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八 郭符許列傳 第五十八
原文
==郭== 郭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家世貧賤。早孤,母欲使給事縣廷。林宗曰:「大丈夫焉能處斗筲之役乎?」遂辭。就成皐屈伯彥學,三年業畢,博通墳籍。善談論,美音制。乃游於洛陽。始見河南尹李膺,膺大竒之,遂相友善,於是名震京師。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林宗唯與李膺同舟而濟,衆賔望之,以爲神仙焉。 司徒黃瓊辟,太常趙典舉有道。或勸林宗仕進者,對曰:「吾夜觀乾象,晝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遂並不應。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身長八尺,容貌魁偉,襃衣博帶,周遊郡國。甞於陳梁閒行遇雨,巾一角墊,時人乃故折巾一角,以爲「林宗巾」。其見慕皆如此。或問汝南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它。」後遭母憂,有至孝稱。林宗雖善人倫,而不爲危言覈論,故宦官擅政而不能傷也。及黨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及汝南袁閎得免焉。遂閉門敎授,弟子以千數。 ,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爲閹人所害,林宗哭之於野,慟。旣而歎曰:「『人之云亡,邦國殄瘁』。『瞻烏爰止,不知于誰之屋』耳。」 明年春,卒于家,時年四十二。四方之士千餘人,皆來會葬。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爲其文,旣而謂涿郡盧植曰:「吾爲碑銘多矣,皆有慙德,唯郭有道無愧色耳。」 其獎拔士人,皆如所鑒。後之好事,或附益增張,故多華辭不經,又類卜相之書。今錄其章章效於事者,著之篇末。 ===左原=== 左原者,陳留人也。爲郡學生,犯法見斥。林宗甞遇諸路,爲設酒肴以慰之。謂曰:「昔顏涿聚梁甫之巨盜,段干木晉國之大駔,卒爲齊之忠臣,魏之名賢。蘧瑗、顏回尚不能無過,況其餘乎?慎勿恚恨,責躬而已。」原納其言而去。或有譏林宗不絕惡人者。對曰:「人而不仁,疾之以甚,亂也。」原後忽更懷忿,結客欲報諸生。其日林宗在學,原愧負前言,因遂罷去。後事露,衆人咸謝服焉。 ===茅容=== 茅容字季偉,陳留人也。年四十餘,耕於野,時與等輩避雨樹下,衆皆夷踞相對,容獨危坐愈恭。林宗行見之而竒其異,遂與共言,因請寓宿。旦日,容殺雞爲饌,林宗謂爲己設,旣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與客同飯。林宗起拜之曰:「卿賢乎哉!」因勸令學,卒以成德。 ===孟敏=== 孟敏字叔達,鉅鹿楊氏人也。客居太原。荷甑墯地,不顧而去。林宗見而問其意。對曰:「甑以破矣,視之何益?」林宗以此異之,因勸令遊學。十年知名,三公俱辟,並不屈云。 ===庾乘=== 庾乘字世遊,潁川鄢陵人也。少給事縣廷爲門士。林宗見而拔之,勸遊學官,遂爲諸生傭。後能講論,自以卑第,每處下坐,諸生博士皆就讎問,由是學中以下坐爲貴。後徵辟並不起,號曰「徵君」。 ===宋果=== 宋果字仲乙,扶風人也。性輕悍,憙與人報讎,爲郡縣所疾。林宗乃訓之義方,懼以禍敗。果感悔,叩頭謝負,遂改節自勑。後以烈氣聞,辟公府,侍御史、并州刺史,所在能化。 ===賈淑=== 賈淑字子厚,林宗鄉人也。雖世有冠冕,而性險害,邑里患之。林宗遭母憂,淑來修弔,旣而鉅鹿孫威直亦至。威直以林宗賢而受惡人弔,心怪之,不進而去。林宗追而謝之曰:「賈子厚誠實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鄉,故吾許其進也。」淑聞之,改過自厲,終成善士。鄉里有憂患者,淑輒傾身營救,爲州閭所稱。 ===史叔賔=== 史叔賔者,陳留人也。少有盛名。林宗見而告人曰:「牆高基下,雖得必失。」後果以論議阿枉敗名云。 ===黄允=== 黃允字子艾,濟陰人也。以儁才知名。林宗見而謂曰:「卿有絕人之才,足成偉器。然恐守道不篤,將失之矣。」後司徒袁隗欲爲從女求姻,見允而歎曰:「得壻如是足矣。」允聞而黜遣其妻夏侯氏。婦謂姑曰:「今當見弃,方與黃氏長辭,乞一會親屬,以展離訣之情。」於是大集賔客三百餘人,婦中坐,攘袂數允隱匿穢惡十五事,言畢,登車而去。允以此廢於時。 ===謝甄=== 謝甄字子微,汝南召陵人也。與陳留邊讓並善談論,俱有盛名。每共候林宗,未甞不連日達夜。林宗謂門人曰:「二子英才有餘,而並不入道,惜乎!」甄後不拘細行,爲時所毀。讓以輕侮曹操,操殺之。 ===王柔=== 王柔字叔優,弟澤,字季道,林宗同郡晉陽縣人也。兄弟緫角共候林宗,以訪才行所宜。林宗曰:「叔優當以仕進顯,季道當以經術通,然違方改務,亦不能至也。」後果如所言,柔爲護匈奴中郎將,澤爲代郡太守。 又識張孝仲芻牧之中,知范特祖郵置之役,召公子、許偉康並出屠酤,司馬子威拔自卒伍,及同郡郭長信、王長文、韓文布、李子政、曹子元、定襄周康子、西河王季然、雲中丘季智、郝禮真等六十人,並以成名。 論曰:莊周有言,人情險於山川,以其動靜可識,而沈阻難徵。故深厚之性,詭於情貌;則哲之鑒,惟帝所難。而林宗雅俗無所失,將其明性特有主乎?然而遜言危行,終亨時晦,恂恂善導,使士慕成名,雖墨、孟之徒,不能絕也。 ==符融== 符融字偉明,陳留浚儀人也。少爲都官吏,恥之,委去。後遊太學,師事少府李膺。膺風性高簡,每見融,輒絕它賔客,聽其言論。融幅巾奮褎,談辭如雲,膺每捧手歎息。郭林宗始入京師,時人莫識,融一見嗟服,因以介於李膺,由是知名。 時漢中晉文經、梁國黃子艾,並恃其才智,炫曜上京,卧託養疾,無所通接。洛中士大夫好事者,承其聲名,坐門問疾,猶不得見。三公所辟召者,輒以詢訪之,隨所臧否,以爲與奪。融察其非真,乃到太學,并見李膺曰:「二子行業無聞,以豪桀自置,遂使公卿問疾,王臣坐門。融恐其小道破義,空譽違實,特宜察焉。」膺然之。二人自是名論漸衰,賔徒稍省,旬日之閒,慙歎逃去。後果爲輕薄子,並以罪廢弃。 融益以知名。州郡禮請,舉孝廉,公府連辟,皆不應。太守馮岱有名稱,到官,請融相見。融一往,薦達郡士范冉、韓卓、孔伷等三人,因辭病自絕。會有黨事,亦遭禁錮。 妻亡,貧無殯斂,鄉人欲爲具棺服,融不肯受。曰:「古之亡者,弃之中野。唯妻子可以行志,但即土埋藏而已。」 融同郡田盛,字仲嚮,與郭林宗同好,亦名知人,優遊不仕,並以壽終。 ==許劭== 許劭字子將,汝南平輿人也。少峻名節,好人倫,多所賞識。若樊子昭、和陽士者,並顯名於世。故天下言拔士者,咸稱許、郭。 初爲郡功曹,太守徐璆甚敬之。府中聞子將爲吏,莫不改操飾行。同郡袁紹,公族豪俠,去濮陽令歸,車徒甚盛,將入郡界,乃謝遣賔客,曰:「吾輿服豈可使許子將見。」遂以單車歸家。 劭甞到潁川,多長者之遊,唯不候陳寔。又陳蕃喪妻還葬,鄉人畢至,而劭獨不往。或問其故,劭曰:「太丘道廣,廣則難周;仲舉性峻,峻則少通。故不造也。」其多所裁量若此。 曹操微時,常卑辭厚禮,求爲己目。劭鄙其人而不肯對,操乃伺隙脅劭,劭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姦賊,亂世之英雄。」操大恱而去。 劭從祖敬,敬子訓,訓子相,並爲三公,相以能諂事宦官,故自致台司封侯,數遣請劭。劭惡其薄行,終不候之。 劭邑人李逵,壯直有高氣,劭初善之,而後爲隙,又與從兄靖不睦,時議以此少之。初,劭與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 司空楊彪辟,舉方正、敦樸,徵,皆不就。或勸劭仕,對曰:「方今小人道長,王室將亂,吾欲避地淮海,以全老幼。」乃南到廣陵。徐州刺史陶謙禮之甚厚。劭不自安,告其徒曰:「陶恭祖外慕聲名,內非真正。待吾雖厚,其埶必薄。不如去之。」遂復投揚州刺史劉繇於曲阿。其後陶謙果捕諸寓士。及孫策平吳,劭與繇南奔豫章而卒,時年四十六。 兄虔亦知名,汝南人稱平輿淵有二龍焉。 贊曰:林宗懷寶,識深甄藻。明發周流,永言時道。符融鑒真,子將人倫。守節好恥,並亦逡巡。 ==校勘記== 二二二六頁六行形如*(幍)**[□]*。按:注云「音口洽反」,則字當作「□」,今改,下同。 二二二七頁一0~一二行初太始至南州至太以是名聞天下。按:此注文七十四字,汲本、殿本皆儳入正文。明嘉靖汪文盛刻本不誤,閩本亦不誤,閩本蓋據汪文盛本翻刻也。 二二二七頁一一行譬之*(泛)**[氿]*濫集解引惠棟說,謂蔣杲云「泛」當作「氿」,俗本誤「氿」為「泛」,因轉誤為「泛」也。王先謙謂黃憲傳「氾濫」作「氿濫」,謂氿泉、濫泉也。今據改。 二二二七頁一一行擾之不濁。按:殿本「擾」作「撓」,御覽七十二引續漢書同。 二二二七頁一五行段干木。按:「段」原斗「□」,逕改正。注同。 二二二八頁四行晉荀瑤伐鄭*[鄭駟弘]*請救於齊。按:注脫「鄭駟弘」三字,則上下文語意不屬,今據今本左傳補。 二二二八頁八行司馬唐諫曰。按:校補引柳從辰說,謂「司馬唐」今新序作「司馬唐且」。 二二二八頁一三行茅容字季偉。按:校補謂「偉」一作「瑋」。柳從辰雲風俗通有黃瓊門生茅季瑋,即其人。 二二二九頁三行鉅鹿楊氏人也。按:「楊」原斗「揚」,逕改正。注同。 二二二九頁七行勸遊學*(宮)**[官]*刊誤謂:案文「宮」當作「官」。今據改。 二二二九頁一五行賈淑字子厚。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紀「子厚」作「子序」。 二二三0頁一行既而鉅鹿孫威直亦至。按:集解引惠棟說,謂郭泰別傳「威」作「鹹」。 二二三0頁九行黃允字子艾。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紀「子艾」作「元艾」。 二二三0頁一二行於是大集賓客三百餘人。按:校補引柳從辰說,謂袁紀作「請親屬及賓客二十餘人」。 二二三四頁九行鄉人*(必)**[畢]*至據汲本、殿本改。 二二三四頁一三行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按:三國魏志裴注引世說,作「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二二三五頁七行司空楊彪。按:「楊」原斗「揚」,逕改正。
译文
【卷六十八·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 【郭】 【郭泰】 郭泰字林宗,是太原界休人。家世贫贱。他很早便失去了父亲,母亲想让他到县衙中做事糊口。郭林宗说:"大丈夫怎能屈居于这般斗筲之器一般的琐碎小事之中呢?"于是推辞不去。他前往成皋,拜屈伯彦为师求学,三年之后学业完成,博通历代典籍。他善于言谈议论,音调风采俱佳。此后游学到洛阳。他初次拜见河南尹李膺时,李膺对他大为惊异,两人由此结为知交好友,郭林宗因此名震京师。后来他返回家乡,京师中的衣冠士人纷纷相送到河边,车马多达数千辆。郭林宗唯独与李膺同乘一船渡河,众宾客远远望去,都以为二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 司徒黄琼征辟他,太常赵典举荐他为有道之士。有人劝郭林宗出仕做官,他回答说:"我夜观天象、日察人事,上天所要废弃的,是无法勉强支撑挽回的。"于是都没有应召。他生性明察、善于识人,喜好奖掖训导有志之士。他身高八尺,容貌魁伟,穿着宽衣博带,周游各郡国。他曾经在陈国、梁国一带出行时遇到大雨,头巾的一角被淋湿垂下,当时的人竟因此故意把头巾折下一角,称之为"林宗巾",以此来效仿他的风范。他被世人仰慕到了这种程度。有人问汝南的范滂说:"郭林宗是怎样的人?"范滂说:"他隐居避世却不违背对亲人的孝道,坚守贞洁却不与世俗断绝往来,天子不能使他称臣,诸侯不能与他为友,除此之外我便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了。"后来他遭逢母丧,以极尽孝道著称。郭林宗虽然善于品评人物,却从不发表危言耸听、直言极论的言论,所以宦官虽然擅权乱政,也无法伤害到他。等到党锢之祸兴起时,许多知名之士大多遭受了这场祸患,唯独郭林宗与汝南人袁闳得以幸免。他于是闭门教授门徒,弟子多达千人。 后来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被宦官所害,郭林宗在郊野痛哭,悲痛欲绝。不久他感叹说:"'贤人一旦消逝,国家便要因此陷入困顿凋敝。''看那乌鸦停落栖息,不知它最终会落在谁家的屋顶上啊。'" 第二年春天,他在家中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四方的士人共有一千余人,都前来参加他的葬礼。志同道合的人共同为他刻石立碑,蔡邕撰写了碑文,事后蔡邕对涿郡人卢植说:"我撰写的碑铭已有很多了,都难免有些溢美失实、有愧于死者德行之处,唯独郭有道(郭林宗)的这篇碑文,我问心无愧、毫无惭愧之色。" 郭林宗奖掖提拔士人,事后的结果大多如他当初所鉴识的那样准确。后世喜欢附会传说的人,有的对他的事迹加以附会渲染、夸大其词,因此其中掺杂了不少华而不实、有悖常理的说法,又类似于占卜相面的书籍。如今只记录其中确凿可考、见效于实际事迹的几件事例,附记在本篇末尾。 【左原】 左原,是陈留人。是郡学中的学生,因犯法而被斥退。郭林宗曾经在路上遇见他,特意为他摆设酒肴以示宽慰。对他说:"从前颜涿聚是梁父山上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的市井马贩,最终却分别成为齐国的忠臣、魏国的名贤。就连蘧瑗、颜回尚且不能完全没有过失,更何况其他人呢?你千万不要因此心怀怨恨,只需反省自身就是了。"左原听从了他的这番话后便离去了。有人因此讥讽郭林宗不与恶人断绝往来。郭林宗回答说:"对不仁德的人若疾恶太甚,反而会招致祸乱。"左原后来忽然又心怀愤恨,纠集了一批门客打算报复那些同学生员。就在那天郭林宗恰好也在学中,左原因愧对先前对郭林宗许下的承诺,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作罢离去。后来这件事情败露,众人都对郭林宗当初的宽容之举心悦诚服。 【茅容】 茅容字季伟,是陈留人。四十多岁时,还在田野中耕作,有一次与同辈的人一同在树下避雨,众人都随意地蹲坐相对,唯独茅容端坐得愈发恭敬。郭林宗路过看见了他,对他的与众不同感到惊异,于是与他攀谈起来,趁机请求借宿在他家中。第二天,茅容杀鸡做饭,郭林宗以为这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不料他却把鸡肉端去供奉母亲,自己只用粗茶淡饭与客人一同用餐。郭林宗因此起身向他下拜说:"您真是位贤德之人啊!"于是劝他勤学,茅容最终成就了自己的德行。 【孟敏】 孟敏字叔达,是钜鹿杨氏人。客居在太原。有一次他挑着陶甑不慎摔落在地,他却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郭林宗见状便问他为何如此。他回答说:"陶甑已经摔破了,再看它又有什么用呢?"郭林宗因此对他大为惊异,于是劝他外出游学。十年之后他便闻名于世,三公府都一同征辟他,他都没有屈从应命。 【庾乘】 庾乘字世遊,是颍川鄢陵人。年少时在县衙中做守门的差役。郭林宗见到他后便提拔了他,劝他到官学中游学,他于是成了太学诸生的雇工。后来他也能够讲学议论,但他自认为资历卑微,每次都坐在下位,然而诸位太学生、博士却都前去向他请教问难,因此太学中反而以坐在下位为尊贵。此后朝廷屡次征辟他,他都没有应命,人们因此称他为"徵君"。 【宋果】 宋果字仲乙,是扶风人。生性轻率强悍,喜好为人复仇报恩,因此被郡县所憎恶。郭林宗于是用道义礼法来训导他,用祸患败亡之事来警醒他。宋果被他感动而悔悟,叩头谢罪,从此改变了操行,严格约束自己。后来他以刚烈的气节而闻名于世,被公府征辟,历任侍御史、并州刺史,所到之处都能施行教化。 【贾淑】 贾淑字子厚,是郭林宗的同乡。他家世代虽是官宦门第,但生性阴险刻毒,乡里百姓都深以为患。郭林宗遭逢母丧之时,贾淑前来吊唁,恰逢钜鹿人孙威直也一同赶到。孙威直认为郭林宗贤德,却接受了这样一位恶人的吊唁,心中颇为诧异,因此没有进门便转身离去了。郭林宗追上前去向他道歉说:"贾子厚的确品行凶恶,然而他如今已经洗心革面、向善而行了。孔子尚且不拒绝互乡这样品行不佳之地的求教者前来求见,所以我也答应了他前来吊唁。"贾淑听闻此事后,痛改前非、自我砥砺,最终成为了一位善士。乡里若有遭遇忧患之事的,贾淑总是竭尽全力去营救帮助,因此深受州里乡邻的称赞。 【史叔宾】 史叔宾,是陈留人。年少时便颇有盛名。郭林宗见到他后,对旁人说:"这人就好比墙筑得虽高,根基却浅薄,即便一时得志,最终也必定会失去。"后来他果然因为议论朝政曲意逢迎、有失公正而败坏了名声。 【黄允】 黄允字子艾,是济阴人。凭借出众的才华而闻名于世。郭林宗见到他后对他说:"您有着超群绝伦的才华,足以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然而恐怕您守持道义还不够坚定笃实,恐怕将来会因此有所失误。"后来司徒袁隗想要为自己的侄女求得一门姻缘,见到黄允后感叹说:"能得到这样的女婿,也就心满意足了。"黄允听闻此言后,便打算休弃自己原来的妻子夏侯氏。他的妻子对婆婆说:"如今我就要被休弃了,即将与黄家永远诀别,恳请能够让我与亲属们聚会一次,以此来一展这离别诀绝之情。"于是她大规模地邀集了三百余名宾客,坐在众人中间,卷起衣袖,历数了黄允隐藏的十五件丑恶秽行,说完之后,便登车扬长而去。黄允也因此在当世名声扫地、被人废黜不用。 【谢甄】 谢甄字子微,是汝南召陵人。他与陈留人边让都善于谈论,二人都颇有盛名。他们每次一同前去拜访郭林宗,未尝不是连续畅谈数日、通宵达旦。郭林宗对门人说:"这两个人的才华都堪称英才,才华有余,然而都未能真正入于道义,实在可惜啊!"谢甄后来行事不拘小节,因此被当世所诋毁。边让则因轻侮曹操,被曹操所杀。 【王柔】 王柔字叔优,弟弟王泽,字季道,是郭林宗的同郡晋阳县人。兄弟二人尚在总角之年(少年时代)时,便一同前去拜访郭林宗,向他咨询自己各自适合从事什么样的才能事业。郭林宗说:"叔优(王柔)将来应当凭借出仕从政而显达,季道(王泽)应当凭借精通经术而通达,然而如果违背了各自适宜的方向、改从其他事务,恐怕都难以有所成就。"后来果然如他所言,王柔担任了护匈奴中郎将,王泽担任了代郡太守。 此外郭林宗还在放牧刍草之中识拔了张孝仲,在驿站劳役之中识得了范特祖,从屠户、酒肆之中招揽出召公子、许伟康,从卒伍之中提拔出司马子威,以及同郡的郭长信、王长文、韩文布、李子政、曹子元、定襄人周康子、西河人王季然、云中人丘季智、郝礼真等共六十人,这些人后来都因此成就了自己的名望。 评论说:庄子曾说过,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因为山川的动静尚可辨识,人心却深沉阻隔、难以捉摸。所以人心深厚的本性,往往与其表现出来的情态容貌相违背;能够洞察这种玄妙深奥的道理,即便是帝王也难以做到。而郭林宗无论对雅士还是俗人都能不失分寸地相处应对,这大概是因为他生性明察、自有主见的缘故吧?然而他言辞谦逊、行为方正,最终能够在时局昏暗之际保持通达顺遂,恳切诚挚、善于引导,使得士人都仰慕他而成就自己的名节,即便是墨家、儒家这样的学派,也未能超越他这份影响力啊。 【符融】 符融字伟明,是陈留浚仪人。年少时担任都官吏,他以此为耻,便辞官离去。此后他到太学游学,拜少府李膺为师。李膺性情高洁简傲,每次见到符融,总要屏退其他的宾客,专心听他谈论。符融头戴幅巾,挥舞衣袖,谈吐如行云流水,李膺每每为此拱手赞叹。郭林宗刚到京师时,当时的人都还不认识他,符融一见到他便对他大为叹服,趁机把他引荐给李膺,郭林宗从此闻名于世。 当时汉中人晋文经、梁国人黄子艾,都仗着自己的才智,在京城中炫耀显扬名声,假托卧病养疾,不与外人往来接触。洛阳城中喜好攀附的士大夫,听闻他们的名声,便纷纷坐在他们门前探问病情,却仍然见不到他们的面。三公府若有征召任用之事,总要先向他们征询咨访,依照他们对人物的褒贬评价,来决定录用与否。符融观察到这二人并非真才实学,便到太学中,一并对李膺说:"这两个人的德行才能都毫无实绩可言,却把自己标榜为豪杰之士,以至于使得公卿大臣都前去探问他们的病情,连王侯大臣都坐等在他们门前求见。我担心这种旁门左道会败坏道义,使得空有虚名而与实际不符的风气蔓延,特此提醒您应当加以明察。"李膺认为他说得很对。这二人从此声名逐渐衰落,登门拜访的宾客门徒也逐渐减少,不到十天的功夫,二人便惭愧叹息、逃离而去。后来他们果然沦为轻薄浮浪之徒,并因罪行而被废黜弃用。 符融从此更加声名远扬。州郡以礼相请,举荐他为孝廉,公府接连征辟他,他都没有应命。太守冯岱颇有名望,到任后,请求与符融相见。符融只前去拜见了他一次,趁机举荐了郡中的贤士范冉、韩卓、孔伷三人,然后便以生病为由,自此断绝了与官场的往来。恰逢遭遇党锢之事,他也因此被牵连禁锢。 他的妻子去世时,家中贫困,没有钱财办理殡殓之事,同乡人想要为他置办棺木寿衣,符融却不肯接受。他说:"古代亡故的人,都是被弃置在荒野之中。只有妻子儿女才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如今也只需就地埋葬即可。" 符融的同郡人田盛,字仲响,与郭林宗志趣相投,也以善于识人而闻名,一生悠然自得、不曾出仕,两人最终都得以安享天年而终。 【许劭】 许劭字子将,是汝南平舆人。年少时便崇尚名节操守,喜好品评人物,识鉴过许多人才。像樊子昭、和阳士这些人,都因他的识鉴而显名于世。所以天下谈论识拔贤才的人,都并称"许、郭"(许劭、郭泰)。 他最初担任郡功曹,太守徐璆对他十分敬重。郡府中的官员听闻许子将(许劭)担任属吏,没有一个不因此改变操守、修饬品行的。同郡的袁绍,是公族豪侠出身,从濮阳令的任上辞官归来时,车马随从十分气派,即将进入郡界时,他特意辞退了随行的宾客,说:"我这样的车马服饰,怎能让许子将看见呢。"于是只乘坐一辆简单的车子归家。 许劭曾经到颍川一带游历,与许多年高德劭的长者交游,唯独不曾拜访陈寔。此外陈蕃丧妻归葬故里时,乡里之人都前往吊唁,唯独许劭没有前去。有人问他缘故,许劭说:"陈太丘(陈寔)为人处世过于宽泛周到,太过宽泛就难以做到面面周全;陈仲举(陈蕃)性情过于严峻,太过严峻就难以广泛通达人情。所以我才没有前去拜访他们。"他对人物的品评裁量,大多类似这样精细入微。 曹操尚未显达之时,常常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请求许劭为自己做出品评。许劭鄙视他的为人,不肯回应他,曹操于是趁机胁迫许劭,许劭不得已,说:"您是太平盛世中的奸邪之贼,乱世之中的一代英雄。"曹操听后十分高兴地离去了。 许劭的从祖许敬,许敬的儿子许训,许训的儿子许相,都官至三公,许相因善于谄媚侍奉宦官,所以自己得以位登三公、封侯拜爵,他屡次派人来请许劭前去拜访。许劭厌恶他为人浮薄的品行,始终没有前去拜访他。 许劭同乡的李逵,为人壮烈刚直、意气高昂,许劭起初与他交好,后来却渐生嫌隙,此外他又与堂兄许靖不和,当时的舆论因此对他颇有微词。当初,许劭与许靖二人都颇有崇高的声望,喜好一同评议乡里的人物,每月都要更换一次品评的标题,所以汝南一带有"月旦评"这样的风俗流传下来。 司空杨彪征辟他,朝廷又举荐他为方正、敦朴之士,屡次征召,他都没有就任。有人劝许劭出仕为官,他回答说:"如今小人当道日益猖獗,王室即将陷入大乱,我想要避居到淮海一带,来保全家中老小的性命。"于是南下到了广陵。徐州刺史陶谦对他礼遇十分优厚。许劭心中却感到不安,对自己的门徒说:"陶恭祖(陶谦)表面上仰慕虚名,内心却并非真正的正直之人。他虽然对我礼遇优厚,但这份情谊终究不会长久。不如离开他吧。"于是他又转而投奔驻守曲阿的扬州刺史刘繇。此后陶谦果然逮捕了许多寄居在他境内的士人。等到孙策平定江东之后,许劭与刘繇一同向南逃往豫章,最终在那里去世,享年四十六岁。 许劭的哥哥许虔也颇有名望,汝南一带的人都称赞说,平舆这个地方深潭之中藏有两条蛟龙(喻指许劭、许虔兄弟二人)。 赞语说:郭林宗胸怀珍宝般的才识,鉴察深刻、见解精微。他明达通透、周游四方,永远秉持顺应时势的道理。符融鉴别真伪、洞察本质,许子将(许劭)品评人物、深谙人伦之道。二人坚守节操、崇尚廉耻,也都因此在世事之中有所进退迂回。 【说明】原文夹杂少量李贤(章怀太子)音训及地名考证类注释,本节体量较小,均未逐条单独译出。节末所附《校勘记》约二十余条,均属中华书局点校本的版本文字校勘学术性附注,非叙事内容,未逐条翻译;凡校勘记中订正正文文字的结论(如"扬"当作"杨"等),已直接依据校订后的文字译出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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