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朱貴水亭施號箭 林沖雪夜上梁山
原文
話說「豹子頭」林沖當夜醉倒在雪裏地上,掙扎不起,被眾莊客向前綁縛了,解送來一箇莊院。只見一箇莊客從院裏出來,說道:「大官人未起,眾人且把這廝高弔起在門樓底下。」看天色曉來,林沖酒醒,打一看時,果然好箇大莊院。林沖大叫道:「甚麼人敢弔我在這裏?」那莊客聽得叫,手拏著白木棍,從門裏走出來,喝道:「你這廝還自好口!」那箇被燒了髭鬚的老莊客說道:「休要問他,只顧打!等大官人起來,問明送官。」莊客一齊上,林沖被打,掙扎不得,只叫道:「不要打我,我自有說處。」只見一箇莊客來叫道:「大官人來了。」林沖看時,只見箇官人,背叉著手,行將出來,至廊下問道:「你們在此打甚麼人?」眾莊客答道:「昨夜捉得箇偷米賊人。」那官人向前來看時,認得是林沖,慌忙喝退莊客,親自解下,問道:「教頭緣何被弔在這裏?」眾莊客看見,一齊走了。 林沖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小旋風」柴進,連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進道:「教頭為何到此,被村夫恥辱!」林沖道:「一言難盡!」兩箇且到裏面坐下,把這火燒草料場一事,備細告訴。柴進聽罷道:「兄長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請放心。這裏是小弟的東莊,且住幾時,卻再商量。」叫莊客取一籠衣裳出來,叫林沖徹裏至外都換了。請去暖閣裏坐地,安排酒食杯盤管待。自此林沖只在柴進東莊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話下。 卻說滄州牢城營裏管營首告:林沖殺死差撥、陸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燒大軍草料場。州尹大驚,隨即押了公文帖,仰緝捕人員將帶做公的,沿鄉歷邑,道店村坊,四處張掛,出三千貫信賞錢,捉拿正犯林沖。看看挨捕甚緊,各處村坊講動了。 且說林沖在柴大官人東莊上,聽得箇信息緊急,俟候柴進回莊,林沖便說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人,只因官司追捕甚緊,排家搜捉,倘或尋到大官人莊上,猶恐負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義疏財,求借林沖些小盤纏,投奔他處棲身,異日不死,當效犬馬之報。」柴進道:「既是兄長要行,小人有箇去處,作書一封與兄長前去。」正是: 豪傑蹉跎運未通,行藏隨處被牢籠。 不因柴進修書薦,焉得馳名水滸中。 林沖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濟,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處去?」柴進道:「是山東濟州管下一箇水鄉,地名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中間是宛子城、蓼兒窪。如今有三箇好漢在那裏紮寨。為頭的喚做『白衣秀士』王倫,第二箇喚做摸著天杜遷,第三箇喚做雲裏金剛宋萬。那三箇好漢,聚集著七八百小嘍囉,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裏躲災避難,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漢,亦與我交厚,嘗寄書緘來。我今修一封書與兄長,去投那裏入夥如何?」林沖道:「若得如此顧盼,最好!」柴進道:「只是滄州道口見今官司張掛榜文,又差兩箇軍官在那裏搜檢,把住道口。兄長必用從那裏經過。」柴進低頭一想道:「再有箇計策,送兄長過去。」林沖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進當日先叫莊客背了包裹出關去等。柴進卻備了三二十匹馬,帶了弓箭旗鎗,駕了鷹鵰,牽著獵狗,一行人馬都打扮了,卻把林沖雜在裏面,一齊上馬,都投關外。卻說把關軍官坐在關上,看見是柴大官人,卻都認得。原來這軍官未襲職時,曾到柴進莊上,因此識熟。軍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進下馬問道:「二位官人緣何在此!」軍官道:「滄州太尹行移文書,畫影圖形,捉拿犯人林沖,特差某等在此守把。但有過往客商,一一盤問,纔放出關。」柴進笑道:「我這一夥人內中間夾帶著林沖,你緣何不認得?」軍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識法度的,不到得肯夾帶了出去?請尊便上馬。」柴進又笑道:「只恁地相託得過,拿得野味回來相送。」作別了,一齊上馬出關去了。 行得十四五里,卻見先去的莊客在那裏等候。柴進叫林沖下了馬,脫去打獵的衣服,卻穿上莊客帶來的自己衣裳,繫了腰刀,戴上紅纓氈笠,背上包裹,提了袞刀,相辭柴進,拜別了便行。只說那柴進一行人上馬,自去打獵,到晚方回,依舊過關送些野味與軍官,回莊上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林沖與柴大官人別後,上路行了十數日,時遇暮冬天氣,彤雲密布,朔風緊起,又見紛紛揚揚,下著滿天大雪。行不到二十餘里,只見滿地如銀。昔金完顏亮有篇詞,名百字令,單題著大雪,壯那胸中殺氣: 天丁震怒,掀翻銀海,散亂珠箔。 六出奇花飛滾滾,平填了山中丘壑。 皓虎顛狂,素麟猖獗,掣斷珍珠索。 玉龍酣戰,鱗甲滿天飄落。 誰念萬里關山,征夫僵立,縞帶霑旗腳。 色映戈矛,光搖劍戟,殺氣橫戎幕。 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與談兵略。 須拚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話說林沖踏著雪只顧走,看看天色冷得緊切,漸漸晚了。遠遠望見枕溪靠湖一箇酒店,被雪漫漫地壓著。但見: 銀迷草舍,玉映茅簷。 數十株老樹杈枒,三五處小窗關閉。 疏荊籬落,渾如膩粉輕舖; 黃土繞牆,卻似鉛華布就。 千團柳絮飄帘幕,萬片鵝毛舞酒旗。 林沖看見,奔入那酒店裏來,揭開蘆帘,拂身入去,倒側身看時,都是座頭。揀一處坐下,倚了袞刀,解放包裹,抬了氈笠,把腰刀也掛了。只見一箇酒保來問道:「客官打多少酒?」林沖道:「先取兩角酒來。」酒保將箇桶兒打兩角酒,將來放在桌上。林沖又問道:「有甚麼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鵝、嫩雞。」林沖道:「先切二斤熟牛肉來。」酒保去不多時,將來舖下一大盤牛肉,數盤菜蔬,放箇大碗,一面篩酒。林沖喫了三四碗酒,只見店裏一箇人背叉著手,走出來門前看雪。那人問酒保道:「甚麼人喫酒?」林沖看那人時,頭戴深簷暖帽,身穿貂鼠皮襖,腳著一雙獐皮窄靿靴,身材長大,貌相魁宏,雙拳骨臉,三叉黃鬚,只把頭來摸著看雪。林沖叫酒保只顧篩酒。林沖說道:「酒保,你也來喫碗酒。」酒保喫了一碗。林沖問道:「此間去梁山泊還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間要去梁山泊,雖只數里,卻是水路,全無旱路。若要去時,須用船去,方纔渡得到那裏。」林沖道:「你可與我覓隻船兒。」酒保道:「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裏去尋船隻?」林沖道:「我多與你些錢,央你覓隻船來,渡我過去。」酒保道:「卻是沒討處。」林沖尋思道:「這般卻怎的好?」又喫了幾碗酒,悶上心來,驀然想起:「我先在京師做教頭,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喫酒,誰想今日被高俅這賊坑陷了我這一場,文了面,直斷送到這裏,閃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受此寂寞!」因感傷懷抱,問酒保借筆硯來,乘著一時酒興,向那白粉壁上寫下八句道:「仗義是林沖,為人最朴忠。江湖馳譽望,京國顯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類轉蓬。他年若得志,威鎮泰山東。」撇下筆,再取酒來。 正飲之間,只見那箇穿皮襖的漢子走向前來,把林沖劈腰揪住,說道:「你好大膽!你在滄州做下迷天大罪,卻在這裏!現今官司出三千貫信賞錢捉你,卻是要怎地?」林沖道:「你道我是誰?」那漢道:「你不是「豹子頭」林沖?」林沖道:「我自姓張。」那漢笑道:「你莫胡說,現今壁上寫下名字,你臉上文著金印,如何要賴得過?」林沖道:「你真箇要拿我!」那漢笑道:「我卻拿你做甚麼?你跟我進來,到裏面和你說話。」那漢放了手,林沖跟著,到後面一箇水亭上,叫酒保點起燈來,和林沖施禮,對面坐下。那漢問道:「卻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要尋船去,那裏是強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麼?」林沖道:「實不相瞞: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緊急,無安身處,特投這山寨裏好漢入夥,因此要去。」那漢道:「雖然如此,必有箇人薦兄長來入夥。」林沖道:「滄州橫海郡故友舉薦將來。」那漢道:「莫非「小旋風」柴進麼?」林沖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漢道:「柴大官人與山寨中大王頭領交厚,常有書信往來。」原來王倫當初不得第之時,與杜遷投奔柴進,多得柴進留在莊子上,住了幾時。臨起身,又齎發盤纏銀兩,因此有恩。林沖聽了,便拜道:「有眼不識泰山,願求大名。」那漢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王頭領手下耳目,姓朱,名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氏,江湖上但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裏教小弟在此間開酒店為名,專一探聽往來客商經過。但有財帛者,便去山寨裏報知。但是孤單客人到此,無財帛的,放他過去;有財帛的,來到這裏,輕則蒙汗藥麻翻,重則登時結果,將精肉片為羓子,肥肉煎油點燈。卻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因此不敢下手。次後見寫出大名來,曾有東京來的人,傳說兄長的豪傑,不期今日得會。既有柴大官人書緘相薦,亦是兄長名震寰海,王頭領必當重用。」隨即安排魚肉、盤饌、酒餚到來相待。兩箇在水亭上,喫了半夜酒。林沖道:「如何能夠船來渡過去?」朱貴道:「這裏自有船隻,兄長放心。且暫宿一宵,五更卻請起來同往。」當時兩箇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時分,朱貴自來叫林沖起來,洗漱罷,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喫了些肉食之類。此時天尚未明,朱貴把水亭上窗子開了,取出一張鵲畫弓,搭上那一枝響箭,覷著對港敗蘆折葦裏面射將去。林沖道:「此是何意?」朱貴道:「此是山寨裏的號箭,少頃便有船來。」沒多時,只見對過蘆葦泊裏三五箇小嘍囉,搖著一隻快船過來,逕到水亭下。朱貴當時引了林沖,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嘍囉把船搖開,望泊子裏去奔金沙灘來。林沖看時,見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箇陷人去處!但見: 山排巨浪,水接遙天。 亂蘆攢萬隊刀鎗,怪樹列千層劍戟。 濠邊鹿角,俱將骸骨攢成; 寨內碗瓢,盡使骷髏做就。 剝下人皮蒙戰鼓,截來頭髮做韁繩。 阻當官軍,有無限斷頭港陌; 遮攔盜賊,是許多絕逕林巒。 鵝卵石疊疊如山,苦竹鎗森森似雨。 斷金亭上愁雲起,聚義廳前殺氣生。 當時小嘍囉把船搖到金沙灘岸邊,朱貴同林沖上了岸。小嘍囉背了包裹,拿了刀杖,兩箇好漢上山寨來。那幾箇小嘍囉,自把船搖到小港裏去了。林沖看岸上時,兩邊都是合抱的大樹,半山裏一座斷金亭子。再轉將過來,見座大關,關前擺著鎗、刀、劍、戟、弓、弩、戈、矛,四邊都是擂木炮石。小嘍囉先去報知。二人進得關來,兩邊夾道遍擺著隊伍旗號。又過了兩座關隘,方纔到寨門口。林沖看見四面高山,三關雄壯,團團圍定;中間裏鏡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著山口,纔是正門,兩邊都是耳房。 朱貴引著林沖來到聚義廳上,中間交椅上坐著一箇好漢,正是「白衣秀士」王倫,左邊交椅上坐著摸著天杜遷,右邊交椅坐著雲裏金剛宋萬。朱貴、林沖向前聲喏了。林沖立在朱貴側邊,朱貴便道:「這位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林,名沖,綽號「豹子頭」。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滄州,那裏又被火燒了大軍草料場。爭奈殺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寫書來舉薦入夥。」 林沖懷中取書遞上,王倫接來拆開看了,便請林沖來坐第四位交椅,朱貴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嘍囉取酒來,把了三巡,動問柴大官人近日無恙。林沖答道:「每日只在郊外獵較樂情。」王倫動問了一回,驀然尋思道:「我卻是箇不及第的秀才,因鳥氣,合著杜遷來這裏落草;續後宋萬來,聚集這許多人馬伴當。我又沒十分本事,杜遷、宋萬武藝也只平常。如今不爭添了這箇人,他是京師禁軍教頭,必然好武藝。倘若被他識破我們手段,他須佔強,我們如何迎敵?不若只是一怪,推卻事故,發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後患。只是柴進面上卻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顧他不得。」正是: 未同豪氣豈相求,縱遇英雄不肯留。 秀士自來多嫉妒,豹頭空歎覓封侯。 當下王倫叫小嘍囉一面安排酒食,整理筵宴,請林沖赴席,眾好漢一同喫酒。將次席終,王倫叫小嘍囉把一箇盤子,托出五十兩白銀、兩匹紵絲來。王倫起身說道:「柴大官人舉薦將教頭來敝寨入夥,爭奈小寨糧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後誤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禮,望乞笑留;尋箇大寨安身歇馬,切勿見怪。」林沖道:「三位頭領容復:小人『千里投名,萬里投主』,憑托柴大官人面皮,逕投大寨入夥。林沖雖然不才,望賜收錄。當以一死向前,並無諂佞,實為平生之幸,不為銀兩齎發而來,乞頭領照察。」王倫道:「我這裏是箇小去處,如何安著得你?休怪,休怪。」朱貴見了,便諫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糧食雖少,近村遠鎮,可以去借;山場水泊木植廣有,便要蓋千間房屋,卻也無妨。這位是柴大官人力舉薦來的人,如何教他別處去?抑且柴大官人自來與山上有恩,日後得知不納此人,須不好看。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來出氣力。」杜遷道:「山寨中那爭他一箇!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時見怪,顯的我們忘恩背義。日前多曾虧了他,今日薦箇人來,便恁推卻,發付他去!」宋萬也勸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這裏做箇頭領也好。不然,見得我們無義氣,使江湖上好漢見笑。」王倫道:「兄弟們不知,他在滄州雖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卻不知心腹。倘或來看虛實,如之奈何?」林沖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來投入夥,何故相疑?」王倫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夥,把一箇『投名狀』來。」林沖便道:「小人頗識幾字,乞紙筆來便寫。」朱貴笑道:「教頭你錯了。但凡好漢們入夥,須要納投名狀,是教你下山去殺得一箇人,將頭獻納,他便無疑心。這箇便謂之投名狀。」林沖道:「這事也不難。林沖便下山去等,只怕沒人過。」王倫道:「與你三日限。若三日內有投名狀來,便容你入夥;若三日內沒時,只得休怪。」林沖應承了,自回房中宿歇,悶悶不已。正是: 愁懷鬱鬱苦難開,可恨王倫忒弄乖。 明日早尋山路去,不知那箇送頭來。 當夜席散,朱貴相別下山,自去守店。 林沖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嘍囉引去客房內歇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喫些茶飯,帶了腰刀,提了朴刀,叫一箇小嘍囉領路下山,把船渡過去,僻靜小路上等候客人過往。從朝至暮,等了一日,並無一箇孤單客人經過。林沖悶悶不已,和小嘍囉再過渡來,回到山寨中。王倫問道:「投名狀何在?」林沖答道:「今日並無一箇過往,以此不曾取得。」王倫道:「你明日若無投名狀時,也難在這裏了。」林沖再不敢答應,心內自己不樂,來到房中,討些飯喫了,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來,和小嘍囉喫了早飯,拿了朴刀,又下山來。小嘍囉道:「俺們今日投南山路去等。」兩箇來到林子裏潛伏等候,並不見一箇客人過往。伏到午牌時候,一夥客人約有三百餘人,結蹤而過。林沖又不敢動手,看他過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來,又不見一箇客人過。林沖對小嘍囉道:「我恁地晦氣,等了兩日,不見一箇孤單客人過往,如何是好?」小嘍囉道:「哥哥且寬心,明日還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東山路上等候。」當晚依舊上山。王倫說道:「今日投名狀如何?」林沖不敢答應,只歎了一口氣。王倫笑道:「想是今日又沒了。我說與你三日限,今已兩日了。若明日再無,不必相見了,便請挪步下山,投別處去。」 林沖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內好悶,有《臨江仙》詞一篇云: 悶似蛟龍離海島,愁如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淚漣漣。 江淹初去筆,項羽恨無船。 高祖榮陽遭困厄,昭關伍相懮煎, 曹公赤壁火連天,李陵臺上望,蘇武陷居延。 當晚林沖仰天長歎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賊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時乖!」過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討些飯食喫了,打拴了那包裹,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朴刀,又和小嘍囉下山過渡,投東山路上來。林沖道:「我今日若還取不得投名狀時,只得去別處安身立命。」兩箇來到山下東路林子裏潛伏等候,看看日頭中了,又沒一箇人來。 時遇殘雪初晴,日色明朗,林沖提著朴刀對小嘍囉道:「眼見得又不濟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別處去尋箇所在。」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箇人來?」林沖看時,叫聲:「慚愧!」只見那箇人遠遠在山坡下望見行來。待他來得較近,林沖把朴刀捍翦了一下,驀地跳將出來。那漢子見了林沖,叫聲:「阿也!」撇了擔子,轉身便走。林沖趕將去,那裏趕得上,那漢子閃過山坡去了。林沖道:「你看,我命苦麼!來了三日,甫能等得一箇人來,又喫他走了。」小校道:「雖然不殺得人,這一擔財帛,可以抵當。」林沖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小嘍囉先把擔兒挑出林去。 只見山坡下轉出一箇大漢來,林沖見了,說道:「天賜其便。」只見那人挺著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潑賊,殺不盡的強徒,將俺行李那裏去?洒家正要捉你這廝們,倒來拔虎鬚。」飛也似踴躍而來。林沖見他來得勢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這箇人來鬥林沖,有分教,梁山泊內,添幾箇弄風白額大蟲;水滸寨中,輳幾只跳澗金晴猛獸。畢竟來與林沖鬥的,正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豹子头」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扎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众人且把这厮高吊起在门楼底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林冲大叫道:「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得叫,手拏著白木棍,从门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好口!」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客说道:「休要问他,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问明送官。」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扎不得,只叫道:「不要打我,我自有说处。」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林冲看时,只见个官人,背叉著手,行将出来,至廊下问道:「你们在此打甚么人?」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那官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小旋风」柴进,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林冲道:「一言难尽!」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这里是小弟的东庄,且住几时,却再商量。」叫庄客取一笼衣裳出来,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请去暖阁里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话下。 却说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四处张挂,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个信息紧急,俟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人,只因官司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犹恐负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死,当效犬马之报。」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作书一封与兄长前去。」正是: 豪杰蹉跎运未通,行藏随处被牢笼。 不因柴进修书荐,焉得驰名水浒中。 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处去?」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唤做摸著天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著七八百小喽啰,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见今官司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搜检,把住道口。兄长必用从那里经过。」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计策,送兄长过去。」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裹出关去等。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带了弓箭旗鎗,驾了鹰雕,牵著猎狗,一行人马都打扮了,却把林冲杂在里面,一齐上马,都投关外。却说把关军官坐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庄上,因此识熟。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何在此!」军官道:「沧州太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差某等在此守把。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带著林冲,你缘何不认得?」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不到得肯夹带了出去?请尊便上马。」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作别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 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柴进叫林冲下了马,脱去打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系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裹,提了衮刀,相辞柴进,拜别了便行。只说那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回庄上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见纷纷扬扬,下著满天大雪。行不到二十余里,只见满地如银。昔金完颜亮有篇词,名百字令,单题著大雪,壮那胸中杀气: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 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 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 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沾旗脚。 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 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与谈兵略。 须拚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话说林冲踏著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著。但见: 银迷草舍,玉映茅簷。 数十株老树杈枒,三五处小窗关闭。 疏荆篱落,浑如腻粉轻舖; 黄土绕墙,却似铅华布就。 千团柳絮飘帘幕,万片鹅毛舞酒旗。 林冲看见,奔入那酒店里来,揭开芦帘,拂身入去,倒侧身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裹,抬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客官打多少酒?」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林冲又问道:「有甚么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酒保去不多时,将来舖下一大盘牛肉,数盘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著手,走出来门前看雪。那人问酒保道:「甚么人吃酒?」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簷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著一双獐皮窄靿靴,身材长大,貌相魁宏,双拳骨脸,三叉黄须,只把头来摸著看雪。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林冲道:「你可与我觅只船儿。」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寻船只?」林冲道:「我多与你些钱,央你觅只船来,渡我过去。」酒保道:「却是没讨处。」林冲寻思道:「这般却怎的好?」又吃了几碗酒,闷上心来,蓦然想起:「我先在京师做教头,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乘著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道:「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撇下笔,再取酒来。 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走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现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地?」林冲道:「你道我是谁?」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冲道:「我自姓张。」那汉笑道:「你莫胡说,现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著金印,如何要赖得过?」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甚么?你跟我进来,到里面和你说话。」那汉放了手,林冲跟著,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对面坐下。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那汉道:「莫非「小旋风」柴进么?」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交厚,常有书信往来。」原来王伦当初不得第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那汉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上但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则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子,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大名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用。」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林冲道:「如何能够船来渡过去?」朱贵道:「这里自有船只,兄长放心。且暂宿一宵,五更却请起来同往。」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时分,朱贵自来叫林冲起来,洗漱罢,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朱贵把水亭上窗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一枝响箭,觑著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林冲道:「此是何意?」朱贵道:「此是山寨里的号箭,少顷便有船来。」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啰,摇著一只快船过来,迳到水亭下。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喽啰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林冲看时,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个陷人去处!但见: 山排巨浪,水接遥天。 乱芦攒万队刀鎗,怪树列千层剑戟。 濠边鹿角,俱将骸骨攒成; 寨内碗瓢,尽使骷髅做就。 剥下人皮蒙战鼓,截来头发做缰绳。 阻当官军,有无限断头港陌; 遮拦盗贼,是许多绝迳林峦。 鹅卵石叠叠如山,苦竹鎗森森似雨。 断金亭上愁云起,聚义厅前杀气生。 当时小喽啰把船摇到金沙滩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啰背了包裹,拿了刀杖,两个好汉上山寨来。那几个小喽啰,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林冲看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过来,见座大关,关前摆著鎗、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小喽啰先去报知。二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遍摆著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方才到寨门口。林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著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 朱贵引著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著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著摸著天杜迁,右边交椅坐著云里金刚宋万。朱贵、林冲向前声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 林冲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朱贵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啰取酒来,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林冲答道:「每日只在郊外猎较乐情。」王伦动问了一回,蓦然寻思道:「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合著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若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正是: 未同豪气岂相求,纵遇英雄不肯留。 秀士自来多嫉妒,豹头空叹觅封侯。 当下王伦叫小喽啰一面安排酒食,整理筵宴,请林冲赴席,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啰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纻丝来。王伦起身说道:「柴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林冲道:「三位头领容复: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托柴大官人面皮,迳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王伦道:「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著得你?休怪,休怪。」朱贵见了,便谏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来出气力。」杜迁道:「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显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宋万也劝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得我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王伦道:「兄弟们不知,他在沧州虽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名状』来。」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王伦道:「与你三日限。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林冲应承了,自回房中宿歇,闷闷不已。正是: 愁怀郁郁苦难开,可恨王伦忒弄乖。 明日早寻山路去,不知那个送头来。 当夜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 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喽啰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朴刀,叫一个小喽啰领路下山,把船渡过去,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啰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王伦问道:「投名状何在?」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不曾取得。」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也难在这里了。」林冲再不敢答应,心内自己不乐,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啰吃了早饭,拿了朴刀,又下山来。小喽啰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两个来到林子里潜伏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牌时候,一伙客人约有三百余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不敢动手,看他过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林冲对小喽啰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如何是好?」小喽啰道:「哥哥且宽心,明日还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当晚依旧上山。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不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挪步下山,投别处去。」 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有《临江仙》词一篇云: 闷似蛟龙离海岛,愁如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泪涟涟。 江淹初去笔,项羽恨无船。 高祖荣阳遭困厄,昭关伍相懮煎, 曹公赤壁火连天,李陵台上望,苏武陷居延。 当晚林冲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天地也不容我,直如此命蹇时乖!」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讨些饭食吃了,打拴了那包裹,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朴刀,又和小喽啰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 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林冲提著朴刀对小喽啰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林冲看时,叫声:「惭愧!」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朴刀捍翦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声:「阿也!」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将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小喽啰先把担儿挑出林去。 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只见那人挺著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倒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而来。林冲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水浒寨中,辏几只跳涧金晴猛兽。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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