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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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嵩朱儁列傳 第六十一

原文

__TOC__ ==皇甫嵩== 皇甫嵩字義真,安定朝那人,度遼將軍規之兄子也。父節,鴈門太守。嵩少有文武志介,好詩書,習弓馬。初舉孝廉、茂才。太尉陳蕃、大將軍竇武連辟,並不到。靈帝公車徵為議郎,遷北地太守。 初,鉅鹿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事黃老道,畜養弟子,跪拜首過, 符水呪說以療病,病者頗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於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轉相誑惑。十餘年閒,衆徒數十萬,連結郡國,自青、徐、幽、冀、荊、楊、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號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楊數萬人,期會發於鄴。元義數往來京師,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為內應,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未及作亂,而張角弟子濟南唐周上書告之,於是車裂元義於洛陽。靈帝以周章下三公、司隸,使鉤盾令周斌將三府掾屬,案驗宮省直衛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誅殺千餘人,推考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馳勑諸方,一時俱起。皆著黃巾為摽幟,時人謂之「黃巾」,亦名為「蛾賊」。殺人以祠天。角稱「天公將軍」,角弟寶稱「地公將軍」,寶弟梁稱「人公將軍」,所在燔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日之閒,天下向應,京師震動。 詔勑州郡脩理攻守,簡練器械,自函谷、大谷、廣城、伊闕、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諸關,並置都尉。召腢臣會議。嵩以為宜解黨禁,益出中藏錢、西園廄馬,以班軍士。帝從之。於是發天下精兵,博選將帥,以嵩為左中郎將,持節,與右中郎將朱儁,共發五校、三河騎士及募精勇,合四萬餘人,嵩、儁各統一軍,共討穎川黃巾。 儁前與賊波才戰,戰敗,嵩因進保長社。波才引大衆圍城,嵩兵少,軍人皆恐,乃召軍吏謂曰:「兵有奇變,不在衆寡。今賊依草結營,易為風火。若因夜縱燒,必大驚亂。吾出兵擊之,四面俱合,田單之功可成也。」其夕遂大風,嵩乃約勑軍士皆束苣乘城,使銳士閒出圍外,縱火大呼,城上舉燎應之,嵩因鼓而奔其陳,賊驚亂奔走。會帝遣騎都尉曹操將兵適至,嵩、操與朱儁合兵更戰,大破之,斬首數萬級。封嵩都鄉侯。嵩、儁乘勝進討汝南、陳國黃巾,追波才於陽翟,擊彭脫於西華,並破之。餘賊降散,三郡悉平。 又進擊東郡黃巾卜己於倉亭,生禽卜己,斬首七千餘級。時北中郎將盧植及東中郎將董卓討張角,並無功而還,乃詔嵩進兵討之。嵩與角弟梁戰於廣宗。梁衆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閉營休士,以觀其變。知賊意稍懈,乃潛夜勒兵,雞鳴馳赴其陳,戰至晡時,大破之,斬梁,獲首三萬級,赴河死者五萬許人,焚燒車重三萬餘兩,悉虜其婦子,繫獲甚衆。角先已病死,乃剖棺戮屍,傳首京師。 嵩復與鉅鹿太守馮翊郭典攻角弟寶於下曲陽,又斬之。首獲十餘萬人,築京觀於城南。即拜嵩為左車騎將車,領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陽兩縣,合八千戶。 以黃巾既平,故改年為中平。嵩奏請冀州一年田租,以贍饑民,帝從之。百姓歌曰:「天下大亂兮市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賴得皇甫兮復安居。」嵩溫恤士卒,甚得衆情,每軍行頓止,須營幔修立,然後就舍帳。軍士皆食,乃嚐飯。吏有因事受賂者,嵩更以錢物賜之,吏懷籩,或至自殺。 嵩既破黃巾,威震天下,而朝政日亂,海內虛困。故信都令漢陽閻忠干說嵩曰:「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至不旋踵者,幾也。故聖人順時以動,智者因幾以發。今將軍遭難得之運,蹈易駭之機,而踐運不撫,臨機不發,將何以保大名乎?」嵩曰:「何謂也?」忠曰:「天道無親,百姓與能。今將軍受鉞於暮春,收功於末冬。兵動若神,謀不再計,摧強易於折枯,消堅甚於湯雪,旬月之閒,神兵電埽,封屍刻石,南向以報,威德震本朝,風聲馳海外,雖湯武之舉,未有高將軍者也。今身建不賞之功,體兼高人之德,而北面庸主,何以求安乎?」嵩曰:「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 忠曰:「不然。昔韓信不忍一餐之遇,而棄三分之業,利劒已揣其喉,方發悔毒之歎者,機失而謀乖也。今主上埶弱於劉、項,將軍權重於淮陰,指撝足以振風雲,叱宛可以興雷電。赫然奮發,因危扺頹,崇恩以綏先附,振武以臨後服,徵冀方之士,動七州之衆,羽檄先馳於前,大軍響振於後,蹈流漳河,飲馬孟津,誅閹官之罪,除腢凶之積,雖僮兒可使奮拳以致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況厲熊羆之卒,因迅風之埶哉!功業已就,天下已順,然後請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齊六合,南面稱制,移寶器於將興,推亡漢於已墜,實神機之至會,風發之良時也。夫既朽不雕,衰世難佐。若欲輔難佐之朝,雕朽敗之木,是猶逆坂走丸,迎風縱棹,豈云易哉?且今豎宦腢居,同惡如市,上命不行,權歸近習,昏主之下,難以久居,不賞之功,讒人側目,如不早圖,後悔無及。」嵩懼曰:「非常之謀,不施於有常之埶。創圖大功,豈庸才所致。黃巾細孽,敵非秦、項,新結易散,難以濟業。且人未忘主,天不佑逆。若虛造不冀之功,以速朝夕之禍,孰與委忠本朝,守其臣節。雖云多讒,不過放廢,猶有令名,死且不朽。反常之論,所不敢聞。」忠知計不用,因亡去。 會邊章、韓遂作亂隴右,明年春,詔嵩回鎮長安,以衛園陵。章等遂復入寇三輔,使嵩因討之。 初,嵩討張角,路由鄴,見中常侍趙忠舍宅踰制,乃奏沒入之。又中常侍張讓私求錢五千萬,嵩不與,二人由此為憾,奏嵩連戰無功,所費者多。其秋徵還,收左車騎將軍印綬,削戶六千,更封都鄉侯,二千戶。 五年,州賊王國圍陳倉,復拜嵩為左將軍,督前將軍董卓,各率二萬人拒之。卓欲速進赴陳倉,嵩不聽。卓曰:「智者不後時,勇者不留決。速救則城全,不救則城滅,全滅之埶,在於此也。」嵩曰:「不然。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以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我,可勝在彼。 彼守不足,我攻有餘。有餘者動於九天之上,不足者陷於九地之下。今陳倉雖小,城守固備,非九地之陷也。王國雖強,而攻我之所不救,非九天之埶也。夫埶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國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陳倉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煩兵動衆,而取全勝之功,將何救焉!」遂不聽。 王國圍陳倉,自冬迄春,八十餘日,城堅守固,竟不能拔。賊衆疲敝,果自解去。嵩進兵擊之。卓曰:「不可。兵法,窮寇勿,歸衆勿。今我追國,是迫歸衆,追窮寇也。困獸猶鬭,蜂蠆有毒,況大衆乎!」 嵩曰:「不然。前吾不擊,避其銳也。今而擊之,待其衰也。所擊疲師,非歸衆也。國衆且走,莫有鬭志。以整擊亂,非窮寇也。」遂獨進擊之,使卓為後拒。 連戰大破之,斬首萬餘級,國走而死。卓大籩恨,由是忌嵩。 明年,卓拜為并州牧,詔使以兵委嵩,卓不從。嵩從子酈時在軍中,說嵩曰:「本朝失政,天下倒懸,能安危定傾者,唯大人與董卓耳。今怨隙已結,埶不俱存。卓被詔委兵,而上書自請,此逆命也。又以京師昏亂,躊躇不進,此懷奸也。且其凶戾無親,將士不附。大人今為元帥,杖國威以討之,上顯忠義,下除凶害,此桓文之事也。」嵩曰:「專命雖罪,專誅亦有責也。不如顯奏其事,使朝廷裁之。」於是上書以聞。帝讓卓,卓又增怨於嵩。及後秉政,初平元年,乃徵嵩為城門校尉,因欲殺之。嵩將行,長史梁衍說曰:「漢室微弱,閹豎亂朝,董卓雖誅之,而不能盡忠於國,遂復寇掠京邑,廢立從意。今徵將軍,大則危禍,小則困辱。今卓在洛陽,天子來西,以將軍之衆,精兵三萬,迎接至尊,奉令討逆,發命海內,徵兵腢帥,袁氏逼其東,將軍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從,遂就徵。有司承旨,奏嵩下吏,將遂誅之。 嵩子堅壽與卓素善,自長安亡走洛陽,歸投於卓。卓方置酒歡會,堅壽直前質讓,責以大義,叩頭流涕。坐者感動,皆離席請之。卓乃起,牽與共坐。 使免嵩囚,復拜嵩議郎,遷御史中丞。及卓還長安,公卿百官迎謁道次。卓風令御史中丞已下皆拜以屈嵩,既而扺手言曰:「義真犕未乎?」嵩笑而謝之,卓乃解釋。 及卓被誅,以嵩為征西將軍,又遷車騎將軍。其年秋,拜太尉,冬,以流星策免。復拜光祿大夫,遷太常。尋李傕作亂,嵩亦病卒,贈驃騎將軍印綬,拜家一人為郎。 嵩為人愛慎盡勤,前後上表陳諫有補益者五百餘事,皆手書毀草,不宣於外。又折節下士,門無留客。時人皆稱而附之。 堅壽亦顯名,後為侍中,辭不拜,病卒。 ==朱儁== 朱儁,字公偉,會稽上虞人也。少孤,母嘗販繒為業。儁以孝養致名,為縣門下書佐,好義輕財,鄉閭敬之。時同郡周規辟公府,當行,假郡庫錢百萬,以為冠幘費,而後倉卒督責,規家貧無以備,儁乃竊母繒帛,為規解對。母既失產業,深恚責之。儁曰:「小損當大益,初貧後富,必然理也。」 本縣長山陽度尚見而奇之,薦於太守韋毅,稍歷郡職。後太守尹端以儁為主簿。 ,端坐討賊許昭失利,為州所奏,罪應棄市。儁乃羸服閒行,輕繼數百金到京師,賂主章吏,遂得刊定州奏,故端得輸作左校。端喜於降免而不知其由,儁亦終無所言。 後太守徐珪舉儁孝廉,再遷除蘭陵令,政有異能,為東海相所表。會交址部腢賊並起,牧守剁弱不能禁。又交址賊梁龍等萬餘人,與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破郡縣。光和元年,即拜儁交址刺史,令過本郡簡募家兵及所調,合五千人,分從兩道而入。既到州界,按甲不前,先遣使詣郡,觀賊虛實,宣揚威德,以震動其心;既而與七郡兵俱進逼之,遂斬梁龍,降者數萬人,旬月盡定。以功封都亭侯,千五百戶,賜黃金五十斤,徵為諫議大夫。 及黃巾起,公卿多薦儁有才略,拜為右中郎將,持節,與左中郎將皇甫嵩討穎川、汝南、陳國諸賊,悉破平之。嵩乃上言其狀,而以功歸儁,於是進封西鄉侯,遷鎮賊中郎將。 時南陽黃巾張曼成起兵,稱「神上使」,衆數萬,殺郡守褚貢,屯宛下百餘日。 後太守秦頡擊殺曼成,賊更以趙弘為帥,衆浸盛,遂十餘萬,據宛城。儁與荊州刺史徐璆及秦頡合兵萬八千人圍弘,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欲征儁。司空張溫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皆曠年歷載,乃能克敵。儁討穎川,以有功效,引師南指,方略已設,臨軍易將,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責其成功。」靈帝乃止。儁因急擊弘,斬之。賊餘帥韓忠復據宛拒儁。儁兵少不敵,乃張圍結壘,起土山以臨城內,因鳴鼓攻其西南,賊悉衆赴之。儁自將精卒五千,掩其東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懼乞降。司馬張超及徐璆、秦頡皆欲聽之。儁曰:「兵有形同而埶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唯黃巾造寇,納降無以勸善,討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賊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非良計也。」因急攻,連戰不克。 儁登土山望之,顧謂張超曰:「吾知之矣。賊今外圍周固,內營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戰也。萬人一心,猶不可當,況十萬乎!其害甚矣。不如徹圍,並兵入城。忠見圍解,埶必自出,出則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圍,忠果出戰,儁因擊,大破之。乘勝逐北數十里,斬首萬餘級。忠等遂降。而秦頡積忿忠,遂殺之。餘衆懼不自安,復以孫夏為帥,還屯宛中。儁急攻之。夏走,追至西鄂精山,又破之。復斬萬餘級,賊遂解散。明年春,遣使者持節拜儁右車騎將軍,振旅還京師,以為光祿大夫,增邑五千,更封錢塘侯,加位特進。以母喪去官,起家,復為將作大匠,轉少府、太僕。 自黃巾賊後,復有黑山、黃龍、白波、左校、郭大賢、於氐根、青牛角、張白騎、劉石、左髭丈八、平漢、大計、司隸、掾哉、雷公、浮雲、飛燕、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畦固、苦唒之徒,並起山谷閒,不可勝數。其大聲者稱雷公,騎白馬者為張白騎,輕便者言飛燕,多髭者號於氐根,大眼者為大目,如此稱號,各有所因。大者二三萬,小者六七千。 賊帥常山人張燕,輕勇趫捷,故軍中號曰飛燕。善得士卒心,乃與中山、常山、趙郡、上黨、河內諸山谷寇賊更相交通,衆至萬,號曰黑山賊。 河北諸郡縣並被其害,朝廷不能討。燕乃遣使至京師,奏書乞降,遂拜燕平難中郎將,使領河北諸山谷事,歲得舉孝廉、計吏。 燕後漸寇河內,逼近京師,於是出儁為河內太守,將家兵擊却之。其後諸賊多為袁紹所定,事在紹傳。復拜儁為光祿大夫,轉屯騎,尋拜城門校尉、河南尹。 時董卓擅政,以儁宿將,外甚親納而心實忌之。及關東兵盛,卓懼,數請公卿會議,徙都長安,儁輒止之。卓雖惡儁異己,然貪其名重,乃表遷太僕,以為己副。使者拜,儁辭不肯受。因曰:「國家西遷,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東之釁,臣不見其可也。」使者詰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問徙事而君陳之,其故何也?」儁曰:「副相國,非臣所堪也;遷都計,非事所急也。辭所不堪,言所非急,臣之宜也。」使者曰:「遷都之事,不聞其計,就有未露,何所承受?」儁曰:「相國董卓具為臣說,所以知耳。」 使人不能屈,由是止不為副。 卓後入關,留儁守洛陽,而儁與山東諸將通謀為內應。既而懼為卓所襲,乃棄官奔荊州。卓以弘農楊懿為河南尹,守洛陽。儁聞,復進兵還洛,懿走。儁以河南殘破無所資,乃東屯中牟,移書州郡,請師討卓。徐州刺史陶謙遣精兵三千,餘州郡稍有所給,謙乃上儁行車騎將軍。董卓聞之,使其將李傕、郭汜等數萬人屯河南拒儁。儁逆擊,為傕、汜所破。儁自知不敵,留關下不敢復前。 及董卓被誅,傕、汜作亂,儁時猶在中牟。陶謙以儁名臣,數有戰功,可委以大事,乃與諸豪桀共推儁為太師,因移檄牧伯,同討李傕等,奉迎天子。乃奏記於儁曰:「徐州刺史陶謙、前楊州刺史周干、琅邪相陰德、東海相劉馗、彭城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太山太守應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鄭玄等,敢言之行車騎將軍河南尹莫府:國家既遭董卓,重以李傕、郭汜之禍,幼主劫執,忠良殘敝,長安隔絕,不知吉凶。是以臨官尹人,搢紳有識,莫不憂懼,以為自非明哲雄霸之士,曷能克濟禍亂!自起兵已來,於茲三年,州郡轉相顧望,未有奮擊之功,而互爭私變,更相疑惑。謙等並共諮諏,議消國難。僉曰:『將軍君侯,既文且武,應運而出,凡百君子,靡不顒顒。』故相率厲,簡選精悍,堪能深入,直指咸陽,多持資糧,足支半歲,謹同心腹,委之元帥。」會李傕用太尉周忠、尚書賈詡策,征儁入朝。軍吏皆憚入關,欲應陶謙等。儁曰:「以君召臣,義不俟駕,況天子詔乎!且傕、汜小豎,樊稠庸兒,無他遠略,又埶力相敵,變難必作。吾乘其閒,大事可濟。」遂辭謙議而就傕征,復為太僕,謙等遂罷。 ,代周忠為太尉,錄尚書事。明年秋,以日食免,復行驃騎將軍事,持節鎮關東。未發,會李傕殺樊稠,而郭汜又自疑,與傕相攻,長安中亂,故儁止不出,留拜大司農。獻帝詔儁與太尉楊彪等十餘人譬郭汜,令與李傕和。 汜不肯,遂留質儁等。儁素剛,即日發病卒。 子皓,亦有才行,官至豫章太守。 ==史論== 論曰:皇甫嵩、朱儁並以上將之略,受脤倉卒之時。及其功成師克,威聲滿天下。值弱主蒙塵,獷賊放命,斯誠葉公投袂之幾,翟義鞠旅之日,故梁衍獻規,山東連盟,而捨格天之大業,蹈匹夫之小諒,卒狼狽虎口,為智士笑。豈天之長斯亂也?何智勇之不終甚乎!前史晉平原華嶠,稱其父光祿大夫表,每言其祖魏太尉歆稱「時人說皇甫嵩之不伐,汝豫之戰,歸功朱儁,張角之捷,本之於盧植,收名斂策,而己不有焉。蓋功名者,世之所甚重也。誠能不爭天下之所甚重,則怨禍不深矣」。如皇甫公之赴履危亂,而能終以歸全者,其致不亦貴乎!故顏子願不伐善為先,斯亦行身之要與! 贊曰:黃妖沖發,嵩乃奮鉞。孰是振旅,不居不伐。儁㨗陳、穎,亦弭越。言肅王命,並遘屯蹷。

译文

【卷七十一·皇甫嵩朱儁列传第六十一】 【皇甫嵩】 皇甫嵩字义真,是安定朝那人,是度辽将军皇甫规哥哥的儿子。父亲皇甫节,任雁门太守。皇甫嵩年少时便颇有文武双全的志向气节,喜好研读诗书,同时也修习弓马武艺。他最初被举荐为孝廉、茂才。太尉陈蕃、大将军窦武接连征辟他,他都没有前去就任。灵帝用公车征召他为议郎,后升任北地太守。 当初,钜鹿人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尊奉信仰黄老之道,蓄养门徒弟子,让人跪拜叩首、忏悔己过,又用符水咒语来为人治病,患病的人大多因此痊愈,百姓因此都信奉归附于他。张角于是派遣八名弟子分赴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百姓,辗转相互蛊惑欺骗百姓。十余年间,信徒多达数十万人,串联联结各郡国,从青州、徐州、幽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这八州的百姓,无不纷纷响应归附。于是他设置了三十六方,"方"这个称号就相当于将军的名号。大方统辖信徒万余人,小方统辖六七千人,各自设立渠帅统领。他们散布谣言说:"苍天已经死去,黄天即将当立,岁在甲子之年,天下将会大吉大利。"还用白土在京城各官寺的门上以及各州郡官府上书写"甲子"二字。当时大方的渠帅马元义等人先在荆州、扬州招募聚集了数万人,约定日期在邺城起事。马元义屡次往来于京师,与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暗中结为内应,约定在三月五日这一天,京城内外同时起事。然而还未等到起事,张角的弟子、济南人唐周便上书告发了这个阴谋,于是马元义在洛阳被处以车裂之刑。灵帝把唐周的这份奏章下达给三公、司隶校尉,命鉤盾令周斌率领三府的属官,审查核实宫禁的宿卫官员以及百姓中信奉张角教派的人,诛杀了一千余人,又推究调查冀州境内的情况,追捕张角等人。张角等人得知事情已经败露,便日夜奔走传令各方教众,同一时刻一齐起事。他们都头戴黄巾作为标志,当时的人称他们为"黄巾",也称他们为"蛾贼"。他们杀人来祭祀上天。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角的弟弟张宝自称"地公将军",张宝的弟弟张梁自称"人公将军",他们所到之处,焚烧官府,劫掠聚居的城邑,各州郡纷纷失守,地方长官大多逃亡在外。短短十天之内,天下各地纷纷响应,京师为之震动。 朝廷下诏命各州郡修缮布置攻守的工事,训练精选兵器装备,从函谷关、大谷关、广成关、伊阙关、轘辕关、旋门关、孟津、小平津各处关隘,都设置了都尉把守。灵帝召集群臣商议对策。皇甫嵩认为理应解除党锢之禁,多多调拨内库府藏的钱财、西园马厩的马匹,用来赏赐犒劳军中的将士。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朝廷征发天下的精锐部队,广泛选拔将帅,任命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持符节,与右中郎将朱儁,一同征发北军五校、三河的骑兵以及招募的精锐勇士,合计四万余人,皇甫嵩、朱儁二人各自统领一支军队,共同讨伐颍川的黄巾军。 朱儁先前与贼将波才交战,战败了,皇甫嵩于是进兵据守长社城。波才率领大军包围了城池,皇甫嵩的兵力较少,军中的将士都十分恐慌,他于是召集军中的将吏对他们说:"用兵作战有出奇制胜的变化之法,不在于兵力的多少。如今贼军依傍着草地扎营,很容易借助风势放火攻击。如果我们趁着夜色放火焚烧,敌军必定会大乱惊慌。那时我再率兵出击,四面合围,田单火牛阵那样的功业便可以成就了。"当天晚上恰好刮起了大风,皇甫嵩于是约束命令军中将士,都用束好的火把登上城墙,同时派遣精锐的士兵悄悄从包围圈外潜出,纵火大声呐喊,城上的将士也举起火把加以响应,皇甫嵩趁机擂鼓率军直冲敌阵,贼军因惊慌混乱而四散奔逃。恰逢皇帝派遣骑都尉曹操率兵正好赶到,皇甫嵩、曹操与朱儁合兵再战,把贼军打得大败,斩首数万级。朝廷封皇甫嵩为都乡侯。皇甫嵩、朱儁乘胜进兵讨伐汝南、陈国的黄巾军,在阳翟追击波才,在西华攻打彭脱,都将他们击破了。剩余的贼众纷纷投降溃散,三郡全部平定。 皇甫嵩又进兵在仓亭攻打东郡黄巾贼首卜己,生擒了卜己,斩首七千余级。当时北中郎将卢植与东中郎将董卓讨伐张角,都无功而返,朝廷于是下诏命皇甫嵩进兵讨伐张角。皇甫嵩与张角的弟弟张梁在广宗交战。张梁的部众十分精锐勇猛,皇甫嵩一时未能取胜。第二天,他便下令关闭营垒、休整士卒,暗中观察敌军的变化。他察知贼军的斗志渐渐松懈下来后,便趁夜暗中整顿军队,在鸡鸣时分飞速奔袭敌军的阵地,一直激战到申时,把贼军打得大败,斩杀了张梁,缴获首级三万级,投河而死的有五万余人,焚烧了敌军的车辆辎重三万余辆,把敌军的妇女儿童全部俘虏,俘获的人数极多。张角此前已经病死了,皇甫嵩便剖开他的棺材、戮辱他的尸体,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了京师。 皇甫嵩又与钜鹿太守、冯翊人郭典一同在下曲阳攻打张角的弟弟张宝,也将他斩杀了。此战斩获俘虏十余万人,在城南筑起了一座巨大的"京观"(用敌军尸体堆积而成的高冢)。朝廷随即拜授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兼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槐里、美阳两县,合计八千户。 因黄巾之乱已经平定,所以朝廷改年号为中平。皇甫嵩上奏请求免除冀州百姓一年的田租,用来赈济饥荒的百姓,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百姓因此传唱歌谣说:"天下大乱啊,集市荒废成了废墟,母亲无法保全儿子啊,妻子失去了丈夫,幸亏有了皇甫公啊,才得以重新安居乐业。"皇甫嵩体恤将士,深得军心民意,每次军队行进驻扎时,一定要等到营帐帷幕都搭建完毕之后,他才肯回到自己的营帐休息。军中将士都用过饭之后,他才肯品尝饭食。属吏中若有借办事之机收受贿赂的,皇甫嵩反而用钱财赏赐他,那位属吏因此深感惭愧,有的人甚至因此羞愧到想要自杀。 皇甫嵩击破黄巾之乱后,威名震动天下,然而朝政却日渐混乱,海内百姓也日渐空虚困顿。故信都令、汉阳人阎忠为此劝说皇甫嵩道:"难以得到、却又容易失去的东西,就是时机;时机一旦到来,便转瞬即逝,这就是所谓的良机。所以圣人总是顺应时机而有所行动,智者总是趁着良机而有所作为。如今将军您遭逢了这样难得的机运,踏入了这样容易使人惊惧变化的良机,然而您却身处这样的机运之中却不加以把握,面临这样的良机却不加以施展,将来又要凭借什么来保全自己这份崇高的名声呢?"皇甫嵩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阎忠说:"天道本无亲疏之分,只会眷顾有才能的人。如今将军您暮春之时受命出征、领受节钺,冬末之时便建立了功勋。您用兵如神,运筹帷幄从不需要反复计议,摧毁强敌就如同摧折枯枝一般容易,消灭顽固的敌人比用热水消融积雪还要迅速,短短一月之间,神兵天降、如闪电般席卷敌军,封尸勒石以记功勋,向南凯旋以回报朝廷,您的威名德望震动了整个朝廷,声名远播海外,即便是商汤、周武王的功业,也未必能超越将军您啊。如今您亲身建立了这般无与伦比的不世之功,德行又兼具了超越常人的高尚品格,却还要向北面朝拜一位庸碌的君主,您又该如何求得自身的安稳呢?"皇甫嵩说:"我日夜为国操劳,一心不忘尽忠报国,又有什么理由会不安稳呢?" 阎忠说:"并非如此。从前韩信不忍心辜负当年被漂母一饭相待的恩情,因而放弃了三分天下的大业,等到利剑已经架在他的咽喉之上时,他才发出悔恨痛心的叹息,这正是因为良机一旦错失、谋划便随之背离了正道啊。如今君主的势力比当年的刘邦、项羽还要衰弱,将军您手中的权柄比当年的淮阴侯(韩信)还要更加深重,您只需一声号令,便足以震动风云,一声呵斥,便足以掀起雷电。倘若您能奋然崛起,趁着这危难的时局扶正颓势,用恩德来安抚已经归附的百姓,用威武来震慑尚未归顺的势力,征召冀州的士人,调动七州的民众,用羽檄传送的紧急文书先行传遍四方,用大军的声威在后随之振响,饮马于漳河之流、饮马于孟津渡口,诛除宦官的罪恶,铲除群凶积累的祸患,即便是懵懂孩童也会为您握拳出力,即便是女子也会为您撩衣从命,更何况是那些如熊罴般骁勇的士卒,趁着这般疾风迅雷的声势呢!等到功业已经成就、天下人心已经归顺之后,再祭告上天,昭示天命,一统天下六合,南面称帝,把神圣的国之重器转移给即将兴起的新王朝,把已经衰亡的汉室彻底推翻,这实在是神机妙算的绝佳良机,也是乘风而起的大好时运啊。已然腐朽的木头是无法再加以雕琢的,衰败的乱世也是难以辅佐的。倘若您还想要辅佐这个难以扶持的朝廷,去雕琢这已经腐朽败坏的朽木,这就好比逆着斜坡去追赶滚动的弹丸、迎着风向去放纵船桨一般,难道还能说是容易的事情吗?况且如今宦官奸竖当道,他们同恶相济、勾结得如同闹市一般紧密,君主的命令难以推行,权柄都落到了这些近幸小人的手中,在这样昏庸的君主之下,是难以长久立身的,您这不世之功也得不到应有的封赏,谗言小人对您侧目而视、心怀嫉恨,如果不早做打算,日后恐怕悔之晚矣。"皇甫嵩听后感到十分惶恐,说:"非常之谋,不该施展在正常的时局之下。开创大业的宏图,又岂是庸才所能成就的呢。黄巾这些贼寇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祸患,敌人的实力也远远比不上当年的秦朝、项羽,他们刚刚纠合起来、也很容易溃散,是难以借此成就大业的。况且百姓尚未忘记忠于汉室的君主,上天也不会保佑叛逆之人。与其凭空图谋一份不切实际的功业,而招致朝夕之间的祸患,倒不如委身效忠朝廷,恪守自己身为臣子的节操。虽说如今谗言小人众多,但最多不过是遭到放逐罢黜罢了,至少还能保有一个美好的名声,即便是死了也能流芳不朽。这般违背常理的言论,我是不敢听闻的。"阎忠见自己的计策不被采纳,便逃亡离去了。 恰逢边章、韩遂在陇右一带作乱,第二年春天,朝廷下诏命皇甫嵩回师镇守长安,以此来护卫皇家陵园。边章等人于是再次入侵三辅一带,朝廷便命皇甫嵩趁机讨伐他们。 当初,皇甫嵩讨伐张角时,途经邺城,见中常侍赵忠的宅第超越了应有的规制,便上奏没收充公。此外中常侍张让曾私下向皇甫嵩索求五千万钱,皇甫嵩没有给他,这两个人因此对他心怀怨恨,便上奏诬陷皇甫嵩接连作战却毫无功劳,耗费的军资却极为巨大。这年秋天皇甫嵩被征召返京,朝廷收缴了他左车骑将军的印绶,削减了他六千户的封邑,改封他为都乡侯,食邑二千户。 中平五年,凉州的贼寇王国围困了陈仓,朝廷又重新拜授皇甫嵩为左将军,督管前将军董卓,二人各率二万人马前去抵御。董卓想要迅速进兵救援陈仓,皇甫嵩不听从他的意见。董卓说:"智者不会错失时机,勇者不会犹豫不决。迅速救援便能保全城池,不去救援城池便会陷落,保全还是陷落的形势,就取决于这一举了。"皇甫嵩说:"并非如此。百战百胜,还不如不战而使敌军屈服。所以理应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等待敌人露出可以被战胜的破绽。不可战胜的关键在于我方自己,可以战胜敌人的关键则在于敌人自身。 敌人守备不足,我方的攻势才会绰绰有余。攻势有余的一方,就好比行动于九天之上;防守不足的一方,则如同陷落在九地之下。如今陈仓城池虽小,然而防守却十分坚固严密,并非陷入九地之下的境地。王国的兵力虽然强盛,但他攻打的却是我方不去救援的地方,这也并非占据九天之上的形势。若不能处于九天之上的形势,那么进攻的一方反而会遭受损害;若不至于陷入九地之下的境地,那么防守的一方也就不会被攻陷。如今王国已经陷入了容易遭受损害的境地,而陈仓却坚守着一座难以被攻陷的城池,我方完全可以不必劳师动众,便能坐收全胜的功劳,又何必急着去救援呢!"于是没有听从董卓的建议。 王国围困陈仓,从冬天一直持续到春天,共八十余天,城池坚固、守备严密,始终未能被攻陷。贼军的士气因疲惫而衰竭,果然自行解围撤退了。皇甫嵩于是进兵追击。董卓说:"不可以这样做。用兵之法讲究,穷途末路的敌寇不要追击,正要撤退归乡的敌军不要阻拦。如今我们追击王国的军队,这就是在逼迫即将归乡的敌众,也是在追击穷途末路的贼寇啊。困兽尚且会拼死一搏,蜂蝎尚且有毒,更何况是庞大的军队呢!" 皇甫嵩说:"并非如此。此前我不出击,是为了避开他们的锐气。如今出击追讨,正是要趁着他们士气衰竭之时。我们所要打击的,是这支已经疲惫不堪的军队,而并非是即将归乡的军队。王国的部众如今正在溃逃,已经没有斗志可言了。用我方严整的军容去攻打这支溃乱的军队,这也并非是在追击穷途末路的贼寇。"于是他独自率军进击,命董卓率军作为后援殿后。 他接连交战,将敌军打得大败,斩首一万余级,王国在逃亡途中身亡。董卓对此深感惭愧怨恨,从此对皇甫嵩心怀忌恨。 第二年,董卓被拜授为并州牧,朝廷下诏命他把兵权移交给皇甫嵩,董卓却不肯听从。皇甫嵩堂兄的儿子皇甫郦当时正在军中,劝说皇甫嵩道:"如今本朝朝政荒废,天下形势已如倒悬一般危急,能够安定这危亡颓势的,唯有大人您与董卓二人罢了。如今二人已经结下了仇怨,形势上已经难以两全共存了。董卓被诏命交出兵权,却上书自行请求继续统兵,这是在违抗朝廷的诏命。此外他因京师局势昏乱,便迟疑不前、按兵不动,这是心怀奸邪的表现。况且他生性凶残暴戾、六亲不认,将士们也都不肯归附于他。大人如今身为元帅,理应仗持国家的威严前去讨伐他,对上彰显忠义之心,对下铲除凶恶的祸害,这正是当年齐桓公、晋文公那般匡扶正义的事业啊。"皇甫嵩说:"擅自专断军权固然有罪,但擅自诛杀他人也同样有责任。不如公开上奏这件事情,让朝廷来裁决处置此事。"于是他上书把这件事情禀告了朝廷。皇帝为此责备了董卓,董卓因此对皇甫嵩更加怨恨。等到董卓后来执掌朝政大权时,初平元年,便征召皇甫嵩担任城门校尉,趁机想要杀害他。皇甫嵩正要启程赴任时,长史梁衍劝说他道:"汉室朝廷衰微弱小,宦官奸竖扰乱朝政,董卓虽然诛灭了他们,却不能对国家尽忠效力,反而又转而寇掠京师,随意废立君主。如今朝廷征召将军您入京,大则会招致祸患危害,小则也会遭受困厄屈辱。如今董卓身在洛阳,天子却要西迁长安,凭借将军您手中的部众,共有精兵三万,理应前去迎接天子圣驾,奉行诏令讨伐叛逆,向天下发布号令,征召各地的军队将帅,届时袁氏在东面逼迫他,将军您在西面进逼他,这样董卓必定会成为束手就擒的猎物了。"皇甫嵩没有听从这个建议,最终还是应召入京。有关部门秉承董卓的旨意,上奏将皇甫嵩交付狱吏问罪,打算就此将他处死。 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坚寿向来与董卓交好,他从长安逃奔到洛阳,前去投奔董卓。董卓当时正设宴欢庆,皇甫坚寿径直走到董卓面前,当面质问责难他,用大义之词加以谴责,叩头哭泣不止。在座的宾客都被他这份至诚所感动,纷纷离席为皇甫嵩求情。董卓于是也站起身来,拉着他一同坐下。 董卓于是下令释放了被囚禁的皇甫嵩,又重新拜授他为议郎,后升任御史中丞。等到董卓返回长安时,公卿百官都在道旁迎候拜谒。董卓故意下令让御史中丞以下的官员都要向他下拜,以此来羞辱折服皇甫嵩,事后他又拍手笑着说:"义真(皇甫嵩)如今可服气了吗?"皇甫嵩笑着向他表示谢意,董卓这才因此消解了对他的怨恨。 等到董卓被诛杀之后,朝廷任命皇甫嵩为征西将军,后又升任车骑将军。这一年秋天,他被拜授为太尉,冬天,因流星异象的缘故而被策免官职。此后他又被拜授为光禄大夫,升任太常。不久李傕作乱之时,皇甫嵩也因病去世,朝廷追赠他骠骑将军的印绶,任命他家中一人为郎官。 皇甫嵩为人处世谨慎爱民、竭尽忠勤,他前后上表陈述劝谏、颇有裨益的奏疏多达五百余件,都是他亲手撰写、事后又亲自销毁草稿,从不向外界宣扬。他还礼贤下士、折节谦逊,府中门下从不轻易挽留宾客滞留不去。当时的人都对他称颂归附。 皇甫坚寿后来也颇有名望,官至侍中,他辞让没有接受这个职位,最终因病去世。 【朱儁】 朱儁字公伟,是会稽上虞人。他年少时便丧父,母亲曾以贩卖丝帛为业。朱儁凭借孝顺奉养母亲而闻名,担任本县的门下书佐,为人重义轻财,乡里都很敬重他。当时同郡的周规被公府征辟,即将启程赴任,他向郡府的库房借贷了一百万钱,用作置办官帽官服的费用,然而后来官府突然催逼追讨这笔债务,周规家中贫寒、无力偿还,朱儁于是私自变卖了母亲的丝帛,替周规偿还了这笔债务、解除了他的困境。母亲因失去了自己的产业,深深怨怪责备他。朱儁说:"小小的损失换来将来大大的益处,起初贫穷、日后富足,这是必然的道理啊。" 本县的县长、山阳人度尚见到他后,认为他与众不同,便把他举荐给太守韦毅,此后他逐渐历任郡中的职务。后来太守尹端任命朱儁为主簿。 后来尹端因讨伐贼寇许昭失利而获罪,被州府弹劾上奏,罪名应当被处以弃市之刑。朱儁于是穿着简陋的衣服暗中出行,携带数百金轻装赶赴京师,用重金贿赂了主掌章奏的官吏,于是得以更改删定了州府的这份奏章,使尹端最终得以改判发配左校服劳役。尹端只因免除死罪而感到欣喜,却始终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委,朱儁自始至终也没有向他透露过一字。 后来太守徐珪举荐朱儁为孝廉,两度升迁后被任命为兰陵令,为政颇有出众的才干,被东海相上表举荐。恰逢交趾郡各地的贼寇一同起事,州牧郡守软弱无力,无法加以遏止。此外交趾的贼寇梁龙等人聚众一万余人,与南海太守孔芝一同反叛,攻破了郡县。光和元年,朝廷当即拜授朱儁为交趾刺史,命他途经本郡时招募挑选家兵以及应征调的士兵,合计五千人,分两路进兵讨伐。等到他到达交趾州境后,按兵不动,先派使者前往郡中,侦察敌情虚实,同时宣扬朝廷的威严恩德,用来震慑动摇贼军的军心;随后他与七郡的兵马一同进兵逼近敌军,最终斩杀了梁龙,投降的贼众多达数万人,短短一月之间便全部平定了叛乱。朝廷因功封他为都亭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赏赐黄金五十斤,征召他为谏议大夫。 等到黄巾之乱爆发后,公卿大臣大多举荐朱儁颇有才略,朝廷拜授他为右中郎将,持符节,与左中郎将皇甫嵩一同讨伐颍川、汝南、陈国的各路贼寇,将他们全部击破平定。皇甫嵩于是上言陈述战事的经过,把功劳都归于朱儁,于是朝廷进封他为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 当时南阳的黄巾贼张曼成起兵,自称"神上使",部众多达数万人,杀害了郡守褚贡,在宛城下屯驻了一百多天。 后来太守秦颉击杀了张曼成,贼众又推举赵弘为首领,部众逐渐壮大,最终多达十余万人,占据了宛城。朱儁与荆州刺史徐璆以及秦颉合兵一万八千人,包围了赵弘,从六月一直围到八月都未能攻克。有关部门上奏想要征召朱儁回朝问罪。司空张温上疏说:"从前秦国任用白起、燕国任用乐毅,都是历经多年才最终得以战胜敌人。朱儁讨伐颍川时,已经立下了战功,如今他率军南征,方略已经确定,若在临阵之际轻易更换主将,这是兵家所忌讳的大忌,理应给他足够的时日,责成他最终完成这项功业。"灵帝这才作罢。朱儁于是加紧攻打赵弘,将他斩杀了。贼军剩余的首领韩忠又占据宛城继续抵抗朱儁。朱儁的兵力较少、不足以与之抗衡,于是设置包围圈、修筑营垒,堆起土山来俯瞰城内的动静,趁机在西南方向擂鼓佯攻,贼军全部前去救援西南方向。朱儁亲自率领精锐士卒五千人,突袭东北方向,登城而入。韩忠于是退守内城,惶恐不安地请求投降。司马张超以及徐璆、秦颉都想要答应他的请求。朱儁说:"用兵有时表面形势相同、实质情势却大不相同的情况。从前秦朝、项羽争霸的时代,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可以依附,所以那时才需要用招降的方式来劝勉他人前来归附。如今海内已经统一,唯独黄巾贼寇兴风作浪,若是接受他们的投降,就无法用来劝勉他人向善;讨伐他们,才足以惩戒罪恶。如今若是接受他们的投降,反而会助长他们叛逆作乱的念头,贼寇一旦占据优势便会前来进攻,一旦势穷力竭便会乞求投降,这样纵容敌人、助长贼寇的气焰,绝非明智的计策。"于是他加紧攻城,接连交战却始终未能攻克。 朱儁登上土山眺望敌情,回头对张超说:"我明白其中的缘由了。贼军如今外面的包围圈十分严密坚固,内部的营垒又受到我们的逼迫紧逼,想要投降却不被接受,想要突围又出不去,所以他们才会拼死一战。上万人若能齐心协力,尚且难以抵挡,更何况是十万之众呢!这样一来危害就更加深重了。不如撤去包围圈,集中兵力攻打城内的一处。韩忠见包围圈解除,形势上必定会自己出城,一旦出城,军心便会因此涣散,这正是容易击破他们的办法啊。"于是他解除了包围,韩忠果然出城迎战,朱儁趁机出击,把敌军打得大败。他乘胜追击溃败的敌军数十里,斩首一万余级。韩忠等人于是投降。然而秦颉因对韩忠积怨已久,便把他杀了。剩余的贼众因此心怀恐惧、惶惶不安,又推举孙夏为首领,退回宛城中屯驻。朱儁加紧攻打他们。孙夏败走,朱儁追击到西鄂的精山,又将他们击破。此战又斩首一万余级,贼军于是彻底溃散。第二年春天,朝廷派遣使者持符节拜授朱儁为右车骑将军,他整顿军队凯旋返回京师,朝廷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增加食邑五千户,改封他为钱塘侯,加授特进的官位。他后来因母丧而离职,此后又被重新起用,担任将作大匠,转任少府、太仆。 自黄巾贼乱之后,又相继出现了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哂等各路贼众,一同在山谷之间起事,数量多得难以计数。其中呼声最大的自称"雷公",骑白马的自称"张白骑",行动轻捷的自称"飞燕",胡须浓密的号称"于氐根",眼睛大的自称"大目",诸如此类的称号,各有各的缘由。这些贼众之中,规模大的有二三万人,规模小的也有六七千人。 贼帅、常山人张燕,行动轻捷矫健,因此军中称他为"飞燕"。他善于笼络士卒的人心,于是与中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一带山谷中各路贼寇相互交结往来,部众多达一万人,号称"黑山贼"。 黄河以北的各郡县都深受其害,朝廷却无力加以讨伐。张燕于是派使者前往京师,上奏请求投降,朝廷于是拜授张燕为平难中郎将,命他统领黄河以北各处山谷的事务,每年可以举荐孝廉、上计吏。 张燕后来逐渐侵扰河内,逼近京师,朝廷于是外放朱儁为河内太守,命他率领家兵将其击退。此后其他各路贼寇大多被袁绍所平定,具体详情记载在《袁绍传》中。朝廷又重新拜授朱儁为光禄大夫,转任屯骑校尉,不久拜授城门校尉、河南尹。 当时董卓擅权专政,因朱儁是朝廷的宿将,表面上对他十分亲近接纳,内心却实在忌惮他。等到崤山以东的义军声势浩大之时,董卓感到恐惧,屡次召集公卿商议,打算迁都长安,朱儁总是极力阻止。董卓虽然厌恶朱儁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然而贪图他的名望崇高,便上表升任他为太仆,打算让他担任自己的副手。使者前来拜授官职时,朱儁辞谢不肯接受。他趁机说道:"国家如今西迁,必定会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从而酿成崤山以东各路势力反叛的祸端,臣实在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使者诘问他说:"朝廷召您前来接受任命,您却拒绝不受;没有人问及迁都之事,您却主动陈说反对意见,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朱儁说:"担任相国的副手,这不是臣所能够胜任的;迁都的计策,也不是当务之急。辞让我所不能胜任的职位,进言我认为并非当务之急的事情,这正是臣应尽的本分啊。"使者说:"迁都这件事,并未听闻有具体的计议方案,即便有些尚未公开的谋划,您又是从何得知的呢?"朱儁说:"相国董卓亲自向臣详细说明过此事,所以臣才得以知晓。" 使者无法说服他,因此这件事就此作罢,朱儁也没有担任董卓的副手。 董卓后来入关,留下朱儁镇守洛阳,然而朱儁却暗中与崤山以东的各路将领勾结,充当他们的内应。不久他担心被董卓察觉袭击,便弃官逃奔到荆州。董卓任命弘农人杨懿为河南尹,镇守洛阳。朱儁听闻此事后,又率兵返回洛阳,杨懿因此逃走。朱儁因河南一带残破不堪、无所依恃,便向东屯驻在中牟,行文各州郡,请求出兵讨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谦派遣精兵三千人前来支援,其余各州郡也陆续有所资助,陶谦于是上表推举朱儁代理车骑将军。董卓听闻此事后,派他的部将李傕、郭汜等人率兵数万屯驻在河南,抵御朱儁。朱儁迎击他们,却被李傕、郭汜击败。朱儁自知实力不敌,只得留守在关下,不敢再向前推进。 等到董卓被诛杀之后,李傕、郭汜发动叛乱,朱儁当时仍然驻扎在中牟。陶谦认为朱儁是国家的名臣,屡次立下战功,可以委以重任,于是与各路豪杰共同推举朱儁为太师,趁机向各州牧太守发布檄文,号召大家一同讨伐李傕等人,迎奉天子。他们联名上奏给朱儁说:"徐州刺史陶谦、前扬州刺史周干、琅邪相阴德、东海相刘馗、彭城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泰山太守应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郑玄等人,斗胆上言代理车骑将军、河南尹的幕府:国家自遭逢董卓之乱以来,又加上李傕、郭汜的祸患,年幼的君主被劫持挟制,忠良之臣惨遭摧残,长安与外界隔绝断绝了音信,我们不知道朝廷究竟是吉是凶。因此凡是身居官位、治理百姓的士大夫,有识之士,无不为此深感忧虑恐惧,认为若不是明智豁达、雄才霸略的英才之士,又怎能平定挽救这场祸乱呢!自从起兵讨贼以来,至今已经三年了,各州郡却始终相互观望,没有一个人建立起奋勇出击的功劳,反而互相争夺私利、互相猜忌疑虑。我等陶谦等人共同商议,谋划着如何消弭这场国难。大家一致认为:'将军您文武双全,正当应运而出的时刻,凡是天下的仁人君子,无不对您翘首以盼、心怀敬仰。'所以我们相率激励部众,精心挑选强悍精锐的将士,足以担当深入敌境之责,直指长安(咸阳),携带充足的粮草物资,足以支撑半年之用,谨以赤诚之心,把这支军队托付给您担任元帅统领。"恰逢李傕采纳了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的计策,征召朱儁入朝。军中的将吏都畏惧进入关中,想要响应陶谦等人的提议。朱儁说:"古人云用君主的名义召见臣子,按大义是不等车驾备好便应立即启程赴命的,更何况这是天子的诏命呢!况且李傕、郭汜不过是些卑劣的小人,樊稠也不过是个庸碌之辈,都没有什么长远的谋略,加上他们彼此之间势力相当、互相制衡,内部生变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我正好可以趁着他们内讧的间隙,成就一番大事。"于是他婉拒了陶谦等人的提议,应召前往李傕处,又重新担任了太仆,陶谦等人的这番谋划便就此作罢。 后来他代替周忠担任太尉,录尚书事。第二年秋天,因日食的缘故而被免职,此后又代理骠骑将军事务,持符节镇守崤山以东。他还未来得及出发,恰逢李傕杀害了樊稠,郭汜又对此心生疑虑,与李傕相互攻伐,长安城中因此陷入混乱,朱儁于是停止出发,被留任拜授为大司农。献帝下诏命朱儁与太尉杨彪等十余人前去劝说郭汜,让他与李傕重归于好。 郭汜不肯听从,反而把朱儁等人扣留作为人质。朱儁向来性情刚直,当天便因此发病去世了。 他的儿子朱皓,也颇有才干德行,官至豫章太守。 【史论】 评论说:皇甫嵩、朱儁二人都凭借着上将的谋略,在仓促危难的时局中受命出征。等到他们大功告成、军队获胜,威名声望响彻天下。恰逢幼弱的君主蒙受尘垢流离失所、凶悍的贼寇肆意横行不受节制,这本正是像叶公那样挥袖而起、翟义那样兴师问罪的绝佳时机,因此才有了梁衍的进言献策,以及崤山以东各路联盟共讨国贼的举动,然而他们却舍弃了这份能够撼动天命、成就大业的宏图,反而拘泥于匹夫小信的固执之见,最终落得个身陷虎口、狼狈不堪的下场,被有识之士所耻笑。这难道是上天要延长这场祸乱的期限吗?为什么他们的智谋与勇略竟不能善始善终到如此地步呢!前代的史书记载,西晋平原人华峤,曾称述他的父亲、光禄大夫华表,常常提及他的祖父、魏太尉华歆的一句评价,说"当时的人都称道皇甫嵩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汝南、颍川一战的胜利,他把功劳归于朱儁;击败张角的这场大捷,他又把功劳归于卢植,自己收敛了功名和谋略,从不居功自傲。大凡功名,是世人最为看重的东西。若真能做到不去争夺世人最为看重的这份功名,那么招致的怨恨祸患也就不会太深重了。"像皇甫公这样身赴危难乱世、却最终能够全身而退善终的人,他这份心志难道不也很值得敬重吗!所以颜回把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作为首要的准则,这大概也是立身处世的至要之道吧! 赞语说:黄巾妖乱骤然爆发,皇甫嵩于是奋起挥动节钺出征。是谁整顿军旅、平定祸乱,却始终不居功、不自夸?朱儁在陈国、颍川连战告捷,也平息了南越的叛乱。他们言辞恭敬、恪守王命,却也都相继遭逢困厄挫折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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