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傳 第六十一
原文
太史公曰:余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關雎作,幽厲微而禮樂壞,諸侯恣行,政由彊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論次詩書,修起禮樂。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焉。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后陵遲以至于始皇,天下并爭於戰國,懦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閒,學者獨不廢也。於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阬術士,六藝從此缺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于陳王也。 及高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之遺化,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齊魯之閒於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於是喟然嘆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呂后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后,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矣。 公孫弘為學官,悼道之郁滯,乃請曰:「丞相御史言:制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婚姻者,居屋之大倫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愍焉。故詳延天下方正博聞之士,咸登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與博士弟子,崇鄉里之化,以廣賢材焉』。謹與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修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弟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次治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若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 == 申公 == 申公者,魯人也。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高祖于魯南宮。呂太后時,申公游學長安,與劉郢同師。已而郢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學,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恥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復謝絕賓客,獨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以教,無傳(疑),疑者則闕不傳。 蘭陵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上,累遷,一歲中為郎中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綰為御史大夫。綰、臧請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軺傳從。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盡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申公亦疾免以歸,數年卒。 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碭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為膠東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言詩雖殊,多本於申公。 == 轅固生 ==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 竇太后好老子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書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倒。太后默然,無以復罪,罷之。居頃之,景帝以固為廉直,拜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復以賢良徵固。諸諛儒多疾毀固,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餘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孫弘亦徵,側目而視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自是之後,齊言詩皆本轅固生也。諸齊人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 == 韓生 == 韓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為常山王太傅。韓生推詩之意而為內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閒殊,然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趙閒言詩者由韓生。韓生孫商為今上博士。 == 伏生 ==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齊魯之閒。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兒寬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及時時閒行傭賃,以給衣食。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以試第次,補廷尉史。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為奏讞掾,以古法議決疑大獄,而愛幸寬。寬為人溫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書、書奏,敏於文,口不能發明也。湯以為長者,數稱譽之。及湯為御史大夫,以兒寬為掾,薦之天子。天子見問,說之。張湯死后六年,兒寬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寬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從容得久,然無有所匡諫;於官,官屬易之,不為盡力。張生亦為博士。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徵,不能明也。 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滋多於是矣。 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禮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書散亡益多,於今獨有士禮,高堂生能言之。 而魯徐生善為容。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傳子至孫延、徐襄。襄,其天姿善為容,不能通禮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以容為漢禮官大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皆嘗為漢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為淮陽太守。是後能言禮為容者,由徐氏焉。 自魯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傳易,六世至齊人田何,字子莊,而漢興。田何傳東武人王同子仲,子仲傳菑川人楊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齊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陽相。廣川人孟但以易為太子門大夫。魯人周霸,莒人衡胡,臨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楊何之家。 == 董仲舒 == 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今上即位,為江都相。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國,未嘗不得所欲。中廢為中大夫,居舍,著災異之記。是時遼東高廟災,主父偃疾之,取其書奏之天子。天子召諸生示其書,有刺譏。董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以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當死,詔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復言災異。 董仲舒為人廉直。是時方外攘四夷,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從諛。弘疾之,乃言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繆西王。」膠西王素聞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獲罪,疾免居家。至卒,終不治產業,以修學著書為事。故漢興至于五世之閒,唯董仲舒名為明於春秋,其傳公羊氏也。 == 胡毋生 == 胡毋生,齊人也。孝景時為博士,以老歸教授。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孫弘亦頗受焉。 瑕丘江生為穀梁春秋。自公孫弘得用,嘗集比其義,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蘭陵褚大,廣川殷忠,溫呂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長史,持節使決淮南獄,於諸侯擅專斷,不報,以春秋之義正之,天子皆以為是。弟子通者,至於命大夫;為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而董仲舒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 【索隱述贊】孔氏之衰,經書緒亂。言諸六學,始自炎漢。著令立官,四方鶬腕。曲台壞壁,書禮之冠。傳易言詩,雲蒸霧散。興化致理,鴻猷克贊。
译文
太史公说:我每次读到朝廷关于选拔官吏、奖励学官的法令条文时,读到那些广开学官、劝勉学业之路的条文,从未有一次不放下书卷、掩卷长叹的。我常常感叹道:唉!当年周室衰微,《关雎》这样的诗篇便应运而作;周幽王、周厉王之时王道式微,礼乐制度也随之崩坏,各诸侯肆意妄为,天下的政事都由强国把持。所以孔子痛惜王道废弛、邪道横行,于是编次整理《诗》《书》,重新振兴礼乐制度。他前往齐国,听闻了《韶》乐,竟三个月都尝不出肉的滋味。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音乐才得以重归正统,《雅》《颂》各类乐曲也都各得其所、恢复了应有的位置。可当时世道混浊,没有人能够真正任用他的学说,因此孔子游说了七十多位君主,都始终未能遇上真正赏识他的明君,他曾说过:"倘若真有人肯任用我,只需一年的时间,便足以初见成效了。"后来他在西边狩猎时捕获了麒麟,感叹道:"我所推行的道义,如今已经走到尽头了。"于是他便依据鲁国的史书编撰《春秋》,用以代行王道的评判法度,其中的措辞虽然隐微含蓄,可意旨却极为宏大深远,后世的学者大多都从中汲取借鉴。 自从孔子去世以后,他七十多位弟子门人便分散游历于各诸侯国之间,才能突出的做了君主的师傅或是卿相,才能稍逊的也做了士大夫的师友,还有的则选择隐居不出、不肯显露于世。所以子路定居在卫国,子张定居在陈国,澹台子羽定居在楚国,子夏定居在西河,子贡则终老于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这一批人,都曾师从子夏这一辈的门人求学,后来都做了君王的老师。当时唯独魏文侯真正好学。此后世道逐渐衰落,一直延续到秦始皇之时,天下的战国诸雄相互争斗不休,儒家的学说因此遭到贬斥排挤,然而齐鲁一带,求学问道的风气却唯独始终没有因此而废弃。到了齐威王、齐宣王在位期间,孟子、荀子这一批学者,都遵循孔子所开创的学问传统、加以润色发扬,凭借自己的学问才识而显名于当世。 到了秦朝末年,秦始皇焚毁《诗》《书》,坑杀方术儒士,六经典籍的传承从此出现了残缺。等到陈涉称王之时,鲁地的众位儒生纷纷携带孔氏家传的礼器前去归附陈王。当时孔甲便做了陈涉的博士,最终也随着陈涉一同战死。陈涉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崛起,率领着一群仓促拼凑起来的戍卒队伍起事,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便在楚地称王,可不到半年的时间便彻底覆灭了,这件事本身实在是十分微不足道,可那些身穿儒服、携带孔氏礼器前去归附、甘愿俯首称臣的读书人先生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正是因为秦朝焚毁了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学问事业,他们心中积怨已久,这才在陈王那里找到了发泄这份愤懑的出口啊。 等到高皇帝诛灭项籍之时,曾举兵围困鲁地,可鲁地城中的众位儒生却仍旧讲习诵读、演练礼乐,弦歌之声始终不曾断绝,这难道不正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教化熏陶、以及这方崇尚礼乐之邦的明证吗?所以孔子当年在陈国之时曾感叹道:"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弟子们,志向虽然高远却行事疏阔,虽然已经写出了斐然可观的文章,却还不知道该如何加以剪裁取舍。"齐鲁一带对文献学问的崇尚,自古以来便是这方水土的天性使然。所以汉朝建立以后,众位儒生才得以重新修习自己的经学技艺,讲习演练大射礼、乡饮酒礼等古礼。叔孙通制定了汉朝的礼仪制度,因此升任太常,参与共同制定礼仪的众位弟子门生,也都因此被选拔任用为首要人选,于是天下人无不感慨叹息,重新兴起了求学问道的风气。然而当时天下仍旧战乱未息,朝廷正忙于平定四海,也确实还顾不上兴办地方庠序学校这类教育之事。孝惠帝、吕后在位之时,朝中公卿大多都是凭军功起家的武将。孝文帝时颇有征召任用一些儒生,可孝文帝本人骨子里更偏好刑名之学。到了孝景帝时,更是不肯重用儒生,加上窦太后又崇尚黄老之术,因此众位博士也不过是徒具官职、备位待问罢了,始终没有真正得到重用晋升的机会。 到了当今皇上即位以后,赵绾、王臧这一批人精通儒学,皇上也十分倾心于儒家学说,于是开始招纳征召方正贤良、通晓文献之士。从这以后,讲授《诗经》的,鲁地有申培公,齐地有辕固生,燕地有韩太傅。讲授《尚书》的,则出自济南的伏生一脉。讲授《礼》的,出自鲁地的高堂生。讲授《易经》的,出自菑川的田生。讲授《春秋》的,齐鲁一带出自胡毋生,赵地则出自董仲舒。等到窦太后驾崩以后,武安侯田蚡做了丞相,贬斥黄老、刑名等诸子百家的学说,招揽了数百位通晓文献学问的儒生,公孙弘更是凭借研习《春秋》之学、从一介布衣直接跻身天子的三公之位,被封为平津侯。天下的学子们也因此纷纷望风而动、竞相效仿这股崇儒的风气。 公孙弘担任掌管学官事务的官员之时,深感儒学之道长期郁积不得伸张,便向朝廷奏请道:"丞相与御史大夫共同上奏说:陛下曾下诏说'朕曾听闻应当用礼制来引导百姓,用乐教来感化风俗。婚姻,是人伦居家中最重要的一环。如今礼制荒废、乐教崩坏,朕对此深感忧虑痛心。所以朕特意广泛延请天下方正博学、见闻广博的贤士,都请他们登上朝堂共襄大业。还望礼官能够劝勉学业之风,讲习议论、博采众长,兴办礼制,作为天下的表率。此事交由太常商议,与博士弟子一同崇尚乡里的教化,以此来广泛培育贤才'。臣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人共同商议,认为:臣等听闻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乡里之间都设有教化的场所,夏朝称为'校',商朝称为'序',周朝称为'庠'。用来劝勉善行的,便在朝廷之上加以表彰;用来惩戒恶行的,便施以相应的刑罚。所以教化的推行,理应先从京师做起、树立表率,再由内及外逐步推广。如今陛下彰显至高的德行,开启圣明的大道,德行足以配天地、以人伦为根本,劝勉学业、修明礼制,崇尚教化、勉励贤才,以此教化风行四方,这正是通往太平盛世的根本所在啊。古时候政教尚未真正普及推广,礼制也还不够完备,臣等请求依循旧有的官制、重新加以振兴。请为博士官职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太常应当从百姓之中挑选年满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青年,补充为博士弟子。各郡国、县、道、邑之中,凡是喜好文献学问、敬重长辈上级、严肃遵行政教、顺应乡里风俗、言行举止不违背所学教诲的人,可由当地相、长、丞等官员逐级上报所属的二千石官员,二千石官员仔细考察确认其确实合格以后,应当与年终上计的官吏一同赴京,前往太常署,如同正式弟子一般接受学业教导。每年都要举行考核,凡是能够精通一门经学技艺以上的,便可以补任文学掌故一类的官职空缺;其中成绩优异、可以担任郎中之职的,太常应当登记造册、上奏朝廷。倘若真有才能出众、超乎常人的秀才,也应当随时据实上报朝廷。至于那些不肯用心向学、才能低下、或是连一门经学技艺都不能精通的人,则应当一律罢黜,并请求对那些名不副实、滥竽充数之人加以惩处。臣等恭谨地查考了陛下所颁布的诏书律令,其中阐明了天人之间的分际,贯通了古今的义理,文辞典雅规范,训诫之辞意蕴深厚,恩德惠泽极为美善。只是一些浅薄的小吏见闻有限,不能真正深究阐明其中的深意,也就无法真正明白地向下面宣讲晓谕百姓了。负责治礼的官员,其职级仅次于治掌故的官员,理应以精通文献学问、深谙礼义之道作为选拔任用官吏的标准,从而提拔那些长期被埋没滞留的贤才。臣等请求从秩俸比照二百石以上的官员之中,以及秩俸百石、通晓一门经学技艺以上的属吏之中,各自挑选二人,分别补任左右内史、大行的卒史;秩俸比照百石以下的属吏,则补任各郡太守的卒史:边郡各选一人补任即可。优先录用那些能够熟练诵读经典较多的人,若人数不足,便挑选掌故一类的官员补任中二千石官员的属吏,再挑选文学之士补任各郡属吏,以此补足空缺的员额。恳请将此事正式载入选官考核的法令条文之中。其余事宜依照现行律令办理便是了。"皇上下诏批复道:"准奏。"从此以后,公卿大夫以及各级官吏之中,通晓文献学问的士人便日渐增多、蔚然成风了。 【申公】 申公,是鲁地人。高祖当年途经鲁地之时,申公以弟子的身份随从老师一同在鲁国的南宫拜见了高祖。吕太后在位期间,申公游学于长安,与刘郢同拜一位老师求学。此后刘郢做了楚王,任命申公做太子刘戊的师傅。刘戊却不喜好学问,十分厌恶申公。等到楚王刘郢去世以后,刘戊继位为楚王,竟把申公当作囚徒一般加以拘系鞭挞。申公深以为耻,便返回鲁地,退隐家中授徒讲学,终身不再出门,也谢绝了一切宾客的拜访,唯独楚王征召之时才肯前往。从远方前来拜师求学的弟子多达一百多人。申公专门以《诗经》为教材加以训释教导,对于那些存疑难解的地方,从不妄加解说传授,遇到疑难之处便宁可存而不论、也不轻易传授。 兰陵人王臧曾跟随申公研习《诗经》,凭借这门学问侍奉孝景帝,做了太子少傅,后来被免职。当今皇上刚刚即位之时,王臧便上书请求入宫担任宿卫,此后屡次升迁,一年之内便官至郎中令。他的同门赵绾也曾跟随申公研习《诗经》,赵绾后来做了御史大夫。赵绾、王臧二人向天子进言,想要兴建明堂来朝见诸侯,可他们始终未能真正促成此事,于是便向皇上提及了自己的老师申公。于是天子派使者携带束帛、玉璧以及驷马安车,前去迎请申公,还派了两名弟子乘坐轺车随行护送。申公抵达以后,觐见了天子。天子向他询问治乱兴衰的道理,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年事已高,回答说:"真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在于说得有多少,关键在于能够切实地践行罢了。"当时天子正喜好华丽的辞藻文采,见申公的回答如此朴实无华,一时沉默不语。然而既然已经把他招揽而来,便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安排他住在鲁地驻京的官邸之中,商议筹办明堂的事宜。太皇太后窦太后向来喜好黄老之学,不喜欢儒家的学说,抓住赵绾、王臧二人的过失,向皇上进言责难,皇上因此废止了兴建明堂的计划,还把赵绾、王臧二人全都交付法吏审理,二人后来都自杀身亡。申公也因病被免职,回归故里,几年之后便去世了。 申公的弟子之中官至博士的多达十几人: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地人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人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官至胶西中尉,邹地人阙门庆忌官至胶东内史。这些人治理官府、管理百姓,都以清廉守节著称,也印证了他们求学问道的美名。申公学官门下弟子,才德操守虽不能说人人完备,可官至大夫、郎中、掌故一类职位的,却也多达数百人之众。这些人讲授《诗经》的方式虽然各有不同,可大多都是本源自申公一脉的传承。 【辕固生】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是齐地人。凭借研习《诗经》之学,孝景帝时官至博士。他曾在孝景帝面前与黄生展开辩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并非真正承受天命,不过是以臣弑君罢了。"辕固生说:"不是这样的。当年夏桀、商纣暴虐无道、天下大乱,天下人的心都归附于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顺应天下人的民心讨伐诛杀了夏桀、商纣,夏桀、商纣的百姓不肯再为他们效力驱使、转而归附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这才不得已而登上天子之位,这不是承受天命又是什么呢?"黄生说:"帽子即便已经破旧了,也必定要戴在头上;鞋子即便是崭新的,也必定要穿在脚下。这是为什么呢?这正是上下尊卑的名分所在啊。如今夏桀、商纣虽然背离了正道,可他们终究还是身居君主之位;商汤、周武王虽然是圣人,可他们终究还是臣子的身份。若是君主有失德失当的行为,做臣子的理应直言劝谏、匡正过失,以此来尊崇天子的地位,可他们却反倒趁着君主的过失将其诛杀,取而代之、登上南面称尊的天子之位,这不是以臣弑君又是什么呢?"辕固生说:"若真如您所说的那般道理,那高皇帝取代秦朝、登上天子之位,岂不是也犯了同样的过错吗?"于是景帝说道:"吃肉不吃马肝,不能算是不懂得肉的滋味;求学问道之人不谈论商汤、周武王是否承受天命之事,也不能算是愚昧无知。"这场辩论便就此作罢。此后求学问道之人便再也没有人敢公开谈论汤武承受天命、放逐诛杀君主这样的话题了。 窦太后喜好老子的学说,便召来辕固生询问关于《老子》一书的看法。辕固生说:"这不过是普通百姓家常里短的言论罢了。"太后闻言大怒,说:"这难道要用管制罪犯服劳役的司空城旦书那样的刑罚标准来对付你吗?"于是便命辕固生入猪圈刺杀野猪。景帝深知太后是因一时恼怒才这样做,而辕固生不过是直言进谏、并无罪过,便暗中借给辕固生一把锋利的兵器,辕固生下到猪圈之中,一刀正中猪心,野猪应声而倒。太后见状默然无语,也找不出其他理由再加以治罪,这件事便就此作罢。过了不久,景帝认为辕固生为人清廉正直,便任命他为清河王太傅。过了很久,他因病被免职。 当今皇上刚刚即位之时,又以贤良的名义征召辕固生。众位谄媚阿谀的儒生大多嫉妒诋毁辕固生,纷纷说"辕固生已经年老",把他打发遣送回乡。当时辕固生已经九十多岁了。他被征召入朝之时,薛地人公孙弘也一同被征召,公孙弘对辕固生颇为侧目、心怀忌惮。辕固生对他说:"公孙先生,务必要坚持正统的学问、秉笔直言,切莫曲解学问、去阿谀迎合世俗啊!"从此以后,齐地讲授《诗经》的学者,都是本源自辕固生一脉的传承。齐地那些凭借研习《诗经》而显贵的人,也都是他的弟子门人。 【韩生】 韩生,是燕地人。孝文帝时官至博士,孝景帝时担任常山王太傅。韩生推演《诗经》的义理,撰写了内外传数万言,他的解说与齐鲁一带的传承颇有些不同,但归根结底的宗旨却是一致的。淮南的贲生曾师从他学习。从此以后,燕赵一带讲授《诗经》的学者,大多都出自韩生一脉的传承。韩生的孙子韩商,如今在朝中担任博士。 【伏生】 伏生,是济南人。原本是秦朝的博士。孝文帝时,想要寻访精通《尚书》的学者,可天下竟无人能够胜任,后来听闻伏生精通此学,便打算征召他入朝。当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年事已高,不能远行,于是便下诏命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往伏生处求学受业。秦朝焚书之时,伏生把《尚书》藏在了自家的墙壁夹层之中。此后战乱四起,他也四处流亡逃难,等到汉朝天下平定以后,伏生才回去寻找当年藏匿的书稿,发现已经散失了数十篇,仅仅保留下来二十九篇,便凭借这些残存的篇章在齐鲁一带教授学生。求学问道之人从此才渐渐能够谈论讲授《尚书》,崤山以东各地的儒学大师,也无不涉猎研习《尚书》并以此教授门生。 伏生教授了济南的张生以及欧阳生,欧阳生又教授了千乘人儿宽。儿宽既已通晓《尚书》,又凭借通晓文献之学应召参加郡里的选拔举荐,前往太常署跟随博士求学受业,师从孔安国。儿宽家境贫寒、没有资财,常常替同门弟子们做饭洗衣、承担杂役,还时常抽空外出做零工赚钱,以此来维持自己的衣食。他做工时总是随身携带经书,一有闲暇便诵读研习。凭借考试的名次,补任了廷尉史。当时张汤正倾心于儒学,便任命他为奏谳掾,让他依照古代的法度来议决那些疑难重大的案件,张汤因此十分器重宠信儿宽。儿宽为人温和善良,兼具廉洁与才智,凡事都能自我克制,又擅长著述文章与撰写奏疏,行文思路敏捷,只是口才不够便给雄辩、不善于当面阐发论述罢了。张汤认为他是位忠厚长者,屡屡称赞举荐他。等到张汤做了御史大夫以后,便任用儿宽为属官,还向天子举荐了他。天子接见询问以后,对他十分赏识。张汤去世六年之后,儿宽官至御史大夫。九年以后,便在任上去世。儿宽虽然身居三公之位,却因性情温和、善于顺承上意、举止从容而得以长久居位,可他却始终没有什么真正匡正劝谏的建言;在官署之中,属官们也大多轻视他,不肯真正为他尽心效力。张生也官至博士。而伏生的孙子虽然也曾以精通《尚书》被朝廷征召,却始终未能真正阐明其中的精深要义。 自此以后,鲁地的周霸、孔安国,以及雒阳的贾嘉,都相当精通《尚书》的义理。孔氏家中藏有用古文字写成的《尚书》,孔安国便用当时通行的今文加以解读,因此才使这门学问在孔氏一族之中重新兴盛起来。此外还发现了十几篇此前已经散佚的篇章,从此《尚书》的篇目才逐渐增多起来。 众位求学问道之人大多研习《礼》学,而鲁地的高堂生一脉最为正统本源。《礼》学原本自孔子在世之时便已存在,可它的经典篇章却始终未能完备,等到秦朝焚书以后,相关的典籍散失得更加严重了,如今唯独还保留有《士礼》一篇,高堂生正是精通这部经典的传人。 而鲁地的徐生,则擅长演习各类礼仪威仪、进退容止之礼节。孝文帝时,徐生便凭借这门技艺被任命为礼官大夫。他这门学问传给了儿子,又传给了孙子徐延、徐襄二人。徐襄天资聪颖,擅长演习各类礼仪威仪,却不能真正通晓《礼》经的义理;徐延则颇能通晓经义,只是威仪演习方面还不够精湛。徐襄凭借擅长礼仪威仪做了汉朝的礼官大夫,官至广陵内史。徐延以及徐氏的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担任过汉朝的礼官大夫。此外瑕丘人萧奋也凭借精通《礼》学做了淮阳太守。此后凡是能够真正谈论《礼》学、擅长演习礼仪威仪的人,大多都出自徐氏一脉的传承。 自从鲁地的商瞿向孔子学习《易经》以来,孔子去世以后,商瞿便传承了《易经》的学问,历经六代传到了齐地人田何,字子庄,这时恰逢汉朝建立。田何又把这门学问传给了东武人王同,字子仲,王同又传给了菑川人杨何。杨何凭借精通《易经》,在元光元年被征召入朝,官至中大夫。齐地人即墨成也凭借精通《易经》,官至城阳国相。广川人孟但凭借精通《易经》,做了太子门大夫。鲁地人周霸,莒地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都凭借精通《易经》,官至二千石之职。然而归根结底,研习《易经》的学问都是本源自杨何一脉的传承。 【董仲舒】 董仲舒,是广川人。凭借研习《春秋》之学,孝景帝时官至博士。他放下帷帐潜心讲学诵读,弟子们依照入门时间的先后次序、辗转相传地跟随他学习经义,有的弟子甚至始终都不曾亲眼见过他的面容,据说董仲舒曾经整整三年都不曾去自家的花园中观赏游玩,他治学的专注精深竟到了这般地步。他的一举一动、仪容举止,凡不合乎礼制的事情从不轻易施行,天下的学子们都以师长之礼尊崇敬重他。当今皇上即位以后,任命他为江都国相。他依据《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变化,推演阴阳二气交错运行的规律,因此每逢求雨之时,便封闭属阳的门户、纵放属阴的门户;每逢止雨之时,则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这套方法在自己所辅佐的江都国中加以施行,几乎每次都能够如愿以偿、求得所愿的结果。此后他中途被罢免,改任中大夫,闲居家中,撰写了一部关于灾异的著作。当时恰逢辽东的高庙发生火灾,主父偃十分嫉恨董仲舒,便取来他这部著作,上奏给天子。天子召集众位儒生,把这部著作拿给他们传阅评议,其中确实有一些讥讽朝政的言论。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当时并不知道这部书正是自己老师所著,还评价这部书的见解极为浅陋愚昧。于是天子把董仲舒交付法吏审理,依律应当处死,后来皇上下诏赦免了他。从此以后,董仲舒便再也不敢公开谈论灾异之事了。 董仲舒为人清廉正直。当时朝廷正忙于对外征讨四方蛮夷,公孙弘研习《春秋》的造诣其实比不上董仲舒,可公孙弘善于迎合世俗、把持权柄,官位一直做到公卿之位。董仲舒因此认为公孙弘不过是个曲意逢迎、阿谀顺从之辈。公孙弘也十分嫉恨他,便向皇上进言说:"唯独董仲舒此人,可以派他去辅佐那位素来骄横放纵的胶西王。"胶西王向来听闻董仲舒品行端正,因此也颇为善待他。董仲舒担心自己久居此位、终将招致祸患获罪,便称病辞官,回归乡里。一直到他去世,他始终没有置办过什么产业家私,只是专心致志地钻研学问、著书立说。所以汉朝建立以来,历经五代帝王之久,唯独董仲舒的名声被公认为最为精通《春秋》之学,他所传承的正是《春秋公羊传》一脉的学问。 【胡毋生】 胡毋生,是齐地人。孝景帝时官至博士,年老以后归乡教授门徒。齐地讲授《春秋》的学者,大多都曾师从胡毋生求学,公孙弘也曾颇多受教于他。 瑕丘人江生则专门研习《春秋穀梁传》。自从公孙弘得到朝廷重用以后,曾经召集众人比较评议各家《春秋》学说的义理得失,最终还是采用了董仲舒一脉的学说。 董仲舒门下学有所成的弟子有:兰陵人褚大,广川人殷忠,温地人吕步舒。褚大官至梁国国相。吕步舒官至长史,曾持符节出使,裁决淮南王谋反一案,面对诸侯擅自专断的疑难情形,他不必事事请示朝廷,而是依据《春秋》的大义加以裁断,天子事后审阅,都认为他处置得当。董仲舒门下学问通达的弟子,官至命大夫一类职位的;此外担任郎、谒者、掌故一类职务的弟子,更是多达数百人之众。此外董仲舒的儿子以及孙子,也都凭借精通这门学问,官至显要的高位。 【索隐述赞】自从孔子的学说逐渐衰微以来,经典文献的传承也随之变得纷乱驳杂。谈论六经各门学问的传承,都是从炎汉一朝重新开始兴起的。朝廷颁布法令、设立学官,四方学子因此欢欣鼓舞、踊跃求学。曲台的礼学传承虽历经波折、鲁地孔壁的藏书虽险些湮没,但《尚书》《礼》学的传承终究还是得以延续,堪称群经之冠冕。传承《易经》、讲授《诗经》的各家学说,也如云蒸雾散一般广布四方、蔚为大观。这些学问的兴起振兴了教化、成就了治世,实在是有功于弘扬先王遗留下来的宏图大道啊。
本章短评 · 0
…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