朝的和亲之谊,向邻近的敌国夸耀,让西域那些想要归顺汉朝的势力因此局促狐疑不定,使那些怀念故土、心向中原的人对汉朝彻底绝望。汉朝的使者既已到了那里,他们便更加骄横自恃。倘若再次派遣使者前往,敌虏必定会自认为得计,那些反对此议的群臣也就不敢再进言了。如此一来,南匈奴的王庭就会动摇不安,乌桓也会心生离叛之意。南单于长久居住在汉朝境内,深知虚实形势,一旦局势分崩离析,反而会转过来成为边境的祸患。如今幸而有度辽将军的部众在北方边境宣扬军威,即便不去回访答复北匈奴,他们也不敢为患。"皇帝没有听从,又派遣郑众出使。郑众于是上言说:"臣先前奉命出使不肯向匈奴下拜行礼,单于因此恼恨,才派兵围困了臣。如今臣又要奉命前往,必定会遭受欺凌折辱。 臣实在不忍心手持大汉的符节,却要独自向穿着毡裘的匈奴人下拜行礼。如果让匈奴人因此认为能够使臣屈服,将会有损大汉的国威强盛啊。"皇帝不肯听从,郑众不得已,出发之后,在路上仍连续上书坚持力争此事。朝廷下诏严厉责备郑众,把他追回后关押交付廷尉治罪,恰逢大赦才得以归家。 此后皇帝接见前来的匈奴使者,询问郑众与单于争执礼节的情形,使者们都说匈奴人当中传闻郑众意气壮烈勇猛,即便是苏武也不能超过他。皇帝于是又召郑众担任军司马,让他与虎贲中郎将马廖一同攻打车师。到了敦煌,拜为中郎将,让他护卫西域。恰逢匈奴胁迫车师,围困了戊己校尉,郑众发兵前去救援。升任武威太守,谨慎地修整边防戒备,敌虏因此不敢侵犯。升任左冯翊,为政颇有名声政绩。 建初六年,接替邓彪担任大司农。当时肃宗商议想要恢复设置盐铁官,郑众进谏认为不可行。诏书屡次严厉责备他,甚至遭到弹劾奏报,郑众仍坚持己见不肯动摇。皇帝最终没有听从他的意见。他在职期间以清廉正直著称。此后受诏删定《春秋》为十九篇。建初八年,卒于任上。 儿子郑安世,也传承了家学,任长乐、未央厩令。延光年间,安帝废黜太子为济阴王,郑安世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等人一同秉持正议加以劝谏抗争。等到顺帝即位,郑安世已经去世,朝廷追赐钱财布帛,任命他的儿子郑亮为郎官。郑众的曾孙郑公业,另有传记记载。 【范升】 范升,字辩卿,代郡人。年少丧父,依靠外祖父家生活。九岁便通晓《论语》《孝经》,等到长大后,研习《梁丘易》《老子》,教授后辈学生。 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征辟范升担任议曹史。当时王莽频繁征发兵役,赋税征敛日益繁重,范升于是向王邑呈递奏记说:"我听说做儿子的不让父母因自己的行为而受人非议才叫孝顺,做臣子的不让君上因自己的行为而受人非议才叫忠诚。如今众人都称颂朝廷圣明,都说您明察。所谓明察,就应当没有看不见的事;所谓圣明,就应当没有听不到的事。如今天下的形势,明显得如同日月一般昭彰,震动得如同雷霆一般轰鸣,然而朝廷却说看不见,您却说听不到,那么天下百姓又该向谁去呼求呢?您若认为这是对的却不肯直言,那过错还算小;您若明知不对却顺从命令,那过错就大了。这两种情形对您来说都无从推脱,天下人理应把怨恨都归到您的身上啊。朝廷把远方之人不肯归服当作最大的忧虑,而我范升却把眼前身边之人的不满当作更为深重的隐患。如今朝廷的举动与时势相违逆,行事与正道相背离,正驰骋在覆车的旧辙之上,重蹈着前车之鉴的覆辙,事情做得越晚就越发让人感到奇怪,发作得越迟就越发令人感到畏惧。如今正值春季岁首,却兴师动众远行徭役,百姓连野菜粗食都吃不饱,田地荒芜无人耕种,粮价飞涨,一斛竟涨到数千钱,官吏百姓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这已经不再是国家的子民了。长此以往,那么胡人、貊人便会兵临关塞,青州、徐州的贼寇也将兵临帷帐(京师)了。我范升有一句话,可以解除天下百姓倒悬般的困苦,免除百姓的燃眉之急,这话不可以写在文书里传达,恳请能够蒙受您的接见,让我畅所欲言地陈述心中所怀的一切。" 王邑虽然认为他说得对,但最终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范升称病请求辞职,王邑不许,让他乘坐驿车出使上党。范升于是与汉军会合,趁机留下没有返回。 此后,光武帝征召他到怀宫,拜为议郎,升任博士,他上疏推辞说:"臣与博士梁恭、山阳太守吕羌都研习《梁丘易》。这两位大臣年纪都已老迈,经学也都精深透彻,而臣却不能及时引退,与梁恭并列,深知吕羌的学问,臣自己却又不能通达,实在愧对这两位年长的前辈,无颜立于世间。诵读经文却不能践行,明知却不肯直言,是不能开口做他人的老师的,愿意让出博士之位,以回避梁恭、吕羌二位。"皇帝没有答应,然而从此更加器重他,屡次下诏召见,每逢有重大的议题,总要征询他的意见。 当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想要为《费氏易》《左氏春秋》设立博士,皇帝下诏交付商议。建武四年正月,朝会公卿、大夫、博士,在云台会见。皇帝说:"范博士可以上前平心而论。"范升起身回答说:"《左氏》并非承传自孔子,而是出自左丘明,师徒之间的传承,又找不到确切的传人,况且并非先帝所保存推崇的学派,没有理由能够设立博士。" 于是与韩歆以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人相互辩驳诘难,直到正午才罢休。范升退朝后又上奏说:"臣听说君主若不考稽古制,便无以承受天命;臣子若不阐述旧典,便无以奉事君主。陛下怜悯经学的衰微残缺,费心钻研经学,情之所系在于博闻广识,因此各种异端学说竞相进献。近来主管官员请求设置《京氏易》博士,群臣属官办事,没有人能够依据正理加以裁断。《京氏易》既已设立,《费氏易》的学者便心怀怨望,《左氏春秋》也随之比照援引先例,同样希望能够设立博士。《京氏》《费氏》既已推行,接下来又会轮到《高氏》,讲论《春秋》的学派,又有邹氏、夹氏。如果让《左氏》《费氏》都得以设立博士,那么《高氏》以及邹氏、夹氏这些五经中的奇异学说,也都会一并要求设立,各自都坚持己见,相互乖离分争,若是听从他们的请求便会背离正道,若是不听从便会失去人心,恐怕陛下必定会因此感到厌倦。孔子说:'博学于文,又能以礼来约束自己,便不会离经叛道了。'学问广博却不能加以约束,必定会背离大道。颜渊说:'夫子用文献典籍来丰富我的学识,用礼仪法度来约束我的言行。'孔子可以说是深谙教化之道,颜渊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之人了。老子说:'求学之道在于日渐减损。'减损就如同约束的意思。他又说:'断绝学问便没有忧虑。'这是指断绝那些末流的杂学。如今《费氏》《左氏》这两派学说,都没有确切的师承根本,却大多标新立异,先帝以及历代先皇,对此都心存疑虑,所以《京氏易》虽然一度设立,却又屡次被废除。存疑的道理不可以遵循,存疑的事情不可以施行。 《诗》《书》的写作,由来已经很久了。孔子尚且周游列国考察观摩,直到知天命之年,才从卫国返回鲁国,这才校订确立了《雅》《颂》的篇章。如今陛下刚刚草创天下大业,纲纪法度尚未确立,虽然设立了学官,却还没有真正的弟子,《诗》《书》尚未讲习,礼乐尚未修明,此时上奏设立《左氏》《费氏》博士,并非当务之急的政务。孔子说:'专攻不正的异端邪说,那是有害的。'古书上说:'听闻疑而未定的说法便传播疑而未定的说法,听闻确实可信的说法便传播确实可信的说法,如此一来,尧舜的大道才能得以保存。'愿陛下对先帝所存疑的地方存疑,对先帝所信从的地方信从,以此表明是回归本源,说明并非独断专行。天下的事情之所以出现分歧,是因为不能统一于一个根本。《易经》说:'天下万事万物的运行变化,最终都归于统一贞正的道理。'又说:'端正了根本,万事万物便都能得到治理。'五经的根本,是从孔子这里开始的,臣谨此奏明《左氏》的失误一共十四处。"当时反驳他的人以太史公司马迁多有引用《左氏》为据,范升又上奏太史公违背五经、错误引用孔子言论,以及《左氏春秋》不可采信的谬误一共三十一处。皇帝下诏交付博士们商议。 后来范升被休弃的前妻告发,因此获罪下狱,得以释放后,返归乡里。永平年间,任聊城令,因事获罪被免官,卒于家中。 【陈元】 陈元,字长孙,苍梧广信人。父亲陈钦,研习《左氏春秋》,师从黎阳人贾护,与刘歆同一时代却自成一家之学。王莽跟随陈钦学习《左氏》之学,任命陈钦为厌难将军。陈元年少时便传习父亲的学业,为《左氏》作训诂,精心钻研、深思熟虑,甚至不与乡里之人来往。凭借父亲的荫庇担任郎官。 建武初年,陈元与桓谭、杜林、郑兴都被求学的人尊为宗师。当时朝廷商议想要为《左氏传》设立博士,范升上奏认为《左氏》学说浅薄粗略,不应设立。陈元听闻此事后,便到宫阙前上疏说: "陛下拨乱反正,文治武功并用,深切怜悯经学谬误驳杂、真伪混淆不清的现状,每逢临朝议事之日,总要延请群臣讲论圣人之道。陛下深知左丘明是至为贤能之人,曾亲自受教于孔子,而《公羊传》《穀梁传》都是后世辗转传闻而成的,因此下诏设立《左氏》的博士,广泛征询众人的可否意见,以此表明并非独断专行,而是要充分听取群臣的意见。如今议论者沉溺于自己所熟习的学说,安于把玩固守旧有的见闻,固执地依据那些辗转传闻的空泛言辞,来非议那些亲眼所见的真实事理之道。《左氏》学说孤立少援,于是被其他学派的门户之见所压制掩盖。至纯的音律不合于众人的听觉习惯,所以伯牙才会摔琴断弦;至珍的宝玉不合于众人的喜好,所以卞和才会因此哭泣至流血。孔子这样的圣德之人,尚且不能容于当世,何况是竹简帛书上遗留下来的文字,被那些盲目附和的人所排斥,这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若非陛下圣明至极,又有谁能明察这一切呢! 臣陈元私下见到博士范升等人所议奏《左氏春秋》不可设立的理由,以及指责太史公违背经义的四十五条罪状。考察范升的这些言论,前后相互矛盾,都是断章取义地摘取一些细小的文字,对一些微不足道的辞句加以轻慢诋毁,把仅仅相差几年的小误差,说成是重大的谬误;把细微的疏漏遗脱,说成是重大的过失,专门挑剔瑕疵、寻找破绽,却掩盖了《左氏》宏大的美善之处,这正是所谓的'小巧的辩驳会破坏正言,琐碎的言辞会破坏大道'啊。范升等人又说:'先帝没有把《左氏》当作经典,所以没有设立博士,后来的君主理应因循先帝的成例。'臣愚昧地认为,如果凡是先帝所施行的,后来的君主便必定要一一照办,那么盘庚就不应当迁都到殷地,周公就不应当营建洛邑,陛下您也就不应当定都于崤山以东了。从前,孝武皇帝喜好《公羊》之学,太子却喜好《穀梁》之学,武帝曾下诏命太子只学习《公羊》,不得学习《穀梁》。孝宣皇帝在民间为平民之时,听闻太子(后来的元帝)喜好《穀梁》之学,于是自己也单独研习这门学问。等到即位之后,主持了石渠阁的经学辩论,于是《穀梁》学说得以兴起,直到如今仍与《公羊》学说并存于世。这正说明先帝与后来的君主各有各的立场主张,未必一定要相互因袭沿用。孔子说,纯朴、俭省,这些方面我都遵从大多数人的做法;至于臣子对君主行拜礼时应在堂下这一点,我却要违背大多数人的做法(坚持古礼)。明察的人能有独到的见解,不会被朱色紫色这样相似的颜色所迷惑;善听的人能有独到的听闻,不会在清浊之音上出现谬误,所以离朱(古代目力极佳之人)不会因巧妙眩目的伪装而转移视线,师旷不会因新奇的乐曲而改易听觉的判断。如今正当干戈战事稍稍平息、军事征伐大致停歇之际,正应当留心圣人的经典学问,眷顾儒雅的学术传统,采纳孔子'拜下'那样择善而从的义理,最终成就深远圣哲独到的见解,分明是非黑白,设立《左氏》的博士,解开先代圣贤积久的心结,洗涤求学之人长久以来的疑惑, 使基业得以流传万世,后学之人不再心存疑虑狐疑,那便是天下的大幸了。 臣陈元愚昧鄙陋,曾经传承师说。如果能够以布衣平民的身份被召见,俯伏在朝廷庭下,诵读孔子的正统大道,为左丘明申雪历时已久的冤屈;倘若臣的言辞不合经义,行事不能考稽古制,臣愿退而接受重罚诛戮,即便是我死去的那一天,也是我获得新生的日子啊。" 奏疏呈上后,皇帝把此事下交商议,范升又与陈元相互辩驳诘难,前后一共上奏了十几次。皇帝最终决定设立《左氏》的学官,太常选拔了四位博士,陈元名列第一。皇帝因陈元刚经历这场激烈的争论,便改用位居其次的司隶从事李封。于是众位儒生因《左氏》博士的设立而议论纷纷、喧哗不已,从公卿以下的官员,多次在朝廷上为此争论不休。恰逢李封病逝,《左氏》博士之位于是又被废除。 陈元凭借才学出众而闻名,被司空李通府征辟。当时大司农江冯上言,认为应当让司隶校尉督察三公。 此事下交三府商议。陈元上疏说:"臣听说,以臣子为师的君主可以称帝,以臣子为宾客礼待的君主可以称霸。所以周武王以太公望为师,齐桓公尊称管仲为'仲父'。孔子说:'百官都各自统领自己的职责,听命于冢宰。'近世而言,则有高帝对相国优渥有加的礼遇,太宗(文帝)对宰辅假以重权的先例。等到王莽篡逆之时,正逢汉朝国势中衰,他独揽国家的权柄,以此窃取了天下, 更何况自我标榜圣明,不信任群臣。他剥夺了三公辅政的职权,损害了宰相的威望,把苛察检举当作明察,把揭发攻讦当作正直。以至于让奴仆去告发自己的主人长辈,让子弟去揭发变卖自己的父兄,法网严密、刑罚严峻,大臣们因此手足无措、动辄得咎。然而这样仍不能禁止董忠等人的谋逆,他自己最终还是身死于天下人的唾骂之中。所以说,君主的祸患在于自身骄纵,而不在于臣子的骄纵;过失在于自己滥用权柄,而不在于任用他人。 因此周文王勤于政事、日昃不暇,周公礼贤下士、握发吐哺以示恭敬,却从未听闻他们崇尚苛察检举、致力于督责监察的做法。如今四方尚且动荡不安,天下尚未真正统一,百姓的视听所及,都张大耳目关注着朝廷的一举一动。陛下理应修明周文王、周武王的圣明典范,承袭祖宗遗留下来的德行,用心礼贤下士,屈己身份以待贤才,实在不应该让主管官员去督察三公辅臣的名声职守啊。"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把这项议论宣示天下。 李通被免职后,陈元此后又被司徒欧阳歙府征辟,屡次陈说当世的时务利弊、郊庙祭祀的礼仪,皇帝却不能采纳施行。他因病辞官,年老之时,卒于家中。他的儿子陈坚卿,很有文采。 【贾逵】 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人。九世祖贾谊,文帝时任梁王太傅。曾祖父贾光,任常山太守,宣帝时以二千石官吏的身份从洛阳迁居到此。父亲贾徽,跟随刘歆学习《左氏春秋》,兼习《国语》《周官》,又跟随涂恽学习《古文尚书》,向谢曼卿学习《毛诗》,撰有《左氏条例》二十一篇。 贾逵完全传承了父亲的学业,二十岁便能够背诵《左氏传》以及《五经》的本文,用《大夏侯尚书》教授门徒,虽然研习的是古文经学,却也兼通今文经学中五家《穀梁》学说的解释。他自幼年起,便常年在太学之中,不通晓世俗人情事务。身高八尺二寸,儒生们因此编了句话说他:"问起事来没完没了的贾大个子。"他性情和乐平易,多有智谋才思,卓尔不群而有大节操。他尤其精通《左氏传》《国语》,为它们撰写了解诂五十一篇,永平年间,上疏献给朝廷。显宗十分重视他的著作,命人抄写珍藏于宫廷秘府之中。 当时有神雀聚集在宫殿官府之上,头冠羽毛呈现五彩之色,皇帝对此感到奇异,便询问临邑侯刘复,刘复不能回答,便举荐贾逵博学多闻,皇帝于是召见贾逵,向他询问此事。贾逵回答说:"从前周武王完成父亲未竟的功业,凤鸟的一种鸑鷟便出现在岐山;宣帝的威德使戎狄归心,神雀因此屡屡聚集,这都是四夷归降的征兆啊。"皇帝命兰台供给他笔墨简札,让他撰写《神雀颂》,拜他为郎官,与班固一同校订宫廷秘藏的典籍,随时应对皇帝的咨询。 肃宗即位后,倾心于儒学,尤其喜好《古文尚书》《左氏传》。建初元年,下诏命贾逵入宫在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讲经。皇帝赞赏贾逵的讲解,命他阐发《左氏传》中义理胜过《公羊》《穀梁》二传的地方。贾逵于是详细地逐条上奏说: "臣谨慎地摘录出《左氏》中三十件最为显著明白的事例,这些都是关乎君臣的正大义理、父子的伦理纲纪的大事。其余与《公羊》相同的地方占了十之七八,有的只是文字表述上略有差异,无损于大体的义理。至于像祭仲、纪季、伍子胥、叔术这些人物的事迹,《左氏》的义理更加看重君父的伦常,而《公羊》则大多推崇权变通达之说,二者相去甚远,实在差异极大,然而这份冤屈积压已久,却没有人肯为之申明是非。 《公羊传》说:'祭仲是什么人呢?是郑国的国相。为什么不直呼其名呢?因为他是贤能之人。祭仲哪里贤能呢?因为他懂得权变之道。 他是怎样懂得权变的呢?宋国人抓住了他,对他说:'替我们把公子忽赶走,然后立公子突为君。'祭仲若不听从这话,国君必定会死,国家必定会灭亡;若是听从了这话,国君虽然被废黜却能因此保全性命,国家虽然改变了君主却能因此得以存续。'古代所谓懂得权变的人,祭仲的这种权变就是如此。而《左传》记载,纪季带着酅邑归附于齐国,纪侯因此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国家。贾逵认为,纪季不能与兄长同心协力保全国家,反而背弃兄长归附仇敌,《左传》记载此事正是为了讥讽他。《公羊传》却说:'纪季是什么人呢?是纪侯的弟弟。为什么不直呼其名呢?因为他贤能。他哪里贤能呢?因为他能够承担罪责。他是怎样承担罪责的呢?他请求让纪国宗庙的祭祀延续五代,以此保全姑姊妹们(免于国灭之祸)。'又如《左传》记载,楚平王将要杀死伍奢,召见伍奢的儿子伍尚、伍员,说:'来吧,我便赦免你们的父亲。'伍尚对伍员说:'听闻能赦免父亲性命的诏命,不能没有人前去赴召;亲人惨遭杀戮,不能不为之复仇。父命不可违背,声名节操也不可荒废。' 于是伍子胥逃奔到吴国,最终率领吴国的军队攻入郢都,终于报了杀父之仇。而《公羊传》却说:'父亲受到应得的诛罚,儿子却为之复仇,这是以怨报怨、辗转相残之道啊。'《公羊传》不赞许伍子胥复仇,这是不够看重父子之情啊。《左传》又记载:'冬天,邾国的黑肱带着滥邑前来投奔(鲁国)。他地位卑贱却被记载了姓名,这是因为他所献的土地重要的缘故。君子说:记载人的姓名,不可不谨慎对待啊。凡是带着土地叛逃的人,即便地位卑贱,也必定要记载他的姓名。土地因人而得名,这种人终究是不义之举,是不可磨灭的。因此君子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合乎礼制,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合乎道义。'而《公羊传》却说:'冬天,黑弓带着滥邑前来投奔,文中为什么不写'邾娄'(邾国全称)呢?这是为了要贯通滥邑这件事。为什么要贯通滥邑这件事呢?因为贤者的子孙理应拥有封地。 这里所说的贤者是指谁呢?是指叔术。叔术哪里贤能呢?因为他懂得让国之义。' 臣在永平年间曾上言说《左氏》与图谶谶纬相合之处,先帝没有嫌弃臣如刍荛之言般浅陋,采纳了臣的意见,命人抄写了臣的传注训诂,收藏在宫廷秘府之中。建平年间,侍中刘歆想要设立《左氏》的博士,却没有先充分阐明其中的大义,就轻率地行文移交给太常,仗恃着自己的义理精深,诋毁挫败诸位儒生,诸位儒生内心因此不服,便联合起来排斥他。孝哀皇帝不愿违逆众人的心意,因此把刘歆外放为河内太守。从此攻击《左氏》之学,便结下了深重的仇怨。到了光武皇帝之时,凭借着独到的圣明见识,振兴设立了《左氏》《穀梁》的学官,恰逢这两家的先师都不通晓图谶之学,所以又中途遭到废弃。凡是能够保存先王之道的关键,其要领都在于安定君上、治理百姓。如今《左氏》推崇尊敬君父,贬抑臣子,主张强干弱枝,劝善戒恶,道理最为明白透彻,最为恳切,最为正直,最为顺理。 况且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器物各不相同,损益变化都随时代而变迁,所以先帝广泛参考各家学说,各有所采纳。《易经》有施氏、孟氏之学,后来又设立了梁丘氏;《尚书》有欧阳氏之学,后来又有大小夏侯氏,如今《春秋》三传之间的分歧,也正如同这些先例一般。此外,五经各家都没有能够证明图谶所说'刘氏是唐尧后裔'这一说法的确切依据,唯独《左氏》有明确的文字记载。五经各家都说颛顼取代了黄帝,那么唐尧便不能算作火德之运。而《左氏》却认为是少昊取代了黄帝(颛顼继少昊而非直接继黄帝),这正是图谶中所说的'帝宣'。如果说唐尧不能算作火德,那么汉朝也就不能算作赤德了。由此可见,《左氏》所能阐发彰明的道理,对朝廷的补益实在很多。 陛下通晓天道自然的明睿,奠定了大圣之道的根本,改换年号、订正历法,为后世垂范万代的法则,因此麒麟凤凰屡屡出现,各种祥瑞纷至沓来。陛下仍旧朝夕恭谨勤勉,游心于六艺经典之中,钻研精微、综括奥义,无不详加审察核实。倘若能再多留意那些已经荒废的学说,以此拓展圣明的见识,那么大概就不会再有什么遗漏疏失了。" 奏疏呈上后,皇帝十分嘉许他,赐给他布帛五百匹,衣服一套,让贾逵自行挑选研习《公羊》严氏、颜氏之学的门生中才学出众的二十人,教授他们《左氏》之学,并各赐给他们简牍纸张的经传各一份。 贾逵的母亲常常患病,皇帝想要额外加以赏赐,因为校书的惯例给赐的财物较多,特意再赐给他二十万钱,让颍阳侯马防转交给他。皇帝对马防说:"贾逵的母亲身患疾病,这个人在外又没有什么其他的人情往来,若是家中一贫如洗,恐怕他就要像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叔齐)那样隐居到首阳山去了。" 贾逵屡次向皇帝陈说《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的训诂相互印证的地方,皇帝下诏命他撰写《欧阳尚书》《大小夏侯尚书》与《古文尚书》异同之处的论著。贾逵汇集撰成三卷,皇帝十分赞赏。又命他撰写齐、鲁、韩三家《诗》与毛氏《诗》异同之处的论著,并撰写了《周官解故》。 朝廷升任贾逵为左中郎将(此处或有误,应为其他官职,据下文)。建初八年,朝廷下诏命各位儒生各自挑选才学出众的学生,学习《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从此这四部经典得以流行于世。凡是贾逵所挑选的弟子和门生,都被任命为千乘王国的郎官,早晚在黄门署接受教业,求学的人无不欣然仰慕。 和帝即位后,永元三年,任命贾逵为左中郎将。永元八年,又任侍中,兼领骑都尉。他在宫内负责帷幄机要之事,兼管宫廷秘书的近侍官署,深受皇帝的信任重用。 贾逵举荐了东莱人司马均、陈国人汝郁,皇帝当即征召了他们,二人都蒙受了优厚的礼遇。司马均,字少宾,安于清贫、喜好学问,隐居教授门徒,不肯应征辟的任命。他的诚信品行在州里广为人知,乡人有争执计较的事情,总要请少宾来评判裁定,理亏的一方最终都不敢再多说什么。他官至侍中,因年老多病请求告老,皇帝赐给他大夫的俸禄,让他回归乡里。汝郁,字叔异,性情仁厚孝顺,等到双亲去世后,便隐居到山泽之间。此后历经升迁任鲁国相,以德行教化百姓,百姓都称颂他,流亡在外的百姓归附回来的多达八九千户。 贾逵所著的经传义诂以及论辩驳难的文字共计一百多万字,又撰有诗、颂、诔、书、连珠、酒令等作品共九篇,求学的人都尊他为宗师,后世称他为通儒。然而他不修饰小节,当世人因此对他颇有讥议,所以他未能位居更高的官职。 永元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朝廷深感痛惜,任命他的两个儿子为太子舍人。 史臣评论说:郑兴、贾逵的学问,流传了数百年之久,最终成为诸位儒生所宗奉的学派,也是有其道理的啊。桓谭因不擅长谶纬之学而流亡失意,郑兴因言辞谦逊而勉强得以幸免于难,唯独贾逵能够附会迎合时局、修饰文辞以求通达,因此最为显贵尊荣。当世的君主凭借这样的标准来评判学问的高下,实在是可悲啊! 【张霸】 张霸,字伯饶,蜀郡成都人。数岁时便懂得孝顺谦让,即便是日常出入饮食起居这样的小事,也自然合乎礼节,乡人称他为"张曾子"。七岁便通晓《春秋》,还想继续研习其他的经书,父母说:"你年纪还小,学不了那么多。"张霸说:"我愿意多学一些('饶'即'多、益'之意)。"因此取字为"饶"。 此后跟随长水校尉樊鯈学习《严氏公羊春秋》,于是博览《五经》。诸生孙林、刘固、段著等人仰慕他的学问,各自在他家附近买下住宅,以便就近向他求学。 他被举为孝廉,任光禄主事,逐渐升迁,永元年间任会稽太守,上表任用郡中的隐士顾奉、公孙松等人。顾奉后来任颍川太守,公孙松任司隶校尉,二人都颇有名望。其余有德行才干的人,也都得到了提拔任用。 郡中的士人因此争相磨砺志节,研习经学的人多达数千人,道路上到处都能听到诵读经书的声音。 当初,张霸认为樊鯈删定的《严氏春秋》仍有许多繁琐的文辞,于是精简订正为二十万字,改称为"张氏学"。 张霸刚到会稽(越地)任职时,盗贼尚未平息,郡境不得安宁,他于是发布文书悬赏招降,明确施行守信的奖赏制度,盗贼于是纷纷束手归顺,不必烦劳士卒动用武力。当地童谣唱道:"放下我的戟,丢弃我的矛,盗贼全都消散了,官吏也都可以休息了。"他在任三年,对属官掾史说:"我张霸出身孤苦贫寒,能做到郡守这样的高位。然而太阳到了正午便会西斜,月亮到了圆满便会亏缺。老子说过:'知足者不会遭受耻辱。'"于是上书称病请辞。 此后又被征召,四次升迁后任侍中。当时皇后的哥哥虎贲中郎将邓骘,正当朝显贵,听闻张霸的名望德行,想要与他结交,张霸却犹豫迟疑不肯回应,众人都笑他不识时务。此后本应担任"五更"(尊老之礼的长者),恰逢他患病去世,享年七十岁。他留下遗言告诫几个儿子说:"从前延陵季子出使齐国,儿子死在了嬴、博二地之间,便就地掘坑安葬在道路旁边。如今蜀地路途阻隔遥远,不宜归乡安葬,可以就在此地安葬,只需能够收藏遗骨发齿就足够了。务必遵从速朽的原则,以符合我的本心。人生在世,只应当敬畏尊重他人,倘若有人不肯善待自己,也只需坦然承受罢了。"几个儿子遵从他的遗命,把他安葬在河南梁县,因此便在那里安家定居。将作大匠翟酺等人与诸位儒生门人一同追述记录他生平的德行,追谥为"宪文"。他的次子叫张楷。 【子 张楷】 张楷,字公超,精通《严氏春秋》《古文尚书》,门下弟子常有百人之多。仰慕他的宾客,甚至是他父亲那一辈的老儒生,都相继登门拜访。车马把街道都堵塞了,随从的人无处安身,黄门以及贵戚之家,都在附近的巷弄间搭建房舍住下,以等候过往宾客带来的商机便利。张楷厌恶这种情形,便屡次迁居躲避。他家境贫寒没有产业维生,常常乘着驴车到县城卖药,等赚够了吃食的钱,便返回乡里。司隶校尉举荐他为茂才,任命为长陵令,他没有到任就职。隐居在弘农山中,求学的人跟随他而来,他所居住之处竟渐渐形成了集市,后来华阴山南边便有了"公超市"这个地名。五府接连征辟他,被举为贤良方正,他都不肯就任。 汉安元年,顺帝特意下诏告谕河南尹说:"已故的长陵令张楷,德行仰慕原宪,操守比拟伯夷、叔齐, 轻视富贵、乐于卑贱,隐匿踪迹于幽深的草泽之中,志向高洁坚定不移,独自超脱于世俗众人之上。此前朝廷多次征召任命,他却徘徊迟疑始终未曾前来,恐怕是主管此事的官员习以为常、怠慢玩忽,未能充分优待贤才,才使得他难以出仕的吧?郡里应当及时以礼相送遣他前来。"张楷仍然托辞患病没有前来应召。 他生性喜好道术方技,能够作出五里范围的浓雾。当时关西人裴优也能够作出三里范围的浓雾,自认为不如张楷,便前来向他求学,张楷却回避不肯相见。桓帝即位后,裴优于是施展迷雾之术为盗作乱,事情败露被拘捕审讯,供词牵连到张楷说曾向他学习法术,张楷因此获罪被关押在廷尉的诏狱之中,一共关押了两年,他在狱中始终吟诵研习经籍,撰写了《尚书注》。此后因所告之事并无实据,被赦免释放回家。建和三年,朝廷下诏用安车备齐礼节聘请他,他以病重为由推辞不肯前往。享年七十岁,卒于家中。他的儿子叫张陵。 【孙 张陵】 张陵,字处冲,官至尚书。元嘉年间,正月岁首朝贺之时,大将军梁冀带着佩剑进入宫省,张陵呵斥命他退出,又敕令羽林、虎贲卫士夺下梁冀的佩剑。梁冀下跪谢罪,张陵不予理会,当即弹劾奏报梁冀的罪状,请求交付廷尉论罪,皇帝下诏用一年的俸禄赎罪抵免,从此百官都为之肃然起敬。 当初,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任河南尹时,曾举荐张陵为孝廉。梁不疑痛恨张陵弹劾梁冀之事,便对他说:"从前我举荐了你,恰恰是自食其果、自取其罚啊。"张陵回答说:"明府您不因我不才而误加提拔,如今我申明国家的法度,正是用来报答您私人的恩情啊。"梁不疑听后面露愧色。 张陵的弟弟叫张玄。 【弟 张玄】 张玄,字处虚,深沉稳重而有才略,因时局动乱而不肯出仕。司空张温屡次以礼征辟他,都未能请动他。中平二年,张温以车骑将军的身份出征凉州的边章等贼寇,将要出发之际,张玄从田间的草庐赶来,身披粗布衣裳、腰系绳索,拦住张温进言道:"天下的寇贼如云雾一般纷纷兴起,难道不是因为黄门常侍这些宦官无道所致吗?我听闻宫中的显贵、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将在平乐观为您设宴饯行,明公您总揽天下的威权重任,掌握着六军的要枢,倘若能趁着宴席酒酣之际,敲响金鼓,整肃行阵,召来军正把有罪的宦官逮捕诛杀,然后率兵返回驻扎在都亭,依次剪除宫中的宦官势力,解除天下百姓倒悬般的困苦,报答海内百姓的深重怨恨,然后再显扬重用那些隐逸忠正的贤士,那么边章这些贼寇就都不过是掌中玩物,反掌可平了。"张温听后大为震惊,一时不能回答,过了很久才对张玄说:"处虚啊,我并非不喜欢你这番话,只是我自己没有能力去实行罢了,又能怎么办呢!"张玄于是叹息道:"这件事若能实行便是国家的福分,若不能实行,我便如同盗贼一般(意指冒险进言而事败必获重罪)。如今我与您就此永别了。"说罢便打算仰药自尽。张温上前握住他的手说:"你对我如此忠诚,我却不能采纳施行,这是我的罪过啊,你何必要这样呢!况且这样出自你口、入我耳的私密言论,又有谁会知道呢!"张玄这才作罢离去,隐居在鲁阳山中。等到董卓专擅朝政,听闻他的名声,征辟他担任属官,又举荐他为侍御史,他都没有应命就任。 董卓以兵威相逼,他不得已才勉强出仕,走到轮氏县,在途中患病去世。 【赞】 赞曰:中兴以来的儒学门派,贾逵、郑兴之学最为知名。郑众孤身出使万里,为礼节之争与匈奴毡帐力争到底。范升、陈元都恪守经典,然而义理有所偏颇、情理各有比较。张霸位居显贵却懂得知足引退,言辞交往却牵涉外戚权贵之家。张公超(张楷)擅长方术,所居之处竟聚集成市。 【校勘记说明】:原文末尾附有"校勘记"一节(列于赞语之后),系历代版本校勘者对汲古阁本、武英殿本等不同版本文字异同的考订(如"传诂"与"训诂"、"郑"与"矜"等字形讹变考辨),属于古籍版本校勘的学术性附录,非本传记正文内容,故此处从略,不作逐条白话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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