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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巻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傳 第六十二

原文

==序==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淸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嘗密矣,然姦偽萌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漢興,破觚而爲圜,斲雕而爲樸,網漏於呑舟之魚,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姦,黎民艾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 髙-{后}-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宗室,侵辱功臣。呂氏已敗,遂(禽)[夷]侯封之家。孝景時,晁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錯卒以被戮。其後有郅都、寧成之屬。 ==郅都== 郅都者,楊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時,都爲中郎將,敢直諫,-{面}-折大臣於朝。嘗從入上林,賈姬如廁,野彘卒入廁。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復一姬進,天下所少寧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柰宗廟太后何!」上還,彘亦去。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濟南瞯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爲濟南太守。至則族瞯氏首惡,餘皆股栗。居歳餘,郡中不拾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爲人勇,有氣力,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寄無所聽。常自稱曰:「已倍親而仕,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郅都遷爲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時民樸,畏罪自重,而都獨先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臨江王徴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爲書謝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閒與臨江王。臨江王旣爲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歸家。孝景帝乃使使持節拜都爲鴈門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居邊,爲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鴈門。匈奴至爲偶人象郅都,令騎馳射莫能中,見憚如此。匈奴患之。竇太后乃竟中都以漢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釋之。竇太后曰:「臨江王獨非忠臣邪?」於是遂斬郅都。 ==寧成== 寧成者,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爲人小吏,必陵其長吏;爲人上,操下如束濕薪。滑賊任威。稍遷至濟南都尉,而郅都爲守。始前數都尉皆歩入府,因吏謁守如縣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聞其聲,於是善遇,與結驩。久之,郅都死,後長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於是上召寧成爲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卽位,徙爲内史。外戚多毀成之短,抵罪髡鉗。是時九卿罪死卽死,少被刑,而成極刑,自以爲不復收,於是解脱,詐刻傳出關歸家。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千萬,安可比人乎!」乃貰貸買陂田千餘頃,假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産數千金,爲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陽由者,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陽,故因姓周陽氏。由以宗家任爲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時,由爲郡守。武帝卽位,吏治尚循謹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爲暴酷驕恣。所愛者,撓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誅滅之。所居郡,必夷其豪。爲守,視都尉如令。爲都尉,必陵太守,奪之治。與汲黯倶爲忮,司馬安之文惡,倶在二千石列,同車未嘗敢均茵伏。 由後爲河東都尉,時與其守勝屠公爭權,相告言罪。勝屠公當抵罪,義不受刑,自殺,而由棄市。 自寧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類多成、由等矣。 ==趙禹== 趙禹者,斄人。以佐史補中都官,用廉爲令史,事太尉亞夫。亞夫爲丞相,禹爲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時,禹以刀筆吏積勞,稍遷爲-{御}-史。上以爲能,至太中大夫。與張湯論定諸律令,作見知,吏傳得相監司。用法益刻,蓋自此始。 ==張湯== 張湯者,杜人也。其父爲長安丞,出,湯爲兒守-{舍}-。還而鼠盜肉,其父怒,笞湯。湯掘窟得盜鼠及餘肉,劾鼠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并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其父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父死後,湯爲長安吏,久之。 周陽侯始爲諸卿時,嘗繋長安,湯傾身爲之。及出爲侯,大與湯交,遍見湯貴人。湯給事内史,爲寧成掾,以湯爲無害,言大府,調爲茂陵尉,治方中。 武安侯爲丞相,徴湯爲史,時-{薦}-言之天子,補-{御}-史,使案事。治陳皇后蠱獄,深竟黨與。於是上以爲能,稍遷至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已而趙禹遷爲中尉,徙爲少府,而張湯爲廷尉,兩人交驩,而兄事禹。禹爲人廉倨。爲吏以來,-{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絶知友賓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已。見文法輒取,亦不覆案,求官屬陰罪。湯爲人多詐,舞智以-{御}-人。始爲小吏,-{乾}-沒,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雖不合,然陽浮慕之。 是時上方鄕文學,湯決大獄,欲傅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亭疑法。奏讞疑事,必豫先爲上分別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讞決法廷尉絜令,揚主之明。奏事卽譴,湯應謝,鄕上意所便,必引正、監、掾史賢者,曰:「固爲臣議,如上責臣,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釋。(聞)[閒]卽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爲此奏,乃正、監、掾史某爲之。」其欲薦吏,揚人之善蔽人之過如此。所治卽上意所欲罪,予監史深禍者;卽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所治卽豪,必舞文巧詆;卽下戸羸弱,時口言,雖文致法,上財察。於是往往釋湯所言。湯至於大吏,内行修也。通賓客飲食。於故人子弟爲吏及貧昆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然得此聲譽。而刻深吏多爲爪牙用者,依於文學之士。丞相弘數稱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獄,皆窮根本。嚴助及伍被,上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畫反謀,而助親幸出入禁闥爪牙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其治獄所排大臣自爲功,多此類。於是湯益尊任,遷爲-{御}-史大夫。 會渾邪等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民流徙,皆仰給縣官,縣官空虚。於是丞上指,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天下鹽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詆以輔法。湯毎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不安其生,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姦吏并侵漁,於是痛繩以罪。則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湯。湯嘗病,天子至自視病,其隆貴如此。 匈奴來請和親,群臣議上前。博士狄山曰:「和親便。」上問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數動。髙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結和親。孝惠、髙-{后}-時,天下安樂。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邊蕭然苦兵矣。孝景時,呉楚七國反,景帝往來兩宮閒,寒心者數月。呉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實。今自陛下舉兵撃匈奴,中國以空虚,邊民大困貧。由此觀之,不如和親。」上問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若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別疎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湯之爲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閒?」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群臣震慴。 湯之客田甲,雖賈人,有賢操。始湯爲小吏時,與錢通,及湯爲大吏,甲所以責湯行義過失,亦有烈士風。 湯爲-{御}-史大夫七歳,敗。 河東人李文嘗與湯有卻,已而爲-{御}-史中丞,恚,數從中文書事有可以傷湯者,不能爲地。湯有所愛史魯謁居,知湯不平,使人上蜚變告文姦事,事下湯,湯治論殺文,而湯心知謁居爲之。上問曰:「言變事縱跡安起?」湯詳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臥閭-{里}-主人,湯自往視疾,爲謁居摩足。趙國以冶鑄爲業,王數訟鐵官事,湯常排趙王。趙王求湯陰事。謁居嘗案趙王,趙王怨之,并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爲摩足,疑與爲大姦。」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繋導官。湯亦治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爲之,而詳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卻,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靑翟朝,與湯約倶謝,至前,湯念獨丞相以四時行園,當謝,湯無與也,不謝。丞相謝,上使-{御}-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三長史皆害湯,欲陷之。 始長史朱買臣,會稽人也。讀春秋。莊助使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倶幸,侍中,爲太中大夫,用事;而湯乃爲小吏,跪伏使買臣等前。已而湯爲廷尉,治淮南獄,排擠莊助,買臣固心望。及湯爲-{御}-史大夫,買臣以會稽守爲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數年,坐法廢,守長史,見湯,湯坐床上,丞史遇買臣弗爲禮。買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齊人也。以術至右内史。邊通,學長短,剛暴彊人也,官再至濟南相。故皆居湯右,已而失官,守長史,詘體於湯。湯數行丞相事,知此三長史素貴,常淩折之。以故三長史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陰事。」使吏捕案湯左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及他姦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爲,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湯又詳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果以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湯。禹至,讓湯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爲計,何多以對簿爲?」湯乃爲書謝曰:「湯無尺寸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爲三公,無以塞責。然謀陷湯罪者,三長史也。」遂自殺。 湯死,家産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爲天子大臣,被汙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天子聞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靑翟自殺。出田信。上惜湯。稍遷其子安世。 趙禹中廢,已而爲廷尉。始條侯以爲禹賊深,弗任。及禹爲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晩節,事益多,吏務爲嚴峻,而禹治加緩,而名爲平。王温舒等後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爲燕相。數歳,亂悖有罪,免歸。後湯十餘年,以壽卒-{于}-家。 ==義縱== 義縱者,河東人也。爲少年時,嘗與張次公倶攻剽爲群盜。縱有姊姁,以醫幸王太后。王太后問:「有子兄弟爲官者乎?」姊曰:「有弟無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義姁弟縱爲中郎,補上黨郡中令。治敢行,少蘊藉,縣無逋事,舉爲第一。遷爲長陵及長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貴戚。以捕案太后外孫修成君子仲,上以爲能,遷爲河内都尉。至則族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内道不拾遺。而張次公亦爲郎,以勇悍從軍,敢深入,有功,爲岸頭侯。 寧成家居,上欲以爲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爲小吏時,寧成爲濟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爲關都尉。歳餘,關東吏隸郡國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値寧成之怒」。義縱自河内遷爲南陽太守,聞寧成家居南陽,及縱至關,寧成側行送迎,然縱氣盛,弗爲禮。至郡,遂案寧氏,盡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屬皆奔亡,南陽吏民重足一跡。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爲縱牙爪之吏,任用,遷爲廷史。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爲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繋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亦二百餘人。縱一捕鞠,曰「爲死罪解脱」。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爲治。 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爲九卿矣,然其治尚寬,輔法而行,而縱以鷹撃毛摯爲治。後會五銖錢白金起,民爲姦,京師尤甚,乃以縱爲右内史,王温舒爲中尉。温舒至惡,其所爲不先言縱,縱必以氣淩之,敗壞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爲小治,姦益不勝,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爲務,閻奉以惡用矣。縱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縱以我爲不復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楊可方受告緡,縱以爲此亂民,部吏捕其爲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治,以爲廢格沮事,棄縱市。後一歳,張湯亦死。 ==王温舒== 王温舒者,陽陵人也。少時椎埋爲姦。已而試補縣亭長,數廢。爲吏,以治獄至廷史。事張湯,遷爲-{御}-史。督盜賊,殺傷甚多,稍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任吏十餘人,以爲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卽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爲道不拾遺。上聞,遷爲河内太守。 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内豪姦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爲驛自河内至長安,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内皆怪其奏,以爲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黎來,會春,温舒頓足嘆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殺伐行威不愛人如此。天子聞之,以爲能,遷爲中尉。其治復放河内,徙諸名禍猾吏與從事,河内則楊皆、麻戊,關中楊贛、成信等。義縱爲内史,憚未敢恣治。及縱死,張湯敗後,徙爲廷尉,而尹齊爲中尉。 ==尹齊== 尹齊者,東郡茌平人。以刀筆稍遷至-{御}-史。事張湯,張湯數稱以爲廉武,使督盜賊,所斬伐不避貴戚。遷爲關内都尉,聲甚於寧成。上以爲能,遷爲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齊木彊少文,豪惡吏伏匿而善吏不能爲治,以故事多廢,抵罪。上復徙温舒爲中尉,而楊-{仆}-以嚴酷爲主爵都尉。 楊-{仆}-者,宜陽人也。以千夫爲吏。河南守案舉以爲能,遷爲-{御}-史,使督盜賊關東。治放尹齊,以爲敢摯行。稍遷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爲能。南越反,拜爲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侯。爲荀彘所縛。居久之,病死。 而温舒復爲中尉。爲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辯,至於中尉則心開。督盜賊,素習關中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復爲用,爲方略。吏苛察,盜賊惡少年投缿購告言姦,置伯格長以牧司姦盜賊。温舒爲人讇善事有埶者;卽無埶者,視之如奴。有埶家,雖有姦如山,弗犯;無埶者,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詆下戸之猾,以熏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姦猾窮治,大抵盡靡爛獄中,行論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勢者爲-{游}-聲譽,稱治。治數歳,其吏多以權富。 温舒撃東越還,議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時天子方欲作通天臺而未有人,温舒請覆中尉脱卒,得數萬人作。上説,拜爲少府。徙爲右内史,治如其故,姦邪少禁。坐法失官。復爲右輔,行中尉事。如故操。 歳餘,會宛軍發,詔徴豪吏,温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温舒受員騎錢,他姦利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祿徐自爲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 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後數歳,尹齊亦以淮陽都尉病死,家直不滿五十金。所誅滅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尸,尸亡去歸葬。 自温舒等以惡爲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爲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温舒,而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閒有堅盧、-{范}-生之屬。大群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爲檄告縣趣具食;小群以百數,掠鹵鄕-{里}-者,不可勝數也。於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猶弗能禁也,乃使光祿大夫-{范}-昆、諸輔都尉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撃,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飲食,坐連諸郡,甚者數千人。數歳,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無可柰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群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寖多,上下相爲匿,以文辭避法焉。 ==減宣== 減宣者,楊人也。以佐史無害給事河東守府。衞將軍靑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上,徴爲大廐丞。官事辨,稍遷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獄,所以微文深詆,殺者甚衆,稱爲敢決疑。數廢數起,爲-{御}-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歳。王温舒免中尉,而宣爲左内史。其治米鹽,事大小皆關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實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搖,痛以重法繩之。居官數年,一切郡中爲小治辨,然獨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難以爲經。中廢。爲右扶風,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殺信,吏卒格信時,射中上林苑門,宣下吏詆罪,以爲大逆,當族,自殺。而杜周任用。 ==杜周== 杜周者,南陽杜衍人。義縱爲南陽守,以爲爪牙,舉爲廷尉史。事張湯,湯數言其無害,至-{御}-史。使案邊失亡,所論殺甚衆。奏事中上意,任用,與減宣相編,更爲中丞十餘歳。 其治與宣相放,然重遲,外寬,内深次骨。宣爲左内史,周爲廷尉,其治大放張湯而善候伺。上所欲擠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釋者,久繫待問而微見其冤狀。客有讓周曰:「君爲天子決平,不循三尺法,專以人主意指爲獄。獄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爲律,後主所是疎爲令,當時爲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爲廷尉,詔獄亦益多矣。二千石繋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郡吏大府舉之廷尉,一歳至千餘章。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里}-。會獄,吏因責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聞有逮皆亡匿。獄久者至更數赦十有餘歳而相告言,大抵盡詆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萬餘人。 周中廢,後爲執金時,逐盜,捕治桑弘羊、衞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爲盡力無私,遷爲-{御}-史大夫。家兩子,夾河爲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徴爲廷史,有一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孫尊官,家訾累數巨萬矣。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爲聲。然郅都伉直,引是非,爭天下大體。張湯以知陰陽,人主與倶上下,時數辯當否,國家賴其便。趙禹時據法守正。杜周從諛,以少言爲重。自張湯死後,網密,多詆嚴,官事寖以秏廢。九卿碌碌┐其官,救過不贍,何暇論繩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爲儀表,其汚者足以爲戒,方略教導,禁姦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質有其文武焉。雖慘酷,斯稱其位矣。至若蜀守馮當暴挫,廣漢李貞擅磔人,東郡彌-{仆}-鋸項,天水駱璧推-{咸}-,河東褚廣妄殺,京兆無忌、馮翊殷周蝮鷙,水衡閻奉樸撃賣請,何足數哉!何足數哉! ==索隱述贊== 太上失德,法令滋起。破觚爲圓,禁暴不止。-{奸}-偽斯熾,慘酷爰始。乳獸揚威,蒼鷹側視。舞文巧詆,懷生何恃!

译文

【序】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肃百姓,百姓虽能免于犯罪,却不会心生羞耻之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肃百姓,百姓便会心怀羞耻,进而归于正道。"老子也说过:"真正有大德之人从不自我标榜有德,正因如此才真正称得上有德;德行浅薄之人却总是唯恐失去德行的名声,正因如此才终究算不上真正有德。法令越是繁密苛细,盗贼便会越多。"太史公说:这些话说得实在是太有道理了!法令,不过是用来治理国家的一种工具手段,却并非从根本上决定政治清浊的真正源头。当年天下的法网也曾织得极为严密,可奸邪虚伪之事却仍旧不断滋生,到了最严重的地步,上下官民都相互欺瞒逃避法网,以致法度彻底失效、无法真正整顿。在那个时候,官吏治理政事就如同抱薪救火、扬汤止沸一般徒劳无功,若不采取刚猛严酷的手段,又怎么能够真正胜任这份职责、从容应对呢!那些空谈道德教化的人,反倒因此耽误了自己的职守。所以孔子说"审理诉讼案件,我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真正的关键,是要设法让天下从根本上没有诉讼纷争才好"。又说"资质浅薄的人听闻大道,反倒会哈哈大笑,不以为然"。这些话确实都不是虚言啊。汉朝建立以后,把秦朝那些棱角分明、苛刻严峻的律法条文加以简化圆融,把繁复雕琢的制度化为质朴简约,法网宽松得连吞舟的大鱼都能漏网而过,可官吏治理政事却依然蒸蒸日上,很少出现奸邪之事,百姓也因此得以安享太平。由此看来,天下大治的根本,其实在于治国者本身的德行修养,而不在于法令条文的严苛与否啊。 高后在位时期,酷吏之中唯独有侯封一人,他苛刻严酷地对待宗室子弟,欺凌侵辱有功之臣。等到诸吕之乱被平定以后,侯封一家也随之被满门抄斩。孝景帝时,鼂错凭借苛刻严峻的手段、颇借助权术来辅佐自己的政治资本,可后来吴楚七国之乱爆发,叛军把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了鼂错身上,鼂错最终也因此惨遭杀害。此后又相继出现了郅都、宁成这一批酷吏。 【郅都】 郅都,是杨县人。以郎官的身份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郅都担任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甚至在朝堂之上当面驳斥大臣。他曾经跟随皇上进入上林苑,贾姬去上厕所,忽然有一头野猪冲进了厕所之中。皇上用眼神示意郅都前去营救,郅都却按兵不动。皇上想要亲自持兵器前去营救贾姬,郅都却拜伏在皇上面前,说道:"失去一位贾姬,日后自会有其他姬妾补上,天下难道会缺少像贾姬这样的女子吗?陛下纵然不顾惜自己的安危,可又该拿宗庙和太后怎么办呢!"皇上于是退回,那头野猪也随即自行离去了。太后听闻此事以后,赏赐给郅都黄金百斤,从此愈发器重他。 济南的瞷氏宗族多达三百余家,横行霸道、狡诈凶悍,历任的二千石官员都无法真正制服他们,于是景帝便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一到任,便诛灭了瞷氏一族之中为首作恶的祸首,其余族人个个都吓得两腿发抖。过了一年多,济南郡便已治理得路不拾遗。周边十几个郡的太守,都像敬畏上级官府一样敬畏郅都。 郅都为人勇猛,孔武有力,公正廉洁,从不私拆他人的书信,也从不接受任何馈赠礼物,别人的请托说情,他也一概不予理会。他常常自称说:"我既然已经背井离乡、辞别双亲出来做官,就理应恪尽职守、以身殉职,为国捐躯,终究是顾不上妻子儿女了。" 郅都后来升任中尉。丞相条侯周亚夫地位极为尊贵、态度素来倨傲,可郅都见到他时,也只是拱手作揖罢了。当时百姓民风还比较朴实敦厚,人人都畏惧犯罪、自我检点,唯独郅都率先以严酷刚猛的手段治理政事,执法之时从不因贵戚的身份而有所回避,列侧宗室子弟见到郅都无不侧目而视,因此人称他为"苍鹰"。 临江王被传唤到中尉府对簿受审,临江王想要讨要纸笔简牍,写信向皇上谢罪,郅都却下令禁止属吏给他纸笔。魏其侯窦婴便暗中派人把纸笔送给了临江王。临江王写完谢罪信呈给皇上以后,随即自杀身亡。窦太后闻讯以后大怒,便借用严苛的法令罗织罪名陷害郅都,郅都因此被免职,回归乡里。孝景帝随即派使者持符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允许他直接从家中赶赴任所、无需先行入朝辞行,还准许他可以便宜行事、自行决断边境事务。匈奴向来听闻郅都刚正不阿的节操名声,郅都驻守边境期间,匈奴竟主动引兵撤离边境,一直到郅都去世,都始终不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还专门制作了郅都的木偶人像,命骑兵纵马射箭,却始终没有人能够真正射中,匈奴对他的忌惮竟到了这般地步。匈奴因此对他深以为患。窦太后终究还是借用汉朝的法令罗织罪名陷害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赦免他的罪过。窦太后却说:"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了吗?"于是最终还是把郅都处死了。 【宁成】 宁成,是穰县人。以郎、谒者的身份侍奉景帝。他生性好强逞气,做小吏之时,必定要凌驾于自己的上级长官之上;等到自己做了上级长官,对待下属又如同用湿柴束缚一般严厉苛刻。他为人狡诈凶狠、独断专行,惯于依仗自己的威势行事。他逐渐升迁至济南都尉,当时正逢郅都担任济南太守。此前几任都尉都要徒步走进太守府,通过属吏的通报才能拜见太守,礼数如同拜见县令一般,对郅都的敬畏竟到了这般地步。等到宁成到任以后,却是径直凌驾于郅都之上、丝毫不加谦让。郅都向来听闻宁成的名声,于是善待他,与他结下了深厚的交情。过了很久,郅都去世,此后长安周边的宗室子弟大多横行不法、屡屡触犯法令,于是皇上便召宁成担任中尉。他治理政事的手段效法郅都,可廉洁程度却比不上郅都,然而宗室豪强们个个都对他心怀惴惴不安的畏惧之情。 武帝即位以后,改任宁成为内史。外戚之中有不少人诋毁宁成的短处过失,他因此获罪,被处以剃发、戴枷的刑罚。当时九卿一级的官员若是被判处死罪,通常都会真的被处死,很少有人能够改判其他刑罚,而宁成受到的却是极刑,他自忖此后仕途已经彻底断绝、再也无法东山再起了,于是便想方设法解脱枷锁,伪造通关的符传,出关逃回了家乡。他扬言道:"做官若做不到二千石,经商若赚不到千万家财,又怎么能与旁人相提并论呢!"于是他便靠借贷购置了千余顷的坡地良田,租借给贫苦百姓耕种,役使的佃户多达数千家。几年之后,恰逢朝廷大赦,他的家产已经积累到数千金之多,此后他专事任侠仗义之事,暗中把持地方官吏的把柄短处、加以要挟,出行时随从的骑从多达数十人。他役使百姓的威势,甚至超过了当地的郡守。 周阳由,他的父亲赵兼因是淮南王的舅父而被封为周阳侯,因此他便随父姓改姓为周阳氏。周阳由凭借宗室子弟的身份被任命为郎官,先后侍奉孝文帝与景帝。景帝时,周阳由担任郡守。武帝即位以后,官吏治理政事大多仍旧崇尚谨慎恭顺,可周阳由在众位二千石官员之中,却是最为暴虐残酷、骄横放纵的一个。凡是他所喜爱的人,即便触犯了法令,也要曲意庇护、设法救活;凡是他所憎恶的人,即便并未真正触犯法令,也要故意曲解法律条文、加以诛杀灭族。他所治理的郡县,必定要铲除当地的豪强势力。他担任太守之时,把都尉视同下属的县令一般对待;他担任都尉之时,又必定要凌驾于太守之上,夺取太守的治理之权。他与汲黯二人都以刚愎强悍著称,与善于文法苛察的司马安,都同样官居二千石之列,可他与这二人同乘一车之时,却从来不敢与他们平起平坐、同席而坐。 周阳由后来担任河东都尉,当时与河东太守胜屠公争权夺利,二人相互告发对方的罪过。胜屠公依律应当获罪抵罪,可他坚守气节、不肯受刑,选择了自杀,而周阳由则被处以弃市之刑。 自从宁成、周阳由这两人之后,国事日渐繁多,百姓也渐渐学会了钻法律的空子,从此以后,官吏治理政事的手段,大抵都与宁成、周阳由这类人相差无几了。 【赵禹】 赵禹,是斄县人。以佐史的身份补任中都官,凭借清廉的品行升任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做了丞相以后,赵禹担任丞相史,府中的官吏都称赞他为人清廉公正。可周亚夫却始终不肯真正重用他,说:"我深知赵禹确实没有什么大的过失,可他执法过于苛刻严峻,不适合留在这样的中枢重地任职。"当今皇上在位时,赵禹凭借身为刀笔小吏、长期积累的功劳,逐渐升迁为御史。皇上认为他很有才干,一路升迁到太中大夫。他与张汤共同商定修订各项律令,创设了"见知法",规定官吏之间应当相互传递监督、检举揭发,法令的运用从此愈发苛刻严酷,大概正是从这时开始的。 【张汤】 张汤,是杜县人。他的父亲担任长安县丞,有一次外出,留下幼年的张汤看守家中的宅院。等他父亲回来以后,发现家中的肉被老鼠偷走了,父亲十分恼怒,鞭打了张汤。张汤于是掘开老鼠洞穴,抓到了偷肉的老鼠以及剩下的肉,还煞有介事地弹劾这只老鼠、拷问审讯,撰写了正式的审讯记录,依照审讯、定罪、判决的完整程序,把老鼠连同赃物一并取来,在堂下正式行刑处死了这只老鼠。他的父亲见到这一幕,看他撰写的这些文辞判词,简直如同一位经验老到的狱吏一般老练,大为惊异,从此便让他专门负责撰写案牍文书。父亲去世以后,张汤便在长安做了小吏,做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阳侯当年还只是位普通的公卿之时,曾经被关押在长安,张汤竭尽全力为他奔走周旋。等到周阳侯出狱、受封为侯以后,便与张汤深交结好,还把张汤引荐给了众多显贵之人,使张汤得以遍见朝中权贵。张汤后来在内史署任职,做了宁成的属官,宁成认为张汤确实没有什么大的过失,便向上级官府举荐了他,调他担任茂陵尉,负责治理营建茂陵陵园的事宜。 武安侯田蚡做了丞相以后,征召张汤为史,此后又时常向天子举荐推重他,张汤因此得以补任御史,负责审理案件。他曾审理陈皇后行巫蛊之术的案件,深入追查党羽,一网打尽。皇上因此认为他很有才干,逐渐升迁至太中大夫。他与赵禹共同商定各项律令,一心追求苛刻严峻的法令条文,用来约束拘管那些恪守职分的官吏。此后赵禹升任中尉,又改任少府,而张汤则升任廷尉,两人交情深厚,张汤甚至像对待兄长一样敬重赵禹。赵禹为人清廉,却态度倨傲。自从他做官以来,家中从不曾招待过什么食客。公卿大臣们前去拜访他,他也从不肯登门回访答谢,一心断绝与故交好友、宾客的一切私下往来,只求独善其身、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罢了。他见到有人触犯法令,便立即加以逮捕治罪,也从不肯重新复核案情,反倒常常借机深挖同僚属官暗地里的其他罪状。张汤则为人多诈,善于玩弄智谋权术来驾驭他人。他起初做小吏之时,也曾私自侵吞钱财,与长安的富商田甲、鱼翁叔这些人有私下的交往。等到他位列九卿以后,便广泛结交天下的知名人士与士大夫,虽然内心深处未必真正与他们投契,可表面上却总是装出十分仰慕结交的样子。 当时皇上正倾心崇尚儒家学说,张汤审理重大案件之时,总想着要附会援引古代的经义,于是他特意请求让通晓《尚书》《春秋》的博士弟子补任廷尉史,负责裁定那些疑难案件的法律依据。他每逢奏报一些疑难案件的裁决,必定要事先为皇上详细分析其中的原委缘由,凡是皇上认为处置得当的意见,他便一一采纳,并把这些判例整理编纂成廷尉的判案成法,借此彰显君主的圣明。若是奏报的案子遭到皇上的谴责,张汤便会当面谢罪,顺着皇上心意所偏好的方向表态,必定还要援引正、监、掾史之中比较贤能的属官,说:"他们原本也是这样为臣建议的,正如陛下责备臣的那样,只是臣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才犯下了这样的失误。"这样一来,他往往能够借此开脱罪责。有时私下奏事、得到皇上赞许之时,他又会说:"这份奏议其实并非是臣的主意,而是正、监、掾史某某所提出的。"他就是这样一面借机举荐属吏、宣扬他人的善处,一面又巧妙地掩饰他人的过失。他所审理的案件,若是皇上想要治罪定案的,他便交给执法从严的监史去审理;若是皇上想要从宽赦免的,他便交给执法宽平的监史去审理。他所审理的案件,若涉及豪强权贵,他便舞文弄法、巧言周纳,罗织罪名;若涉及平民百姓、势单力薄之人,虽然表面上依据法令条文行事,可他也常常口头进言,请皇上格外斟酌裁夺、从宽处理。于是这些人也大多因此得以从轻发落、获得赦免。张汤官至九卿高位以后,内在的品行操守也颇有修养。他广交宾客,往来宴饮。对于故交旧友的子弟之中入朝为官的,以及贫困的兄弟,他也都格外用心照顾扶持。他前去拜访诸位公卿大臣,从不因寒暑天气而有所懈怠。因此张汤虽然执法苛刻严峻、内心又多猜忌、执法未必公允持平,可他却依旧因此赢得了不错的名声。而那些执法苛刻严酷的官吏,大多都被他当作爪牙加以任用,同时他也十分倚重那些精通儒家文献的学士。丞相公孙弘也屡屡称赞他的美德。等到他审理淮南、衡山、江都三王谋反的案件之时,都彻底追查到底、穷究根本。庄助以及伍被,皇上本想赦免他们,张汤却极力争辩道:"伍被本是最初为淮南王谋划反叛之计的人,而庄助身为皇上亲信、能够自由出入宫禁的近臣,竟也如此与诸侯私下勾结交往,若不加以诛杀,日后此类事情便再也难以真正整治了。"于是皇上便批准了他的意见、依法治罪。他审理案件时,屡屡排挤打压大臣、借机为自己邀功,大抵都是这一类的手法。张汤因此愈发受到皇上的尊崇信任,升任御史大夫。 恰逢浑邪王等人前来投降,汉朝大举兴兵讨伐匈奴,崤山以东又遭遇水旱灾害,贫苦百姓四处流亡,都仰赖官府救济,国库因此日渐空虚。于是张汤便秉承皇上的旨意,奏请铸造白金货币以及五铢钱,垄断天下的盐铁经营,打压富商大贾,颁布了告缗令(鼓励告发商人瞒报财产),铲除那些兼并土地的豪强大户,玩弄法令条文、巧言周纳,以此来辅助推行这些法令。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到国家的财政用度时,常常一直谈到日暮时分,天子甚至因此忘记了用膳。丞相不过是徒具虚位罢了,天下的大小事务都取决于张汤一人的裁断。百姓因此不能安居乐业,人心骚动不安,官府所兴办的种种举措,百姓还未曾真正得到实惠,那些奸猾的官吏却已经趁机侵夺渔利百姓了,于是朝廷又只能用严刑峻法来加以惩治约束。从公卿大臣以下,一直到平民百姓,人人都把矛头指向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甚至亲自前去探视他的病情,他所受到的尊崇宠信竟到了这般地步。 匈奴派人前来请求缔结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商议此事。博士狄山说:"和亲对我们更为有利。"皇上问他有何好处,狄山说:"兵器是不祥的凶器,不宜轻易屡屡动用。当年高帝想要讨伐匈奴,结果被困于平城,狼狈不堪,这才转而缔结和亲之约。孝惠帝、高后在位期间,天下因此安享太平。等到孝文帝打算对匈奴用兵之时,北方边境便顿时冷落萧条、饱受兵役之苦。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为此往返奔波于长乐宫、未央宫两宫之间,心惊胆战了好几个月。等到吴楚叛乱平定以后,一直到景帝驾崩,他都不再轻言用兵,天下因此变得富庶殷实。如今自陛下举兵讨伐匈奴以来,中原国库因此空虚,边境的百姓也因此陷入极度的困顿贫苦之中。由此看来,倒不如缔结和亲更为有利。"皇上就此询问张汤的意见,张汤说:"这不过是个愚昧无知的腐儒罢了,一无所知。"狄山说:"臣固然是愚昧却怀着一片忠心,可若说到御史大夫张汤,他不过是徒有其表的伪忠罢了。就拿张汤审理淮南王、江都王谋反的案子来说,他用苛刻严酷的法令条文,痛加诋毁牵连诸侯,离间宗室的骨肉亲情,使得各诸侯藩王都惶惶不可终日。臣正是因此才深知张汤不过是虚伪的忠诚罢了。"皇上闻言脸色一变,说:"我若是派你去镇守一个郡,你能不能保证不让匈奴入境劫掠呢?"狄山答道:"不能。"皇上又问:"那镇守一个县呢?"回答说:"不能。"皇上又追问:"那镇守一处边塞要隘呢?"狄山自忖再辩下去也是理屈词穷、恐怕还要被交付法吏治罪,便只好说:"能。"于是皇上便派狄山前去镇守这处边塞要隘。结果过了一个多月,匈奴便攻来,斩下了狄山的首级扬长而去。从此以后,满朝群臣无不震惊畏惧。 张汤有位门客田甲,虽然只是个商人,却颇有几分贤德操守。当初张汤还只是个小吏之时,田甲便与他有金钱上的往来接济,等到张汤位居高位以后,田甲仍旧敢于责备张汤德行上的过失,也颇有几分刚烈之士的风骨。 张汤担任御史大夫七年之后,最终事败垮台。 河东人李文此前曾与张汤结下过嫌隙,后来做了御史中丞,心怀怨恨,屡屡从掌管的文书档案之中寻找可以中伤张汤的把柄,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张汤有位宠信的属吏鲁谒居,深知张汤心中的这份不快,便暗中派人上书朝廷,用匿名信举报李文的奸邪之事,这件事被下交张汤审理,张汤便据此判处了李文死罪,可张汤心里其实清楚,这背后正是鲁谒居暗中所为。皇上问道:"这封举报信的线索来自何处?"张汤故作惊讶道:"这大概是李文过去结下的仇怨所致吧。"鲁谒居后来生病,寄居在乡里主人家中,张汤亲自前去探望病情,还替鲁谒居按摩双脚。赵国以冶炼铸造为主要产业,赵王屡次为铁官经营之事上诉争讼,张汤常常压制打压赵王的诉求。赵王因此四处搜寻张汤的隐私罪状。鲁谒居此前也曾审理过赵王的案件,赵王因此怨恨他,便一并上书告发说:"张汤身为大臣,他的属吏鲁谒居生病,张汤竟亲自前去替他按摩双脚,臣怀疑二人之间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重大隐情。"这件事被下交廷尉审理。鲁谒居不久便病死了,此事又牵连到了他的弟弟,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张汤当时也正在审理导官署中的其他囚犯案件,见到了鲁谒居的弟弟,本想暗中设法帮助他,却故意装出不理会的样子,不曾明说。鲁谒居的弟弟不明就里,反倒因此怨恨张汤,便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暗中合谋、共同陷害李文的经过。这件事被下交减宣审理。减宣此前也曾与张汤结下嫌隙,如今得到这条线索,便深入追查此事,只是尚未正式上奏。恰逢有人盗掘了孝文帝陵园中随葬的钱币,丞相庄青翟入朝之时,与张汤约定一同向皇上谢罪认错,可到了皇上跟前,张汤心里却盘算着,按四季巡视陵园本是丞相一人的职责,理应由丞相一人谢罪认错,此事与自己无关,便没有跟着谢罪。丞相独自谢罪以后,皇上便派御史前去查办此事。张汤想要借机罗织丞相"明知情弊却知情不报"的罪名加以陷害,丞相因此深以为忧。丞相手下的三位长史也都对张汤心怀忌恨,想要设法陷害他。 当初的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他精通《春秋》。庄助曾派人向皇上引荐推重朱买臣,朱买臣因此凭借精通楚辞、与庄助一同得到皇上的宠幸,做了侍中,后官至太中大夫,掌管要务;而张汤当时还只是个小吏,跪伏在朱买臣等人的座前伺候。此后张汤做了廷尉,审理淮南王谋反的案件,排挤打压了庄助,朱买臣心中因此一直深怀怨恨。等到张汤做了御史大夫,朱买臣以会稽太守的身份改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之后,他因触犯法令而被罢官,改任守长史,去拜见张汤,张汤当时正坐在床榻之上,属官丞史对待朱买臣也不甚礼貌。朱买臣是楚地的士人,深以为耻,从此常常想要置张汤于死地。王朝,是齐地人。凭借法术权谋做到了右内史。边通,研习纵横家的长短之术,是个刚强凶悍之人,官职两度做到济南国相。这三人此前的地位官职都在张汤之上,后来却都失去了官职,改任守长史,不得不屈身俯就于张汤门下。张汤又常常代理丞相的职务,深知这三位长史素来地位尊贵,常常有意凌辱折损他们的颜面。因此这三位长史便合谋商议道:"当初张汤本已与丞相约定好要一同谢罪,事后却出卖了丞相;如今他又想借着孝文园盗钱一案弹劾丞相,这分明是想要取而代之罢了。我们正好知道张汤暗中的一些不法之事。"于是便派人逮捕审讯张汤的门客田信等人,供词说张汤即将向皇上奏请施行某项新法令之前,田信总是能够提前得知消息,趁机囤积居奇、牟取暴利,再与张汤私下分赃,还有其他一些不法之事。这些供词的内容传到了皇上耳中。皇上就此质问张汤:"我每次打算施行的举措,商人们总是能够提前得知消息、囤积居奇,这情形就好像有人把我的谋划提前泄露给了他们一样。"张汤听后并不谢罪认错。张汤又故作惊讶地说:"这其中恐怕确实有些蹊跷。"减宣此时也正好上奏了鲁谒居等人的案情。天子这才确信张汤果然是心怀诡诈、当面欺君,于是先后八次派使者前去按名册责问张汤的罪状。张汤自称对这些罪名一概不知情,始终不肯认罪服罪。于是皇上又派赵禹前去责问张汤。赵禹到了以后,责备张汤道:"您怎么就不懂得自己该有的分寸呢。您所审理、导致满门抄斩的人究竟有多少了?如今有人告发您的种种罪状都已证据确凿,天子实在不忍心把您真的下狱治罪,是想让您自己好好想想该如何了断,又何必还要屡屡对簿公堂、多做无谓的辩解呢?"张汤于是写了一封谢罪的书信,说:"臣张汤本没有立下什么尺寸之功,不过是从一介刀笔小吏起家,陛下却格外恩宠,把臣提拔到三公的高位,臣却始终无以报答陛下的这份知遇之恩、弥补自己的过失。然而真正设计陷害臣、罗织臣罪状的人,正是那三位长史啊。"随即自杀身亡。 张汤死后,家中的产业折算下来不过五百金,都是他历年所得的俸禄赏赐,此外再无其他产业来源。他的兄弟子侄们本想为他举行厚葬,张汤的母亲却说:"张汤身为天子的大臣,蒙受污蔑恶名而死,又何必厚葬呢!"于是只用牛车拉着灵柩下葬,只有棺材、没有外椁。天子听闻此事以后,感叹道:"若不是这样一位深明大义的母亲,恐怕也生不出张汤这样的儿子。"于是彻查此案,把那三位长史全部处死。丞相庄青翟也自杀身亡。门客田信则被无罪释放。皇上心中十分痛惜张汤,后来渐渐提拔重用了他的儿子张安世。 赵禹曾一度中途被免职,后来又重新出任廷尉。当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执法过于苛刻残酷,因此始终不肯真正重用他。等到赵禹做了少府,地位已与九卿相当。赵禹执法虽然严酷急切,可到了晚年,国事日渐繁多,官吏们大多致力于以严峻苛刻的手段治理政事,赵禹的执法却反倒渐渐变得宽和了一些,因此赢得了执法公允持平的名声。王温舒等人是后起之辈,他们执法的严酷程度比起赵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赵禹因年事已高,被调任为燕国国相。几年之后,因治理混乱悖理、犯下过失而被免官归乡。他去世的时间比张汤晚了十几年,最终得以在家中安享天年、寿终正寝。 【义纵】 义纵,是河东人。年少之时,曾与张次公一同结伙劫掠、为非作歹。义纵有个姐姐名叫姁,凭借医术得到王太后的宠信。王太后曾问她:"你可有兄弟适合做官的吗?"她的姐姐说:"我倒是有个弟弟,只是品行不端,恐怕不适合。"王太后仍旧把这件事告诉了皇上,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补任上党郡的县令。他治理政事雷厉风行、敢作敢为,不甚讲究含蓄委婉,所辖的县中从来没有拖延积压的政务,因此被评为治理政绩第一。他因此升任长陵、长安县令,秉公执法、雷厉风行,从不因权贵的身份而有所回避。他曾逮捕审理了太后的外孙、修成君的儿子刘仲,皇上因此认为他很有才干,升任他为河内都尉。他一到任,便诛灭了当地的豪强穰氏一族,河内郡因此变得路不拾遗。而张次公也做了郎官,凭借勇猛剽悍随军出征,敢于深入敌境,立下战功,被封为岸头侯。 宁成当时正闲居在家,皇上本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却说:"臣从前在崤山以东做小吏之时,宁成正担任济南都尉,他治理政事的手段,简直如同恶狼牧羊一般凶残。宁成这样的人不适合再让他去治理百姓了。"皇上于是改任宁成为关都尉。过了一年多,崤山以东各郡国出入关卡的官吏差役,都纷纷传言说:"宁可遇见哺乳的母虎,也不要触怒宁成。"义纵从河内太守升任南阳太守,听闻宁成正闲居在南阳老家,等到义纵行至关卡之时,宁成竟侧身相迎、恭敬地送往迎来,可义纵却气焰正盛,丝毫不肯以礼相待。他抵达南阳郡以后,随即着手查办宁氏一族,把宁成的家产尽数抄没查抄殆尽。宁成因此获罪,连同孔、暴这些豪强大族也都纷纷逃亡在外,南阳的官吏百姓因此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而平氏人朱强、杜衍人杜周则成为义纵手下的得力爪牙,得到重用,升任廷史。当时汉朝屡次出兵定襄一带,定襄的官吏百姓因此陷入混乱败坏之中,于是朝廷便调义纵改任定襄太守。义纵一到任,便查出定襄狱中关押的重罪犯人却按轻罪羁押的多达二百余人,此外还查出他们的宾客兄弟私自入狱探视的人也多达二百余人。义纵一并加以逮捕审讯,罪名是"替死囚开脱罪责"。当天便一并上报处死了四百多人。此后定襄郡中的百姓无不不寒而栗,连当地那些狡猾的百姓也都协助官吏一同维持治安了。 当时赵禹、张汤都已凭借苛刻严峻的执法手段跻身九卿之列,可他们的治理方式实际上还算宽和,多少还能依照法令行事,而义纵却是以鹰击猛禽一般毫不留情的手段来治理政事。此后又恰逢五铢钱、白金货币的政策相继推行,百姓多有作奸犯科之事,京师一带尤为严重,于是朝廷便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为人极为凶恶,凡事从不事先与义纵商议,义纵也必定要盛气凌人地压制他,破坏他的功绩。义纵治理政事,诛杀的人极多,可他所取得的成效仍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治理成果,奸邪之事仍旧屡禁不止,从此朝廷便开始设置直指使者一职、直接派人巡查督察。官吏治理政事,都以斩杀捆绑作为要务,阎奉这样凶恶的官吏也因此被重用。义纵为官清廉,他治理政事的手法效法郅都。皇上有一次驾临鼎湖宫,久病不愈,后来忽然痊愈,便立即起驾前往甘泉宫,沿途的道路却大多年久失修、未加整治。皇上闻讯大怒,说:"义纵莫非以为我从此再也不会走这条道路了吗?"从此对义纵心存芥蒂。到了冬天,杨可正在负责推行告缗令,义纵认为这项政策扰乱了百姓的生计,便派属吏逮捕了那些替杨可执行告缗令的差役。天子闻讯,派杜式前去审理此事,认定义纵是有意废弃诏令、阻挠国家政令的推行,将他处以弃市之刑。又过了一年,张汤也随之败亡身死。 【王温舒】 王温舒,是阳陵人。年少时曾以杀人越货、掩埋尸体的手段作奸犯科。此后他去应试补任了县里的亭长一职,却屡屡因过失被罢免。他做官以来,凭借审理案件的功劳升任廷史。侍奉张汤,升任御史。他负责督察缉捕盗贼,杀伤的人极多,逐渐升迁至广平都尉。他在郡中挑选了十几个豪强敢作敢为的属吏,作为自己的心腹爪牙,都掌握着他们暗地里的重大罪状把柄,纵容他们去督察缉捕盗贼,尽情满足他们各自的私欲。这些人即便犯下了上百条罪状,他也不会依法治罪;若是他们稍有懈怠推诿,他便会趁机罗织罪名将其满门抄斩、连根拔除。因此齐赵一带的盗贼都不敢靠近广平郡的边境,广平郡也因此获得了路不拾遗的美名。皇上听闻此事以后,升任他为河内太守。 他此前在广平任职之时,便已摸清了河内郡中豪强奸猾之家的底细,等到他正式赴任之时,恰好用了九个月的时间才走完这段路程。他下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从河内到长安沿途设置驿站,依照他此前在广平任职时的策略,大肆逮捕郡中的豪强奸猾之徒,郡中受到牵连的豪强人家多达一千余户。他上书朝廷请示,罪行重大的处以满门抄斩,罪行较轻的也要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充公、用来抵偿赃款。奏章呈上不过两三天,便得到了批复许可。他随即依法论罪处决,一时之间血流十余里。河内郡的百姓都对他办案的效率之高感到十分诧异,认为简直如有神助一般迅捷。就这样一直忙到十二月底,郡中变得鸦雀无声,百姓夜里再也不敢随意出行,连田野之中都听不到狗叫盗贼的动静了。其中有少数漏网未能及时缉拿归案的人,也大多逃到了邻近的郡国之中避难。等到春天来临之时,王温舒跺脚叹息道:"唉,倘若冬天再能延长一个月,就足够我把这些人都办完了!"他嗜好杀伐、滥施淫威、丝毫不爱惜人命的作风,竟到了这般地步。天子听闻此事以后,认为他很有才干,升任他为中尉。他治理政事的手法仍旧沿用在河内郡时的一套,还调来了一批以凶残狡诈著称的官吏协助自己办事,河内一带的有杨皆、麻戊,关中一带的有杨赣、成信等人。义纵担任内史期间,王温舒对他心存忌惮,还不敢过分肆意妄为地施展手段。等到义纵去世、张汤事败以后,王温舒改任廷尉,尹齐则接任了中尉一职。 【尹齐】 尹齐,是东郡茌平人。凭借刀笔小吏的身份逐渐升迁至御史。他侍奉张汤,张汤屡次称赞他为人清廉勇猛,派他督察缉捕盗贼,他斩杀惩处犯人时从不因权贵的身份而有所回避。他升任关都尉,声名甚至超过了宁成。皇上认为他很有才干,升任他为中尉,可官吏百姓的处境却因此愈发凋敝困顿。尹齐为人木讷刚直、缺乏文采修养,狡猾邪恶的官吏纷纷藏匿躲避,而那些善良的官吏却因此无法真正有效地治理政事,导致不少事务因此荒废延误,他也因此获罪治罪。皇上于是又重新调王温舒担任中尉,而杨仆则凭借严酷的手段升任主爵都尉。 杨仆,是宜阳人。以千夫的身份做了官吏。河南太守考察举荐他,认为他很有才干,升任御史,派他到崤山以东督察缉捕盗贼。他治理政事的手法效法尹齐,以敢作敢为、雷厉风行著称。他逐渐升迁至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天子认为他很有才干。南越反叛之时,任命他为楼船将军,立下战功,被封为将梁侯。后来他被荀彘所擒获逮捕。过了很久,最终病死。 而王温舒后来又重新做了中尉。他为人缺乏文采修养,在朝廷之上显得糊里糊涂、不善言辞,可一到了中尉这个职位上,他的心思却变得格外通透机敏。他督察缉捕盗贼,向来熟悉关中一带的风俗人情,深知哪些是狡猾凶恶的官吏,这些狡猾凶恶的官吏也都纷纷重新被他任用,替他出谋划策。他手下的官吏苛刻严察,那些盗贼与恶少年也纷纷被鼓励投函举报、检举揭发奸邪之事,还专门设置了里正、亭长一类的基层官职来监管缉捕奸邪盗贼。王温舒为人善于阿谀奉承、巴结那些有权有势之人;至于那些没有权势背景的人,他则视若奴仆一般轻贱。凡是有权势背景的人家,即便犯下的罪行堆积如山,他也从不加以追究;凡是没有权势背景的人,即便只是寻常的权贵,他也必定要加以侵犯欺辱。他玩弄法令条文、巧言周纳来惩治那些势单力薄的狡猾百姓,借此来震慑那些真正的豪强大户。他治理中尉一职的手法,大抵便是如此。凡是被他彻底追查的奸邪狡猾之徒,大抵都在狱中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命丧黄泉,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走出监狱重获自由。他手下的那些心腹爪牙官吏,一个个都如同披着人皮的猛虎一般凶残。于是中尉署所辖境内,中等以下的奸猾之徒都对他俯首帖耳、心悦诚服,那些确实有些权势的人,则纷纷为他游说造势、称颂他治理有方的美名。他治理政事持续了好几年,手下的官吏大多也都借着权势发了财。 王温舒率军征讨东越归来以后,因商议朝政时有不合皇上心意之处,触犯了一条小的法令而获罪,被免去了官职。当时天子正想要修建通天台,却苦于没有足够的人手,王温舒便请求核查中尉署下辖的逃亡士卒,重新征集了数万人前来修建。皇上十分高兴,任命他为少府。后又改任右内史,他治理政事的手法一如从前,境内的奸邪之事因此少有所收敛。后来他又因触犯法令而失去了官职。此后他又出任右辅都尉,代理中尉的职务,行事作风一如既往。 过了一年多,恰逢征讨大宛的军队出征,朝廷下诏征调各地的豪强官吏,王温舒却藏匿了自己手下的属吏华成,逃避征调,加上又有人告发王温舒收受骑士的贿赂钱财以及其他不法牟利之事,罪行严重到应当满门抄斩的地步,他因此自杀身亡。当时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两家姻亲,也都各自因犯有其他罪行而遭到灭族之祸。光禄大夫徐自为感叹道:"实在是可悲可叹啊,古时候不过是诛灭三族,可如今王温舒的罪行,竟一时之间牵连了五族之多啊!" 王温舒死后,家产折算下来仍有数千金之多。此后又过了几年,尹齐也在淮阳都尉任上因病去世,家产折算下来却不足五十金。他此前在淮阳郡诛灭的人极多,等到他去世以后,仇家竟想要焚烧他的尸体泄愤,他的家人只得连夜将尸体转移他处安葬。 自从王温舒等人以严酷凶残的手段治理政事以来,各郡的太守、都尉以及诸侯国中那些想要有所作为的二千石官员,他们治理政事的手法大抵都效法王温舒,可官吏百姓却也因此愈发轻视法令、屡屡以身试法,盗贼反倒因此愈发滋生蔓延。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一带则有坚卢、范生这一批人。规模较大的盗匪团伙多达数千人,擅自称王称号,攻打城邑,夺取府库中的兵器,释放死囚罪犯,捆绑羞辱郡太守、都尉,杀害二千石一级的官员,还发布檄文晓谕各县、催促供给粮草;规模较小的团伙也有上百人之众,四处劫掠乡里,多得不可胜数。于是天子这才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前去督察缉捕。可这样仍旧无法真正禁绝盗贼,于是又派光禄大夫范昆、各位辅佐都尉以及从前的九卿张德等人,身穿绣衣,手持符节,调用虎符征发军队,前去大举征讨,斩获首级的规模较大时甚至能达到一万余级,此外还依法惩处了那些为盗贼提供饮食庇护的百姓,牵连到多个郡县的,情节严重时甚至牵连人数多达数千人之多。经过好几年的时间,才勉强擒获了不少盗匪首领。然而那些散兵游勇却又重新聚集起来,凭借山川险要之地负隅顽抗,往往聚集成群、盘踞一方,官府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于是朝廷又制定了《沉命法》,规定凡是有大股盗贼兴起、地方官吏未能及时察觉的,或是虽已察觉却未能按规定数目缉捕归案的,从二千石一级的官员一直到基层的主管小吏,都要一律处死。此后基层的小吏因畏惧被处死的惩罚,即便发现了盗贼的踪迹,也不敢如实上报,唯恐因缉捕不力而受到牵连处罚、累及自己的上级官府,上级官府也因此默许他们隐瞒不报。所以盗贼反倒愈发增多,上下官吏互相包庇隐瞒,用文字游戏来规避法令的追究了。 【减宣】 减宣,是杨县人。以佐史的身份、凭借确实没有过失的评语,在河东太守府中当差。卫将军卫青奉命到河东购买战马,见减宣办事没有过失,便向皇上举荐了他,征召他为大厩丞。他处理官府事务干练精明,逐渐升迁至御史以及中丞。他曾负责审理主父偃的案件,以及淮南王谋反的案件,审案时惯用苛细的文字、深文周纳地加以罗织构陷罪名,被他处死的人极多,因此得了个敢于决断疑难案件的名声。他官职几度被罢免又几度重新起用,先后担任御史与中丞的时间加起来将近二十年。王温舒被免去中尉之职以后,减宣接任了左内史。他处理政事事无巨细、连柴米油盐这样的琐事都要亲自过问经手,凡事都要亲自安排部署,从各县的名目到具体的实物,官吏令丞都不得擅自更改变动,还常常用严刑峻法加以约束惩治。他担任官职这几年,把整个郡内的大小政务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可唯独他这套以小见大、事必躬亲的做法,虽然能够凭一己之力勉强推行,却难以真正作为长久可行的施政常规。他后来中途一度被免职。担任右扶风期间,因怨恨成信一事获罪,成信逃亡藏匿在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县令率人格杀了成信,官吏士卒在格杀成信之时,误射中了上林苑的苑门,减宣因此被交付法吏审理定罪,被认定犯有大逆之罪,依律应当满门抄斩,他因此自杀身亡。此后杜周得到了重用。 【杜周】 杜周,是南阳郡杜衍人。义纵担任南阳太守之时,把他当作心腹爪牙加以任用,举荐他为廷尉史。他侍奉张汤,张汤屡次称赞他办事没有过失,因此升任御史。他负责审查边境将领损兵折将的罪责,判处死刑的人极多。他奏事总能迎合皇上的心意,因此得到重用,与减宣交替担任中丞长达十几年之久。 他治理政事的手法与减宣相仿,只是处事更加沉稳持重、不急不躁,表面上看去宽厚,内心深处却比骨头还要苛刻阴狠。减宣担任左内史之时,杜周担任廷尉,他治理政事的手法大抵效法张汤,而且更善于揣摩上意、见机行事。凡是皇上想要打压排挤的人,他便顺势加以陷害定罪;凡是皇上想要宽释的人,他便让对方长期关押候审、慢慢地暗示流露出对方的冤情,以便日后从宽处置。曾有位门客责备杜周道:"您身为天子决断案件、审理讼狱,却不肯遵循固定的法度成法,专门依照君主的意旨来判定案件。审理案件难道本该如此吗?"杜周说:"所谓'三尺法'(成文的法度),又是从何而来的呢?前代的君主认为对的事情,便被记录下来成为律法;后代的君主认为对的事情,便被补充进去成为法令。只要是当时的君主认为对的,那便是法度所在,又何必非要拘泥于古代的成法呢!" 到了杜周担任廷尉之时,天子亲自下诏交办的案件也变得愈发繁多了。被关押候审的二千石一级官员,新旧案件相互累积,从来不少于一百多人。各郡官吏与朝中各府衙呈报到廷尉署的案件,一年之内多达一千余份奏章。案情重大的,牵连逮捕、审讯核实的证人多达数百人;案情较小的,也有数十人;案发地遥远的,波及方圆数千里;案发地较近的,也有数百里。每逢会审之时,官吏便依照奏章上的举报弹劾内容,逼迫犯人按此供认罪状,若不肯服罪,便用严刑拷打逼供定案。于是百姓一听闻有人被逮捕审讯的消息,便纷纷逃亡躲藏起来。有的案件拖延时间过久,甚至历经好几次大赦、拖了十几年之久,才有人重新出面告发揭举,大抵都被扣上"大逆不道"以上的重罪帽子。廷尉署以及京城各官署因天子诏令而关押的犯人,累计多达六七万人,加上各级官吏又层层加码追加逮捕的,又多出十几万人。 杜周中途一度被免职,此后又出任执金吾,负责追捕缉拿盗贼,逮捕审理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侄的案件,手法都极为苛刻严酷,天子却因此认为他办事尽心尽力、毫无私心,升任他为御史大夫。他家中有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担任郡守。二人治理政事的暴虐酷烈程度,甚至都超过了王温舒等人。杜周当初被征召担任廷史之时,家中不过只有一匹马,还不甚齐全;等到他长期身居要职、一直做到三公之列以后,他的子孙也都官居显位,家产更是积累到数千万钱之多。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一共这十个人,都是凭借严酷凶猛而闻名于世。然而郅都刚正不阿,能够援引是非曲直的道理,力争天下的大局要务。张汤深谙揣摩阴阳、进退之道,能够与君主同进同退、随机应变,时常辨析朝政的是非得失,国家也因此仰赖他解决了不少实际的困难。赵禹则一贯依据法令、恪守公正。杜周则一味阿谀顺从,把少说话、多琢磨上意当作立身处世的要诀。自从张汤死后,法网变得愈发严密,官吏之间大多相互苛责诋毁,官府的政务也因此渐渐荒废衰败。九卿之流不过是碌碌无为地充任自己的官职,光是补救自己的过失都已经忙不过来了,又哪里还顾得上去讨论法度之外的道理呢!然而在这十个人之中,其中清廉的可以作为世人的表率典范,其中贪污污浊的也足以引以为戒,无论是从谋划方略、教化引导,还是从禁止奸邪、遏止邪恶的角度来看,他们大抵也都算得上是文武兼备、有一定章法可循的人物了。他们虽然手段惨酷,但也大抵与自己所处的职位相称。至于像蜀郡太守冯当那样暴虐挫辱百姓,广汉太守李贞擅自将人处以磔刑,东郡的弥仆动辄用锯子锯断犯人的脖颈,天水的骆璧滥用推问核实之名逼供,河东的褚广肆意妄杀,京兆的无忌、冯翊的殷周凶残如毒蛇猛兽,水衡都尉阎奉动辄鞭笞逼贿、以权谋私,这些人又哪里值得一一细数呢!又哪里值得一一细数呢! 【索隐述赞】太古圣王之德一旦衰微,法令便随之滋生繁多起来。把秦朝棱角分明的严刑峻法改为圆融宽和,可暴虐不法之事却始终屡禁不止。奸诈虚伪之风因此愈发炽盛,惨烈酷毒的吏治也正是从此发端。哺乳的母虎虽然凶猛,却也难敌苍鹰般冷峻侧目的注视。这些酷吏舞文弄法、巧言周纳地罗织罪名,天下苍生百姓,又还能倚仗谁人得以苟全性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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