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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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 鄭孔荀列傳 第六十

原文

==鄭泰== 鄭太字公業,河南開封人,司農衆之曾孫也。少有才略。靈帝末,知天下將亂,陰交結豪桀。家富於財,有田四百頃,而食常不足,名聞山東。 初舉孝廉,三府辟,公車徵,皆不就。及大將軍何進輔政,徵用名士,以公業爲尚書侍郎,遷侍御史。進將誅閹官,欲召并州牧董卓爲助。公業謂進曰:「董卓彊忍寡義,志欲無猒。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將恣凶慾,必危朝廷。明公以親德之重,據阿衡之權,秉意獨斷,誅除有罪,誠不宜假卓以爲資援也。且事留變生,殷鑒不遠。」又爲陳時務之所急數事。進不能用,乃弃官去。謂潁川人荀攸曰:「何公未易輔也。」 進尋見害,卓果作亂。公業等與侍中伍瓊、卓長史何顒共說卓,以袁紹爲勃海太守,以發山東之謀。及義兵起,卓乃會公卿議,大發卒討之,羣僚莫敢忤旨。公業恐其衆多益橫,凶彊難制,獨曰:「夫政在德,不在衆也。」卓不恱,曰,「如卿此言,兵爲無用邪?」公業懼,乃詭詞更對曰: 卓乃恱,以公業爲將軍,使統諸軍討擊關東。或說卓曰:「鄭公業智略過人,而結謀外寇,今資之士馬,就其黨與,竊爲明公懼之。」卓乃收還其兵,留拜議郎。 卓旣遷都長安,天下飢亂,士大夫多不得其命。而公業家有餘資,日引賔客高會倡樂,所贍救者甚衆。乃與何顒、荀攸共謀殺卓。事洩,顒等被執,公業脫身自武關走,東歸袁術。術上以爲楊州刺史。未至官,道卒,時秊四十一。 ==孔融== 孔融字文舉,魯國人,孔子二十世孫也。七世祖霸,爲元帝師,位至侍中。父宙,太山都尉。 融幼有異才。年十歲,隨父詣京師。時河南尹李膺以簡重自居,不妄接士賔客,勑外自非當世名人及與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觀其人,故造膺門。語門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門者言之。膺請融,問曰:「高明祖父甞與僕有恩舊乎?」融曰:「然。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則融與君累世通家。」衆坐莫不歎息。太中大夫陳煒後至,坐中以告煒。煒曰:「夫人小而聦了,大未必竒。」融應聲曰:「觀君所言,將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明必爲偉器。」 年十三,喪父,哀悴過毀,扶而後起,州里歸其孝。性好學,博涉多該覽。 山陽張儉爲中常侍侯覽所怨,覽爲刊章下州郡,以名捕儉。儉與融兄襃有舊,亡抵於襃,不遇。時融年十六,儉少之而不告。融見其有窘色,謂曰:「兄雖在外,吾獨不能爲君主邪?」因留舍之。後事泄,國相以下,密就掩捕,儉得脫走,遂并收襃、融送獄。二人未知所坐。融曰:「保納舍藏者,融也,當坐之。」襃曰:「彼來求我,非弟之過,請甘其罪。」吏問其母,母曰:「家事任長,妾當其辜。」一門爭死,郡縣疑不能決,乃上讞之。詔書竟坐襃焉。融由是顯名,與平原陶丘洪、陳留邊讓齊聲稱。州郡禮命,皆不就。 辟司徒楊賜府。時隱覈官僚之貪濁者,將加貶黜,融多舉中官親族。尚書畏迫內寵,召掾屬詰責之。融陳對罪惡,言無阿撓。河南尹何進當遷爲大將軍,楊賜遣融奉謁賀進,不時通,融即奪謁還府,投劾而去。河南官屬恥之,私遣劔客欲追殺融。客有言於進曰:「孔文舉有重名,將軍若造怨此人,則四方之士引領而去矣。不如因而禮之,可以示廣於天下。」進然之,旣拜而辟融,舉高第,爲侍御史。與中丞趙舍不同,託病歸家。 後辟司空掾,拜中軍候。在職三日,遷虎賁中郎將。會董卓廢立,融每因對荅,輒有匡正之言。以忤卓旨,轉爲議郎。時黃巾寇數州,而北海最爲賊衝,卓乃諷三府同舉融爲北海相。 融到郡,收合士民,起兵講武,馳檄飛翰,引謀州郡。賊張饒等羣輩二十萬衆從兾州還,融逆擊,爲饒所敗,乃收散兵保朱虛縣。稍復鳩集吏民爲黃巾所誤者男女四萬餘人,更置城邑,立學校,表顯儒術,薦舉賢良鄭玄、彭璆、邴原等。郡人甄子然、臨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命配食縣社。其餘雖一介之善,莫不加禮焉。郡人無後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爲棺具而斂葬之。時黃巾復來侵暴,融乃出屯都昌,爲賊管亥所圍。融逼急,乃遣東萊太史慈求救於平原相劉備。備驚曰:「孔北海乃復知天下有劉備邪?」即遣兵三千救之,賊乃散走。 時袁、曹方盛,而融無所協附。左丞祖者,稱有意謀,勸融有所結納。融知紹、操終圖漢室,不欲與同,故怒而殺之。 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踈意廣,迄無成功。在郡六年,劉備表領青州刺史。,爲袁譚所攻,自春至夏,戰士所餘裁數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內接。融隱几讀書,談笑自若。城夜陷,乃奔東山,妻子爲譚所虜。 及獻帝都許,徵融爲將作大匠,遷少府。每朝會訪對,融輒引正定議,公卿大夫皆隷名而已。 初,太傅馬日磾奉使山東,及至淮南,數有意於袁術。術輕侮之,遂奪取其節,求去又不聽,因欲逼爲軍帥。日磾深自恨,遂嘔血而斃。及喪還,朝廷議欲加禮。融乃獨議曰:「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節之使,銜命直指,寧輯東夏,而曲媚姦臣,爲所牽率,章表署用,輒使首名,附下罔上,姦以事君。昔國佐當晉軍而不撓,宜僚臨白刃而正色。王室大臣,豈得以見脅爲辭!又袁術僭逆,非一朝一夕,日磾隨從,周旋歷歲。漢律與罪人交關三日已上,皆應知情。春秋魯叔孫得臣卒,以不發揚襄仲之罪,貶不書日。鄭人討幽公之亂,斲子家之棺。聖上哀矜舊臣,未忍追案,不宜加禮。」朝廷從之。 時論者多欲復肉刑。融乃建議曰:「古者敦庬,善否不別,吏端刑清,政無過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遲,風化壞亂,政撓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而欲繩之以古刑,投之以殘弃,非所謂與時消息者也。紂斮朝涉之脛,天下謂爲無道。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紂也。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慮不念生,志在思死,類多趨惡,莫復歸正。夙沙亂齊,伊戾禍宋,趙高、英布爲世大患。不能止人遂爲非也,適足絕人還爲善耳。雖忠如鬻拳,信如卞和,智如孫臏,冤如巷伯,才如史遷,達如子政,一離刀鋸,沒世不齒。是太甲之思庸,穆公之霸秦,南睢之骨立,衞武之初筵,陳湯之都賴,魏尚之守邊,無所復施也。漢開改惡之路,凡爲此也。故明德之君,遠度深惟,弃短就長,不苟革其政者也。」朝廷善之,卒不改焉。 是時荊州牧劉表不供職貢,多行僭僞,遂乃郊祀天地,擬斥乘輿。詔書班下其事。融上疏曰:「竊聞領荊州牧劉表桀逆放恣,所爲不軌,至乃郊祭天地,擬儀社稷。雖昏僭惡極,罪不容誅,至於國體,宜且諱之。何者?萬乘至重,天王至尊,身爲聖躬,國爲神器,陛級縣遠,祿位限絕,猶天之不可階,日月之不可踰也。每有一豎臣,輒云圖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愚謂雖有重戾,必宜隱忍。賈誼所謂『擲鼠忌器』,蓋謂此也。是以齊兵次楚,唯責包茅;王師敗績,不書晉人。前以露袁術之罪,今復下劉表之事,是使跛牂欲闚高岸,天險可得而登也。案表跋扈,擅誅列侯,遏絕詔命,斷盜貢篚,招呼元惡,以自營衞,專爲羣逆,主萃淵藪。郜鼎在廟,章孰甚焉!桑落瓦解,其埶可見。臣愚以爲宜隱郊祀之事,以崇國防。」 五年,南陽王馮、東海王祗薨,帝傷其早歿,欲爲脩四時之祭,以訪於融。融對曰:「聖恩敦睦,感時增思,悼二王之靈,發哀愍之詔,稽度前典,以正禮制。竊觀故事,前梁懷王、臨江愍王、齊哀王、臨淮懷王並薨無後,同產昆弟,即景、武、昭、明四帝是也,未聞前朝修立祭祀。若臨時所施,則不列傳紀。臣愚以爲諸在冲齔,聖慈哀悼,禮同成人,加以號謚者,宜稱上恩,祭祀禮畢,而後絕之。至於一歲之限,不合禮意,又違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處。」 初,曹操攻屠鄴城,袁氏婦子多見侵略,而操子丕私納袁熙妻甄氏。融乃與操書,稱「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操不悟,後問出何經典。對曰:「以今度之,想當然耳。」後操討烏桓,又嘲之曰:「大將軍遠征,蕭條海外。昔肅慎不貢楛矢,丁零盜蘇武牛羊,可并案也。」 時年飢兵興,操表制酒禁,融頻書爭之,多侮慢之辭。旣見操雄詐漸著,數不能堪,故發辭偏宕,多致乖忤。又甞奏宜準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內,不以封建諸侯。操疑其所論建漸廣,益憚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潛忌正議,慮鯁大業。山陽郗慮承望風旨,以微法奏免融官。因顯明讎怨,操故書激厲融曰:「蓋聞唐虞之朝,有克讓之臣,故麟鳳來而頌聲作也。後世德薄,猶有殺身爲君,破家爲國。及至其敝,睚眦之怨必讎,一餐之惠必報。故鼂錯念國,遘禍於袁盎;屈平悼楚,受譖於椒、蘭;彭寵傾亂,起自朱浮;鄧禹威損,失於宗、馮。由此言之,喜怒怨愛,禍福所因,可不慎與!昔廉、藺小國之臣,猶能相下;寇、賈倉卒武夫,屈節崇好;光武不問伯升之怨;齊侯不疑射鉤之虜。夫立大操者,豈累細故哉!往聞二君有執法之平,以爲小介,當收舊好;而怨毒漸積,志相危害,聞之憮然,中夜而起。昔國家東遷,文舉盛歎鴻豫名實相副,綜達經學,出於鄭玄,又明司馬法,鴻豫亦稱文舉竒逸博聞,誠怪今者與始相違。孤與文舉旣非舊好,又於鴻豫亦無恩紀,然願人之相美,不樂人之相傷,是以區區思協歡好。又知二君羣小所搆,孤爲人臣,進不能風化海內,退不能建德和人,然撫養戰士,殺身爲國,破浮華交會之徒,計有餘矣。」 融報曰:「猥惠書敎,告所不逮。融與鴻豫州里比郡,知之最早。雖甞陳其功美,欲以厚於見私,信於爲國,不求其覆過掩惡,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懽欣受之。昔趙宣子朝登韓厥,夕被其戮,喜而求賀。況無彼人之功,而敢枉當官之平哉!忠非三閭,智非鼂錯,竊位爲過,免罪爲幸。乃使餘論遠聞,所以慙懼也。朱、彭、寇、賈,爲世壯士,愛惡相攻,能爲國憂。至於輕弱薄劣,猶昆蟲之相囓,適足還害其身,誠無所至也。晉侯嘉其臣所爭者大,而師曠以爲不如心競。性旣遲緩,與人無傷,雖出胯下之負,榆次之辱,不知貶毀之於己,猶蚊虻之一過也。子產謂人心不相似,或矜埶者,欲以取勝爲榮,不念宋人待四海之客,大鑪不欲令酒酸也。至於屈穀巨瓠,堅而無竅,當以無用罪之耳。它者奉遵嚴敎,不敢失墜。郗爲故吏,融所推進。趙衰之拔郤縠,不輕公叔之升臣也。知同其愛,訓誨發中。雖懿伯之忌,猶不得念,況恃舊交,而欲自外於賢吏哉!輒布腹心,脩好如初。苦言至意,終身誦之。」 歲餘,復拜太中大夫。性寬容少忌,好士,喜誘益後進。及退閑職,賔客日盈其門。常歎曰:「坐上客恒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與蔡邕素善,邕卒後,有虎賁士貌類於邕,融每酒酣,引與同坐,曰:「雖無老成人,且有典刑。」融聞人之善,若出諸己,言有可採,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稱所長,薦達賢士,多所獎進,知而未言,以爲己過,故海內英俊皆信服之。 曹操旣積嫌忌,而郗慮復搆成其罪,遂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見王室不靜,而招合徒衆,欲規不軌,云『我大聖之後,而見滅於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與孫權使語,謗訕朝廷。又融爲九列,不遵朝儀,禿巾微行,唐突宮掖。又前與白衣禰衡跌蕩於言,云『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爲情欲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爲?譬如寄物缻中,出則離矣』。旣而與衡更相贊揚。衡謂融曰:『仲尼不死。』融荅曰:『顏回復生。』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書奏,下獄弃市。時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誅。 初,女年七歲,男年九歲,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弈棊,融被收而不動。左右曰:「父執而不起,何也?」荅曰:「安有巢毀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遺肉汁,男渴而飲之。女曰:「今日之禍,豈得乆活,何賴知肉味乎?」兄號泣而止。或言於曹操,遂盡殺之。及收至,謂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見父母,豈非至願!」乃延頸就刑,顏色不變,莫不傷之。 初,京兆人脂習元升,與融相善,每戒融剛直。及被害,許下莫敢收者,習往撫尸曰:「文舉舍我死,吾何用生爲?」操聞大怒,將收習殺之,後得赦出。 魏文帝深好融文辭,每歎曰:「楊、班儔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輒賞以金帛。所著詩、頌、碑文、論議、六言、策文、表、檄、敎令、書記凡二十五篇。文帝以習有欒布之節,加中散大夫。 論曰:昔諫大夫鄭昌有言:「山有猛獸者,藜藿爲之不採。」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弒虐之謀;平仲立朝,有紓盜齊之望。若夫文舉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動義槩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於人存;代終之規,啟機於身後也。夫嚴氣正性,覆折而己。豈有員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懍懍焉,皜皜焉,其與琨玉秋霜比質可也。 ==荀彧== 苟彧字文若,潁川潁陰人,朗陵令淑之孫也。父緄,爲濟南相。緄畏憚宦官,乃爲彧娶中常侍唐衡女。彧以少有才名,故得免於譏議。南陽何顒名知人,見彧而異之,曰:「王佐才也。」 ,舉孝廉,再遷亢父令。董卓之亂,弃官歸鄉里。同邵韓融時將宗親千餘家,避亂密西山中。彧謂父老曰:「潁川,四戰之地也。天下有變,常爲兵衝。密雖小固,不足以扞大難,宜亟避之。」鄉人多懷土不能去。會兾州牧同郡韓馥遣騎迎之,彧乃獨將宗族從馥,留者後多爲董卓將李傕所殺略焉。 彧比至兾州,而袁紹已奪馥位,紹待彧以上賔之禮。彧明有意數,見漢室崩亂,每懷匡佐之義。時曹操在東郡,彧聞操有雄略,而度紹終不能定大業。,乃去紹從操。操與語大恱,曰:「吾子房也。」以爲奮武司馬,時年二十九。明年,又爲操鎮東司馬。 ,操東擊陶謙,使彧守甄城,任以留事。會張邈、陳宮以兖州反操,而潛迎呂布。布旣至,諸城悉應之。邈乃使人譎彧曰:「呂將軍來助曹使君擊陶謙,宜亟供軍實。」彧知邈有變,即勒兵設備,故邈計不行。豫州刺史郭貢率兵數萬來到城下,求見彧。彧將往,東郡太守夏侯惇等止之。曰:「何知貢不與呂布同謀,而輕欲見之。今君爲一州之鎮,往必危也。」彧曰:「貢與邈等分非素結,今來速者,計必未定,及其猶豫,宜時說之,縱不爲用,可使中立。若先懷疑嫌,彼將怒而成謀,不如往也。」貢旣見彧無懼意,知城不可攻,遂引而去。彧乃使程昱說范、東阿,使固其守,卒全三城以待操焉。 二年,陶謙死,操欲遂取徐州,還定呂布。彧諫曰:「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進可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敗,而終濟大業。將軍本以兖州首事,故能平定山東,此實天下之要地,而將軍之關河也。若不先定之,根本將何寄乎?宜急分討陳宮,使虜不得西顧,乘其閒而收熟麥,約食稸穀,以資一舉,則呂布不足破也。今舍之而東,未見其便。多留兵則力不勝敵,少留兵則後不足固。布乘虛寇暴,震動人心,縱數城或全,其餘非復己有,則將軍尚安歸乎?且前討徐州,威罰實行,其子弟念父兄之恥,必人自爲守。就能破之,尚不可保。彼若懼而相結,共爲表裏,堅壁清野,以待將軍,將軍攻之不拔,掠之無獲,不出一旬,則十萬之衆未戰而自困矣。夫事固有弃彼取此,以權一時之埶,願將軍慮焉。」操於是大收孰麥,復與布戰。布敗走,因分定諸縣,兖州遂平。 ,獻帝自河東還洛陽,操議欲奉迎車駕,徙都於許。衆多以山東未定,韓暹、楊奉負功恣睢,未可卒制。彧乃勸操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漢高祖爲義帝縞素,而天下歸心。自天子蒙塵,將軍首唱義兵,徒以山東擾亂,未遑遠赴,雖禦難於外,乃心無不在王室。今鑾駕旋軫,東京榛蕪,義士有存本之思,兆人懷感舊之哀。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大順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雖有逆節,其何能爲?韓暹、楊奉,安足恤哉!若不時定,使豪桀生心,後雖爲慮,亦無及矣。」操從之。 及帝都許,以彧爲侍中,守尚書令。操每征伐在外,其軍國之事,皆與彧籌焉。彧又進操計謀之士從子攸,及鍾繇、郭嘉、陳羣、杜襲、司馬懿、戲志才等,皆稱其舉。唯嚴象爲楊州,韋康爲涼州,後並負敗焉。 袁紹旣兼河朔之地,有驕氣。而操敗於張繡,紹與操書甚倨。操大怒,欲先攻之,而患力不敵,以謀於彧。彧量紹雖強,終爲操所制,乃說先取呂布,然後圖紹,操從之。三年,遂擒呂布,定徐州。 五年,袁紹率大衆以攻許,操與相距。紹甲兵甚盛,議者咸懷惶懼。少府孔融謂彧曰:「袁紹地廣兵彊,田豐、許攸智計之士爲其謀,審配、逢紀盡忠之臣任其事,顏良、文醜勇冠三軍,統其兵,殆難克乎?」彧曰:「紹兵雖多而法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正,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自用,顏良、文醜匹夫之勇,可一戰而擒也。」後皆如彧之籌,事在〈袁紹傳〉。 操保官度,與紹連戰,雖勝而軍糧方盡,與彧議,欲還許以致紹師。彧報曰:「今穀食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皐閒也。是時劉項莫肯先退者,以爲先退則埶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衆,畫地而守之,搤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情見埶竭,必將有變,此用竒之時,不可失也。」操從之,乃堅壁持之。遂以竒兵破紹,紹退走。封彧萬歲亭侯,邑一千戶。 六年,操以紹新破,未能爲患,但欲留兵衞之,自欲南征劉表,以計問彧。彧對曰:「紹旣新敗,衆懼人擾,今不因而定之,而欲遠兵江漢,若紹收離糾散,乘虛以出,則公之事去矣。」操乃止。 九年,操拔鄴,自領兾州牧。有說操宜復置九州者,以爲兾部所統旣廣,則天下易服。操將從之。彧言曰:「今若依古制,是爲兾州所統,悉有河東、馮翊、扶風、西河、幽、并之地也。公前屠鄴城,海內震駭,各懼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衆。今若一處被侵,必謂以次見奪,人心易動,若一旦生變,天下未可圖也。願公先定河北,然後脩復舊京,南臨楚郢,責王貢之不入。天下咸知公意,則人人自安。須海內大定,乃議古制,此社稷長乆之利也。」操報曰:「微足下之相難,所失多矣!」遂寑九州議。 十二年,操上書表彧曰:「昔袁紹作逆,連兵官度,時衆寡糧單,圖欲還許。尚書令荀彧深建宜住之便,遠恢進討之略,起發臣心,革易愚慮,堅營固守,徼其軍實,遂摧撲大寇,濟危以安。紹旣破敗,臣糧亦盡,將舍河北之規,改就荊南之策。彧復備陳得失,用移臣議,故得反斾兾土,克平四州。向使臣退軍官度,紹必鼓行而前,敵人懷利以自百,臣衆怯沮以喪氣,有必敗之形,無一捷之埶。復若南征劉表,委弃兖、豫,飢軍深入,踰越江、沔,利旣難要,將失本據。而彧建二策,以亡爲存,以禍爲福,謀殊功異,臣所不及。是故先帝貴指縱之功,薄搏獲之賞;古人尚帷幄之規,下攻拔之力。原其績効,足享高爵。而海內未喻其狀,所受不侔其功,臣誠惜之。乞重平議,增疇戶邑。」彧深辭讓。操譬之曰:「昔介子推有言:『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君竒謨拔出,興亡所係,可專有之邪?雖慕魯連冲高之迹,將爲聖人達節之義乎!」於是增封千戶,并前二千戶。又欲授以正司,彧使荀攸深自陳讓,至于十數,乃止。操將伐劉表,問彧所策。彧曰:「今華夏以平,荊、漢知亡矣,可聲出宛、葉而閒行輕進,以掩其不意。」操從之。會表病死。 十七年,董昭等欲共進操爵國公,九錫備物,密以訪彧。彧曰「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振漢朝,雖勳庸崇著,猶秉忠貞之節。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事遂寑。操心不能平。會南征孫權,表請彧勞軍于譙,因表留彧曰:「臣聞古之遣將,上設監督之重,下建副二之任,所以尊嚴國命,謀而鮮過者也。臣今當濟江,奉辭伐罪,宜有大使肅將王命。文武並用,自古有之。使持節侍中守尚書令萬歲亭侯彧,國之望臣,德洽華夏,旣停軍所次,便宜與臣俱進,宣示國命,威懷醜虜。軍禮尚速,不及先請,臣輒留彧,依以爲重。」書奏,帝從之,遂以彧爲侍中、光祿大夫,持節,參丞相軍事。至濡須,彧病留壽春,操饋之食,發視,乃空器也,於是飲藥而卒。時年五十。帝哀惜之,祖日爲之廢讌樂。謚曰敬侯。明年,操遂稱魏公云。 論曰:自遷帝西京,山東騰沸,天下之命倒縣矣。荀君乃越河、兾,間關以從曹氏。察其定舉措,立言策,崇明王略,以急國艱,豈云因亂假義,以就違正之謀乎?誠仁爲己任,期紓民於倉卒也。及阻董昭之議,以致非命,豈數也夫!世言荀君者,通塞或過矣。常以爲中賢以下,道無求備,智筭有所研踈,原始未必要末。斯理之不可全詰者也。夫以衞賜之賢,一說而斃兩國。彼非薄於仁而欲之,蓋有全必有喪也,斯又功之不兼者也。方時運之屯邅,非雄才無以濟其溺,功高埶彊,則皇器自移矣。此又時之不可並也。蓋取其歸正而已,亦殺身以成仁之義也。 ==【贊】== 贊曰:公業稱豪,駿聲升騰。權詭時偪,揮金僚朋。北海天逸,音情頓挫。越俗易驚,孤音少和。直轡安歸,高謀誰佐?彧之有弼,誠感國疾。功申運改,迹疑心一。

译文

【卷七十·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郑泰】 郑泰字公业,是河南开封人,是司农郑众的曾孙。年少时便颇有才略。灵帝末年,他察知天下将要大乱,便暗中结交联络豪杰之士。他家中十分富有,拥有田产四百顷,然而家中吃食却常常不够充足(因大量周济他人),因此声名传遍崤山以东。 他最初被举荐为孝廉,三公府征辟他,公车征召他,他都没有就任。等到大将军何进辅佐朝政、征召任用名士时,任命郑公业(郑泰)为尚书侍郎,后升任侍御史。何进打算诛杀宦官,想要征召并州牧董卓前来协助。郑公业对何进说:"董卓刚强残忍、寡恩少义,志向贪得无厌。如果借助他的力量、把朝廷大事交托给他,他将来必定会放纵自己凶暴的欲望,危及朝廷。明公您凭借至亲重臣的尊贵地位,掌握着如伊尹辅政般的权柄,理应独自决断、亲自诛除有罪之人,实在不应当借助董卓的力量来作为外援。况且事情一旦拖延就会生出变故,前车之鉴殷鉴不远啊。"他又陈述了当前几件急需处理的时务要事。何进没有采纳他的建议,郑泰于是弃官离去。他对颍川人荀攸说:"何进这个人,恐怕不容易辅佐成事啊。" 不久何进果然遇害,董卓也果然作乱。郑公业等人与侍中伍琼、董卓的长史何颙一同劝说董卓,任命袁绍为渤海太守,以此来激发崤山以东各路豪杰起兵讨董的谋划。等到各路义兵纷纷起事后,董卓便召集公卿商议对策,打算大举征兵讨伐他们,群臣百官没有一个人敢违逆他的旨意。郑公业担心讨伐的兵力越多、董卓便会越发骄横跋扈、凶暴强横难以制服,唯独他说:"政事的关键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兵力的多寡。"董卓听后很不高兴,说:"照你这么说,军队岂不是没有用处了吗?"郑公业心生畏惧,于是用委婉的言辞重新回应说: ……(此处郑泰应答董卓的具体言辞,原文缺失,仅存"乃诡词更对曰"引导语,正文本体在数据源中未收录,属真实数据缺口,未臆造补全) 董卓这才高兴起来,任命郑公业为将军,命他统率各路军队讨伐征战关东。有人劝说董卓道:"郑公业智谋才略过人,如今却暗中与关东的敌寇勾结图谋,如今若还给他兵马、让他招揽自己的党羽,我私下替明公您感到担忧啊。"董卓于是收回了他的兵权,只留任他为议郎。 董卓迁都长安之后,天下饥荒战乱,士大夫大多性命堪忧、朝不保夕。而郑公业家中尚有余财,每日都招引宾客大摆宴席、歌舞作乐,借此接济救助的人非常多。他于是与何颙、荀攸一同谋划诛杀董卓。此事泄露后,何颙等人被逮捕,郑公业只身从武关脱身逃走,向东投奔了袁术。袁术上表任命他为扬州刺史。他还未到任,便在半路上去世了,享年四十一岁。 【孔融】 孔融字文举,是鲁国人,是孔子的第二十代孙。七世祖孔霸,曾担任汉元帝的老师,官至侍中。父亲孔宙,任泰山都尉。 孔融幼年时便颇有异于常人的才华。十岁时,他随父亲来到京师。当时河南尹李膺自视简约庄重,从不轻易接待宾客,还特意吩咐门人,凡不是当世名人或与自家有世交往来的人,一律不得为其通报。孔融想要一睹李膺的风采,便径直前往他的府门求见。他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家世代通家的子弟。"守门人便替他通报。李膺召见了孔融,问他说:"您的祖父从前和我有过什么恩情旧交吗?"孔融回答说:"有的。我的先祖孔子曾与您的先祖李老君(老子)德行相同、义理相合,二人曾互为师友,那么我与您也算是累世通家的世交了。"在座的宾客无不为之赞叹。太中大夫陈炜后来才到场,座中的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陈炜说:"一个人小时候聪明伶俐,长大了却未必真有奇才。"孔融应声答道:"照您这么说,想必您小时候一定是十分聪慧的了?"李膺听后大笑说:"这孩子将来必定会成为杰出的人才。" 孔融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悲痛哀伤、过度毁伤了身体,需要人搀扶才能站起身来,州里的人都称赞他的孝行。他生性好学,博览群书、涉猎广泛。 山阳人张俭被中常侍侯览所怨恨,侯览借机发布通缉文书到各州郡,指名要逮捕张俭。张俭与孔融的哥哥孔褒是旧交,逃亡时投奔到孔褒家中,恰逢孔褒不在家。当时孔融年仅十六岁,张俭见他年幼,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孔融见他神色窘迫,便对他说:"哥哥虽然不在家,难道我就不能做您的主人、收留您吗?"于是便把他留下藏匿在家中。后来此事泄露,国相以下的官员,秘密前来搜捕,张俭得以脱身逃走,官府于是把孔褒、孔融一并逮捕送入狱中。二人都不知道该由谁来承担罪责。孔融说:"收留藏匿张俭的人,是我孔融,理应由我来承担这个罪责。"孔褒说:"张俭是来投奔我的,并非弟弟的过错,请让我来承担这个罪责吧。"官吏又去询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中之事,应当由年长者承担责任,应当由我来承担这个罪过。"一家人争相求死,郡县官府因此难以决断,只得把这个案子上报朝廷裁决。朝廷的诏书最终判定罪责在孔褒身上。孔融从此声名显扬,与平原人陶丘洪、陈留人边让齐名并称。州郡以礼征召任命他,他都没有就任。 他后被司徒杨赐府征辟。当时朝廷正在暗中审查核实官员中贪污腐败的人,准备加以贬黜罢免,孔融检举揭发了许多宦官的亲族。尚书台的官员畏惧内廷宠臣的威势,便召来孔融的属官加以诘问责难。孔融陈述对答这些人的罪恶,言辞之中丝毫没有阿谀屈从之意。河南尹何进即将升任大将军,杨赐派孔融前去奉上名帖祝贺何进,何进的属官却没有及时为他通报,孔融于是索性夺回名帖返回了官署,并且弹劾自己失职而辞官离去。河南尹属官因此深感耻辱,暗中派遣剑客想要追杀孔融。宾客中有人对何进进言道:"孔文举(孔融)名望极重,将军若是与这样的人结怨,那么天下的士人都将纷纷引颈离去了。不如趁机以礼相待他,这样可以向天下人展示您宽广的胸怀。"何进认同了这番话,于是等他被拜授官职后,便又征辟了孔融,举荐他考核成绩优异,任命为侍御史。他因与御史中丞赵舍政见不合,便托病辞官归家。 此后他又被司空府征辟为掾属,拜授中军候。在职仅三天,便升任虎贲中郎将。恰逢董卓废黜少帝、另立新君,孔融每次在朝廷应对之时,总要发表匡正时政的言论。因此触怒了董卓,被转任为议郎。当时黄巾贼寇侵扰数州,而北海郡正是贼寇冲击的要冲,董卓于是暗示三公府一同举荐孔融担任北海相。 孔融到郡任职后,招募聚合士人百姓,起兵讲习武事,飞马传递檄文书信,联络各州郡共谋讨贼之策。贼寇张饶等部众二十万人从冀州撤回,孔融迎击他们,却被张饶击败,只得收拢溃散的士兵,退守朱虚县。他逐渐又收拢聚集了被黄巾贼所裹挟、误入歧途的百姓男女共四万余人,重新设置城邑,兴办学校,表彰弘扬儒家学术,举荐贤良之士郑玄、彭璆、邴原等人。郡中人甄子然、临孝存二人素有才名却英年早逝,孔融深以未能及时结识他们为憾,便下令让他们配享于县社之中。此外即便是有一技之长、一善之德的人,他也无不加以礼遇。郡中若有孤苦无依、后继无人的百姓,以及四方游学之士客死他乡的,他都为他们置办棺木、加以殡殓安葬。当时黄巾贼众再度前来侵扰暴虐,孔融于是出兵屯驻在都昌,被贼将管亥所围困。孔融情势危急,便派东莱人太史慈前去向平原相刘备求援。刘备听闻后惊讶地说:"孔北海(孔融)竟然也知道天下有我刘备这个人吗?"于是立即派遣三千士兵前去救援,贼寇这才四散逃走。 当时袁绍、曹操的势力正盛,而孔融却不愿依附于任何一方。左丞祖这个人,自称颇有谋略,劝说孔融应当有所结交依附。孔融深知袁绍、曹操最终必定图谋篡夺汉室江山,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因此愤怒地杀掉了他。 孔融自恃自己志气高远,志在平定祸乱、匡扶危局,然而才疏意广,最终却始终没能建立什么功业。他在北海郡任职六年,刘备上表推举他兼任青州刺史。此后他被袁谭攻打,从春天一直战到夏天,士兵最终仅剩数百人,流矢如雨点般密集落下,戈矛在城内短兵相接。孔融却仍然凭几而坐、读书不辍,谈笑自若。当夜城池陷落,他这才逃奔东山,妻子儿女被袁谭俘虏。 等到献帝定都许县后,朝廷征召孔融为将作大匠,后升任少府。每逢朝会咨询议政,孔融总是援引正道来议定朝政,公卿大夫们大多只是随声附和、挂个名而已。 当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崤山以东,等到他抵达淮南时,屡次对袁术表示善意结交之意。袁术却轻视侮辱他,竟然夺走了他象征使者身份的符节,他想要辞去使命,袁术又不肯听从,还想借机逼迫他担任自己的军帅。马日磾深感痛恨懊悔,于是呕血而死。等到他的灵柩运回朝廷时,朝廷商议想要按礼加以厚葬。唯独孔融提出异议说:"马日磾以上公之尊的身份,秉持着象征天子威仪的符节,奉命出使、径直宣示朝廷的旨意,本应安抚东方的百姓,他却曲意谄媚奸臣,被袁术所裹挟牵制,凡是奏章表文上署名用印,总是让自己排在首位,如此附从下位、欺瞒君上,用奸诈的手段来侍奉君主。从前国佐面对晋国大军也不肯屈服,宜僚面对白刃相向也能面不改色。身为王室的重臣,又怎能用受人胁迫作为托辞呢!况且袁术的僭越叛逆之心,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马日磾追随周旋于他左右,已历经数年之久。按汉朝的律法,与罪人交往超过三天以上的,都应当被视为知情。《春秋》记载鲁国的叔孙得臣去世时,因他没有揭发襄仲的罪行,史书贬斥他、不予记载具体的死亡日期。郑国人讨伐幽公之乱时,还要砍毁子家的棺木以示惩戒。如今圣上哀怜体恤这位旧臣,不忍心追究此事,那么也不应当再对他加以特殊的礼遇厚葬了。"朝廷听从了他的这番意见。 当时议论朝政的人大多想要恢复肉刑。孔融于是提出建议说:"上古时代风俗淳厚朴实,善恶之间的界限还不十分分明,官吏端方、刑罚清明,政事因此没有过失。百姓若有罪过,也都是自作自受。到了末世,风气逐渐衰败,教化风俗因此败坏混乱,政令扰乱了原本淳朴的风俗,法令反而害了百姓。所以说,君上一旦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的局面已经由来已久了。如今却想要用古代的刑罚来约束他们,用残酷的肉刑来惩治他们,这并不是所谓的顺应时势变化而与时俱进的做法。商纣王曾经砍断清晨涉水过河之人的小腿,天下人都称他为无道昏君。如今九州大地,共有一千八百位郡守县令,如果每人都各自处以一次刖刑,那便相当于天下常年都有一千八百个商纣王在肆虐了。想要求得风俗归于安和美好,是根本无法做到的。况且遭受肉刑的人,往往不再顾念生存,一心只想着一死了之,大多趋向于作恶,很少有能够重新回归正道的。夙沙氏曾祸乱齐国,伊戾曾祸乱宋国,赵高、英布也都成为一代大患,这些人都不是靠肉刑来遏止的,反而更足以断绝了这些人重新为善的道路。即便是像鬻拳那样忠诚的人、卞和那样诚信的人、孙膑那样智慧的人、巷伯那样含冤的人、司马迁那样有才华的人、刘向(子政)那样通达的人,一旦遭受刀锯之刑,终生都会被人所鄙视唾弃。这样一来,太甲思念常道而悔过、秦穆公称霸西戎、南睢瘦骨嶙峋而自励、卫武公老而好学作《抑》诗自警、陈汤远征立功于绝域、魏尚镇守边疆抵御匈奴——这些历史上因宽宥而成就美名功业的先例,也就无从再施展了。汉朝开辟了让人改过自新的道路,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啊。所以贤明有德的君主,都会深思远虑、舍弃眼前的小利而着眼于长远的大利,绝不会草率轻易地变更既定的政令啊。"朝廷认为他说得很好,最终也没有恢复肉刑。 当时荆州牧刘表不肯向朝廷进贡纳职,多有僭越不轨的行为,甚至郊祭天地,比拟天子的车驾仪仗。朝廷下诏公布了此事。孔融上疏说:"臣私下听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骜不驯、放纵恣肆,行事多有不轨之处,甚至郊祭天地,比拟社稷祭祀的规格。他虽然昏庸僭越到了极点、罪不容诛,但就国家的体面而言,理应暂且对此加以隐讳。这是为什么呢?天子之位至为尊贵,天子之尊无与伦比,天子自身乃是圣躬所系,国家更是神圣的重器,其间的等级台阶悬殊遥远,俸禄爵位有着严格的限度分隔,就好比苍天不可以攀登、日月不可以逾越一般。每当有一个奸邪之臣,动辄便说要谋图天子之位,如果把这些事情昭示于四方天下,这并非是杜绝堵塞邪恶萌芽的做法。臣愚昧地认为,即便刘表犯有重大的过错,也理应暂且隐忍不发。贾谊所说的'投鼠忌器',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啊。因此从前齐国的军队进逼楚国时,只责问楚国没有进贡包茅的过错;周王室的军队打了败仗,《春秋》也不直书晋国军队的罪过。此前朝廷已经公开揭露了袁术僭越称帝的罪行,如今又要再度下诏公布刘表的这件事,这就好比让瘸腿的母羊也想窥伺攀登高崖,使得原本险峻难攀的天险也变得容易攀登了。臣考察刘表跋扈专横的种种行径,擅自诛杀朝廷所封的列侯,阻断朝廷的诏命,截留盗取应当进贡的贡品,招揽勾结元凶大恶之徒,以此来经营壮大自己的势力,专门收罗各路叛逆之人,成为这些人的渊薮巢穴。从前鲁国把郜国的宝鼎摆放在太庙之中,尚且被视为极大的僭越之举,如今这件事岂不是更加过分吗!他这般行径就如同房屋将倾、瓦片将碎一般,其中的危险形势已经显而易见了。臣愚昧地认为,理应对他郊祀天地这件事情加以隐讳不宣,以此来维护巩固国家的体面防线。" 建安五年,南阳王刘冯、东海王刘祗相继薨逝,皇帝哀伤他们英年早逝,想要为他们修建四时祭祀的礼仪,为此向孔融征询意见。孔融回答说:"陛下圣恩深厚、敦睦亲情,感念时节而更加思念亲人,哀悼两位王爷的英灵,特意颁发充满哀怜怜悯之情的诏书,考订前代的典章制度,来订正相应的礼制。臣私下考察前朝的旧例,此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等人相继薨逝而没有留下子嗣,他们的同胞兄弟,就分别是后来的汉景帝、汉武帝、汉昭帝、汉明帝这四位皇帝,却从未听闻前朝为这几位早逝的王爷修立祭祀之礼的先例。若是当时临时有所施行,那么史书传记之中也不会有所记载。臣愚昧地认为,凡是在幼年冲龄时便夭折的宗室,陛下以圣德慈心哀悼怜惜他们,按照成年人的礼仪对待他们,还加封了谥号,这已经足以彰显陛下的恩德了,只需在祭祀之礼完成之后,便可以就此停止,不必再延续下去。至于设定一年为期限的祭祀之说,既不合乎礼制的本意,又违背了先帝已经施行过的成例,臣实在不敢擅自决断处置。" 当初,曹操攻破屠戮了邺城,袁氏一族的妇女子弟大多遭到了侵害掳掠,而曹操的儿子曹丕却私自纳娶了袁熙的妻子甄氏为妻。孔融于是写信给曹操,引用"周武王伐纣之后,把妲己赐给了周公"这样的典故来讽刺此事。曹操没有领会其中的深意,后来才问他这个典故出自哪部经典。孔融回答说:"以如今的情形来推想古事,我想当年应当也是这样的吧。"后来曹操征讨乌桓,孔融又嘲讽他说:"大将军您远征塞外,把海外之地治理得如此萧条冷落。从前肃慎不肯进贡楛木箭矢、丁零人偷盗苏武的牛羊,这些旧账也都可以一并清算一下了。" 当时正值饥荒之年、又逢战事兴起,曹操上表颁布了禁酒令,孔融屡次写信与他争辩,言辞中多有轻慢侮辱之语。孔融眼见曹操雄猜奸诈的一面逐渐显露出来,多次感到难以容忍,因此言辞越发偏激放纵,多有触怒违逆曹操之处。此外他还曾上奏认为应当依照古代王畿的制度,在天子直辖千里之内,不再分封诸侯建国。曹操怀疑他所议论建言的范围日益广泛,因此对他更加忌惮。然而因孔融名望在天下极重,曹操表面上对他多加容忍,内心却暗中忌恨他这些正直的议论,担心这些言论会阻碍自己的宏图大业。山阳人郗虑秉承曹操的旨意,借着一些细微的过失上奏罢免了孔融的官职。曹操又趁机公开彰显自己对孔融的仇怨,特意写信来激怒孔融说:"我听说唐尧、虞舜的朝廷之上,都有谦让克己的贤臣,所以才有麒麟凤凰降临、颂扬圣德的歌声响起。后世的德行渐渐衰薄,仍然有为了君主不惜杀身、为了国家不惜破家的忠臣。等到风气衰败之时,睚眦之怨也必定要以怨报怨,一饭之恩也必定要以恩报恩。所以晁错一心为国分忧,却在袁盎那里招来了杀身之祸;屈原忧念楚国,却遭到了子椒、子兰的谗言诋毁;彭宠图谋叛乱,是由朱浮所引起的;邓禹威望受损,是因宗歆、冯愔而失利的。由此说来,喜怒怨爱这些情绪,正是祸福所依托的根源,怎能不谨慎对待呢!从前廉颇、蔺相如身为小国之臣,尚且能够相互谦让;寇恂、贾复本是仓促之间结怨的武夫,也能够屈己求和、崇尚友好;光武帝不计较伯升被害的旧怨;齐桓公不猜忌管仲当年射中自己衣带钩的过错。凡是要成就大节操的人,又怎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旧怨呢!先前我听说您与郗虑二位都秉持着执法公正的美德,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些微小的嫌隙,应当能够重修旧好;然而如今怨恨却日渐积累,双方都心存相互加害的心思,我听闻此事后怅然若失,半夜里都因此起身。当初朝廷东迁之时,文举(孔融)您曾盛赞郗鸿豫(郗虑)名实相副,博通经学,师承郑玄,又精通《司马法》,郗鸿豫也同样称赞文举您才华出众、见闻广博,我实在诧异如今二位竟与当初的情形大相径庭。我与文举您本来就没有旧日的交情,与鸿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恩义,然而我总是愿意成人之美,不愿看到人与人之间相互伤害,所以我这般诚心诚意地希望能够促成你们二人重归于好。此外我也知道你们二位是被身边一些小人所构陷挑拨的,我身为人臣,对上不能移风易俗、教化海内,对下不能树立德行、调和人心,但是抚恤将士、为国捐躯,我自认为还是绰绰有余的。" 孔融回信说:"承蒙您惠赐书信教诲,指出了我未能顾及之处。我与郗鸿豫同州同郡、比邻而居,是最早认识他的人。虽然我此前曾陈述过他的功绩美德,那是想要用厚待私交的方式,来表明自己一心为国的诚意,并不是想要求他为我掩盖过错、隐瞒恶行,也不指望自己有罪时能够免于责罚。此前我被罢黜免官时,是欣然接受这个结果的。从前赵宣子早上刚提拔了韩厥,晚上就被韩厥依法惩戒,赵宣子听后反而欢喜地前去道贺。何况我本就没有那样的功劳,又怎敢妄自曲解应有的公正之道呢!我的忠诚比不上屈原(三闾大夫),智谋比不上晁错,窃居官位本已是我的过错,能够免罪已属万幸了。这番议论竟能传播得如此深远,实在令我深感惭愧惶恐。朱浮、彭宠、寇恂、贾复,都是当世的壮士,他们之间的恩怨相攻,尚且能够牵动国家安危、成为国家的忧患。至于像我这样轻微浅薄之人,就好比昆虫之间相互啃咬撕咬一般,恰恰只会反过来伤害到自己,实在不会造成什么大不了的后果。晋侯曾嘉许自己的臣子所争论的是国家大事,而师旷却认为这还不如内心的自我修养来得重要。我生性迟钝散漫,从不曾有意伤害他人,即便遭受了如韩信般胯下受辱的境遇、如智伯般在榆次被辱的耻笑,我也从不认为这些贬损诋毁会伤害到自己,就如同蚊虫叮咬一般,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子产曾说人心各不相同,有人喜好逞强斗胜,想要以争强好胜为荣耀,却不曾想到宋国人接待四方宾客时,从不会因为担心大炉灶会使酒变酸而拒绝招待客人的道理。至于屈谷所种的那种大葫芦,虽然坚固却没有孔窍,那也只能因它毫无用处而加以摒弃罢了。除此之外,我都会谨遵您严正的教诲,不敢有丝毫的疏忽懈怠。郗虑本是我从前的属吏,是我所提拔举荐的人。当年赵衰提拔郤縠时,也从不曾轻视公叔文子提拔家臣的做法。我知道您对我们二人一视同仁的爱护之心,这番训诲发自您的至诚本心。即便是像懿伯那样心怀忌讳的人,尚且不会因此而心生怨念,更何况我们本就是旧日的知交,又怎能因此就把自己排除在贤良的官吏之外呢!我在此坦陈心迹,愿从此重修旧好,如同当初一般。您这番苦口良言、至诚至意,我将终生铭记诵读。" 一年多以后,孔融又被拜授为太中大夫。他生性宽容、少有猜忌,喜好结交士人,喜欢奖掖引导后辈。等到他退居闲散的官职后,宾客每天都挤满了他的家门。他常常感叹说:"只要座上的宾客常常满座,杯中的美酒常常不空,我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他与蔡邕向来交好,蔡邕去世后,有个虎贲卫士容貌与蔡邕十分相似,孔融每逢酒兴正浓之时,便请他一同入座,说:"虽然没有了德高望重的老成之人,但至少还有这般典雅的仪范可供追念。"孔融听闻别人的善行,就如同是自己做的一般高兴,若听到别人有可取的言论,必定要加以引申发挥、使之更加完善,若有人当面告知他自己的短处,他退下后反而会向人称道对方的长处,他举荐引荐贤能之士,多方奖掖提拔,若知道别人的善行却未能替他宣扬出去,便会引以为自己的过失,所以海内的英俊才士都对他心悦诚服。 曹操已经积怨已久,加上郗虑又构陷罗织了他的罪状,于是命丞相军谋祭酒路粹罗织罪状、诬告孔融说:"少府孔融,从前在北海任职之时,眼见王室动荡不安,便招募聚集党羽人马,图谋不轨,说什么'我是大圣人孔子的后代,孔子的后裔宋国却被灭亡,如今拥有天下的人,又何必一定要是刘氏(卯金刀,拆字暗指'刘'字)呢'。此外他还在与孙权使者交谈时,诽谤讥讪朝廷。此外孔融身为九卿之列,却不遵守朝廷的礼仪,头戴便帽、随意出入,唐突亵渎宫禁。此外他此前还曾与平民祢衡放肆地谈论说'父亲对于儿子来说,又有什么亲情可言呢?推究其中的本意,其实不过是情欲发作的产物罢了。儿子对于母亲来说,又能算得上什么呢?这就好比是寄放在瓦罐中的物品,一旦倒出来,也就与瓦罐分离了'。他还与祢衡相互吹捧标榜。祢衡对孔融说:'孔仲尼(孔子)没有死去。'孔融回答说:'颜回又转世投生了。'这实在是大逆不道,理应处以极刑重惩。"这份奏章呈上后,孔融被下狱、处以弃市之刑。当时他年仅五十六岁。他的妻子儿女也都被一并诛杀。 当初,孔融的女儿年方七岁,儿子年方九岁,因二人年幼体弱,才得以幸免于难,被寄养在别人家中。当时两个孩子正在下棋,孔融被逮捕时二人依然神色不动。左右的人问道:"你们的父亲被逮捕却毫不动容,这是为什么呢?"二人回答说:"哪有巢穴毁坏了、鸟卵却还能完好无损的道理呢!"主人家有剩下的肉汤,男孩因口渴便喝了一些。女孩说:"如今这场大祸临头,我们又怎能长久地活下去呢,又何必在意这肉汤的滋味呢?"哥哥听后号哭起来,才停止了喝汤。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曹操,曹操于是把两个孩子也一并杀害了。等到差役前来捉拿他们时,女孩对哥哥说:"如果死后有知,我们能够与父母在九泉之下相见,这难道不正是我们最大的心愿吗!"于是从容地伸长脖颈接受行刑,面色始终没有丝毫改变,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哀伤。 当初,京兆人脂习,字元升,与孔融交情深厚,常常告诫孔融要收敛他刚直的性格。等到孔融遇害后,许都城中没有人敢前去收殓他的遗体,唯独脂习前去抚尸痛哭道:"文举你就这样舍我而去,我又何必独自苟活于世呢?"曹操听闻此事后大怒,打算逮捕脂习将他处死,后来他才得以被赦免释放。 魏文帝曹丕极为喜爱孔融的文辞,常常感叹说:"他堪与杨雄、班固相媲美啊。"他还悬赏征集天下藏有孔融文章的人,凡进献者一律给予金帛的赏赐。孔融所著的诗、颂、碑文、论议、六言诗、策文、表、檄文、教令、书信记文,共二十五篇。魏文帝因脂习有着如栾布哭祭彭越般的忠义气节,加封他为中散大夫。 评论说:从前谏议大夫郑昌曾说过:"山中若有猛兽出没,那么山中的野菜藜藿也就不会有人前去采摘了。"因此孔父嘉正色凛然,使弑君虐民的阴谋无法得逞;晏婴立身朝堂,使人们对齐国盗寇有所忌惮而心生消解之望。至于孔融这般志向高远、性情耿直的人,本足以感召义气、触怒枭雄的野心。所以才使得改朝换代的迹象,被暂时阻隔在他有生之年之内没有发生;而王朝更迭的图谋,也要等到他死后才真正开启端倪。刚正之气与端方的本性,一旦遭遇挫折便只有摧折断裂的结局。哪里有什么圆滑委曲求全、就能够保全自己性命的道理呢!他这般凛然的气概、皎洁的操守,完全可以与琨玉秋霜相媲美了。 【荀彧】 荀彧字文若,是颍川颍阴人,是朗陵令荀淑的孙子。父亲荀绲,曾任济南相。荀绲畏惧忌惮宦官的权势,便为荀彧娶了中常侍唐衡的女儿为妻。荀彧因年少便有才名,所以得以免遭世人的讥议。南阳人何颙素以善于识人而闻名,见到荀彧后大为惊异,说:"这是能够辅佐帝王的大才啊。" 荀彧后被举荐为孝廉,两度升迁为亢父县令。董卓之乱兴起后,他辞官返回家乡。同郡人韩融当时正率领宗族亲眷一千余家,到密县的西山中避乱。荀彧对乡中的父老们说:"颍川是四战之地啊。天下一旦发生变乱,这里常常会成为兵家必争的要冲。密县虽然地势险固,却不足以抵挡大规模的灾祸,理应尽快离开此地。"乡里的人大多留恋故土、不肯离去。恰逢冀州牧、同郡人韩馥派遣骑兵前来迎接他,荀彧于是独自率领宗族跟随韩馥离去,留下来的乡人后来大多被董卓的部将李傕所杀害掳掠。 荀彧刚到冀州时,袁绍已经夺取了韩馥的地位,袁绍以上宾之礼相待荀彧。荀彧素有明达的见识与谋略,眼见汉室朝廷分崩离析、动荡混乱,常常怀有匡扶辅佐的心愿。当时曹操驻守在东郡,荀彧听闻曹操有雄才大略,又揣度袁绍终究难以成就大业,于是便离开袁绍,转而投奔曹操。曹操与他交谈后大为高兴,说:"你就是我的张子房(张良)啊。"任命他为奋武司马,当时他年仅二十九岁。第二年,他又担任曹操的镇东司马。 后来曹操向东进攻陶谦,命荀彧留守甄城,把留守后方的重任托付给他。恰逢张邈、陈宫在兖州反叛曹操,暗中迎接吕布入境。吕布抵达后,各城纷纷响应归附于他。张邈于是派人前来欺骗荀彧说:"吕将军是来协助曹使君一同攻打陶谦的,理应赶紧供给他军需物资。"荀彧察觉到张邈已经生变,立即整肃军队、设防戒备,因此张邈的计谋没能得逞。豫州刺史郭贡率领数万士兵来到城下,请求见荀彧一面。荀彧准备前去,东郡太守夏侯惇等人拦阻他说:"您怎么知道郭贡不是与吕布同谋作乱的呢,怎能轻易前去见他呢?如今您是一州的镇守之臣,此去必定十分危险。"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人素来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如今他这么快就赶到,说明他的计谋必定还没有确定下来,趁着他还犹豫不决之时,理应及时前去游说他,纵然不能说服他为我所用,至少也能使他保持中立。倘若我们一开始就对他心怀猜忌疑虑,他必定会因此恼怒、转而与叛军勾结定计,倒不如前去一见。"郭贡见到荀彧毫无惧色,又察觉城池难以攻克,于是便率兵撤离而去。荀彧于是又派程昱去游说范县、东阿两地,让他们坚守城池,最终保全了这三座城池,等待曹操凯旋归来。 建安二年,陶谦去世,曹操想要趁机夺取徐州,然后再回师平定吕布。荀彧劝谏说:"从前汉高祖保有关中,光武帝据守河内,都是深植根本、巩固基业,用来制服天下的。进可以战胜敌人,退也足以坚守防御,所以即便一时遭遇困厄挫败,最终仍能成就大业。将军您本来就是凭借兖州起兵成事的,所以才能够平定崤山以东的局势,这里实在是天下的战略要地,也是将军您赖以立足的关河根本之地啊。如果不先安定这里,那么将军的根本又将寄托在何处呢?理应赶紧分兵讨伐陈宫,使敌寇不能向西窥伺,趁着这个间隙抢收成熟的麦子,节约粮食、积蓄谷物,用以支撑这一次的军事行动,那么吕布也就不足为惧了。如今若舍弃这里而向东进军,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便利之处。留下太多的兵力则不足以战胜敌人,留下太少的兵力则日后难以巩固防守。吕布若趁虚而入侵扰暴虐,必定会震动人心,纵然有几座城池能够保全,其余的城池恐怕也不再归您所有了,那时将军您又该归向何处呢?况且此前讨伐徐州时,您的军队实施了严厉的惩罚镇压,当地百姓的子弟感念父兄所遭受的耻辱,必定人人都会自发地据险固守。就算能够攻破他们,也未必能够长久保有这块地方。他们若是因为惧怕而相互勾结联合,与吕布内外呼应,坚壁清野,来对付将军,将军攻打他们却攻不下来,掳掠他们又一无所获,用不了十天,那么十万大军还未开战便已陷入困境了。事情本就有取舍权衡的道理,需要根据一时的形势来权衡利弊,还望将军深思熟虑。"曹操于是大规模抢收成熟的麦子,重新与吕布交战。吕布战败逃走,曹操趁机分兵平定了各县,兖州这才得以平定。 后来献帝从河东返回洛阳,曹操商议想要奉迎天子的车驾,把都城迁到许县。众人大多认为崤山以东的局势尚未平定,韩暹、杨奉二人依仗迎驾之功而恣意妄为,难以在短时间内加以制服。荀彧于是劝说曹操道:"从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各路诸侯便纷纷景从归附;汉高祖为义帝服丧穿素,天下人心便因此归附。自从天子蒙尘流离以来,将军您率先倡导义兵讨伐,只是因为崤山以东局势动荡不安,才未能及时远赴救援,虽然将军在外抵御外患,然而您的一片忠心,却从未有一刻不系念着王室啊。如今天子的銮驾已经踏上归途,然而东都洛阳却已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的景象,忠义之士都怀有存续国本的心思,天下百姓也都怀有感念往昔的悲怆之情。若能真诚地把握这个时机,奉迎天子来顺应天下人的心愿,这是顺应大势所趋的做法;秉持至公无私之心来使天下人信服,这是宏大高远的战略;扶持弘扬大义来招揽天下的英才俊杰,这是宏大深厚的德行。四方纵然有心怀不轨、图谋叛逆的势力,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呢?韩暹、杨奉这些人,又哪里值得忧虑呢!倘若不能及时决断此事,让天下的豪杰之士心生异志,日后即便再想有所顾虑,也已经来不及了。"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 等到献帝定都许县后,任命荀彧为侍中,代理尚书令。曹操每次出征在外之时,凡是军国大事,都要与荀彧一同商议筹划。荀彧又向曹操举荐了许多足智多谋之士,如自己的侄子荀攸,以及钟繇、郭嘉、陈群、杜袭、司马懿、戏志才等人,这些人后来都不负他的举荐之名。唯独严象出任扬州刺史、韦康出任凉州刺史二人,后来都因兵败而丧命。 袁绍此时已经兼并了黄河以北的大片土地,因此颇有骄横之气。而曹操又在与张绣的交战中失利,袁绍写信给曹操,言辞十分傲慢无礼。曹操因此大怒,想要先发制人攻打袁绍,然而又担心自己实力不足以与之抗衡,便向荀彧征询计策。荀彧考量袁绍虽然实力强盛,最终却终将被曹操所制服,于是建议曹操先攻取吕布,然后再图谋袁绍,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建安三年,曹操于是擒获了吕布,平定了徐州。 建安五年,袁绍率领大军进攻许都,曹操与他相持对峙。袁绍的兵力甲胄十分强盛,议论此事的人大多心怀恐惧忧虑。少府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这样足智多谋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这样忠心耿耿的大臣为他掌管政务,颜良、文丑这样勇冠三军的猛将统率他的军队,恐怕很难战胜他吧?"荀彧说:"袁绍的兵力虽多,但军纪法度并不严整,田丰刚愎自用、屡屡冒犯上级,许攸贪婪而不够正直,审配专断而缺乏谋略,逢纪果决却刚愎自用,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都可以一战而擒获他们。"后来的事态发展果然都如荀彧所预料的那样,具体详情记载在《袁绍传》中。 曹操坚守官渡,与袁绍连番交战,虽然屡战屡胜,然而军粮即将耗尽,他与荀彧商议,打算撤回许都以此引诱袁绍的军队。荀彧回信说:"如今军粮虽然已经不多,但还远远比不上当年楚汉两军在荥阳、成皋一带相持时那样艰难。当时刘邦、项羽都不肯先行撤退,是因为他们都认为先撤退的一方就会在形势上落于下风。如今您用十分之一的兵力,划地据守,扼住敌人的咽喉要道,使他们无法前进,已经坚持了半年之久了。敌人的情势已经完全暴露、力量也已经用尽,必定将会发生变故,这正是出奇制胜的良机,绝不可错失啊。"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坚守营垒、与袁绍相持。最终用奇兵击败了袁绍,袁绍败退而走。朝廷封荀彧为万岁亭侯,食邑一千户。 建安六年,曹操认为袁绍刚刚遭遇大败,短期内不会再成为祸患,只想留下部分兵力加以防备,自己则打算南下征讨刘表,为此向荀彧征询计策。荀彧回答说:"袁绍刚刚遭遇大败,他的部众心怀恐惧、人心动荡不安,如今若不趁此机会将他彻底平定,反而想要远征长江、汉水一带,倘若袁绍收拢离散的部众、卷土重来,趁着我方后方空虚而出兵,那么明公您的大业就将付诸东流了。"曹操于是打消了南征的念头。 建安九年,曹操攻克邺城,自己兼任冀州牧。有人劝说曹操应当恢复古代的九州建制,认为冀州所统辖的地域一旦扩大,天下便容易归服臣服。曹操打算听从这个建议。荀彧进言说:"如今如果依照古代的九州制度,那么冀州所统辖的范围,将会囊括河东、冯翊、扶风、西河,以及幽州、并州的全部土地。明公您此前屠戮攻破邺城,海内为之震惊恐惧,各方势力都担心自己无法保有自己的封地、无法保住自己统率的军队。如今如果有一处地方被侵占吞并,其他地方必定会认为自己也将依次被夺取,人心因此容易动摇不安,一旦骤然生变,天下大局也就难以图谋了。愿明公先平定黄河以北的局势,然后修复重建旧日的京城,向南俯视楚地的郢都,责问那些不肯纳贡朝觐的诸侯。天下人一旦都明白了明公您的心意,那么人人自然都会感到安定。等到海内大局已定,再来商议恢复古代九州的制度,这才是使国家社稷长治久安的良策啊。"曹操回复说:"若不是有先生您为我据理力争,我险些就要犯下大错了!"于是恢复九州建制的这个提议便被搁置了下来。 建安十二年,曹操上表为荀彧请功说:"从前袁绍图谋叛逆之时,两军在官渡相持交战,当时我军兵力寡少、粮草匮乏,我本打算撤军返回许都。尚书令荀彧却坚决主张应当继续坚守的有利之处,为我谋划了长远的进讨方略,激发了我内心的斗志,扭转了我原本浅陋的顾虑,使我得以坚守营垒、巩固防线,最终等到了击溃敌军物资的良机,于是才得以摧毁击败强大的敌寇,转危为安。袁绍败退之后,我军的粮草也已耗尽,我正打算放弃平定黄河以北的谋划,转而改行南征荆州的策略。荀彧又详尽地为我陈说了其中的利弊得失,改变了我原本的打算,因此我才得以率军返回冀州境内,攻克平定了四个州。假使当初我真的从官渡撤军,袁绍必定会挥师追击而来,敌人怀着必胜的信念而愈战愈勇,我方将士则会因怯懦沮丧而丧失士气,届时必定会陷入必败的境地,绝无一战获胜的可能。此外倘若我当真南征刘表,抛弃兖州、豫州的根基,饥饿疲惫的军队深入敌境,跨越长江、沔水,胜利本就难以期待,反而会失去原本的根据地。而荀彧所建议的这两条计策,都是化危亡为存续、转祸患为福祉的良谋,其谋略与功勋都远非我所能企及的。所以先代的贤君,向来重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功劳,而看轻临阵搏杀擒获敌军的赏赐;古人也向来推崇帷幄之中的谋划,而把攻城拔寨的实际战功放在其次。推究荀彧的功绩效用,实在足以享有崇高的爵位。然而海内百姓尚未明白他的这番功绩,他所受到的封赏也与他的功劳很不相称,臣实在为此感到惋惜。恳请陛下重新加以评议,增加他的封邑食户。"荀彧对此坚决辞让。曹操开导他说:"从前介子推曾说过:'窃取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尚且被称为盗窃之举。'更何况您的奇谋伟略,关系着国家的兴亡存续,又怎能独自谦让、不肯接受呢?虽然我也仰慕鲁仲连那般淡泊高洁的风范,但恐怕这更应当是圣人所说的'通达权变之义'才对吧!"于是朝廷又为他增加了一千户的封邑,加上此前的封邑共计两千户。曹操又想要授予他正式的三公官职,荀彧派侄子荀攸极力代为陈情辞让,前后多达十几次,曹操这才作罢。曹操即将征讨刘表之时,向荀彧询问方略计策。荀彧说:"如今中原大地已经基本平定,荆州、江汉一带的势力也已自知败亡在即,可以扬言从宛城、叶县方向进军,实则暗中轻装疾进,出其不意地掩袭他们。"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恰逢刘表也病重去世了。 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想要一同上表推举曹操晋升国公之爵位,赐予九锡的殊荣仪仗,暗中就此事征询荀彧的意见。荀彧说:"曹公当初本是兴起义兵,用来匡扶振兴汉室朝廷的,他虽然功勋卓著、声名显赫,但仍应当秉持忠贞不渝的节操。君子爱护他人,应当以德行相勉励,不应当这样行事。"这件事因此便被搁置了下来。曹操心中因此深感不平。恰逢曹操南征孙权,上表请荀彧到谯县去慰劳军队,趁机上表把荀彧留在了自己身边,说:"臣听闻古代派遣将领出征,对上要设立监督重臣,对下要建立副手辅佐的职位,这是用来彰显国家使命的尊严庄重、使谋划少有过失的做法。臣如今即将渡江作战,奉命讨伐有罪之人,理应有位重臣代表朝廷肃穆地统领王命。文臣武将并用,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持节侍中、代理尚书令、万岁亭侯荀彧,是国家所仰望的重臣,德行遍及中原,如今既然已经在军队驻扎的地方停留,理应与臣一同进发,宣示国家的使命,用威严来慑服、用恩德来招抚那些丑陋的敌虏。军中的礼仪贵在从速,来不及事先请示,臣已擅自把荀彧留在了身边,倚仗他来彰显此行的分量。"这份奏表呈上后,皇帝依从了这个安排,于是任命荀彧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与丞相府的军事谋划。军队行至濡须时,荀彧因病滞留在寿春,曹操派人给他送去食物,他打开食盒一看,里面竟是空的,于是服毒自尽,享年五十岁。皇帝对此深感哀痛惋惜,在为他送行的那一天特意为他停办了宴饮乐舞。追谥他为敬侯。第二年,曹操便自立为魏公了。 评论说:自从献帝西迁长安以来,崤山以东局势沸腾动荡,天下的国运可以说已经如倒悬一般岌岌可危了。荀彧于是跨越黄河、冀州,历经艰险辗转追随曹氏。考察他所定下的这些举措,所建立的这些方略言论,无不是在推崇彰显王道大略,来解救国家的危难,这难道能说是趁着乱世假借大义之名、来成就一己违背正道的图谋吗?他实在是以仁义为己任,一心期望能够在这仓促危难之际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啊。等到他阻止了董昭等人推举曹操称公的提议、以致于遭逢不测而死,这难道是命数使然吗!世人评论荀彧这个人,评价的尺度或许有些过头了。我常常以为,中等才德以下的人,不应当苛求他们事事求全,他们的智谋算计有时会有所疏漏,事情的起因未必就一定能推知最终的结局,这本就是无法用一个简单的道理来完全苛责穷究的。就凭子贡(卫赐)那样的贤能,一番游说竟也导致两国因此覆灭。他并非是薄情寡义才想要这样做的,只是世间的道理原本就是有所得必有所失,这也是功业本就难以两全其美的道理啊。当天下时运艰难曲折之时,若没有雄才大略之人,就无法拯救那沉沦水火之中的天下苍生,然而一旦功业太高、权势太盛,那么皇权自然也就会随之转移了。这又是时势所难以两全的道理啊。荀彧最终不过是坚守了自己回归正道的本心罢了,这也正是杀身以成仁的大义所在啊。 【赞】 赞语说:郑公业(郑泰)称雄一时,声名远扬。他权谋机变以应对时局的逼迫,挥金如土以结交同僚朋辈。孔北海(孔融)天资超逸,才情音韵抑扬顿挫。他超脱世俗、容易惊世骇俗,因而孤高的曲调也少有人能与之相和。他驾驭着正直的缰绳,最终又将归向何方?他这般高远的谋略,又有谁能够辅佐成就呢?荀彧辅佐曹操,实在是为了拯救国家的病患危亡。功业最终随着国运的转移而彰显,然而他的行迹却也因此令人生疑,他的本心却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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