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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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二十 汲鄭列傳 第六十

原文

__TOC__ == 汲黯 == 汲黯字長孺,濮陽人也。其先有寵於古之衛君。至黯七世,世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時為太子洗馬,以莊見憚。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為謁者。東越相攻,上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臣過河南,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遷為滎陽令。黯恥為令,病歸田里。上聞,乃召拜為中大夫。以數切諫,不得久留內,遷為東海太守。黯學黃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靜,擇丞史而任之。其治,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閨閤內不出。歲餘,東海大治。稱之。上聞,召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務在無為而已,弘大體,不拘文法。 黯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見,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學,游俠,任氣節,內行修絜,好直諫,數犯主之顏色,常慕傅柏、袁盎之為人也。善灌夫、鄭當時及宗正劉棄。亦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位。 當是時,太后弟武安侯蚡為丞相,中二千石來拜謁,蚡不為禮。然黯見蚡未嘗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群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柰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終不愈。最後病,莊助為請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踰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大將軍青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張湯方以更定律令為廷尉,黯數質責湯於上前,曰:「公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虛,二者無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斑皇帝約束紛更之為?公以此無種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厲守高不能屈,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為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矣!」 是時,漢方征匈奴,招懷四夷。黯務少事,乘上閒,常言與胡和親,無起兵。上方向儒術,尊公孫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別文法,湯等數奏決讞以幸。而黯常毀儒,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筆吏專深文巧詆,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真,以勝為功。上愈益貴弘、湯,弘、湯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說也,欲誅之以事。弘為丞相,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為右內史數歲,官事不廢。 大將軍青既益尊,姊為皇后,然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益貴,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過於平生。 淮南王謀反,憚黯,曰:「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如發蒙振落耳。」 天子既數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為九卿,而公孫弘、張湯為小吏。及弘、湯稍益貴,與黯同位,黯又非毀弘、湯等。已而弘至丞相,封為侯;湯至御史大夫;故黯時丞相史皆與黯同列,或尊用過之。黯褊心,不能無少望,見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積薪耳,后來者居上。」上默然。有閒黯罷,上曰:「人果不可以無學,觀黯之言也日益甚。」 居無何,匈奴渾邪王率眾來降,漢發車二萬乘。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獘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者五百餘人。黯請閒,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于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後數月,黯坐小法,會赦免官。於是黯隱於田園。 居數年,會更五銖錢,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黯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彊予,然後奉詔。詔召見黯,黯為上泣曰:「臣自以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願為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居郡,不得與朝廷議也。然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湯,終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陽政清。後張湯果敗,上聞黯與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七歲而卒。 卒後,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諸侯相。黯姑姊子司馬安亦少與黯為太子洗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時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陽段宏始事蓋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衛人仕者皆嚴憚汲黯,出其下。 == 鄭當時 == 鄭當時者,字莊,陳人也。其先鄭君嘗為項籍將;籍死,已而屬漢。高祖令諸故項籍臣名籍,鄭君獨不奉詔。詔盡拜名籍者為大夫,而逐鄭君。鄭君死孝文時。 鄭莊以任俠自喜,脫張羽於緦聲聞梁楚之閒。孝景時,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驛馬安諸郊,存諸故人,請謝賓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莊好黃老之言,其慕長者如恐不見。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莊稍遷為魯中尉、濟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為右內史。以武安侯魏其時議,貶秩為詹事,遷為大農令。 莊為太史,誡門下:「客至,無貴賤無留門者。」執賓主之禮,以其貴下人。莊廉,又不治其產業,仰奉賜以給諸公。然其餽遺人,不過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閒,說未嘗不言天下之長者。其推轂士及官屬丞史,誠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為賢於己。未嘗名吏,與官屬言,若恐傷之。聞人之善言,進之上,唯恐後。山東士諸公以此翕然稱鄭莊。 鄭莊使視決河,自請治行五日。上曰:「吾聞『鄭莊行,千里不齎糧』,請治行者何也?」然鄭莊在朝,常趨和承意,不敢甚引當否。及晚節,漢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費多,財用益匱。莊任人賓客為大農僦人,多逋負。司馬安為淮陽太守,發其事,莊以此陷罪,贖為庶人。頃之,守長史。上以為老,以莊為汝南太守。數歲,以官卒。 鄭莊、汲黯始列為九卿,廉,內行修絜。此兩人中廢,家貧,賓客益落。及居郡,卒後家無餘貲財。莊兄弟子孫以莊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 贊 == 太史公曰:夫以汲、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眾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復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乃人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汲、鄭亦云,悲夫! 【索隱述贊】河南矯制,自古稱賢。淮南臥理,天子伏焉。積薪興歎,伉直愈堅。鄭莊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勢利,翟公愴旃。

译文

【汲黯】 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他的祖先曾深受古代卫国国君的宠信。到了汲黯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世代都担任卿大夫之职。汲黯凭借父亲的荫庇入仕,孝景帝时担任太子洗马,因庄重威严的仪表而令人敬畏。孝景帝驾崩,太子即位,汲黯担任谒者。东越各部相互攻伐,皇上派汲黯前往查看情况。汲黯却没有真正抵达东越,只走到吴地便返回了,禀报说:"越人相互攻伐,本就是他们的风俗习惯使然,不值得劳烦天子的使者亲自前往。"河内郡发生火灾,延烧了一千多户人家,皇上又派汲黯前往查看。汲黯返朝复命说:"民间失火,只是房屋相连、延烧成片罢了,不值得忧虑。倒是臣路过河南郡时,见河南郡的贫苦百姓因水灾旱灾而受灾的多达一万余家,甚至有的地方竟出现了父子相食的惨状,臣斗胆便宜行事,持符节下令打开河南郡的粮仓、赈济贫苦百姓。臣情愿归还符节,甘愿承担矫诏擅权的罪责。"皇上认为他贤能,赦免了他的罪责,升任他为荥阳县令。汲黯却以做县令为耻,称病辞官,回乡归隐田园。皇上听闻此事以后,又召他入朝,任命他为中大夫。因他屡次直言切谏,不宜长久留在朝中任职,便调任他为东海太守。汲黯研习黄老之学,治理官府、管理百姓,喜好清静无为,善于挑选合适的属官委以重任。他治理政事,只把握大的方向原则,从不苛求细枝末节的小事。汲黯身体多病,常常卧病在内室之中,不出门理事。可仅仅过了一年多,东海郡便已经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称颂他的政绩。皇上听闻此事以后,召他入朝,任命他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之一。他治理政事仍旧秉持无为而治的原则,把握大局要义,不拘泥于繁琐的法令条文。 汲黯为人性情高傲,不太讲究繁文缛节,常常当面驳斥他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凡是与自己意气相投的人,他都善加对待;凡是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人,他连见都不愿意多见一面,士人们也因此大多不肯依附于他。然而他喜好学问,又崇尚游侠之风,重义气、讲节操,为人内在修养清白高洁,喜好直言进谏,屡屡触怒君主的威严,他常常仰慕傅柏、袁盎这样的人物。他与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交情深厚。也正因为屡屡直言进谏,他始终不能长久身居要职。 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中二千石一级的官员前来拜见他,田蚡都不以礼相待。然而汲黯拜见田蚡时,却从未曾真正跪拜过他,只是拱手作揖罢了。天子当时正打算招纳文学儒生之士,皇上说自己打算如何如何施行仁政,汲黯却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众多,表面上却装出施行仁义的样子,又怎么可能真正效法唐尧虞舜那样的治世呢!"皇上听后沉默不语,勃然大怒,脸色骤变,随即罢朝而去。公卿大臣们都替汲黯感到担忧。皇上退朝以后,对身边的近臣说:"汲黯这个人也未免太过愚直刚愎了!"群臣之中有人为此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这样辅弼君主的重臣,难道是要让他们一味阿谀奉承、顺从君主的心意,从而使君主陷于不义的境地吗?况且既然身居这样的职位,纵然贪生怕死、只顾爱惜自己的性命,又怎能置朝廷的尊严于不顾呢!" 汲黯多病,每逢生病将满三个月之时,皇上常常特批赏赐给他多次休假,可他的病却始终没有痊愈。最后一次生病之时,庄助替他向皇上请假。皇上问:"汲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庄助说:"若论让汲黯出任具体的职务、处理日常政务,他并没有什么超越常人之处。可若说到辅佐年幼的君主、坚守城池,任你如何招揽他都不会轻易前来投靠,任你如何驱使他也不会轻易离去,即便是自称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未必能够真正夺走他的这份坚守。"皇上说:"说得没错。古时候有所谓能够安定国家社稷的重臣,如今看来,汲黯大概也算得上是这样的人物了。" 大将军卫青入宫侍奉皇上之时,皇上有时正蹲在便桶上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平日私下觐见时,皇上有时甚至不戴帽子。可到了汲黯前来觐见之时,皇上若是没有戴好帽子,便绝不肯接见他。皇上有一次坐在武帐之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当时没有戴帽子,远远望见汲黯前来,连忙躲避到帐幕之中,派人代为批准他所奏之事。汲黯受到的敬重礼遇竟到了这般地步。 张汤当时正因主持修订律令而担任廷尉,汲黯屡次当着皇上的面质问责难张汤,说:"您身为九卿之中主管司法的正卿,对上不能弘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压制天下的邪恶之心,安邦定国、使百姓富足、令牢狱空虚无人,这两件事您一件都没有做到。既然不能通过施行善政来推行教化、成就功业,又何必非要滥用皇帝制定的律令、屡屡加以擅自更改呢?您这样做,恐怕要断子绝孙了。"汲黯当时常常与张汤争论政事,张汤的辩才总是集中在苛细严酷、深文周纳的法令条文之上,汲黯性情刚直强硬、坚守自己的立场,从不肯屈服让步,愤怒之下便骂道:"天下人都说刀笔小吏不能担任公卿这样的要职,果然如此。若真让张汤这样的人得势,必定会弄得天下人诚惶诚恐、并足而立、侧目而视啊!" 当时,汉朝正大举征讨匈奴,招抚四方蛮夷。汲黯主张少生事端,常常趁着皇上闲暇之时,进言主张与匈奴缔结和亲、不要轻易兴兵。皇上当时正倾心于儒家学说,尊崇公孙弘。等到国事日渐繁多,官吏百姓也渐渐变得狡诈善于钻营取巧。皇上便让人分别制定法令条文加以约束,张汤等人也屡屡上奏决断疑难案件,借此邀功取宠。汲黯却常常诋毁儒生,当面斥责公孙弘等人不过是心怀奸诈、粉饰智谋,用来阿谀迎合君主、博取宠信罢了,而那些舞文弄法的刀笔吏更是专门钻研苛刻的法令条文、巧言构陷罗织罪名,陷害无辜之人入罪,使他们无法申辩澄清自己的清白,只知把胜诉定罪当作自己的功劳政绩。皇上因此愈发看重公孙弘、张汤二人,公孙弘、张汤内心深处都十分痛恨汲黯,就连天子本人也对他颇为不悦,一直想要借机找个由头处置他。公孙弘做了丞相以后,便向皇上进言道:"右内史所辖的地界之内多有权贵与宗室居住,十分难以治理,若不是向来位高权重的老臣,恐怕难以胜任,请调派汲黯改任右内史之职。"汲黯担任右内史好几年,境内的政务始终没有荒废耽搁。 大将军卫青地位日渐尊崇,姐姐又贵为皇后,可汲黯与他相见时,仍旧只是行平等的对等之礼。有人劝说汲黯道:"自从天子有意让群臣都对大将军表示谦让敬服以来,大将军的地位便愈发尊崇显贵,您不能不向他下拜行礼了。"汲黯说:"大将军身边若是多了一位只需拱手作揖便可相待的客人,这难道不是反倒更能显出他的尊贵吗?"大将军听闻此事以后,愈发觉得汲黯贤能,屡次向他请教国家朝廷之中一些疑难未决的事情,对待汲黯的礼遇甚至超过了平日的老朋友。 淮南王图谋反叛之时,也十分忌惮汲黯,说:"汲黯这个人喜好直言进谏,坚守节操、宁死不屈,很难用歪门邪道去迷惑他。至于说服丞相公孙弘,那不过就像揭开蒙布、抖落枯叶一般容易罢了。" 天子屡次征讨匈奴、颇有战功之后,汲黯的谏言便愈发不被采纳了。 起初汲黯位列九卿之时,公孙弘、张汤都还只是些卑微的小吏。等到公孙弘、张汤地位渐渐显贵,与汲黯官位相当之时,汲黯却又时常诋毁批评公孙弘、张汤等人。后来公孙弘官至丞相,被封为侯;张汤官至御史大夫;从前与汲黯官位相当的丞相史们,如今大多都已与汲黯平起平坐,有的地位甚至超过了汲黯。汲黯心胸略显狭隘,不免因此心生几分怨望,有一次觐见皇上,上前进言道:"陛下任用群臣,就如同堆积柴薪一般,后来者反倒堆在上面、居于人上了。"皇上听后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汲黯退朝以后,皇上说:"人果然是不能不读书求学的啊,看看汲黯这番话,愈发显得偏激固执了。" 过了不久,匈奴的浑邪王率领部众前来投降汉朝,汉朝征发了两万辆车马前去迎接。可官府缺少经费,只得向百姓借用马匹。百姓之中有人把马匹藏匿起来,因此征集到的马匹始终不够数目。皇上大怒,想要斩杀长安县令。汲黯说:"长安县令并没有罪过,只要把臣汲黯一人斩首示众,百姓自然就肯交出马匹了。况且匈奴人不过是背叛了自己的君主前来投降汉朝罢了,汉朝完全可以从容不迫地按沿途各县依次传送接应他们,又何必闹得天下骚动不安、使中原疲弊不堪,反倒去侍奉这些归顺的蛮夷之人呢!"皇上听后默然不语。等到浑邪王一行抵达以后,又有一批商人因与胡人私下交易而触犯法令,应处死罪的多达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单独进见,在高门殿觐见皇上,说:"匈奴此前屡屡进攻我朝要道边塞、断绝和亲之约,中原因此兴兵讨伐他们,死伤的将士不计其数,耗费的钱财更是多达数万万之巨。臣愚钝,以为陛下俘获这些胡人之后,理应把他们都赐给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家属,充作奴婢;至于缴获的战利品,也理应一并赏赐给这些烈士遗属,以此来告慰天下人为此承受的苦难,抚慰百姓的心。如今陛下即便不能做到这一点,可浑邪王率领数万部众前来投降,朝廷竟不惜倾尽府库财物加以赏赐,又征调良家百姓子弟前去侍奉供养他们,简直就像是在奉养一群骄纵的宠儿一般。愚昧无知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交易货物、竟会被执法的官吏依照禁止财物流出边关的律令定罪呢?陛下即便不能把从匈奴那里缴获的资财用来告慰天下百姓的苦难,如今反倒还要依照苛细的法令条文,处死这五百多个懵懂无知的百姓,这正是古语所说的'为了庇护树叶反倒伤了树枝'啊,臣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实在是不可取的。"皇上听后默然不语,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汲黯说话了,如今他又开始信口胡言了。"几个月以后,汲黯因触犯了一条小的法令,恰逢大赦而被免官。汲黯于是隐居田园之中。 过了几年,恰逢朝廷改铸五铢钱,百姓之中私铸钱币的人很多,楚地一带尤为严重。皇上认为淮阳郡正是楚地的门户要冲,便召见汲黯,任命他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辞谢,不肯接受印信,皇上下诏屡次强行赐予,他这才奉命领受。皇上下诏召见汲黯,汲黯当着皇上的面哭泣道:"臣自以为此生恐怕将老死田野、埋骨山沟之中,再也无缘见到陛下了,不曾想陛下竟又重新起用了臣。臣素来体弱多病,如同犬马一般,实在无力承担一郡的政务重任,臣情愿担任中郎之职,得以出入宫禁,弥补陛下的过失、拾遗补阙,这才是臣真正的心愿啊。"皇上说:"您是嫌淮阳这个地方太过卑微吗?我不久便会重新召你回朝的。只是眼下淮阳的官吏百姓之间关系不太融洽,我不过是想借重你的威望,让你即便躺着也能把那里治理好罢了。"汲黯辞行赴任之时,特意去拜访大行李息,说:"我如今被弃置于郡县之地,不能再参与朝廷的政务商议了。可御史大夫张汤,他的智谋足以拒绝一切谏言,他的诡诈足以文饰自己的过错,他一味钻研巧言令色、玩弄权术辩说的言辞,却从来不肯真正为天下人主持公道,一心只知道一味阿谀逢迎君主的心意。凡是君主心中不喜欢的,他便趁机极力诋毁;凡是君主心中喜欢的,他便趁机极力称赞。他喜好生事挑衅,玩弄法令条文,内心深处充满诡诈却用来揣摩迎合君主的心思,对外又依仗着一批酷吏爪牙来树立自己的威严。您身列九卿之位,若不趁早向皇上进言揭发此事,恐怕日后您也要与他一同遭受牵连、蒙受耻辱了。"李息畏惧张汤的权势,始终不敢向皇上进言。汲黯在淮阳郡仍旧沿用一贯的治理方式,淮阳的政务因此十分清明。后来张汤果然事败垮台,皇上听闻汲黯曾对李息说过这番话,便治了李息的罪。又下令汲黯以诸侯国相的秩禄留任淮阳太守。七年之后,汲黯在任上去世。 汲黯去世以后,皇上念及他生前的功绩,任用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儿子汲偃官至诸侯国相。汲黯姑姑的儿子司马安,年少时也曾与汲黯一同担任太子洗马。司马安为人深文周纳、善于钻营做官,官职四次官至九卿之位,最终在河南太守任上去世。他的兄弟们也因司马安的缘故,同一时期便有十人官至二千石之职。濮阳人段宏当初侍奉盖侯王信,深受王信的信任重用,段宏也因此两度官至九卿之位。然而卫地出身的这些为官之人,却都十分敬畏忌惮汲黯,自认为地位远远不如他。 【郑当时】 郑当时,字庄,是陈地人。他的祖先郑君曾经担任项籍的部将;项籍死后,不久便归顺了汉朝。高祖下令,命所有从前项籍旧部的臣子都改口直呼项籍的名讳,唯独郑君不肯奉行这道诏令。高祖便下诏把所有肯直呼项籍名讳的人都封为大夫,唯独把郑君驱逐出朝。郑君在孝文帝在位时去世。 郑庄以崇尚任侠之风自负得意,曾经在梁楚一带解救张羽脱离一场诽谤流言的困境,因此声名远扬。孝景帝时,担任太子舍人。每逢五天一次的休沐假期,他常常在长安近郊各处设置驿马,四处探望慰问故交旧友,宴请拜谢各方宾客,日夜不停地奔走,一直忙到第二天清晨,还常常担心自己无法一一探望周全。郑庄崇尚黄老之学,他仰慕德高望重的长者,唯恐见不到他们一般迫切。他年纪虽轻、官位也不算高,可与他交游相知的朋友,却都是他祖父辈的人物,个个都是天下知名的贤士。武帝即位以后,郑庄逐渐升迁为鲁国中尉、济南太守、江都国相,一直做到九卿之列的右内史。后来因武安侯田蚡与魏其侯窦婴争论之事受到牵连,被降职为詹事,后又升迁为大农令。 郑庄担任太史之时,特意告诫门下的属官:"凡是有客人来访,不论其身份贵贱,都不得让他在门外滞留等候。"他坚持恪守宾主之间应有的礼节,以自己尊贵的身份谦逊礼待地位低下之人。郑庄为人清廉,也不置办自家的产业,全靠朝廷的俸禄赏赐来接济各方友人。可他馈赠他人的礼物,也不过是些盛放在竹器中的粗茶淡饭而已。每逢上朝之时,他总要趁着皇上闲暇的时候,向皇上进言,说的话题从来都离不开称赞天下的忠厚长者。他推举提拔士人以及自己属下的丞史官员,说起话来总是那样意味深长,常常把这些人抬举得比自己还要贤能。他从不曾直呼下属官吏的名字,与属官交谈之时,总是显得格外小心谨慎,唯恐无意间伤害到对方的自尊。每逢听闻他人的美言善行,他也总是唯恐落后于人,急忙将其举荐给皇上。崤山以东的士人与各位贤达,也因此都异口同声地称颂郑庄的美德。 郑庄有一次奉命前去视察治理决堤的黄河,出发前特意向朝廷请示,说要用五天时间准备行装。皇上说:"我听说'郑庄出行,从来用不着自备干粮'(意为他所到之处,人人都乐于款待供给他),你为何还要特意花五天时间准备行装呢?"然而郑庄在朝为官之时,却总是趋从附和、顺承上意,从不敢过多地判断评议朝政的是非曲直。到了晚年,汉朝正忙于征讨匈奴、招抚四方蛮夷,天下的耗费因此十分浩大,国家的财用也日渐匮乏。郑庄曾委托自己的宾客替大农令负责雇佣转运事务,结果这些人拖欠了大量的官府债务未能偿还。司马安当时担任淮阳太守,揭发了这件事,郑庄因此获罪,纳粟赎罪,被贬为平民百姓。过了不久,他重新被起用为丞相长史。皇上考虑到他年事已高,便任命他为汝南太守。几年之后,他便在任上去世了。 郑庄、汲黯二人当初都位列九卿之职,都以清廉著称,内在的品行操守都十分清白高洁。可这两人后来都中途遭到废黜,家境也日渐贫寒,门下的宾客也因此愈发凋零冷落。等到他们各自在郡守任上去世之后,家中竟都没有留下什么多余的财产。郑庄的兄弟子孙,也因为他的缘故,先后有六七人官至二千石之职。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凭汲黯、郑当时二人这样的贤能,得势之时门下的宾客能够增加十倍之多,一旦失势便门可罗雀,更何况是寻常普通之人呢!下邽的翟公曾经说过这样一番话,当初翟公做廷尉之时,门前宾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等到他被罢官以后,门外竟冷清得可以张网捕雀。后来翟公又被重新起用为廷尉,那些宾客们又想要重新登门拜访,翟公便索性在自家门上写下这样一段话:"一生一死之间,方能真正看清彼此的交情。一贫一富之间,方能真正看清世态的炎凉。一贵一贱之间,真正的交情才会真正显现出来。"汲黯、郑当时二人的遭遇,也正是如此,实在是可悲可叹啊! 【索隐述赞】汲黯在河南郡矫诏发粮救灾,自古以来便被人称颂为贤能之举。他在淮阳郡即便卧病在床也能安然理政,就连天子都对他心悦诚服。他曾以"后来居上、堆积柴薪"之语发出感慨,其刚正不阿的品格也因此愈发坚定不移。郑庄推举贤能之士,天下人因此对他交口称赞、心悦诚服。世人交往大多趋炎附势、看重权势利益,翟公的那番感慨,也着实令人为之怆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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