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三 南越列傳 第五十三
原文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趙氏。秦時已并天下,略定楊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佗,秦時用為南海龍川令。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聞陳勝等作亂,秦為無道,天下苦之,項羽、劉季、陳勝、吳廣等州郡各共興軍聚眾,虎爭天下,中國擾亂,未知所安,豪傑畔秦相立。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吾欲興兵絕新道,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谿關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秦已破滅,佗即擊并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為中國勞苦,故釋佗弗誅。漢十一年,遣陸賈因立佗為南越王,與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為南邊患害,與長沙接境。 高后時,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後聽讒臣,別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也,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并王之,自為功也。」於是佗乃自尊號為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邊邑,敗數縣而去焉。高後遣將軍隆慮侯灶往擊之。會暑溼,士卒大疫,兵不能踰嶺。歲餘,高后崩,即罷兵。佗因此以兵威邊,財物賂遺閩越、西甌、駱,役屬焉,東西萬餘里。乃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 及孝文帝元年,初鎮撫天下,使告諸侯四夷從代來即位意,喻盛德焉。乃為佗親冢在真定,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其從昆弟,尊官厚賜寵之。詔丞相陳平等舉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陸賈,先帝時習使南越。乃召賈以為太中大夫,往使。因讓佗自立為帝,曾無一介之使報者。陸賈至南越,王甚恐,為書謝,稱曰:「蠻夷大長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異南越,竊疑長沙王讒臣,又遙聞高后盡誅佗宗族,掘燒先人冢,以故自棄,犯長沙邊境。且南方卑溼,蠻夷中閒,其東閩越千人眾號稱王,其西甌駱裸國亦稱王。老臣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豈敢以聞天王哉!」乃頓首謝,願長為藩臣,奉貢職。於是乃下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并世。皇帝,賢天子也。自今以後,去帝制黃屋左纛。」陸賈還報,孝文帝大說。遂至孝景時,稱臣,使人朝請。然南越其居國竊如故號名,其使天子,稱王朝命如諸侯。至建元四年卒。 佗孫胡為南越王。此時閩越王郢興兵擊南越邊邑,胡使人上書曰:「兩越俱為藩臣,毋得擅興兵相攻擊。今閩越興兵侵臣,臣不敢興兵,唯天子詔之。」於是天子多南越義,守職約,為興師,遣兩將軍往討閩越。兵未踰嶺,閩越王弟餘善殺郢以降,於是罷兵。 天子使莊助往諭意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為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遣太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去後,其大臣諫胡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後十餘歲,胡實病甚,太子嬰齊請歸。胡薨,謚為文王。 嬰齊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璽。嬰齊其入宿衛在長安時,取邯鄲樛氏女,生子興。及即位,上書請立樛氏女為后,興為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遣子次公入宿衛。嬰齊薨,謚為明王。 太子興代立,其母為太后。太后自未為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及嬰齊薨後,元鼎四年,漢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缺,衛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待使者。王年少,太後中國人也,嘗與安國少季通,其使復私焉。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群臣求內屬。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為入朝具。 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族官仕為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兄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其居國中甚重,越人信之,多為耳目者,得眾心愈於王。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乃置酒,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使者皆東鄉,太后南鄉,王北鄉,相嘉、大臣皆西鄉,侍坐飲。嘉弟為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後。嘉遂出,分其弟兵就舍,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乃陰與大臣作亂。王素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太后有淫行,國人不附,欲獨誅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聞嘉不聽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無決。又以為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為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參曰:「以好往,數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為也。」辭不可,天子罷參也。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曰:「以區區之越,又有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為害,願得勇士二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呂嘉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後,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以為僮仆。取自脫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計之意。」乃與其弟將卒攻殺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術陽侯建德為王。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直開道給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擊千秋等,遂滅之。使人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為謾辭謝罪,發兵守要害處。於是天子曰:「韓千秋雖無成功,亦軍鋒之冠。」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樛樂,其姊為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為龍亢侯。乃下赦曰:「天子微,諸侯力政,譏臣不討賊。今呂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樓船十萬師往討之。」 元鼎五年秋,衛尉路博德為伏波將軍,出桂陽,下匯水;主爵都尉楊仆為樓船將軍,出豫章,下橫浦;故歸義越侯二人為戈船、下厲將軍,出零陵,或下離水,或柢蒼梧;使馳義侯因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咸會番禺。 元鼎六年冬,樓船將軍將精卒先陷尋陜,破石門,得越船粟,因推而前,挫越鋒,以數萬人待伏波。伏波將軍將罪人,道遠,會期後,與樓船會乃有千餘人,遂俱進。樓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樓船自擇便處,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越素聞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為營,遣使者招降者,賜印,復縱令相招。樓船力攻燒敵,反驅而入伏波營中。犁旦,城中皆降伏波。呂嘉、建德已夜與其屬數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問所得降者貴人,以知呂嘉所之,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封為海常侯;越郎都稽得嘉,封為臨蔡侯。 蒼梧王趙光者,越王同姓,聞漢兵至,及越揭陽令定自定屬漢;越桂林監居翁諭甌駱屬漢:皆得為侯。戈船、下厲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為九郡。伏波將軍益封。樓船將軍兵以陷堅為將梁侯。自尉佗初王後,五世九十三歲而國亡焉。 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囂。遭漢初定,列為諸侯。隆慮離溼疫,佗得以益驕。甌駱相攻,南越動搖。漢兵臨境,嬰齊入朝。其後亡國,徵自樛女;呂嘉小忠,令佗無後。樓船從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窮,智慮愈殖,因禍為福。成敗之轉,譬若糾墨。 【索隱述贊】中原鹿走,群雄莫制。漢事西驅,越權南裔。陸賈騁說,尉他去帝。嫪後內朝,呂嘉狼戾。君臣不協,卒從剿棄。
译文
南越王尉佗,是真定人,姓赵。秦朝已经吞并天下以后,攻略平定了杨越之地,设置了桂林、南海、象郡,把犯罪流放的百姓迁徙到这里,与当地的越人杂居相处了十三年。赵佗在秦朝时被任用为南海郡龙川县令。到了秦二世年间,南海郡尉任嚣病重将死,把龙川县令赵佗召来,对他说:"我听闻陈胜等人起兵作乱,秦朝暴虐无道,天下百姓深受其苦,项羽、刘季(刘邦)、陈胜、吴广等人各自在州郡起兵,聚集部众,如猛虎一般争夺天下,中原一片动荡混乱,百姓不知该何去何从,各路豪杰纷纷背叛秦朝、自立为王。南海郡地处偏僻遥远,我担心叛军会侵扰到这里,本想发兵切断通往中原的新道、自我防备,等待天下诸侯局势的变化,不料却病得如此沉重。况且番禺一带背靠险峻的山势,又有南海阻隔,东西绵延数千里,加上有不少中原人士可以辅佐,这里也足以自成一方州郡之主,可以据此建国立业。郡中的属官长吏之中,却没有一个能够真正与我商议大事的人,所以才特意把你召来,把这番话告诉你。"随即用任嚣的书信,任命赵佗代理南海郡尉的职务。任嚣去世以后,赵佗立即传檄晓谕横浦、阳山、湟溪各处关隘,说:"叛军即将到来,赶紧断绝道路、聚集兵力自我防守!"随后逐渐借助法令诛杀了秦朝所任命的各郡县长吏,改用自己的党羽代理郡守之职。等到秦朝彻底覆灭以后,赵佗随即出兵吞并了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高帝平定天下以后,考虑到中原百姓已经饱经战乱之苦,所以没有出兵讨伐、赦免了赵佗的罪过。汉十一年,派陆贾出使,正式册立赵佗为南越王,与他剖分符节、互通使节往来,让他安抚联合百越各部,不要成为南方边境的祸患,并与长沙国接壤为邻。 高后在位时,有关官吏奏请禁止南越在边境关卡贸易中购买铁器。赵佗说:"高帝当年册立我为王,与我互通使节、交流物资,如今高后却听信谗臣的谗言,把我们当作有别于中原的蛮夷之邦看待,断绝了器物的往来,这必定是长沙王的算计,他是想倚仗中原的势力,攻灭南越、吞并我的封地,以此为自己邀功请赏。"于是赵佗便自尊号称"南越武帝",发兵进攻长沙国的边境城邑,攻破了好几个县城之后才撤离。高后派将军隆虑侯周灶前往征讨。恰逢天气暑热潮湿,士卒之中瘟疫大作,军队因此无法翻越五岭南下。过了一年多,高后驾崩,汉朝随即撤兵。赵佗趁机凭借兵威震慑周边,又用财物贿赂笼络闽越、西瓯、骆越各部,使他们臣服听命于自己,势力范围东西绵延一万余里。于是他乘坐天子专用的黄屋左纛车驾,俨然以天子自居、发号施令,与中原朝廷分庭抗礼。 到了孝文帝元年,皇上刚刚即位、安抚镇定天下,便派使者告知各诸侯与四方夷狄自己从代地入京继位的原委,向他们宣示自己盛大的德行。孝文帝还特意为赵佗在真定的祖坟设置守墓的邑户,按时奉祀祭扫。又召来赵佗的堂兄弟,授予他们尊贵的官职、丰厚的赏赐,格外恩宠他们。皇上下诏命丞相陈平等人举荐可以出使南越的人选,陈平举荐了好畤人陆贾,说他在先帝时便曾多次出使南越、熟悉当地情形。于是召陆贾为太中大夫,前往南越出使。趁机责备赵佗擅自称帝,却从来不曾派一名使者前来通报朝廷。陆贾抵达南越以后,赵佗深感惶恐,写信谢罪,信中自称说:"蛮夷之地的酋长、老臣赵佗,前些年高后疏远隔绝南越,臣私下猜疑是长沙王在进献谗言,又远远听闻高后要将赵氏满门抄斩,还掘毁焚烧了臣先人的坟墓,因此臣才自暴自弃,出兵侵犯长沙国的边境。况且南方地势低洼潮湿,臣身处蛮夷部族之间,东边闽越不过千余人口的部众,也号称称王,西边瓯骆之地那些赤身裸体的部族,也同样自称为王。老臣我不过是妄自窃取了帝号,聊以自娱罢了,又怎敢真的向天子禀报此事呢!"于是叩头谢罪,表示愿意长久做汉朝的藩属之臣,恭敬地履行进贡的职责。随即又向国中下令说:"我听闻两位英雄不能同时并立,两位贤者也不能同时并世而立。汉朝的皇帝,才是真正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我要撤去帝号,撤去黄屋左纛这样天子专用的仪仗。"陆贾回朝复命,孝文帝十分欣慰。一直到孝景帝在位时,赵佗都对汉朝俯首称臣,派使者定期入朝朝请。不过南越在自己国中,仍旧暗自沿用从前"帝"的称号名分,只有在派使者朝见天子时,才依照诸侯的礼节自称为王、奉行朝廷的命令。赵佗一直活到建元四年才去世。 赵佗的孙子赵胡继任为南越王。这时闽越王郢兴兵进攻南越的边境城邑,赵胡派人上书说:"我们两越都是汉朝的藩属之臣,不应当擅自兴兵相互攻伐。如今闽越兴兵侵犯臣的封地,臣不敢擅自兴兵反击,唯有恭候天子的诏令。"天子因此十分赞赏南越恪守大义、谨守臣子本分、遵从盟约的做法,便为此兴兵,派两位将军前往征讨闽越。大军还未翻越五岭,闽越王的弟弟余善便杀死了郢,前来投降,于是汉朝随即撤兵。 天子派庄助前去晓谕南越王自己的心意,赵胡叩头道:"天子竟肯为臣兴兵讨伐闽越,臣就是死了也无法报答这份恩德!"于是派太子婴齐入朝担任宿卫。他对庄助说:"敝国刚刚遭受了外敌入侵,使者您先请回吧。臣即刻便日夜整装、准备入朝觐见天子。"庄助离去以后,赵胡的大臣们劝谏道:"汉朝出兵诛灭了郢,其实也是借机震慑警示南越。况且先王当年曾经说过,侍奉天子的原则,只求不失礼节即可,切不可轻信几句好听的话便真的入朝觐见。一旦入朝觐见,便再也无法返回封国了,这正是亡国的先兆啊。"于是赵胡便称病,最终没有入朝觐见。此后过了十几年,赵胡确实病得很重,太子婴齐这才请求返回南越。赵胡去世后,谥号为文王。 婴齐继任为南越王,随即把先王武帝赵佗的印玺收藏了起来。婴齐当年在长安担任宿卫之时,娶了邯郸樛氏的女子为妻,生下了儿子赵兴。等到他即位以后,上书朝廷,请求册立樛氏之女为王后,赵兴为太子继承人。汉朝屡次派使者婉言劝谕婴齐入朝,可婴齐仍旧贪恋在南越境内擅自生杀予夺、恣意妄为的权力,又害怕入朝觐见以后便要被强行套用汉朝的法度、等同于内地的诸侯一般受到约束,因此始终坚称有病,最终没有入朝觐见。只派儿子赵次公入朝担任宿卫。婴齐去世后,谥号为明王。 太子赵兴继任为王,他的母亲被尊为太后。太后早在还未嫁给婴齐做姬妾之时,便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等到婴齐去世以后,元鼎四年,汉朝派安国少季前往南越,晓谕南越王与王太后入朝,比照内地诸侯的待遇;又命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人从旁劝说、宣示朝廷的旨意,勇士魏臣等人从旁辅助补充不足之处,卫尉路博德率兵屯守桂阳,等候使者的消息。南越王当时年纪尚幼,太后本是中原人,此前曾与安国少季私通,如今这位使者一到,二人又重新暗中私通往来。南越国人对此事略有耳闻,因此大多不肯归附拥戴太后。太后担心国内会因此生出祸乱,也想借助汉朝的威势自保,便屡次劝说南越王以及群臣请求归附内属汉朝。于是趁着使者在场,上书朝廷,请求比照内地诸侯的待遇,每三年入朝一次,撤除边境的关卡。天子答应了这个请求,赏赐给南越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印信,其余的属官则任由南越自行任命。撤除了南越原有的黥刑、劓刑等刑罚,改用汉朝的法律,比照内地诸侯的待遇。汉朝的使者们都留在南越,镇抚安定当地局势。南越王与王太后也开始整治行装、筹备厚礼,为入朝觐见做准备。 南越的丞相吕嘉这时已是年事已高,先后辅佐了三代南越王,他的宗族之中在朝中担任要职长吏的多达七十余人,家中的男子都娶了王室的女子为妻,家中的女子也都嫁给了南越王的子弟以及王室宗亲,还与苍梧郡的秦王有姻亲关系。他在南越国中地位十分显赫,越人对他十分信服,朝中不少人都替他充当耳目,他在民间的声望甚至超过了南越王本人。南越王上书朝廷这件事,吕嘉曾屡次劝阻,南越王都没有听从。吕嘉因此心生反叛之意,屡屡假称有病、不肯接见汉朝的使者。汉朝的使者们也都对吕嘉格外留意戒备,只是当时形势尚不足以将他诛杀。南越王与王太后也担心吕嘉等人会抢先发难,便设下酒宴,借助汉朝使者在场的声势,谋划诛杀吕嘉一党。宴席上使者们都面朝东坐,太后面朝南坐,南越王面朝北坐,丞相吕嘉与其他大臣都面朝西坐,一同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担任将领,率兵驻扎在王宫之外。酒宴进行到一半,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归附内属汉朝,这是于国有利的大事,可丞相您却总觉得此事有诸多不便,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番话是想借机激怒使者、促使他们当场动手。可使者们却犹豫不决、彼此观望,最终没有人敢率先发难。吕嘉见在场的众人神色有异,便起身离席而出。太后见状大怒,想要用长矛刺杀吕嘉,南越王连忙阻止了太后。吕嘉这才得以脱身离去,随即分出他弟弟统率的部分兵力护送自己回府,随后便称病不出,也不肯再接见南越王与汉朝的使者。于是暗中与其他大臣密谋作乱。南越王本来并无诛杀吕嘉的打算,吕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拖延了好几个月都未曾发难。太后自己又行为不检、私通淫乱,南越国人本就不肯归附于她,她想要单独铲除吕嘉一党,可自身的力量又远远不足以做到这一点。 天子听闻吕嘉不肯听从南越王的号令,而南越王与王太后势单力薄、无法真正加以制约,汉朝的使者们又胆怯犹豫、迟迟不能当机立断。天子又认为南越王与王太后既然已经归附汉朝,只是吕嘉一人图谋作乱,还不至于兴师动众,便打算派庄参率两千人前往处置。庄参说:"若是以友好和睦的方式前往,只需几个人便已足够;若是要以武力威慑前往,两千人又根本不足以成事。"庄参推辞不肯领命,天子便撤销了这个任命、不再派庄参前往。郏地的壮士、从前的济北国国相韩千秋奋然请命道:"凭南越区区弹丸之地,又有南越王与太后在内接应,只有丞相吕嘉一人从中作梗为害,臣情愿率领二百名勇士前往,必定能够斩杀吕嘉、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于是天子便派韩千秋与王太后的弟弟樛乐率领两千人前往,进入了南越境内。吕嘉等人见状,索性正式起兵反叛,向国中下令说:"南越王年纪尚幼。太后本是中原人,又与汉朝的使者私通淫乱,一心只想着归附内属汉朝,把先王留下的珍宝器物全都搜刮出来,进献给天子以求取自身的欢心,还带上大批随从人员,一旦行至长安,恐怕都要被掳掠贩卖、沦为奴仆了。她这不过是为了谋取自己一时脱身的私利,全然不顾念赵氏的江山社稷,也毫无为子孙万代长远考虑打算的心思。"于是吕嘉便与他的弟弟率兵杀死了南越王、太后以及汉朝的使者。又派人通告苍梧的秦王以及南越各郡县,改立南越明王的长子、越人妻子所生的术阳侯赵建德为南越王。而韩千秋所率的军队进入南越境内以后,攻破了好几座小城。此后越人假意为汉军开路、供给粮草,等到距离番禺还有四十里之时,越军突然出兵袭击韩千秋等人,将这支汉军全部消灭。随即派人用木匣封装好汉朝使者的符节,放置在边境关塞之上,用花言巧语谢罪推脱,同时又调兵把守险要之地。天子闻讯说道:"韩千秋此战虽然未能建功,却也堪称是全军将士中最为奋勇争先的表率。"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樛乐的姐姐正是南越的王太后,是最早主张归附汉朝的功臣,便封他的儿子樛广德为龙亢侯。随即又下达赦令,说:"当年周天子势微,各诸侯凭借实力互相征伐,世人还讥讽那些做臣子的不肯讨伐叛贼。如今吕嘉、赵建德等人竟公然反叛,擅自称王,安然自得,朕特命罪犯以及江淮以南的十万楼船水军前往征讨他们。" 元鼎五年秋天,卫尉路博德担任伏波将军,从桂阳出兵,顺流而下汇水;主爵都尉杨仆担任楼船将军,从豫章出兵,顺流而下横浦;两位从前归附汉朝的越人侯爵担任戈船将军、下厉将军,从零陵出兵,有的顺流而下离水,有的直逼苍梧;又派驰义侯借助巴蜀一带的罪犯,征发夜郎的兵力,顺流而下牂柯江:各路大军约定一齐在番禺会师。 元鼎六年冬天,楼船将军率领精锐部队率先攻陷了寻陕,攻破了石门,缴获了越人的船只与粮食,随即乘势推进,挫败了越军的锐气,用数万人的兵力驻扎,等候伏波将军的部队。伏波将军所率领的都是罪犯之身的士卒,加上路途遥远,会师的日期因此延误,等到与楼船将军会合时,兵力只剩一千余人,随即两军合兵一同挺进。楼船将军的部队走在前面,率先抵达番禺。赵建德、吕嘉都据城固守。楼船将军自行选择了有利的地势,驻扎在城东南面;伏波将军则驻扎在城西北面。恰逢傍晚时分,楼船将军率军进攻,击溃了越军,纵火焚烧城池。越人向来久闻伏波将军的威名,天色已晚,也不清楚他所率军队的具体数目。伏波将军便就地扎营,派使者前去招降,凡是前来投降的都赏赐印信,随即又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再去招降其他人。楼船将军则全力猛攻、纵火烧敌,反倒把越军逼得纷纷逃入伏波将军的营垒之中投降。到了拂晓时分,城中的越人全都向伏波将军投降了。吕嘉、赵建德早已在夜间带着部下数百人乘船逃入海中,向西逃去。伏波将军又趁机询问已经投降的越国贵人,从而得知了吕嘉的去向,派人前去追击。原南越校尉、汉朝的司马苏弘抓获了赵建德,被封为海常侯;越人郎官都稽抓获了吕嘉,被封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是南越王的同姓宗亲,听闻汉军已经抵达,连同南越的揭阳县令史定,都主动率众归附了汉朝;南越的桂林监居翁也晓谕瓯骆各部归附汉朝:这些人事后都得以封侯。苍梧王赵光、揭阳令史定、桂林监居翁归顺之时,戈船将军、下厉将军的军队以及驰义侯所征发的夜郎兵还未曾抵达,南越便已经彻底平定了。于是南越故地被设置为九个郡。伏波将军路博德因功加封。楼船将军杨仆因攻陷坚城有功,被封为将梁侯。自从尉佗最初称王以来,南越一共传承了五代,历时九十三年,最终国破家亡。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尉佗之所以能够称王一方,本是仰赖任嚣的临终托付。恰逢汉朝初定天下,他也因此得以列为诸侯。隆虑侯周灶的军队因遭遇暑湿瘟疫而受挫,赵佗也因此愈发骄横自大。后来瓯骆各部相互攻伐,南越的局势也因此动荡不安。等到汉朝的大军兵临国境,婴齐这才入朝请命。此后南越最终亡国的祸根,正是从樛氏之女这里开始埋下的;吕嘉自以为忠心耿耿、实则不识大体的一点点小忠,最终却使赵氏一门断绝了后嗣。楼船将军放纵私欲,怠慢傲慢、屡屡受制于人;伏波将军身处困境,却愈发深谋远虑,因此才能转祸为福。成败之间的转换,就如同拧转墨绳一般,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索隐述赞】中原逐鹿,群雄并起、莫能真正制服天下。汉朝的兵锋主要西向用力,南越的权势便趁机延伸到了南方的边陲之地。陆贾凭借出色的辩才游说,终于使尉佗撤去了帝号。吕后之后,南越太后干预朝政,丞相吕嘉更是心狠手辣、悖逆凶残。君臣之间不能同心协力,南越最终难逃被剿灭抛弃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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