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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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沖落草 汴京城楊志賣刀

原文

話說林沖打一看時,只見那漢子頭戴一頂范陽氈笠,上撒著一托紅纓;穿一領白緞子征衫,繫一條縱線絛,下面青白間道行纏,抓著褲子口,獐皮襪,帶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條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記,腮邊微露些少赤鬚;把氈笠子掀在背梁上,坦開胸脯,帶著抓角兒軟頭巾,挺手中朴刀,高聲喝道:「你那潑賊,將俺行李財帛那裏去了?」林沖正沒好氣,那裏答應,睜圓怪眼,倒豎虎鬚,挺著朴刀,搶將來鬥那箇大漢。此時殘雪初晴,薄雲方散,溪邊踏一片寒冰,岸畔涌兩條殺氣,一往一來,鬥到三十來合,不分勝敗。 兩箇又鬥了十數合,正鬥到分際,只見山高處叫道:「兩位好漢不要鬥了!」林沖聽得,驀地跳出圈子外來。兩箇收住手中朴刀,看那山頂上時,卻是「白衣秀士」王倫和杜遷、宋萬並許多小嘍囉,走下山來,將船渡過了河,說道:「兩位好漢,端的好兩口朴刀,神出鬼沒!這箇是俺的兄弟「豹子頭」林沖。青面漢,你卻是誰?願通姓名。」那漢道:「洒家是三代將門之後,五侯楊令公之孫,姓楊,名志。流落在此關西。年紀小時,曾應過武舉,做到殿司制使官。道君因蓋萬歲山,差一般十箇制使去太湖邊搬運花石綱,赴京交納。不想洒家時乖運蹇,押著那花石綱,來到黃河裏,遭風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綱,不能回京赴任,逃去他處避難。如今赦了俺們罪犯,洒家今來收的一擔兒錢物,待回東京去樞密院使用,再理會本身的勾當。打從這裏經過,顧倩莊家挑那擔兒,不想被你們奪了。可把來還洒家如何?」王倫道:「你莫是綽號喚做「青面獸」的?」楊志道:「洒家便是。」王倫道:「既然是楊制使,就請到山寨喫三杯水酒,納還行李如何?」楊志道:「好漢既然認得洒家,便還了俺行李,更強似請喫酒。」王倫道:「制使,小可數年前到東京應舉時,便聞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見,如何教你空去!且請到山寨少敘片時,並無他意。」 楊志聽說了,只得跟了王倫一行人等過了河,上山寨來。就叫朱貴同上山寨相會,都來到寨中聚義廳上。左邊一帶四把交椅,卻是王倫、杜遷、宋萬、朱貴。右邊一帶兩把交椅,上首楊志,下首林沖,都坐定了。王倫叫殺羊置酒,安排筵宴,管待楊志,不在話下。 話休絮煩,酒至數杯,王倫心裏想道:「若留林沖,實形容得我們不濟,不如我做箇人情,並留了楊志,與他作敵。」因指著林沖對楊志道:「這箇兄弟,他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喚做「豹子頭」林沖。因這高太尉那廝安不得好人,把他尋事刺配滄州,那裏又犯了事,如今也新到這裏。卻纔制使要上東京勾當,不是王倫糾合制使,小可兀自棄文就武,來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雖經赦宥,難復前職。亦且高俅那廝現掌軍權,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馬,大秤分金銀,大碗喫酒肉,同做好漢,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楊志答道:「重蒙眾頭領如此帶攜,只是洒家有箇親眷,現在東京居住。前者官事連累了他,不曾酬謝得。今日欲要投那裏走一遭,望眾頭領還了洒家行李。如不肯還,楊志空手也去了。」王倫笑道:「既是制使不肯在此,如何敢勒逼入夥?且請寬心住一宵,明日早行。」楊志大喜。當日飲酒到一更方歇,各自去歇息了。 次日早起來,又置酒與楊志送行。喫了早飯,眾頭領叫一箇小嘍囉,把昨夜擔兒挑了,一齊都送下山來,到路口與楊志作別。叫小嘍囉渡河,送出大路。眾人相別了,自回山寨。王倫自此方纔肯教林沖坐第四位,朱貴坐第五位。從此五箇好漢在梁山泊打家劫舍,不在話下。 只說楊志出了大路,尋箇莊家挑了擔子,發付小嘍囉自回山寨。楊志取路,不數日,來到東京。入得城來,尋箇客店安歇下;莊客交還擔兒,與了些銀兩,自回去了。楊志到店中放下行李,解了腰刀、朴刀,叫店小二將些碎銀子買些酒肉喫了。 過數日,央人來樞密院打點,理會本等的勾當,將出那擔兒內金銀財物,買上告下,再要補殿司府制使職役。把許多東西都使盡了,方纔得申文書,引去見殿帥高太尉。來到廳前,那高俅把從前歷事文書都看了,大怒道:「既是你等十箇制使去運花石綱,九箇回到京師交納了,偏你這廝把花石綱失陷了。又不來首告,倒又在逃,許多時捉拿不著。今日再要勾當,雖經赦宥所犯罪名,難以委用。」把文書一筆都批倒了,將楊志趕出殿帥府來。 楊志悶悶不已,回到客店中,思量:「王倫勸俺,也見得是。只為洒家清白姓字,不肯將父母遺體來玷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邊庭上一鎗一刀,博箇封妻蔭子,也與祖宗爭口氣,不想又喫這一閃。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刻薄!」心中煩惱了一回。在客店裏又住幾日,盤纏都使盡了。正是: 花石綱原沒紀綱,奸邪到底困忠良。 早知廊廟當權重,不若山林聚義長。 楊志尋思道:「卻是恁地好?只有祖上留下這口寶刀,從來跟著洒家,如今事急無措,只得拿去街上貨賣得千百貫錢鈔,好做盤纏,投往他處安身。」當日將了寶刀,插了草標兒,上市去賣,走到馬行街內,立了兩箇時辰,並無一箇人問。將立到晌午時分,轉來到天漢州橋熱鬧處去賣。楊志立未久,只見兩邊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內去躲。楊志看時,只見都亂攛,口裏說道:「快躲了,大蟲來也!」楊志道:「好作怪!這等一片錦城池,卻那得大蟲來!」當下立住腳看時,只見遠遠地黑凜凜一大漢,喫得半醉,一步一攧撞將來。楊志看那人時,形貌生得粗陋。但見:面目依稀似鬼,身材仿佛如人。枒杈怪樹,變為肐瘩形骸;臭穢枯樁,化作腌臢魍魎。渾身遍體,都生滲滲瀨瀨沙魚皮;夾腦連頭,盡長拳拳彎彎捲螺髮。胸前一片緊頑皮,額上三條強拗皺。 原來這人是京師有名的破落戶潑皮,叫做沒毛大蟲牛二,專在街上撒潑、行凶、撞鬧。連為幾頭官司,開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滿城人見那廝來都躲了。 卻說牛二搶到楊志面前,就手裏把那口寶刀扯將出來,問道:「漢子,你這刀要賣幾錢?」楊志道:「祖上留下寶刀,要賣三千貫。」牛二喝道:「甚麼鳥刀,要賣許多錢!我三十文買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鳥刀有甚好處,叫做寶刀!」楊志道:「洒家的須不是店上賣的白鐵刀,這是寶刀。」牛二道:「怎的喚做寶刀?」楊志道:「第一件,砍銅剁鐵,刀口不捲;第二件,吹毛得過;第三件,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你敢剁銅錢麼?」楊志道:「你便將來剁與你看。」 牛二便去州橋下香椒舖裏討了二十文當三錢,一垛兒將來放在州橋欄干上,叫楊志道:「漢子,你若剁得開時,我還你三千貫。」那時看的人,雖然不敢近前,向遠遠地圍住了望。楊志道:「這箇直得甚麼?」把衣袖卷起,拿刀在手,看的較準,只一刀,把銅錢剁做兩半。眾人都喝采。牛二道:「喝甚麼鳥采!你且說第二件是甚麼?」楊志道:「吹毛得過:若把幾根頭髮望刀口上只一吹,齊齊都斷。」牛二道:「我不信。」自把頭上拔下一把頭髮,遞與楊志:「你且吹我看。」楊志左手接過頭髮,照著刀口上盡氣力一吹,那頭髮都做兩段,紛紛飄下地來。眾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牛二又問:「第三件是甚麼?」楊志道:「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怎麼殺人刀上沒血?」楊志道:「把人一刀砍了,並無血痕,只是箇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來剁一箇人我看。」楊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殺人?你不信時,取一只狗來殺與你看。」牛二道:「你說殺人,不曾說殺狗!」楊志道:「你不買便罷,只管纏人做甚麼?」牛二道:「你將來我看。」楊志道:「你只顧沒了當,洒家又不是你撩撥的!」牛二道:「你敢殺我?」楊志道:「和你往日無冤,昔日無讎,一物不成兩物,現在沒來由殺你做甚麼?」 牛二緊揪住楊志說道:「我偏要買你這口刀。」楊志道:「你要買,將錢來。」牛二道:「我沒錢。」楊志道:「你沒錢,揪住洒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這口刀。」楊志道:「我不與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楊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交。牛二爬將起來,鑽入楊志懷裏。楊志叫道:「街坊鄰舍,都是證見:楊志無盤纏,自賣這口刀,這箇潑皮強奪洒家的刀,又把俺打。」街坊人都怕這牛二,誰敢向前來勸。牛二喝道:「你說我打你,便打殺直甚麼?」口裏說,一面揮起右手一拳打來,楊志霍地躲過,拿著刀搶入來,一時性起,望牛二顙根上搠箇著,撲地倒了。楊志趕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連搠了兩刀,血流滿地,死在地上。 楊志叫道:「洒家殺死這箇潑皮,怎肯連累你們!潑皮既已死了,你們都來同洒家去官府裏出首。」坊隅眾人慌忙攏來,隨同楊志逕投開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楊志拿著刀和地方鄰舍眾人都上廳來,一齊跪下,把刀放在面前。楊志告道:「小人原是殿司制使,為因失陷花石綱,削去本身職役,無有盤纏,將這口刀在街貨賣,不期被箇潑皮破落戶牛二強奪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時性起,將那人殺死。眾鄰舍都是證見。」眾人亦替楊志告說,分訴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來出首,免了這廝入門的款打。」且叫取一面長枷枷了。差兩員相官帶了仵作行人,監押楊志並眾鄰舍一干人犯,都來天漢州橋邊登場檢驗了,疊成文案。眾鄰舍都出了供狀,保放隨衙聽候,當廳發落。將楊志於死囚牢裏監守。但見: 推臨獄內,擁入牢門。 黃鬚節級,麻繩準備弔繃揪; 黑面押牢,木匣安排牢鎖鐐。 殺威棒,獄卒斷時腰痛。 撒子角,囚人見了心驚。 休言死去見閻王,只此便如真地獄。 且說楊志押到死囚牢裏,眾多押牢禁子、節級,見說楊志殺死沒毛大蟲牛二,都可憐他是箇好男子,不來問他取錢,又好生看覷他。天漢州橋下眾人,為是楊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斂些盤纏,湊些銀兩,來與他送飯,上下又替他使用。推司也覷他是箇首身的好漢,又與東京街上除了一害,牛二家又沒苦主,把款狀都改得輕了。三推六問,卻招做一時鬥毆殺傷,誤傷人命。待了六十日限滿,當廳推司稟過府尹,將楊志帶出廳前,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箇文墨匠人刺了兩行金印,送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軍。那口寶刀沒官入庫。 當廳押了文牒,差兩箇防送公人,免不得是張龍、趙虎;把七斤半鐵葉子盤頭護身枷釘了。吩咐兩箇公人,便教監押上路。 天漢州橋那幾箇大戶科斂些銀兩錢物,等候楊志到來,請他兩箇公人一同到酒店裏喫了些酒食,把出銀兩,齎發兩位防送公人,說道:「念楊志是箇好漢,與民除害,今去北京,路途中望乞二位上下照覷,好生看他一看。」張龍、趙虎道:「我兩箇也知他是好漢,亦不必你眾位吩咐,但請放心。」楊志謝了眾人,其餘多的銀兩,盡送與楊志做盤纏,眾人各自散了。 話裏只說楊志同兩箇公人來到原下的客店裏,算還了房錢,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安排些酒食,請了兩位公人;尋醫士贖了幾箇棒瘡的膏藥,貼了棒瘡,便同兩箇公人上路。三箇望北京進發,五里單牌,十里雙牌,逢州過縣,買些酒肉,不時間請張龍、趙虎同喫。三箇在路,夜宿旅館,曉行驛道,不數日來到北京,入得城中,尋箇客店安下。 原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最有權勢。那留守喚作梁中書,諱世傑,他是東京當朝太師蔡京的女婿。當日是二月初九日,留守陞廳,兩箇公人解楊志到留守司廳前,呈上開封府公文。梁中書看了。原在東京時,也曾認得楊志,當下一見了,備問情由。楊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復職,使盡錢財,將寶刀貨賣,因而殺死牛二的實情通前一一告稟了。梁中書聽得大喜,當廳就開了枷,留在廳前聽用。押了批回與兩箇公人,自回東京了,不在話下。 只說楊志自在梁中書府中早晚慇懃聽候使喚。梁中書見他勤謹,有心要抬舉他,欲要遷他做箇軍中副牌,月支一分請受。只恐眾人不伏,因此傳下號令,教軍政司告示大小諸將人員,來日都要出東郭門教場中去演武試藝。當晚梁中書喚楊志到廳前,梁中書道:「我有心要抬舉你做箇軍中副牌,月支一分請受,只不知你武藝如何?」楊志稟道:「小人應過武舉出身,曾做殿司府制使職役。這十八般武藝,自小習學。今日蒙恩相抬舉,如撥雲見日一般,楊志若得寸進,當效銜環背鞍之報。」梁中書大喜,賜與一副衣甲。當夜無事。 次日天曉,時當二月中旬,正值風和日暖。梁中書早飯已罷,帶領楊志上馬,前遮後擁,往東郭門來,上得教場中,大小軍卒,並許多官員接見。就演武廳前下馬,到廳上,正面撒著一把渾銀交椅,坐下。左右兩邊,齊臻臻地排著兩行官員,指揮使、團練使、正制使、統領使、牙將、校尉、正牌軍、副牌軍。前後周圍,惡狠狠地列著百員將校。正將臺上立著兩箇都監:一箇喚做李天王李成,一箇喚做聞大刀聞達,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統領著許多軍馬,一齊都來朝著梁中書呼三聲喏。卻早將臺上豎起一面黃旗來,將臺兩邊左右列著三五十對金鼓手,一齊發起擂來。品了三通畫角,發了三通擂鼓,教場裏面誰敢高聲。又見將臺上豎起一面凈平旗來,前後五軍,一齊整肅。將臺上把一面引軍紅旗麾動,只見鼓聲響處,五百軍列成兩陣,軍士各執器械在手。將臺上又把白旗招動,兩陣馬軍齊齊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馬勒住。 梁中書傳下令來,叫喚副牌軍周謹向前聽令。右陣裏周謹聽得呼喚,躍馬到廳前,跳下馬,插了鎗,暴雷也似唱箇大喏。梁中書道:「著副牌軍施逞本身武藝。」周謹得了將令,綽鎗上馬,在演武廳前,左盤右旋,右盤左旋,將手中鎗使了幾路,眾人喝采。梁中書道:「叫東京對撥來的軍健楊志。」楊志轉過廳前,唱箇大喏。梁中書道:「楊志,我知你原是東京殿司府制使軍官,犯罪配來此間。即目盜賊猖狂,國家用人之際,你敢與周謹比試武藝高低?如若贏得,便遷你充其職役。」楊志道:「若蒙恩相差遣,安敢有違鈞旨。」梁中書叫取一匹戰馬來,教甲仗庫隨行官吏應付軍器,教楊志披掛上馬,與周謹比試。楊志去廳後把取來衣甲穿了,拴束罷,帶了頭盔、弓、箭、腰刀,手拿長鎗上馬,從廳後跑將出來。 梁中書看了道:「著楊志與周謹先比鎗。」周謹怒道:「這箇賊配軍敢來與我交鎗!」誰知惱犯了這箇好漢,來與周謹鬥武。不因這番比試,有分教,楊志在萬馬叢中聞姓字,千軍隊裏奪頭功。畢竟楊志與周謹比試,引出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林冲打一看时,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著一托红缨;穿一领白缎子征衫,系一条纵线绦,下面青白间道行缠,抓著裤子口,獐皮袜,带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条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把毡笠子掀在背梁上,坦开胸脯,带著抓角儿软头巾,挺手中朴刀,高声喝道:「你那泼贼,将俺行李财帛那里去了?」林冲正没好气,那里答应,睁圆怪眼,倒竖虎须,挺著朴刀,抢将来斗那个大汉。此时残雪初晴,薄云方散,溪边踏一片寒冰,岸畔涌两条杀气,一往一来,斗到三十来合,不分胜败。 两个又斗了十数合,正斗到分际,只见山高处叫道:「两位好汉不要斗了!」林冲听得,蓦地跳出圈子外来。两个收住手中朴刀,看那山顶上时,却是「白衣秀士」王伦和杜迁、宋万并许多小喽啰,走下山来,将船渡过了河,说道:「两位好汉,端的好两口朴刀,神出鬼没!这个是俺的兄弟「豹子头」林冲。青面汉,你却是谁?愿通姓名。」那汉道:「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流落在此关西。年纪小时,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道君因盖万岁山,差一般十个制使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赴京交纳。不想洒家时乖运蹇,押著那花石纲,来到黄河里,遭风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纲,不能回京赴任,逃去他处避难。如今赦了俺们罪犯,洒家今来收的一担儿钱物,待回东京去枢密院使用,再理会本身的勾当。打从这里经过,顾倩庄家挑那担儿,不想被你们夺了。可把来还洒家如何?」王伦道:「你莫是绰号唤做「青面兽」的?」杨志道:「洒家便是。」王伦道:「既然是杨制使,就请到山寨吃三杯水酒,纳还行李如何?」杨志道:「好汉既然认得洒家,便还了俺行李,更强似请吃酒。」王伦道:「制使,小可数年前到东京应举时,便闻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见,如何教你空去!且请到山寨少叙片时,并无他意。」 杨志听说了,只得跟了王伦一行人等过了河,上山寨来。就叫朱贵同上山寨相会,都来到寨中聚义厅上。左边一带四把交椅,却是王伦、杜迁、宋万、朱贵。右边一带两把交椅,上首杨志,下首林冲,都坐定了。王伦叫杀羊置酒,安排筵宴,管待杨志,不在话下。 话休絮烦,酒至数杯,王伦心里想道:「若留林冲,实形容得我们不济,不如我做个人情,并留了杨志,与他作敌。」因指著林冲对杨志道:「这个兄弟,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唤做「豹子头」林冲。因这高太尉那厮安不得好人,把他寻事刺配沧州,那里又犯了事,如今也新到这里。却才制使要上东京勾当,不是王伦纠合制使,小可兀自弃文就武,来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虽经赦宥,难复前职。亦且高俅那厮现掌军权,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马,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汉,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杨志答道:「重蒙众头领如此带携,只是洒家有个亲眷,现在东京居住。前者官事连累了他,不曾酬谢得。今日欲要投那里走一遭,望众头领还了洒家行李。如不肯还,杨志空手也去了。」王伦笑道:「既是制使不肯在此,如何敢勒逼入伙?且请宽心住一宵,明日早行。」杨志大喜。当日饮酒到一更方歇,各自去歇息了。 次日早起来,又置酒与杨志送行。吃了早饭,众头领叫一个小喽啰,把昨夜担儿挑了,一齐都送下山来,到路口与杨志作别。叫小喽啰渡河,送出大路。众人相别了,自回山寨。王伦自此方才肯教林冲坐第四位,朱贵坐第五位。从此五个好汉在梁山泊打家劫舍,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出了大路,寻个庄家挑了担子,发付小喽啰自回山寨。杨志取路,不数日,来到东京。入得城来,寻个客店安歇下;庄客交还担儿,与了些银两,自回去了。杨志到店中放下行李,解了腰刀、朴刀,叫店小二将些碎银子买些酒肉吃了。 过数日,央人来枢密院打点,理会本等的勾当,将出那担儿内金银财物,买上告下,再要补殿司府制使职役。把许多东西都使尽了,方才得申文书,引去见殿帅高太尉。来到厅前,那高俅把从前历事文书都看了,大怒道:「既是你等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回到京师交纳了,偏你这厮把花石纲失陷了。又不来首告,倒又在逃,许多时捉拿不著。今日再要勾当,虽经赦宥所犯罪名,难以委用。」把文书一笔都批倒了,将杨志赶出殿帅府来。 杨志闷闷不已,回到客店中,思量:「王伦劝俺,也见得是。只为洒家清白姓字,不肯将父母遗体来玷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边庭上一鎗一刀,博个封妻荫子,也与祖宗争口气,不想又吃这一闪。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刻薄!」心中烦恼了一回。在客店里又住几日,盘缠都使尽了。正是: 花石纲原没纪纲,奸邪到底困忠良。 早知廊庙当权重,不若山林聚义长。 杨志寻思道:「却是恁地好?只有祖上留下这口宝刀,从来跟著洒家,如今事急无措,只得拿去街上货卖得千百贯钱钞,好做盘缠,投往他处安身。」当日将了宝刀,插了草标儿,上市去卖,走到马行街内,立了两个时辰,并无一个人问。将立到晌午时分,转来到天汉州桥热闹处去卖。杨志立未久,只见两边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杨志看时,只见都乱撺,口里说道:「快躲了,大虫来也!」杨志道:「好作怪!这等一片锦城池,却那得大虫来!」当下立住脚看时,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大汉,吃得半醉,一步一攧撞将来。杨志看那人时,形貌生得粗陋。但见:面目依稀似鬼,身材仿佛如人。枒杈怪树,变为肐瘩形骸;臭秽枯桩,化作腌臜魍魉。浑身遍体,都生渗渗濑濑沙鱼皮;夹脑连头,尽长拳拳弯弯卷螺发。胸前一片紧顽皮,额上三条强拗皱。 原来这人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连为几头官司,开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满城人见那厮来都躲了。 却说牛二抢到杨志面前,就手里把那口宝刀扯将出来,问道:「汉子,你这刀要卖几钱?」杨志道:「祖上留下宝刀,要卖三千贯。」牛二喝道:「甚么鸟刀,要卖许多钱!我三十文买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鸟刀有甚好处,叫做宝刀!」杨志道:「洒家的须不是店上卖的白铁刀,这是宝刀。」牛二道:「怎的唤做宝刀?」杨志道:「第一件,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过;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你敢剁铜钱么?」杨志道:「你便将来剁与你看。」 牛二便去州桥下香椒舖里讨了二十文当三钱,一垛儿将来放在州桥栏干上,叫杨志道:「汉子,你若剁得开时,我还你三千贯。」那时看的人,虽然不敢近前,向远远地围住了望。杨志道:「这个直得甚么?」把衣袖卷起,拿刀在手,看的较准,只一刀,把铜钱剁做两半。众人都喝采。牛二道:「喝甚么鸟采!你且说第二件是甚么?」杨志道:「吹毛得过:若把几根头发望刀口上只一吹,齐齐都断。」牛二道:「我不信。」自把头上拔下一把头发,递与杨志:「你且吹我看。」杨志左手接过头发,照著刀口上尽气力一吹,那头发都做两段,纷纷飘下地来。众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牛二又问:「第三件是甚么?」杨志道:「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怎么杀人刀上没血?」杨志道:「把人一刀砍了,并无血痕,只是个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来剁一个人我看。」杨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杀人?你不信时,取一只狗来杀与你看。」牛二道:「你说杀人,不曾说杀狗!」杨志道:「你不买便罢,只管缠人做甚么?」牛二道:「你将来我看。」杨志道:「你只顾没了当,洒家又不是你撩拨的!」牛二道:「你敢杀我?」杨志道:「和你往日无冤,昔日无雠,一物不成两物,现在没来由杀你做甚么?」 牛二紧揪住杨志说道:「我偏要买你这口刀。」杨志道:「你要买,将钱来。」牛二道:「我没钱。」杨志道:「你没钱,揪住洒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这口刀。」杨志道:「我不与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杨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交。牛二爬将起来,钻入杨志怀里。杨志叫道:「街坊邻舍,都是证见:杨志无盘缠,自卖这口刀,这个泼皮强夺洒家的刀,又把俺打。」街坊人都怕这牛二,谁敢向前来劝。牛二喝道:「你说我打你,便打杀直甚么?」口里说,一面挥起右手一拳打来,杨志霍地躲过,拿著刀抢入来,一时性起,望牛二颡根上搠个著,扑地倒了。杨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血流满地,死在地上。 杨志叫道:「洒家杀死这个泼皮,怎肯连累你们!泼皮既已死了,你们都来同洒家去官府里出首。」坊隅众人慌忙拢来,随同杨志迳投开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杨志拿著刀和地方邻舍众人都上厅来,一齐跪下,把刀放在面前。杨志告道:「小人原是殿司制使,为因失陷花石纲,削去本身职役,无有盘缠,将这口刀在街货卖,不期被个泼皮破落户牛二强夺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时性起,将那人杀死。众邻舍都是证见。」众人亦替杨志告说,分诉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来出首,免了这厮入门的款打。」且叫取一面长枷枷了。差两员相官带了仵作行人,监押杨志并众邻舍一干人犯,都来天汉州桥边登场检验了,叠成文案。众邻舍都出了供状,保放随衙听候,当厅发落。将杨志于死囚牢里监守。但见: 推临狱内,拥入牢门。 黄须节级,麻绳准备吊绷揪; 黑面押牢,木匣安排牢锁镣。 杀威棒,狱卒断时腰痛。 撒子角,囚人见了心惊。 休言死去见阎王,只此便如真地狱。 且说杨志押到死囚牢里,众多押牢禁子、节级,见说杨志杀死没毛大虫牛二,都可怜他是个好男子,不来问他取钱,又好生看觑他。天汉州桥下众人,为是杨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敛些盘缠,凑些银两,来与他送饭,上下又替他使用。推司也觑他是个首身的好汉,又与东京街上除了一害,牛二家又没苦主,把款状都改得轻了。三推六问,却招做一时斗殴杀伤,误伤人命。待了六十日限满,当厅推司禀过府尹,将杨志带出厅前,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墨匠人刺了两行金印,送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那口宝刀没官入库。 当厅押了文牒,差两个防送公人,免不得是张龙、赵虎;把七斤半铁叶子盘头护身枷钉了。吩咐两个公人,便教监押上路。 天汉州桥那几个大户科敛些银两钱物,等候杨志到来,请他两个公人一同到酒店里吃了些酒食,把出银两,赍发两位防送公人,说道:「念杨志是个好汉,与民除害,今去北京,路途中望乞二位上下照觑,好生看他一看。」张龙、赵虎道:「我两个也知他是好汉,亦不必你众位吩咐,但请放心。」杨志谢了众人,其余多的银两,尽送与杨志做盘缠,众人各自散了。 话里只说杨志同两个公人来到原下的客店里,算还了房钱,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安排些酒食,请了两位公人;寻医士赎了几个棒疮的膏药,贴了棒疮,便同两个公人上路。三个望北京进发,五里单牌,十里双牌,逢州过县,买些酒肉,不时间请张龙、赵虎同吃。三个在路,夜宿旅馆,晓行驿道,不数日来到北京,入得城中,寻个客店安下。 原来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最有权势。那留守唤作梁中书,讳世杰,他是东京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当日是二月初九日,留守升厅,两个公人解杨志到留守司厅前,呈上开封府公文。梁中书看了。原在东京时,也曾认得杨志,当下一见了,备问情由。杨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复职,使尽钱财,将宝刀货卖,因而杀死牛二的实情通前一一告禀了。梁中书听得大喜,当厅就开了枷,留在厅前听用。押了批回与两个公人,自回东京了,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自在梁中书府中早晚慇懃听候使唤。梁中书见他勤谨,有心要抬举他,欲要迁他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只恐众人不伏,因此传下号令,教军政司告示大小诸将人员,来日都要出东郭门教场中去演武试艺。当晚梁中书唤杨志到厅前,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只不知你武艺如何?」杨志禀道:「小人应过武举出身,曾做殿司府制使职役。这十八般武艺,自小习学。今日蒙恩相抬举,如拨云见日一般,杨志若得寸进,当效衔环背鞍之报。」梁中书大喜,赐与一副衣甲。当夜无事。 次日天晓,时当二月中旬,正值风和日暖。梁中书早饭已罢,带领杨志上马,前遮后拥,往东郭门来,上得教场中,大小军卒,并许多官员接见。就演武厅前下马,到厅上,正面撒著一把浑银交椅,坐下。左右两边,齐臻臻地排著两行官员,指挥使、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正牌军、副牌军。前后周围,恶狠狠地列著百员将校。正将台上立著两个都监:一个唤做李天王李成,一个唤做闻大刀闻达,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统领著许多军马,一齐都来朝著梁中书呼三声喏。却早将台上竖起一面黄旗来,将台两边左右列著三五十对金鼓手,一齐发起擂来。品了三通画角,发了三通擂鼓,教场里面谁敢高声。又见将台上竖起一面净平旗来,前后五军,一齐整肃。将台上把一面引军红旗麾动,只见鼓声响处,五百军列成两阵,军士各执器械在手。将台上又把白旗招动,两阵马军齐齐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马勒住。 梁中书传下令来,叫唤副牌军周谨向前听令。右阵里周谨听得呼唤,跃马到厅前,跳下马,插了鎗,暴雷也似唱个大喏。梁中书道:「著副牌军施逞本身武艺。」周谨得了将令,绰鎗上马,在演武厅前,左盘右旋,右盘左旋,将手中鎗使了几路,众人喝采。梁中书道:「叫东京对拨来的军健杨志。」杨志转过厅前,唱个大喏。梁中书道:「杨志,我知你原是东京殿司府制使军官,犯罪配来此间。即目盗贼猖狂,国家用人之际,你敢与周谨比试武艺高低?如若赢得,便迁你充其职役。」杨志道:「若蒙恩相差遣,安敢有违钧旨。」梁中书叫取一匹战马来,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应付军器,教杨志披挂上马,与周谨比试。杨志去厅后把取来衣甲穿了,拴束罢,带了头盔、弓、箭、腰刀,手拿长鎗上马,从厅后跑将出来。 梁中书看了道:「著杨志与周谨先比鎗。」周谨怒道:「这个贼配军敢来与我交鎗!」谁知恼犯了这个好汉,来与周谨斗武。不因这番比试,有分教,杨志在万马丛中闻姓字,千军队里夺头功。毕竟杨志与周谨比试,引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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