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何列傳 第五十九
原文
__TOC__ ==竇武== 竇武字游平,扶風平陵人,安豐戴侯融之玄孫也。父奉,定襄太守。武少以經行著稱,常教授於大澤中,不交時事,名顯關西。 ,長女選入掖庭,桓帝以為貴人,拜武郎中。其冬,貴人立為皇后,武遷越騎校尉,封槐里侯,五千戶。明年冬,拜城門校尉。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惡,禮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是時羌蠻寇難,歲儉民飢,武得兩宮賞賜,悉散與太學諸生,及載肴糧於路,飩施貧民。兄子紹,為虎賁中郎將,性疏簡奢侈。武每數切厲相戒,猶不覺悟,乃上書求退紹位,又自責不能訓導,當先受罪。由是紹更遵節,大小莫敢違犯。 時國政多失,內官專寵,李膺、杜密等為黨事考逮。,上疏諫曰: 書奏,因以病上還城門校尉、槐里侯印綬。帝不許,有詔原李膺、杜密等,自黃門北寺、若盧、都內諸獄,繫囚罪輕者皆出之。 其冬帝崩,無嗣。武召侍御史河閒劉儵,參問其國中王子侯之賢者,儵稱解瀆亭侯宏。武入白太后,遂徵立之,是為靈帝。拜武為大將軍,常居禁中。帝既立,論定策功,更封武為聞喜侯;子機渭陽侯,拜侍中;兄子紹鄠侯,遷步兵校尉;紹弟靖西鄉侯,為侍中,監羽林左騎。 武既輔朝政,常有誅翦宦官之意,太傅陳蕃亦素有謀。時共會朝堂,蕃私謂武曰:「中常侍曹節、王甫等,自先帝時操弄國權,濁亂海內,百姓匈匈,歸咎於此。今不誅節等,後必難圖。」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於是引同志尹勳為尚書令,劉瑜為侍中,馮述為屯騎校尉;又徵天下名士廢黜者前司隸李膺、宗正劉猛、太僕杜密、廬江太守朱宇等,列於朝廷;請前越巂太守荀翌為從事中郎,辟潁川陳寔為屬:共定計策。於是天下雄俊,知其風旨,莫不延頸企踵,思奮其智力。 會五月日食,蕃復說武曰:「昔蕭望之困一石顯,近者李、杜諸公禍及妻子,況今石顯數十輩乎!蕃以八十之年,欲為將軍除害,今可且因日食,斥罷宦官,以塞天變。又趙夫人及女尚書,旦夕亂太后,急宜退絕。惟將軍慮焉。」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黃門、常侍但當給事省內,典門戶,主近署財物耳。今乃使與政事而任權重,子弟布列,專為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誅廢,以清朝廷。」太后曰:「漢來故事世有,但當誅其有罪,豈可盡廢邪?」時中常侍管霸頗有才略,專制省內。武先白誅霸及中常侍蘇康等,竟死。武復數白誅曹節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發。 至八月,太白出西方。劉瑜素善天官,惡之,上書皇太后曰:「太白犯房左驂,上將星入太微,其占宮門當閉,將相不利,姦人在主傍。願急防之。」又與武、蕃書,以星辰錯繆,不利大臣,宜速斷大計。武、蕃得書將發,於是以朱宇為司隸校尉,劉祐為河南尹,虞祁為洛陽令。武乃奏免黃門令魏彪,以所親小黃門山冰代之。使冰奏素狡猾尤無狀者長樂尚書鄭駱,送北寺獄。蕃謂武曰:「此曹子便當收殺,何復考為!」武不從,令冰與尹勳、侍御史祝瑨雜考駱,辭連及曹節、王甫。勳、冰即奏收節等,使劉瑜內奏。 時武出宿歸府,典中書者先以告長樂五官史朱瑀。瑀盜發武奏,罵曰:「中官放縱者,自可誅耳。我曹何罪,而當盡見族滅?」因大呼曰:「陳蕃、竇武奏白太后廢帝,為大逆!」乃夜召素所親壯健者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等十七人,喢血共盟誅武等。曹節聞之,驚起,白帝曰:「外閒切切,請出御德陽前殿。」令帝拔劍踊躍,使乳母趙嬈等擁衛左右,取棨信,閉諸禁門。召尚書官屬,脅以白刃,使作詔板。拜王甫為黃門令,持節至北寺獄收尹勳、山冰。冰疑,不受詔,甫格殺之。遂害勳,出鄭駱。還共劫太后,奪璽書。令中謁者守南宮,閉門,絕複道。使鄭駱等持節,及侍御史、謁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詔,馳入步兵營,與紹共射殺使者。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都亭下,令軍士曰:「黃門常侍反,盡力者封侯重賞。」詔以少府周靖行車騎將軍,加節,與護匈奴中郎將張奐率五營士討武。夜漏盡,王甫將虎賁、羽林、廄騶、都候、劍戟士,合千餘人,出屯朱雀掖門,與奐等合。明旦悉軍闕下,與武對陳。甫兵漸盛,使其士大呼武軍曰:「竇武反,汝皆禁兵,當宿衛宮省,何故隨反者乎?先降有賞!」營府素畏服中官,於是武軍稍稍歸甫。自旦至食時,兵降略盡。武、紹走,諸軍追圍之,皆自殺,梟首洛陽都亭。收捕宗親、賓客、姻屬,悉誅之,及劉瑜、馮述,皆夷其族。徙武家屬日南,遷太后於雲臺。 當是時,凶豎得志,士大夫皆喪其氣矣。武府掾桂陽胡騰,少師事武,獨殯斂行喪,坐以禁錮。 武孫輔,時年二歲,逃竄得全。事覺,節等捕之急。胡騰及令史南陽張敞共逃輔於零陵界,詐云已死,騰以為己子,而使聘娶焉。後舉桂陽孝廉。至建安中,荊州牧劉表聞而辟焉,以為從事,使還竇姓,以事列上。會表卒,曹操定荊州,輔與宗人徙居於鄴,辟丞相府。從征馬超,為流矢所中死。 初,武母產武而并產一蛇,送之林中。後母卒,及葬未窆,有大蛇自榛草而出,徑至喪所,以頭擊柩,涕血皆流,俯仰蛣屈,若哀泣之容,有頃而去。時人知為竇氏之祥。 騰字子升。初,桓帝巡狩南陽,以騰為護駕從事。公卿貴戚車騎萬計,徵求費役,不可勝極。騰上言:「天子無外,乘輿所幸,即為京師。臣請以荊州刺史比司隸校尉,臣自同都官從事。」帝從之。自是肅然,莫敢妄有干欲,騰以此顯名。黨錮解,官至尚書。 張敞者,太尉溫之弟也。 ==何進== 何進字遂高,南陽宛人也。異母女弟選入掖庭為貴人,有寵於靈帝,拜進郎中,再遷虎賁中郎將,出為潁川太守。,貴人立為皇后,徵進入,拜侍中、將作大匠、河南尹。 ,黃巾賊張角等起,以進為大將軍,率左右羽林五營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鎮京師。張角別黨馬元義謀起洛陽,進發其姦,以功封慎侯。 四年,滎陽賊數千人群起,攻燒郡縣,殺中牟縣令,詔使進弟河南尹苗出擊之。苗攻破群賊,平定而還。詔遣使者迎於成皋,拜苗為車騎將軍,封濟陽侯。 五年,天下滋亂,望氣者以為京師當有大兵,兩宮流血。大將軍司馬許涼、假司馬伍宕說進曰:「太公六韜有天子將兵事,可以威厭四方。」進以為然,入言之於帝。於是乃詔進大發四方兵,講武於平樂觀下。起大壇,上建十二重五采華蓋,高十丈,壇東北為小壇,復建九重華蓋,高九丈,列步兵,騎士數萬人,結營為陳。天子親出臨軍,駐大華蓋下,進駐小華蓋下。禮畢,帝躬擐甲介馬,稱「無上將軍」,行陳三匝而還。詔使進悉領兵屯於觀下。是時置西園八校尉,以小黃門蹇碩為上軍校尉,虎賁中郎將袁紹為中軍校尉,屯騎都尉鮑鴻為下軍校尉,議郎曹操為典軍校尉,趙融為助軍校尉,淳于瓊為佐軍校尉,又有左右校尉。帝以蹇碩壯健而有武略,特親任之,以為元帥,督司隸校尉以下,雖大將軍亦領屬焉。 碩雖擅兵於中,而猶畏忌於進,乃與諸常侍共說帝遣進西擊邊章、韓遂。帝從之,賜兵車百乘,虎賁斧鉞。進陰知其謀,乃上遣袁紹東擊徐兗二州兵,須紹還,即戎事,以稽行期。 初,何皇后生皇子辯,王貴人生皇子協。群臣請立太子,帝以辯輕佻無威儀,不可為人主,然皇后有寵,且進又居重權,故久不決。 六年,帝疾篤,屬協於蹇碩。碩既受遺詔,且素輕忌於進兄弟,及帝崩,碩時在內,欲先誅進而立協。及進從外入,碩司馬潘隱與進早舊,迎而目之。進驚,馳從儳道歸營,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稱疾不入。碩謀不行,皇子辯乃即位,何太后臨朝,進與太傅袁隗輔政,錄尚書事。 進素知中官天下所疾,兼忿蹇碩圖己,及秉朝政,陰規誅之。袁紹亦素有謀,因進親客張津勸之曰:「黃門常侍權重日久,又與長樂太后專通姦利,將軍宜更清選賢良,整齊天下,為國家除患。」進然其言。又以袁氏累世寵貴,海內所歸,而紹素善養士,能得豪傑用,其從弟虎賁中郎將術亦尚氣俠,故並厚待之。因復博徵智謀之士龐紀、何顒、荀攸等,與同腹心。 蹇碩疑不自安,與中常侍趙忠等書曰:「大將軍兄弟秉國專朝,今與天下黨人謀誅先帝左右,埽滅我曹。但以碩典禁兵,故且沈吟。今宜共閉上閤,急捕誅之。」中常侍郭勝,進同郡人也。太后及進之貴幸,勝有力焉。故勝親信何氏,遂共趙忠等議,不從碩計,而以其書示進。進乃使黃門令收碩,誅之,因領其屯兵。 袁紹復說進曰:「前竇武欲誅內寵而反為所害者,以其言語漏泄,而五營百官服畏中人故也。今將軍既有元舅之重,而兄弟並領勁兵,部曲將吏皆英俊名士,樂盡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贊之時也。將軍宜一為天下除患,名垂後世。雖周之申伯,何足道哉!今大行在前殿,將軍宜受詔領禁兵,不宜輕出入宮省。」進甚然之,乃稱疾不入陪喪,又不送山陵。遂與紹定籌策,而以其計白太后。太后不聽,曰:「中官統領禁省,自古及今,漢家故事,不可廢也。且先帝新棄天下,我奈何楚楚與士人對共事乎?」進難違太后意,且欲誅其放縱者。紹以為中官親近至尊,出入號令,今不悉廢,後必為患。而太后母舞陽君及苗數受諸宦官賂遺,知進欲誅之。數白太后,為其障蔽。又言:「大將軍專殺左右,擅權以弱社稷。」太后疑以為然。中官在省闥者或數十年,封侯貴寵,膠固內外。進新當重任,素敬憚之,雖外收大名而內不能斷,故事久不決。 紹等又為畫策,多召四方猛將及諸豪傑,使並引兵向京城,以脅太后。進然之。主簿陳琳入諫曰:「易稱『即鹿無虞』,諺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此猶鼓洪爐燎毛髮耳。夫違經合道,天人所順,而反委釋利器,更徵外助。大兵聚會,彊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秖為亂階。」進不聽。遂西召前將軍董卓屯關中上林苑,又使府掾太山王匡東發其郡強弩,并召東郡太守橋瑁屯城皋,使武猛都尉丁原燒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誅宦官為言。太后猶不從。 苗謂進曰:「始共從南陽來,俱以貧賤,依省內以致貴富。國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與省內和也。」進意更狐疑。紹懼進變計,乃脅之曰:「交搆已成,形埶已露,事留變生,將軍復欲何待,而不早決之乎?」進於是以紹為司隸校尉,假節,專命擊斷;從事中郎王允為河南尹。紹使洛陽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馳驛上,欲進兵平樂觀。太后乃恐,悉罷中常侍小黃門,使還里舍,唯留進素所私人,以守省中。諸常侍小黃門皆詣進謝罪,唯所措置。進謂曰:「天下匈匈,正患諸君耳。今董卓垂至,諸君何不早各就國?」袁紹勸進便於此決之,至于再三。進不許。紹又為書告諸州郡,詐宣進意,使捕案中官親屬。 進謀積日,頗泄,中官懼而思變。張讓子婦,太后之妹也。讓向子婦叩頭曰:「老臣得罪,當與新婦俱歸私門。惟受恩累世,今當遠離宮殿,情懷戀戀,願復一入直,得暫奉望太后、陛下顏色,然後退就溝壑,死不恨矣。」子婦言於舞陽君,入白太后,乃詔諸常侍皆復入直。 八月,進入長樂白太后,請盡誅諸常侍以下,選三署郎入守宦官廬。諸宦官相謂曰:「大將軍稱疾不臨喪,不送葬,今欻入省,此意何為?竇氏事竟復起邪?」又張讓等使人潛聽,具聞其語,乃率常侍段珪、畢嵐等數十人,持兵竊自側闥入,伏省中。及進出,因詐以太后詔召進。入坐省闥,讓等詰進曰:「天下憒憒,亦非獨我曹罪也。先帝嘗與太后不快,幾至成敗,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財千萬為禮,和悅上意,但欲託卿門戶耳。今乃欲滅我曹種族,不亦太甚乎?卿言省內穢濁,公卿以下忠清者為誰?」於是尚方監渠穆拔劍斬進於嘉德殿前。讓、珪等為詔,以故太尉樊陵為司隸校尉,少府許相為河南尹。尚書得詔板,疑之,曰:「請大將軍出共議。」中黃門以進頭擲與尚書,曰:「何進謀反,已伏誅矣。」 進部曲將吳匡、張璋,素所親幸,在外聞進被害,欲將兵入宮,宮閤閉。袁術與匡共斫攻之,中黃門持兵守閤。會日暮,術因燒南宮九龍門及東西宮,欲以脅出讓等。讓等入白太后,言大將軍兵反,燒宮,攻尚書闥,因將太后、天子及陳留王,又劫省內官屬,從複道走北宮。尚書盧植執戈於閣道窗下,仰數段珪。段珪等懼,乃釋太后。太后投閣得免。 袁紹與叔父隗矯詔召樊陵、許相,斬之。苗、紹乃引兵屯朱雀闕下,捕得趙忠等,斬之。吳匡等素怨苗不與進同心,而又疑其與宦官同謀,乃令軍中曰:「殺大將軍者即車騎也,士吏能為報讎乎?」進素有仁恩,士卒皆流涕曰:「願致死!」匡遂引兵與董卓弟奉車都尉旻攻殺苗,棄其屍於苑中。紹遂閉北宮門,勒兵捕宦者,無少長皆殺之。或有無須而誤死者,至自發露然後得免者二千餘人。紹因進兵排宮,或上端門屋,以攻省內。 張讓、段珪等困迫,遂將帝與陳留王數十人步出穀門,奔小平津。公卿並出平樂觀,無得從者,唯尚書盧植夜馳河上,王允遣河南中部掾閔貢隨植後。貢至,手劍斬數人,餘皆投河而死。明日,公卿百官乃奉迎天子還宮,以貢為郎中,封都亭侯。 董卓遂廢帝,又迫殺太后,殺舞陽君,何氏遂亡,而漢室亦自此敗亂。 ==史論== 論曰:竇武、何進藉元舅之資,據輔政之權,內倚太后臨朝之威,外迎群英乘風之埶,卒而事敗閹豎,身死功穨,為世所悲,豈智不足而權有餘乎?傳曰:「天之廢商久矣,君將興之。」斯宋襄公所以敗於泓也。 贊曰:武生蛇祥,進自屠羊。惟女惟弟,來儀紫房。上惛下嬖,人靈動怨。將糾邪慝,以合人願。道之屈矣,代離凶困。
译文
【卷六十九·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窦武】 窦武字游平,是扶风平陵人,是安丰戴侯窦融的玄孙。父亲窦奉,任定襄太守。窦武年少时便以精通经术、品行高洁而著称,常常在大泽之中教授门徒,不与当世的时务往来,名声却已在关西一带传扬开来。 后来他的长女被选入宫中,桓帝封她为贵人,拜窦武为郎中。这一年冬天,贵人被立为皇后,窦武升任越骑校尉,封槐里侯,食邑五千户。第二年冬天,他被拜授为城门校尉。他在职期间多方征辟名士,洁身自好、疾恶如仇,从不接受馈赠贿赂,妻子儿女的衣食也仅仅维持温饱而已。当时正值羌人蛮夷入侵为患,年成歉收、百姓饥荒,窦武把两宫(皇帝、皇后)赏赐给他的财物,全都分散赠给太学的诸位生员,还常常在路上载着酒食粮草,赒济施舍给贫苦的百姓。他哥哥的儿子窦绍,担任虎贲中郎将,性情疏放简慢、生活奢侈。窦武屡次严词告诫劝阻他,他却始终不能有所醒悟,窦武于是上书请求罢免窦绍的官职,并且自我责备说自己没能好好教导训诫他,自己应当先领受这份罪责。窦绍因此才更加恪守节度,无论职位大小的官吏都不敢再有所违犯。 当时朝政多有失当之处,内廷宦官专擅恩宠,李膺、杜密等人因党锢之事被拷问逮捕。(窦武)于是上疏劝谏说: ……(此处窦武谏疏正文原文缺失,仅存"上疏谏曰"引导语,正文本体在数据源中未收录,与此前遇到的同类缺口性质相同,未臆造补全) 奏疏呈上后,窦武便趁机以生病为由,请求交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皇帝没有批准,却下诏赦免了李膺、杜密等人,命黄门北寺狱、若卢狱、都内等各处监狱,凡是罪行较轻的囚犯,都一并释放出狱。 这一年冬天桓帝驾崩,没有留下子嗣。窦武召来侍御史、河间人刘倏,向他询问了解河间国中王子侯之中贤德的人选,刘倏推荐了解渎亭侯刘宏。窦武入宫禀告太后,于是征召拥立了他,这便是灵帝。窦武被拜授为大将军,常年住在宫禁之中。灵帝即位后,论定拥立之功,改封窦武为闻喜侯;儿子窦机被封为渭阳侯,拜授侍中;哥哥的儿子窦绍被封为鄠侯,升任步兵校尉;窦绍的弟弟窦靖被封为西乡侯,担任侍中,监管羽林左骑。 窦武既已辅佐朝政,便常常怀有诛除铲灭宦官的心意,太傅陈蕃素来也有此谋划。当时二人一同在朝堂相会,陈蕃私下对窦武说:"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自先帝在世时便操弄国家权柄,把海内搅得浑浊混乱,百姓怨声载道,都把罪责归咎于这些人身上。如今若不诛杀曹节等人,日后必定难以再图谋此事了。"窦武深以为然。陈蕃大喜,用手推着席子起身。窦武于是引荐志同道合的尹勋担任尚书令,刘瑜担任侍中,冯述担任屯骑校尉;又征召天下被废黜的名士,如前司隶校尉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庐江太守朱寓等人,安排到朝廷任职;又请前越巂太守荀翌担任从事中郎,征辟颍川人陈寔为属官:一同商定诛除宦官的计策。于是天下的英雄豪杰,得知了他们的这番用意,无不引颈翘首、跃跃欲试,都想要为此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恰逢五月发生日食,陈蕃又劝说窦武道:"从前萧望之尚且被石显一人所困扰逼迫,近来李膺、杜密诸公也都祸及妻子儿女,更何况如今有石显这样的宦官数十人呢!我陈蕃已年届八十,想要为将军您扫除这场祸患,如今正可以借着这次日食的异象,罢黜驱逐宦官,以此来平息上天的谴责警示。此外赵夫人以及那些女尚书,从早到晚扰乱太后的心智,理应赶紧疏远断绝这层关系。还望将军深加考虑。"窦武于是禀告太后说:"按照旧有的成例,黄门、常侍这些宦官只应当在宫内供职办事,掌管宫门的启闭,主持宫中近署的财物罢了。如今他们竟然得以参与政事、执掌重权,子弟们也遍布朝野,专门做些贪婪暴虐的事情。天下之所以人心惶惶,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理应把他们全部诛杀罢黜,以此来肃清朝廷。"太后说:"自汉朝以来这本就是历代相沿的旧有成例,只应当诛杀那些真正有罪的人,怎么可以把他们全部废黜呢?"当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独揽宫中大权。窦武先禀告诛杀了管霸以及中常侍苏康等人,二人最终都被处死。窦武又多次禀告请求诛杀曹节等人,太后却犹豫不忍下手,因此这件事久久没能付诸实施。 到了八月,太白金星出现在西方。刘瑜素来精通天文星象之学,对此深感不祥,上书皇太后说:"太白金星侵犯了房宿左边的骖星,上将星侵入了太微垣,按占卜的说法,宫门应当关闭,将相大臣将有不利之事,奸邪之人就潜伏在君主的身边。恳请陛下赶紧加以防范。"他又给窦武、陈蕃写信,认为星象错乱失序,对大臣不利,应当尽快决断诛除宦官的大计。窦武、陈蕃收到信后正要有所行动,于是任命朱寓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窦武于是上奏罢免了黄门令魏彪,任命自己所亲信的小黄门山冰接替他的职位。他让山冰上奏检举那个向来狡诈、行为最为不法的长乐尚书郑飒,将他送入北寺狱中。陈蕃对窦武说:"这类人物应当立即逮捕处死,何必再多加拷问审讯呢!"窦武没有听从,命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一同审讯郑飒,供词竟牵连到了曹节、王甫。尹勋、山冰随即上奏请求逮捕曹节等人,又派刘瑜入宫呈奏此事。 当时窦武出宫在外歇宿、准备返回府邸,负责掌管中书的官员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窃取查看了窦武的奏章,怒骂道:"中官之中放纵不法的人,本来诛杀掉便可以了。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罪过,竟要因此被灭族?"于是他大声呼喊道:"陈蕃、窦武上奏太后要废黜皇帝,这是大逆不道之罪!"于是他连夜召来平素亲信、身强力壮的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共同盟誓,要诛杀窦武等人。曹节得知此事后,惊慌地起身,禀告皇帝说:"宫外的形势十分紧急危迫,恳请陛下移驾到德阳前殿。"命皇帝拔出佩剑、踊跃起身,让乳母赵嬈等人拥卫在左右,取来符信,关闭了各处宫门。他们又召来尚书台的官员,用刀刃相威胁,命他们撰写诏书文告。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持符节前往北寺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心生疑虑,不肯接受这道命令,王甫便格杀了他。于是他们又杀害了尹勋,放出了郑飒。随后他们又一同劫持太后,夺取了她的玺书。命中谒者把守南宫,关闭宫门,切断了复道的通行。他们又派郑飒等人持符节,会同侍御史、谒者,前去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肯接受这道诏命,飞奔进入步兵营,与窦绍一同射杀了前来的使者。他召集聚会北军五校的士兵数千人,屯驻在都亭之下,对军中的将士下令说:"黄门常侍谋反了,凡是能出力平叛的人都将封侯重赏。"朝廷下诏命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加授符节,与护匈奴中郎将张奂一同率领五营的将士讨伐窦武。到了夜漏将尽之时,王甫率领虎贲、羽林、廐骑、都候、剑戟士等各部人马,共计一千余人,出兵屯驻在朱雀掖门,与张奂等人的部队会合。第二天清晨,众军全部集结在宫阙之下,与窦武的部队对阵。王甫这边的兵力逐渐壮大,便命士兵向窦武的军队大声喊话说:"窦武谋反了,你们都是禁卫之兵,本应当在宫中值宿护卫,为什么要跟随谋反的叛贼呢?先投降的人有赏!"这些营府中的将士向来畏惧顺服宦官,于是窦武这边的部队渐渐地归附到了王甫一方。从清晨到早饭时分,窦武这边的士兵已几乎全部投降。窦武、窦绍二人只得逃走,各路军队追击包围了他们,二人最终自杀身亡,首级被悬挂在洛阳都亭示众。朝廷又逮捕了窦武的宗族亲属、宾客门生、姻亲,将他们全部诛杀,此外刘瑜、冯述二人,也都被诛灭了三族。窦武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太后被迁居到云台幽禁起来。 在这个时候,凶恶的宦官们得志猖狂,士大夫们都为之丧气沮丧。窦武府中的属官、桂阳人胡腾,年少时曾拜窦武为师,唯独他为窦武收殓遗体、料理丧事,因此获罪被禁锢。 窦武的孙子窦辅,当时年仅两岁,靠着逃亡藏匿才得以保全性命。此事一旦被发觉,曹节等人便急切地缉拿他。胡腾以及令史、南阳人张敞一同把窦辅藏匿逃亡到零陵境内,谎称他已经死了,胡腾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来抚养,还替他张罗娶了妻子。后来窦辅被举荐为桂阳孝廉。到建安年间,荆州牧刘表听闻此事后征辟了他,任命他为从事,让他恢复窦姓,并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上奏朝廷。恰逢刘表去世,曹操平定荆州,窦辅与宗族之人一同迁居到邺城,被丞相府征辟。他跟随曹操征讨马超时,被乱箭射中而死。 当初,窦武的母亲生下窦武时,同时还生下了一条蛇,把它送到了树林之中。后来窦武的母亲去世,将要下葬却还未安葬入土之时,有一条大蛇从丛生的草莽中钻出,径直爬到丧礼所在之处,用头去撞击棺材,泪血一同流淌,俯仰蜷曲,仿佛哀伤哭泣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离去。当时的人都知道,这是窦氏家族的祥瑞征兆。 胡腾字子升。当初,桓帝巡视南阳时,任命胡腾担任护驾从事。当时随行的公卿贵戚车骑多达上万辆,沿途征求索取、耗费劳役,多得难以计数。胡腾上言说:"天子出行,四海之内皆为疆土,天子车驾所到之处,即可视为京师。臣请求把荆州刺史比照司隶校尉一般对待,臣自己也愿比同都官从事一般约束自身。"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之后地方肃然整饬,没有人再敢妄加索求,胡腾也因此声名显扬。党锢解除后,他官至尚书。 张敞,是太尉张温的弟弟。 【何进】 何进字遂高,是南阳宛县人。他异母的妹妹被选入宫中成为贵人,深得灵帝的宠爱,何进因此被拜授为郎中,两度升迁为虎贲中郎将,后外放为颍川太守。此后他的妹妹被立为皇后,朝廷征召何进入朝,拜授他为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后来黄巾贼众张角等人起事,朝廷任命何进为大将军,率领左右羽林五营的将士屯驻都亭,修缮兵器军械,以此来镇守京师。张角的另一支党羽马元义图谋在洛阳起事,何进侦破了他们的奸谋,因功被封为慎侯。 中平四年,荥阳的贼寇数千人聚众起事,攻打焚烧郡县,杀害了中牟县令,朝廷下诏命何进的弟弟、河南尹何苗出兵征讨。何苗攻破了这伙贼众,平定叛乱后凯旋而归。朝廷下诏派遣使者前往成皋迎接他,拜授何苗为车骑将军,封济阳侯。 中平五年,天下更加纷乱,望气的方士认为京师即将有大战爆发,两宫(皇宫、后宫)将会流血。大将军司马许凉、假司马伍宕对何进进言说:"《太公六韬》中记载有天子亲自统率军队的先例,可以用来威慑震服四方。"何进认为有理,入宫向皇帝进言此事。于是皇帝下诏命何进大规模征调四方的兵马,在平乐观下讲习武事。他们筑起了高大的坛台,坛上竖立起十二重五彩华盖,高达十丈,坛的东北方向又筑起一座小坛,也建起九重华盖,高九丈,排列步兵、骑兵数万人,结营列阵。天子亲自出宫检阅军队,驻跸在大华盖之下,何进则驻守在小华盖之下。仪式结束后,皇帝亲自披甲跨马,自称"无上将军",绕行军阵三周后才返回。皇帝下诏命何进统领全部军队屯驻在观台之下。当时朝廷设立了西园八校尉,任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此外还设有左右校尉。皇帝因蹇硕身强力壮、颇有军事谋略,对他格外亲近信任,任命他为统率全军的元帅,督管司隶校尉以下的所有官员,即便是大将军也要归他节制统领。 蹇硕虽然在朝中独揽兵权,但仍然对何进心存畏忌,于是与各位常侍一同劝说皇帝派何进西征讨伐边章、韩遂。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赐给他兵车百辆,虎贲武士和斧钺仪仗。何进暗中察觉到了这个阴谋,便上奏改派袁绍东征讨伐徐州、兖州二州的叛军,借口要等到袁绍归来,才能一同出兵,以此来拖延自己出征的日期。 当初,何皇后生下了皇子刘辩,王贵人生下了皇子刘协。群臣请求册立太子,皇帝因刘辩举止轻浮、缺乏威仪,认为他不适合成为一国之君,然而皇后正得宠信,加上何进又手握重权,所以这件事久久未能决断。 中平六年,皇帝病情危重,将刘协托付给了蹇硕。蹇硕既已接受了皇帝的遗诏,加上他向来轻视忌惮何进兄弟,等到皇帝驾崩时,蹇硕当时正在宫内,便想要先诛杀何进,然后拥立刘协为帝。等到何进从宫外入宫时,蹇硕手下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是多年的旧交,便在迎接他时用眼色暗中示意他情况有变。何进大惊,急忙抄小路飞奔逃回自己的军营,率兵进驻屯守在百郡邸,趁机声称自己有病,不肯入宫。蹇硕的计谋因此未能得逞,皇子刘辩于是登基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何进与太傅袁隗一同辅佐朝政,录尚书事。 何进向来深知宦官是天下人所痛恨的对象,又因愤恨蹇硕图谋加害自己,等到他执掌朝政大权之后,便暗中筹划要诛杀宦官。袁绍向来也有这样的谋划,通过何进的亲信门客张津劝说他道:"黄门常侍的权势已经日益深重很久了,此外他们还与长乐宫太后暗中勾结、以权谋私、专营奸利,将军理应重新选拔清正贤良的人才,来整顿澄清天下的风气,为国家铲除这一祸患。"何进认同了他的这番话。此外因袁氏一族历代都深受朝廷宠信尊贵,是海内人心所归附的名门望族,而袁绍向来善于结交养士,能够招揽任用天下的豪杰之士,他的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也崇尚意气侠义,所以何进对二人都十分优厚地礼遇相待。他还进一步广泛征召智谋之士如逢纪、何颙、荀攸等人,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 蹇硕心中疑虑不安,写信给中常侍赵忠等人说:"大将军兄弟把持国政、专擅朝纲,如今又与天下的党人勾结图谋,要诛杀先帝身边的近臣,扫灭我们这些人。只是因为我掌管着禁卫兵权,所以他们才暂且有所顾忌、迟疑不决。如今理应共同关闭宫门,尽快逮捕诛杀他们。"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同乡。何太后以及何进之所以能够显贵得宠,郭胜在其中也出过不少力。所以郭胜与何氏一族关系亲厚,于是他便与赵忠等人商议,没有听从蹇硕的计策,反而把蹇硕的这封信拿给何进看。何进于是派黄门令逮捕了蹇硕,将他处死,趁机接管了他所统领的屯守兵马。 袁绍又劝说何进道:"此前窦武想要诛杀受宠的宦官,反而被他们所害,正是因为他的谋划言语泄露了出去,加上五营的将士和百官都畏惧顺服于宦官的缘故。如今将军您既有身为国舅的尊贵地位,兄弟二人又同时统领着精锐的兵马,部下的将吏也都是英俊的名士,都乐意为您效死尽力,大事就掌握在您的手中,这正是上天在护佑您成就大事的良机啊。将军理应一举为天下铲除这个祸患,从而名垂后世。即便是周朝的申伯,又怎能与您相提并论呢!如今先帝的灵柩正停放在前殿,将军理应受诏统领禁军,不宜轻易出入宫禁之中。"何进对这番话深以为然,于是称病不肯入宫陪同守丧,也没有前去为先帝送葬。他于是与袁绍一同商定了诛杀宦官的计策,并把这个计划禀告了太后。太后没有听从,说:"宦官统领宫禁事务,这是自古以来、乃至我大汉历代相沿的旧有成例,是不能够废除的。况且先帝刚刚驾崩,我又怎能这样仓促地与士人们共同商议废除这一祖制呢?"何进难以违背太后的心意,只想先诛杀那些为非作歹、放纵不法的宦官。袁绍却认为,宦官亲近皇帝身边,出入宫禁、传达号令,如今若不把他们全部废除,日后必定会成为祸患。而太后的母亲舞阳君以及何苗,都曾多次接受宦官们的贿赂馈赠,得知何进想要诛杀他们,便屡次向太后进言,替他们百般遮掩庇护。他们还进言说:"大将军擅自诛杀身边近臣,独揽大权,是在削弱国家的社稷根基。"太后对此心生疑虑,认为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这些身居宫禁要职的宦官,有的已经在位数十年之久,封侯显贵,早已在宫廷内外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何进刚刚担当这份重任,向来对他们心存敬畏,虽然表面上收获了铲除奸邪的大名,内心却始终无法果断决策,因此这件事久久未能决断施行。 袁绍等人又为他出谋划策,建议广泛征召四方的猛将以及各路豪杰,命他们一同率兵开赴京城,以此来胁迫太后就范。何进认同了这个计策。主簿陈琳入内劝谏说:"《易经》上说'追逐野鹿却没有虞官引导',俗谚也说'蒙住眼睛去捕捉麻雀'。就连这样微小的事情,都不可能靠欺瞒蒙骗来达成心愿,更何况是国家的大事,又怎能靠诈术来成就呢?如今将军您总揽皇家威权,掌握着军事要务,龙腾虎跃、进退取舍全在您一念之间,这就好比鼓动熊熊烈焰去烧灼毫毛一样容易。若违背常理、有悖正道,即便是顺应天意民心,反而放弃自己手中的利器,转而向外征召求助,一旦大军云集聚会,实力强的一方就会成为称雄的枭雄,这正所谓倒持干戈、把刀柄拱手让给了别人,这样的计谋必定难以成功,只会成为祸乱的根源。"何进没有听从。于是他向西征召前将军董卓屯驻在关中的上林苑,又派府中属官、泰山人王匡向东征发本郡的强弩兵,一并征召东郡太守桥瑁屯驻在成皋,又派武猛都尉丁原焚烧孟津渡口,火光照亮了城中,这些人都打着诛杀宦官的旗号行事。太后仍然没有听从。 何苗对何进说:"当初我们兄弟二人一同从南阳来到京城,都出身贫贱,正是依靠宫内近侍的扶助才得以位极人臣、显贵富足。国家大事,又怎能如此轻率行事呢!覆水难收啊。理应深思熟虑,姑且与宫内的近臣们和睦相处才是。"何进听后心意又开始动摇犹豫起来。袁绍担心何进改变原来的计划,便用言语胁迫他说:"如今双方的对立局面已经形成,形势已经暴露无遗,事情一旦拖延就会生出变故,将军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早日下定决心呢?"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赐予符节,专断诛杀之权;又任命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袁绍派洛阳的方略武吏暗中侦察监视宦官的动向,同时又催促董卓等人加紧驿马快速上路,打算把军队推进到平乐观。太后因此感到恐惧,把中常侍、小黄门全部罢免,命他们返回自己的家中闲居,唯独留下了何进平素所信任亲近的宦官,让他们继续留守宫中。这些常侍、小黄门都前往何进处叩头谢罪,任凭他随意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如今天下人心惶惶,正是因为忌惮诸位的缘故。如今董卓的大军就要到了,诸位为什么不早些各自返回自己的封国呢?"袁绍屡次三番地劝何进就此下定决心、当机立断,把这些人一并诛杀。何进没有答应。袁绍又写信通告各州郡,假借何进的名义宣称他的旨意,命各地逮捕审查宦官的亲属。 何进的这场谋划已经酝酿了多日,消息颇有泄露,宦官们既感到恐惧,又开始谋划变故对策。张让的儿媳,是太后的妹妹。张让向着儿媳叩头说:"老臣如今获罪,理应与新妇你一同回归乡里私宅。只是我们家族历代承蒙皇恩,如今就要远离这宫廷殿宇,心中实在恋恋不舍,但愿能够再入宫值守一次,得以暂且瞻仰太后、陛下的容颜,然后再退隐山林、死而无憾了。"儿媳把这番话转告给了舞阳君,舞阳君又入宫禀告了太后,于是太后下诏命各位常侍全部重新入宫值守。 八月,何进入长乐宫禀告太后,请求把各位常侍以下的宦官全部诛杀,另选三署郎入宫接替宦官的职务。宦官们相互议论道:"大将军声称有病、不肯前来吊丧,也没有为先帝送葬,如今却突然入宫,这究竟是什么用意?难道当年窦武的旧事又要重演了吗?"此外张让等人还派人暗中偷听,把这些话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他们率领常侍段珪、毕岚等数十人,携带兵器悄悄从侧门潜入宫中,埋伏在宫禁之内。等到何进出宫时,他们便假借太后的诏命,召何进入宫。何进入宫坐在宫门之内,张让等人质问他说:"如今天下昏乱,也并非仅仅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啊。先帝曾经与太后有过不和,几乎酿成大祸,是我们哭泣哀求才化解了这场危机,我们各自还拿出自己的家财千万钱作为礼物,来讨太后的欢心,也只是想要依托您这样的门第豪族罢了。如今您却想要灭绝我们的宗族,这不是太过分了吗?您说宫内污秽混浊,那么公卿以下真正忠诚清廉的人又有谁呢?"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在嘉德殿前斩杀了何进。张让、段珪等人假借诏命,任命前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拿到诏书文告后,心生疑虑,说:"请大将军出来一同商议此事。"中黄门便把何进的头颅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被处死了。" 何进的部曲将吴匡、张璋,向来受到何进的亲近宠信,在宫外听闻何进遇害后,想要率兵冲入宫中,宫门却已紧闭。袁术与吴匡一同猛攻宫门,中黄门也持兵器把守宫门。恰逢天色已晚,袁术趁机焚烧了南宫的九龙门以及东西宫,想要以此逼迫张让等人交出人质。张让等人入宫禀告太后,谎称大将军的部下谋反了,正焚烧宫殿、攻打尚书台的宫门,于是他们裹挟着太后、天子以及陈留王,又劫持了宫中的官员属吏,从复道逃往北宫。尚书卢植手持长戈站在阁道的窗下,仰头厉声斥责段珪。段珪等人心生恐惧,这才放开了太后。太后于是趁机从阁道跳下,得以脱身逃脱。 袁绍与叔父袁隗假传诏命召来樊陵、许相,将他们斩杀。何苗、袁绍于是率兵屯驻在朱雀阙下,逮捕了赵忠等人,将他们斩杀。吴匡等人向来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协力,又怀疑他与宦官同谋作乱,于是对军中的将士下令说:"杀害大将军的人正是车骑将军(何苗),将士们能够为大将军报仇吗?"何进平素待人仁厚有恩,士卒们都感激流涕地说:"我们愿意以死相报!"吴匡于是率兵与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一同攻杀了何苗,把他的尸体弃置在园林之中。袁绍于是关闭了北宫的宫门,率兵搜捕宦官,无论老幼一律诛杀。有的人因为没有胡须而被误认为宦官惨遭杀害,甚至有二千余人靠当众裸露身体证明自己不是宦官才得以幸免于难。袁绍趁机进兵冲击宫门,有的士兵甚至爬上端门的屋顶,攻打宫禁内苑。 张让、段珪等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挟持着皇帝与陈留王等数十人徒步走出谷门,逃奔到小平津。公卿大臣们都赶到平乐观,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跟随护驾,唯独尚书卢植连夜奔驰到黄河岸边,王允又派河南中部掾闵贡随后跟去接应卢植。闵贡赶到后,亲手拔剑斩杀了数人,其余的叛党全都投河自尽了。第二天,公卿百官这才恭迎天子返回皇宫,朝廷任命闵贡为郎中,封他为都亭侯。 董卓于是废黜了少帝,又逼迫杀害了太后,杀死了舞阳君,何氏一族从此覆灭,而汉室王朝也从此走向了败亡混乱的深渊。 【史论】 评论说:窦武、何进凭借国舅的身份,占据了辅佐朝政的权柄,对内倚仗太后临朝听政的威势,对外招揽群英、乘势而起,最终事情却败露在宦官手中,自身丧命、功业毁于一旦,为世人所悲叹惋惜,这难道是因为他们智谋不足、而权柄有余的缘故吗?古书上说:"上天要废弃商朝,已经很久了,您却偏要复兴它。"这正是宋襄公之所以在泓水之战中失败的原因啊。 赞语说:窦武因蛇形祥瑞而生,何进出身于屠户之家。他们一个凭借女儿、一个凭借妹妹之力,得以在宫廷中崭露头角、位极人臣。上有昏庸的君主,下有得宠的嬖臣,天理人心因此躁动而心生怨愤。他们本想纠正肃清这些邪恶奸佞之徒,以此顺应人心所愿。然而正道终究屈服于邪恶,一代又一代人都因此陷入了凶险困顿的境地。 【说明】原文本节几乎没有李贤(章怀太子)夹注,正文本身也无《校勘记》附录,属于本书中夹注最少、最为完整流畅的一节。开篇窦武"上疏谏曰"处,原文仅存引导语,正文奏疏本体在数据源中缺失,属真实数据缺口,已在译文对应位置如实标注说明,未臆造补全,性质与此前遇到的同类缺口(如史记过秦论、三国志"曰:「」"型缺口)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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