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零八 韓長孺列傳 第四十八
原文
__TOC__ ==韓安國== -{御}-史大夫韓安國者,梁成安人也,-{後}-徙睢陽。嘗受韓子、雜家説-{於}-騶田生所。事梁孝王爲中大夫。呉楚反時,孝王使安國及張羽爲將,捍呉兵-{於}-東界。張羽力戰,安國持重,以故呉不能過梁。呉楚已破,安國、張羽名由此顯。 梁孝王,景帝母弟,竇太-{后}-愛之,令得自請置相、二千石,出入-{遊}-戲,僭-{於}-天子。天子聞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見,案責王所爲。韓安國爲梁使,見大長公主而泣曰:「何梁王爲人子之孝,爲人臣之忠,太-{后}-曾弗省也?夫前日呉、楚、齊、趙七國反時,自關以東皆合從西鄕,惟梁最親爲艱難。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諸侯擾亂,一言泣數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將兵擊卻呉楚,呉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睗苛禮責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見者大,故出稱蹕,入言警,車旗皆帝所賜也,即欲以侘鄙縣,驅馳國中,以夸諸侯,令天下盡知太-{后}-、帝愛之也。今梁使來,輒案責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爲。何梁王之爲子孝,爲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長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爲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謝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爲太-{后}-遺憂。」悉見梁使,厚賜之。其-{後}-梁王益親驩。太-{后}-、長公主更賜安國可直千餘金。名由此顯,結-{於}-漢。 其-{後}-安國坐法抵罪,蒙獄吏田甲辱安國。安國曰:「死灰獨不復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無何,梁內史缺,漢使使者拜安國爲梁內史,起徒中爲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國曰:「甲不就官,我滅而宗。」甲因肉袒謝。安國笑曰:「可溺矣!公等足與治乎?」卒善遇之。 梁內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齊人公孫詭,説之,欲請以爲內史。竇太-{后}-聞,乃詔王以安國爲內史。 公孫詭、羊勝説孝王求爲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漢大臣不聽,乃陰使人刺漢用事謀臣。及殺故呉相袁盎,景帝遂聞詭、勝等計畫,乃遣使捕詭、勝,必得。漢使十輩至梁,相以下舉國大索,月餘不得。內史安國聞詭、勝匿孝王所,安國入見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無良臣,故事紛紛至此。今詭、勝不得,請辭賜死。」王曰:「何至此?」安國泣數行下,曰:「大王自度-{於}-皇帝,孰與太上皇之與高皇帝及皇帝之與臨江王親?」孝王曰:「弗如也。」安國曰:「夫太上、臨江親父子之閒,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劍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終不得制事,居于櫟陽。臨江王,適長太子也,以一言過,廢王臨江;用宮垣事,卒自殺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終不以私亂公。語曰:『雖有親父,安知其不爲虎?雖有親兄,安知其不爲狼?』今大王列在諸侯,悅一邪臣浮説,犯上禁,橈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終不覺寤。有如太-{后}-宮車即晏駕,大王尚誰攀乎?」語未卒,孝王泣數行下,謝安國曰:「吾今出詭、勝。」詭、勝自殺。漢使還報,梁事皆得釋,安國之力也。-{於}-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國。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國坐法失官,居家。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爲漢太尉,親貴用事,安國以五百金物遺蚡。蚡言安國太-{后}-,天子亦素聞其賢,即召以爲北地都尉,遷爲大司農。閩越、東越相攻,安國及大行王恢將。未至越,越殺其王降,漢兵亦罷。建元六年,武安侯爲丞相,安國爲-{御}-史大夫。 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議。大行王恢,燕人也,數爲邊吏,習知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歳即復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之足,懷禽獸之心,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爲廣,有其眾不足以爲彊,自上古不屬爲人。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且彊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沖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擊之不便,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其明年,則元光元年,鴈門馬邑豪聶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陰使聶翁壹爲閒,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吏,以城降,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之,以爲然,許聶翁壹。聶翁壹乃還,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示單于使者爲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餘萬騎,入武州塞。 當是時,漢伏兵車騎材官二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衞尉李廣爲驍騎將軍,太仆公孫賀爲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爲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爲材官將軍。-{御}-史大夫韓安國爲護軍將軍,諸將皆屬護軍。約單于入馬邑而漢兵縱發。王恢、李息、李廣別從代主擊其輜重。-{於}-是單于入漢長城武州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行掠鹵,徒見畜牧-{於}-野,不見一人。單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問尉史。尉史曰:「漢兵數十萬伏馬邑下。」單于顧謂左右曰:「幾爲漢所賣!」乃引兵還。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爲「天王」。塞下傳言單于已引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罷。王恢等兵三萬,聞單于不與漢合,度往擊輜重,必與單于精兵戰,漢兵勢必敗,則以便宜罷兵,皆無功。 天子怒王恢不出擊單于輜重,擅引兵罷也。恢曰:「始約虜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聞,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禔取辱耳。臣固知還而斬,然得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造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爲匈奴報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爲馬邑事者,恢也,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爲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之,乃自殺。 安國爲人多大略,智足以當世取合,而出-{於}-忠厚焉。貪嗜-{於}-財。所推舉皆廉士,賢-{於}-己者也。-{於}-梁舉壺遂、臧固、郅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稱慕之,唯天子以爲國器。安國爲-{御}-史大夫四歳餘,丞相田蚡死,安國行丞相事,奉引墮車蹇。天子議置相,欲用安國,使使視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澤爲丞相。安國病免數月,蹇愈,上復以安國爲中尉。歳餘,徙爲衞尉。 車騎將軍衞青擊匈奴,出上-{谷}-,破胡蘢城。將軍李廣爲匈奴所得,復失之;公孫敖大亡卒:皆當斬,贖爲庶人。明年,匈奴大入邊,殺遼西太守,及入鴈門,所殺略數千人。車騎將軍衞青擊之,出鴈門。衞尉安國爲材官將軍,屯-{於}-漁陽。安國捕生虜,言匈奴遠去。即上書言方田作時,請且罷軍屯。罷軍屯月餘,匈奴大入上-{谷}-、漁陽。安國壁乃有七百餘人,出與戰,不勝,復入壁。匈奴虜略千餘人及畜產而去。天子聞之,怒,使使責讓安國。徒安國益東,屯右北平。是時匈奴虜言當入東方。 安國始爲-{御}-史大夫及護軍,-{後}-稍斥疎,下遷;而新幸壯將軍衞青等有功,益貴。安國既疎遠,默默也;將屯又爲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罷歸,乃益東徙屯,意忽忽不樂。數月,病歐血死。安國以元朔二年中卒。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余}-與壺遂定律暦,觀韓長孺之義,壺遂之深中隱厚。世之言梁多長者,不虛哉!壺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爲漢相,會遂卒。不然,壺遂之內廉行修,斯鞠躬君子也。 ==索隱述贊== 【索隱述贊】安國忠厚,初爲梁將。因事坐法,免徒起相。死灰更然,生虜失防。推賢見重,賄金貽謗。雪泣悟主,臣節可亮。
译文
【韩安国】 御史大夫韩安国,是梁国成安人,后来又迁居到睢阳。他曾经跟随驺地的田生先生学习韩非子的学说以及诸子百家的杂学。他侍奉梁孝王,做了中大夫。吴楚七国反叛时,梁孝王派韩安国与张羽担任将领,在梁国东部边境抵御吴国的军队。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则持重稳健,因此吴军始终不能越过梁国。等到吴楚叛军被平定以后,韩安国、张羽二人的名声也因此显扬开来。 梁孝王,是景帝同母的弟弟,窦太后十分疼爱他,特许他自行奏请设置丞相与二千石的官员,出入游玩排场,僭越了不少本该属于天子的礼制规格。天子听闻此事,心里颇为不悦。太后察觉到皇上心中不快,便迁怒于梁国的使者,不肯接见,还追查责问梁王的种种作为。韩安国当时正是梁国的使者,他前去拜见大长公主,流着泪说道:"梁王身为人子如此孝顺、身为人臣如此忠诚,太后怎么就从来不曾体察到这一点呢?想当年吴、楚、齐、赵七国反叛之时,函谷关以东的诸侯大多联合起来,共同向西进兵,唯独梁国因为与朝廷最为亲近,处境也最为艰难。梁王一心挂念着太后与皇上都身处京城,而各地诸侯又纷纷作乱,一想到这些便忍不住泪流满面,他跪着送我们六人率兵出征,抵御吴楚联军,吴楚联军因此才不敢继续向西进兵,最终兵败灭亡,这都是梁王的功劳啊。如今太后却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礼节小事,苛刻地追究责怪梁王。梁王的父兄都是帝王之尊,他所见惯的都是帝王排场的大场面,所以他出行时要清道戒严、回宫时要警跸开道,车驾旗帜也都是天子亲自赏赐的,他不过是想借此在偏僻的封国之中彰显威仪、在国中驱车驰骋,向诸侯们炫耀一番罢了,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与皇上是多么疼爱他。如今梁国的使者一到,朝廷便动辄加以追查责问。梁王因此惶恐不安,日夜哭泣、思念亲人,不知所措。梁王明明是位孝子、忠臣,太后为何就不肯体恤他呢?"大长公主把这番话原原本本转告给太后,太后听后十分高兴,说:"替我把这番话也告诉皇上吧。"待转告给皇上以后,皇上心中的芥蒂这才消解,还特意摘下帽子向太后谢罪说:"是儿臣兄弟之间不能互相体谅规劝,才让太后如此忧心。"随即接见了梁国所有的使者,还给予了丰厚的赏赐。此后梁王与皇上的关系也愈发亲近融洽。太后、大长公主还另外赏赐给韩安国价值千余金的财物。韩安国的名声也因此传扬开来,从此与汉朝廷结下了不解之缘。 后来韩安国因触犯法令而获罪,被关押在狱中,狱吏田甲曾经借机羞辱他。韩安国说:"死灰难道就不会有重新燃起的一天吗?"田甲说:"若是重新燃起,我就撒泡尿浇灭它。"没过多久,梁国内史一职出现空缺,汉朝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他就这样从囚徒之身一跃而起、官至二千石。田甲听闻消息,吓得逃亡在外。韩安国放出话来说:"田甲若不主动回来就职,我就诛灭他全家。"田甲这才袒露上身前来请罪。韩安国笑着说:"现在可以撒尿浇灭我这堆死灰了!你们这些人还值得我认真治罪吗?"最终还是善待了他。 梁国内史一职出现空缺的时候,梁孝王刚刚结识了齐地人公孙诡,十分欣赏他,本想奏请让他出任内史一职。窦太后听闻此事,便下诏命梁王改用韩安国担任内史。 公孙诡、羊胜二人怂恿梁孝王谋求成为皇位继承人以及扩大封地之事,又担心汉朝的大臣们不会答应,便暗中派人刺杀汉朝执掌朝政的谋臣。等到他们杀害了从前的吴国国相袁盎之后,景帝这才察觉到公孙诡、羊胜等人的这番图谋,便派使者前去逮捕公孙诡、羊胜二人,务必将其缉拿归案。汉朝的使者先后十批人马来到梁国,从梁国国相以下举国上下大肆搜捕,一个多月都未能抓获。内史韩安国听闻公孙诡、羊胜二人正藏匿在梁孝王的居所之中,便入宫拜见梁王,流着泪说道:"君主受辱,臣子当以死相报。大王身边若没有贤良的臣子辅佐,才会导致眼下这般纷乱的局面。如今公孙诡、羊胜二人始终无法缉拿归案,臣情愿就此告辞、请大王赐臣一死。"梁王说:"事情怎会到这般地步呢?"韩安国泪流满面,说:"大王您自己估量一下,您与皇帝之间的亲疏,比起太上皇与高皇帝、以及当今皇上与临江王之间的亲疏关系,究竟哪个更为亲近呢?"梁孝王说:"都比不上他们那般亲近。"韩安国说:"太上皇与高帝,临江王与皇上,都是亲生父子之间的关系,可即便如此,高帝仍旧说过『提着三尺剑夺取天下的人是朕』,所以太上皇终究不能过问朝政,只能安居在栎阳。临江王本是嫡长太子,只因一句话的过失,便被废黜、贬为临江王;后来又因宫墙侵占宗庙用地一事获罪,最终在中尉府自杀身亡。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废公。俗语说:『即便是亲生父亲,又怎知他不会变成老虎伤人?即便是亲生兄长,又怎知他不会变成豺狼害人?』如今大王您身列诸侯之位,却听信一个邪佞之臣的荒诞游说,触犯了君主的禁令,扰乱了朝廷的明法。天子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才不忍心依法治大王的罪。太后如今日夜哭泣,盼望大王能够自我悔改,可大王却始终没有醒悟过来。倘若有朝一日太后不幸驾崩,大王到时候还能依靠谁呢?"话还未说完,梁孝王已是泪流满面,向韩安国谢罪道:"我这就交出公孙诡、羊胜二人。"公孙诡、羊胜二人随即自杀身亡。汉朝的使者返朝复命以后,梁国这桩案子才得以彻底了结,这都是韩安国的功劳。景帝与太后从此也更加器重韩安国。梁孝王去世以后,共王即位,韩安国因触犯法令而丢了官职,闲居在家。 建元年间,武安侯田蚡担任汉朝太尉,深受皇上亲信、执掌朝政,韩安国便送给他价值五百金的财物。田蚡又在太后面前替韩安国美言,当今天子也向来听闻他的贤能之名,便召他入朝,任命他为北地都尉,后又升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两国相互攻伐,韩安国与大行王恢奉命率兵前往。大军还未抵达越地,越人便已杀死了他们的君王前来投降,汉朝的军队也就此撤兵。建元六年,武安侯做了丞相,韩安国做了御史大夫。 匈奴派人前来请求和亲,天子下令朝臣商议此事。大行王恢是燕地人,多次担任边境官吏,熟悉匈奴的情况。他进言道:"汉朝与匈奴和亲,往往不过几年光景,匈奴便又会背弃盟约。不如不答应他们,兴兵讨伐才是。"韩安国说:"千里迢迢奔赴远方作战,军队难以取得真正的胜利。如今匈奴凭恃着戎马的脚力,怀着如同禽兽一般的野心,迁徙起来如同飞鸟一般迅捷难测,很难加以真正的制服。即便夺得了他们的土地,也不足以称得上是拓展了疆土;即便收服了他们的百姓,也不足以真正增强国力,自上古以来他们便从不曾真正归附中原王朝。如今汉朝若不惜千里之遥去争夺这样的利益,只会使人马疲惫不堪,敌军反倒能够趁我军疲敝之际、以逸待劳来制服我们。况且再强劲的弓弩,到了射程的末端,箭矢也穿不透一层薄薄的鲁地细绢;再猛烈的狂风,到了强弩之末,也吹不动一根轻飘的鸿雁羽毛。这并非是它们起初的力道不够强劲,而是到了后劲已然衰竭的缘故。攻打匈奴对我们并不利,不如答应与他们和亲。"参与商议的群臣大多附和韩安国的意见,于是皇上便答应了匈奴和亲的请求。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元光元年,雁门马邑的豪强聂翁壹通过大行王恢向皇上进言道:"匈奴刚刚与我朝和亲,对边境地区较为亲近信任,可以用利益引诱他们上钩。"于是暗中派聂翁壹充当间谍,假装逃亡投奔匈奴,对单于说:"我能够斩杀马邑的县令、县丞等官吏,献城归降,城中的财物也可以任凭您取用一空。"单于对他十分宠信,信以为真,便答应了聂翁壹的请求。聂翁壹随即返回,假意斩杀了几名判了死罪的囚犯,把他们的首级悬挂在马邑城头,用以取信于单于派来的使者。他又传话说:"马邑的官吏已经被杀死了,可以赶紧前来了。"于是单于亲率十几万骑兵,穿越边塞,攻入了武州塞。 当时,汉朝已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之中埋伏了车骑、材官等各路兵马二十多万人。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担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担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各路将领都归他统一节制。计划是等单于进入马邑,汉军便一齐出击。王恢、李息、李广则另外率军从代地出发,袭击匈奴的辎重部队。当时单于已经攻入汉朝的长城武州塞。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的时候,一路劫掠而行,却只见牲畜在原野上放牧,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单于心中起了疑心,便下令攻打附近的烽火台,俘获了武州的尉史。单于想要威逼审问这名尉史。尉史招供说:"汉朝有几十万大军正埋伏在马邑城下。"单于回头对左右说道:"我们差点就被汉朝给骗了!"于是下令引兵撤退。出塞以后,他说道:"我能俘获这名尉史,实在是上天的旨意啊。"便封这名尉史为"天王"。边塞附近传来消息,说单于已经引兵撤退。汉军追击到边塞,估计已经追赶不上,便就此撤兵。王恢等人统率三万兵马,听闻单于并未与汉军主力交战、已经撤离,估计若贸然前去袭击匈奴的辎重部队,必定会与单于的精锐部队正面交锋,届时汉军的兵力形势必定处于劣势,便自行斟酌形势,撤兵而回,最终一无所获。 天子因王恢未能出兵袭击单于的辎重部队、擅自撤兵而大为震怒。王恢辩解道:"当初的计划本是等匈奴进入马邑城中,与单于的主力交战之后,臣再趁机袭击他们的辎重部队,如此才能有所斩获。如今单于察觉到了埋伏,还未抵达便撤兵而回,臣手下只有三万人马,根本不是匈奴的对手,贸然出击只会自取其辱罢了。臣本就知道撤兵回朝必定难逃一死,但至少保全了陛下麾下三万将士的性命。"于是皇上将王恢交付廷尉审理。廷尉判定王恢畏敌不前、临阵退缩,依律应当斩首。王恢私下送了千金给丞相田蚡,请他从中斡旋。田蚡不敢直接向皇上求情,便转而向太后进言说:"王恢当初是马邑之谋的最初提议者,如今计划未能成功便要将他处死,这岂不是等于替匈奴报了仇吗?"皇上入宫向太后请安时,太后便把丞相的这番话转告给了皇上。皇上说:"当初首先提出马邑之谋的人正是王恢,所以朝廷才征发天下几十万大军,依照他的计策行事,这才有了这场行动。况且即便无法擒获单于本人,王恢所率领的部队若能袭击匈奴的辎重部队,多少也还能有所斩获,也好慰藉一下众位将士的心。如今若不处死王恢,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了。"王恢听闻此言,便自杀身亡了。 韩安国为人颇具宏图大略,才智足以顺应时势、笼络人心,而其为人的根本,则出自一片忠厚之心。只是他生性贪财好利。他所举荐的人,大多是清廉的贤士,才德都超过自己。他在梁国时曾举荐过壶遂、臧固、郅他等人,都是天下知名的贤士,士人们也因此十分推崇仰慕他,唯独天子更是把他视为治国的栋梁之才。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四年多以后,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有一次在陪同皇上出行、引导车驾之时不慎坠车,摔伤了腿,落下了跛脚的毛病。天子正商议要设立新的丞相,本想起用韩安国,便派使者前去查看他的伤势,发现他跛得十分严重,这才改用平棘侯薛泽担任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休养了几个月,跛脚的伤势痊愈以后,皇上又重新任命他为中尉。过了一年多,又调任为卫尉。 车骑将军卫青出兵讨伐匈奴,从上谷出击,攻破了匈奴的蘢城。将军李广却被匈奴俘获,后来又设法逃脱;公孙敖也损失了大批士卒:二人依律都应当斩首,后来纳粟赎罪,被贬为平民百姓。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杀死了辽西太守,又攻入雁门,前后杀掠了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率兵征讨,从雁门出击。卫尉韩安国这时担任材官将军,屯兵在渔阳。韩安国俘获了一些匈奴的俘虏,据供词判断匈奴已经远远撤离。他便上书朝廷,说眼下正值春耕农忙时节,请求暂且撤销屯兵。军屯撤销一个多月后,匈奴便大举侵入上谷、渔阳。韩安国的营垒中当时只剩下七百多人,出营迎战,未能取胜,只得又退回营垒中。匈奴掳掠了一千多人以及大批牲畜之后才撤离而去。天子听闻此事,十分恼怒,派使者前去责问韩安国。随即又把他调往更东面,屯兵右北平。当时正传闻匈奴的军队打算向东进犯。 韩安国当初担任御史大夫、护军将军之时,威望正盛,后来渐渐被朝廷疏远排斥,官职也一降再降;而卫青等新近得宠的年轻将领屡建战功,地位却日渐尊贵。韩安国被疏远冷落之后,郁郁寡欢、默默无言;他率兵屯守边境时,又屡次被匈奴所欺骗算计,损兵折将颇多,因此深感愧疚。后来他有幸得以罢兵归朝,却又被调得更靠东面驻守,心中怅然若失、郁郁不乐。过了几个月,便因病呕血而死。韩安国于元朔二年间去世。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我曾与壶遂一同参与制定律历,从中观察到韩长孺(韩安国)的忠义节操,以及壶遂内心深沉厚道的品性。世人常说梁地多出忠厚长者,这话果然一点也不假啊!壶遂官至詹事,天子当时正打算倚重他做汉朝的丞相,恰逢他去世。倘若不是这样,以壶遂内心廉洁、品行修养之深,他实在称得上是一位鞠躬尽瘁的君子啊。 【索隐述赞】韩安国为人忠厚,最初是梁国的将领。因触犯法令而获罪,后又从囚徒之身重新起用为国相。死灰终究能够重新燃起,可他率军防备匈奴时却也曾中了敌人的诡计、俘虏走失。他因推举贤能而受人敬重,却也因收受贿金而招致非议。他曾以泪水劝谏、使梁孝王幡然醒悟,作为人臣的节操,实在是可以昭示于后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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