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傳 第四十四
原文
__TOC__ ==魏相== 魏相字弱翁,濟陰定陶人也,徙平陵。少學易,為郡卒史,舉賢良,以對策高第,為茂陵令。頃之,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詐稱御史止傳,丞不以時謁,客怒縛丞。相疑其有姦,收捕,案致其罪,論棄客市,茂陵大治。 後遷河南太守,禁止姦邪,豪彊畏服。會丞相車千秋死,先是千秋子為雒陽武庫令,自見失父,而相治郡嚴,恐久獲罪,乃自免去。相使掾追呼之,遂不肯還。相獨恨曰:「大將軍聞此令去官,必以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當世貴人非我,殆矣!」武庫令西至長安,大將軍霍光果以責過相曰:「幼主新立,以為函谷京師之固,武庫精兵所聚,故以丞相弟為關都尉,子為武庫令。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國家大策,苟見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何淺薄也!」後人有告相賊殺不辜,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將軍,自言願復留作一年以贖太守罪。河南老弱萬餘人守關欲入上書,關吏以聞。大將軍用武庫令事,遂下相廷尉獄。久繫踰冬,會赦出。復有詔守茂陵令,遷楊州刺史。考案郡國守相,多所貶退。相與丙吉相善,時吉為光祿大夫,與相書曰:「朝廷已深知弱翁行治,方且大用矣。願少慎事自重,臧器于身。」相心善其言,為霽威嚴。居部二歲,徵為諫大夫,復為河南太守。 數年,宣帝即位,徵相入為大司農,遷御史大夫。四歲,大將軍霍光薨,上思其功德,以其子禹為右將軍,兄子樂平侯山復領尚書事。相因平恩侯許伯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為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繇冢宰。今光死,子復為大將軍,兄子秉樞機,昆弟諸婿據權勢,在兵官。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寖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雍蔽。宣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霍氏殺許后之謀始得上聞。乃罷其三侯,令就第,親屬皆出補吏。於是韋賢以老病免,相遂代為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戶。及霍氏怨相,又憚之,謀矯太后詔,先召斬丞相,然後廢天子。事發覺,伏誅。宣帝始親萬機,厲精為治,練群臣,核名實,而相總領眾職,甚稱上意。 元康中,匈奴遣兵擊漢屯田車師者,不能下。上與後將軍趙充國等議,欲因匈奴衰弱,出兵擊其右地,使不敢復擾西域。相上書諫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善意,所得漢民輒奉歸之,未有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邊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萊之實,常恐不能自存,難於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案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願陛下與平昌侯、樂昌侯、平恩侯及有識者詳議乃可。」上從其言而止。 相明易經,有師法,好觀漢故事及便宜章奏,以為古今異制,方今務在奉行故事而已。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曰:「臣聞明主在上,賢輔在下,則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備位,不能奉明法,廣教化,理四方,以宣聖德。民多背本趨末,或有飢寒之色,為陛下之憂,臣相罪當萬死。臣相知能淺薄,不明國家大體,時用之宜,惟民終始,未得所繇。竊伏觀先帝聖德仁恩之厚,勤勞天下,垂意黎庶,憂水旱之災,為民貧窮發倉廩,賑乏餧;遣諫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風俗,舉賢良,平冤獄,冠蓋交道;省諸用,寬租賦,弛山澤波池,禁秣馬酤酒貯積:所以周急繼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備。臣相不能悉陳,昧死奏故事詔書凡二十三事。臣謹案王法必本於農而務積聚,量入制用以備凶災,亡六年之畜,尚謂之急。元鼎二年,平原、勃海、太山、東郡溥被災害,民餓死於道路。二千石不豫慮其難,使至於此,賴明詔振捄,乃得蒙更生。今歲不登,穀暴騰踴,臨秋收斂猶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未平,師旅在外,兵革相乘,臣竊寒心,宜蚤圖其備。唯陛下留神元元,帥繇先帝盛德以撫海內。」上施行其策。 又數表采易陰陽及明堂月令奏之,曰:「臣相幸得備員,奉職不修,不能宣廣教化。陰陽未和,災害未息,咎在臣等。臣聞《易》曰:『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四時不忒;聖王以順動,故刑罰清而民服。』天地變化,必繇陰陽,陰陽之分,以日為紀。日冬夏至,則八風之序立,萬物之性成,各有常職,不得相干。東方之神太昊,乘震執規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離執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兌執矩司秋;北方之神顓頊,乘坎執權司冬;中央之神黃帝,乘坤艮執繩司下土。茲五帝所司,各有時也。東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興兌治則飢,秋興震治則華,冬興離治則泄,夏興坎治則雹。明王謹於尊天,慎于養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時,節授民事。君動靜以道,奉順陰陽,則日月光明,風雨時節,寒暑調和。三者得敘,則災害不生,五穀熟,絲麻遂,屮木茂,鳥獸蕃,民不夭疾,衣食有餘。若是,則君尊民說,上下亡怨,政教不違,禮讓可興。夫風雨不時,則傷農桑;農桑傷,則民飢寒;飢寒在身,則亡廉恥,寇賊姦宄所繇生也。臣愚以為陰陽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賢聖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義,必純取法天地,而觀於先聖。高皇帝所述書天子所服第八曰:『大謁者臣章受詔長樂宮,曰:「令群臣議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國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謹與將軍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議:「春夏秋冬天子所服,當法天地之數,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順四時,以治國家,身亡禍殃,年壽永究,是奉宗廟安天下之大禮也。臣請法之。中謁者趙堯舉春,李舜舉夏,兒湯舉秋,貢禹舉冬,四人各職一時。」大謁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時,以二月施恩惠於天下,賜孝弟力田及罷軍卒,祠死事者,頗非時節。御史大夫朝錯時為太子家令,奏言其狀。臣相伏念陛下恩澤甚厚,然而災氣未息,竊恐詔令有未合當時者也。願陛下選明經通知陰陽者四人,各主一時,時至明言所職,以和陰陽,天下幸甚!」相數陳便宜,上納用焉。 相敕掾史案事郡國及休告從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風雨災變,郡不上,相輒奏言之。時丙吉為御史大夫,同心輔政,上皆重之。相為人嚴毅,不如吉寬。視事九歲,神爵三年薨,諡曰憲侯。子弘嗣,甘露中有罪削爵為關內侯。 ==丙吉== 丙吉字少卿,魯國人也。治律令,為魯獄史。積功勞,稍遷至廷尉右監。坐法失官,歸為州從事。武帝末,巫蠱事起,吉以故廷尉監徵,詔治巫蠱郡邸獄。時宣帝生數月,以皇曾孫坐衛太子事繫,吉見而憐之。又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曾孫無辜,吉擇謹厚女徒,令保養曾孫,置閒燥處。吉治巫蠱事,連歲不決。後元二年,武帝疾,往來長楊、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於是上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繫者,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繫者獨賴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曾孫病,幾不全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視遇甚有恩惠,以私財物給其衣食。 後吉為車騎將軍軍市令,遷大將軍長史,霍光甚重之,入為光祿大夫給事中。昭帝崩,亡嗣,大將軍光遣吉迎昌邑王賀。賀即位,以行淫亂廢,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吉奏記光曰:「將軍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屬,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喪之日以大誼立後,所立非其人,復以大誼廢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群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竊伏聽於眾庶,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願將軍詳大議,參以蓍龜,豈宜褒顯,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光覽其議,遂尊立皇曾孫,遣宗正劉德與吉迎曾孫於掖庭。宣帝初即位,賜吉爵關內侯。 吉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孫遭遇,吉絕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節三年,立皇太子,吉為太子太傅,數月,遷御史大夫。及霍氏誅,上躬親政,省尚書事。是時,掖庭宮婢則令民夫上書,自陳嘗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問,則辭引使者丙吉知狀。掖庭令將則詣御史府以視吉。吉識,謂則曰:「汝嘗坐養皇曾孫不謹督笞,汝安得有功?獨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有恩耳。」分別奏組等共養勞苦狀。詔吉求組、徵卿,已死,有子孫,皆受厚賞。詔免則為庶人,賜錢十萬。上親見問,然後知吉有舊恩,而終不言。上大賢之,制詔丞相:「朕微眇時,御史大夫吉與朕有舊恩,厥德茂焉。詩不云虖?『亡德不報。』其封吉為博陽侯,邑千三百戶。」臨當封,吉疾病,上將使人加紼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憂吉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勝曰:「此未死也。臣聞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子孫。今吉未獲報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後病果瘉。吉上書固辭,自陳不宜以空名受賞。上報曰:「朕之封君,非空名也,而君上書歸侯印,是顯朕之不德也。方今天下少事,君其專精神,省思慮,近醫藥,以自持。」後五歲,代魏相為丞相。 吉本起獄法小吏,後學詩、禮,皆通大義。及居相位,上寬大,好禮讓。掾史有罪臧,不稱職,輒予長休告,終無所案驗。客或謂吉曰:「君侯為漢相,姦吏成其私,然無所懲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竊陋焉。」後人代吉,因以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 於官屬掾史,務掩過揚善。吉馭吏耆酒,數逋蕩,嘗從吉出,醉歐丞相車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飽之失去士,使此人將復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過汙丞相車茵耳。」遂不去也。此馭吏邊郡人,習知邊塞發奔命警備事,嘗出,適見驛騎持赤白囊,邊郡發奔命書馳來至。馭吏因隨驛騎至公車刺取,知虜入雲中、代郡,遽歸府見吉白狀,因曰:「恐虜所入邊郡,二千石長吏有老病不任兵馬者,宜可豫視。」吉善其言,召東曹案邊長吏,瑣科條其人。未已,詔召丞相、御史,問以虜所入郡吏,吉具對。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詳知,以得譴讓。而吉見謂憂邊思職,馭吏力也。吉乃歎曰:「士亡不可容,能各有所長。嚮使丞相不先聞馭吏言,何見勞勉之有?」掾史繇是益賢吉。 吉又嘗出,逢清道群鬥者,死傷橫道,吉過之不問,掾史獨怪之。吉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駐,使騎吏問:「逐牛行幾里矣?」掾史獨謂丞相前後失問,或以譏吉,吉曰:「民鬥相殺傷,長安令、京兆尹職所當禁備逐捕,歲竟丞相課其殿最,奏行賞罰而已。宰相不親小事,非所當於道路問也。方春少陽用事,未可大熱,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時氣失節,恐有所傷害也。三公典調和陰陽,職所當憂,是以問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體。 五鳳三年春,吉病篤。上自臨問吉,曰:「君即有不諱,誰可以自代者?」吉辭謝曰:「群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無所能識。」上固問,吉頓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於法度,曉國家故事,前為九卿十餘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國執憲詳平,天下自以不冤。太僕陳萬年事後母孝,惇厚備於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上以吉言皆是而許焉。及吉薨,御史大夫黃霸為丞相,徵西河太守杜延年為御史大夫,會其年老,乞骸骨,病免。以廷尉于定國代為御史大夫。黃霸薨,而定國為丞相,太僕陳萬年代定國為御史大夫,居位皆稱職,上稱吉為知人。 吉薨,諡曰定侯。子顯嗣,甘露中有罪削爵為關內侯,官至衛尉太僕。始顯少為諸曹,嘗從祠高廟,至夕牲日,乃使出取齋衣。丞相吉大怒,謂其夫人曰:「宗廟至重,而顯不敬慎,亡吾爵者必顯也。」夫人為言,然後乃已。吉中子禹為水衡都尉。少子高為中壘校尉。 元帝時,長安士伍尊上書,言「臣少時為郡邸小吏,竊見孝宣皇帝以皇曾孫在郡邸獄。是時治獄使者丙吉見皇曾孫遭離無辜,吉仁心感動,涕泣悽惻,選擇復作胡組養視皇孫,吉常從。臣尊日再侍臥庭上。後遭條獄之詔,吉扞拒大難,不避嚴刑峻法。既遭大赦,吉謂守丞誰如,皇孫不當在官,使誰如移書京兆尹,遣與胡組俱送京兆尹,不受,復還。及組日滿當去,皇孫思慕,吉以私錢顧組,令留與郭徵卿並養數月,乃遣組去。後少內嗇夫白吉曰:『食皇孫亡詔令。』時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給皇孫。吉即時病,輒使臣尊朝夕請問皇孫,視省席蓐燥濕。候伺組、徵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孫敖盪,數奏甘毳食物。所以擁全神靈,成育聖躬,功德已亡量矣。時豈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報哉!誠其仁恩內結於心也。雖介之推割肌以存君,不足比也。孝宣皇帝時,臣上書言狀,幸得下吉,吉謙讓不敢自伐,刪去臣辭,專歸美於組、徵卿。組、徵卿皆以受田宅賜錢,吉封為博陽侯。臣尊不得比組、徵卿。臣年老居貧,死在旦暮,欲終不言,恐使有功不著。吉子顯坐微文奪爵為關內侯,臣愚以為宜復其爵邑,以報先人功德。」先是顯為太僕十餘年,與官屬大為姦利,臧千餘萬,司隸校尉昌案劾,罪至不道,奏請逮捕。上曰:「故丞相吉有舊恩,朕不忍絕。」免顯官,奪邑四百戶。後復以為城門校尉。顯卒,子昌嗣爵關內侯。 成帝時,修廢功,以吉舊恩尤重,鴻嘉元年制詔丞相御史:「蓋聞褒功德,繼絕統,所以重宗廟,廣賢聖之路也。故博陽侯吉以舊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絕,朕甚憐之。夫善善及子孫,古今之通誼也,其封吉孫中郎將關內侯昌為博陽侯,奉吉後。」國絕三十二歲復續云。昌傳子至孫,王莽時乃絕。 ==贊== 贊曰:古之制名,必繇象類,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故經謂君為元首,臣為股肱,明其一體,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勢也。近觀漢相,高祖開基,蕭、曹為冠,孝宣中興,丙、魏有聲。是時黜陟有序,眾職修理,公卿多稱其位,海內興於禮讓。覽其行事,豈虛虖哉!
译文
【魏相】 魏相字弱翁,是济阴郡定陶人,后迁居平陵。年轻时研习《易经》,任郡卒史,被举荐为贤良,因对策考核成绩优异,任茂陵令。不久,御史大夫桑弘羊的门客假冒御史身份,投宿驿站,驿丞没能及时前去拜谒,那门客大怒把驿丞捆绑起来。魏相怀疑其中有奸诈之情,便将这名门客逮捕,追查核实其罪状,判处斩杀弃市,从此茂陵治理得井井有条。 后升任河南太守,严禁奸邪之事,豪强都畏惧顺服。恰逢丞相车千秋去世,在此之前,车千秋的儿子任雒阳武库令,自觉失去父亲庇护,而魏相治郡素来严厉,担心久而久之会获罪,便自行辞官离去。魏相派属吏追赶呼唤他回来,他却始终不肯返回。魏相独自怨恨道:"大将军听说这位县令因此辞官离去,必定认为是我这个丞相在世时用人不当,如今丞相去世后又不能善待他的儿子。若让当世的权贵因此责怪于我,那可就麻烦了!"武库令西行到达长安后,大将军霍光果然以此事责问魏相说:"幼主刚刚即位,我们认为函谷关是京师的屏障,武库是精兵器械汇聚之地,所以才任命丞相的弟弟为函谷关都尉,儿子为武库令。如今河南太守不深切考虑国家的大计方略,仅仅因为丞相不在朝中就斥逐排挤他的儿子,这是多么浅薄啊!"后来又有人告发魏相残杀无辜之人,此事交给有关官员处理。河南郡戍守中都各官署的士卒有二三千人,拦住大将军,自愿表示愿意再留下服役一年,以此赎免太守的罪责。河南郡的老弱百姓一万余人守在关口想要入朝上书,守关的官吏把这事上报了朝廷。大将军因武库令的旧事,便把魏相下狱交廷尉审理。魏相在狱中被关押了一个冬天,恰逢大赦才得以释放出狱。后又下诏让他代理茂陵令,升任扬州刺史。他考核审查各郡国的太守、封国相,罢黜降职了不少人。魏相与丙吉相交甚好,当时丙吉任光禄大夫,写信给魏相说:"朝廷已深知您弱翁为官治理的才能,正打算大加重用。愿您稍加谨慎行事、自我珍重,把锋芒收敛起来。"魏相心中很认同这番话,从此收敛了威严的作风。在扬州任职两年后,被征召为谏大夫,又重新任河南太守。 几年后,宣帝即位,征召魏相入朝任大司农,升任御史大夫。四年后,大将军霍光去世,皇上感念他的功德,任命他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哥哥的孙子乐平侯霍山又兼领尚书事务。魏相通过平恩侯许伯上密奏说:"《春秋》讥讽世袭的卿位,厌恶宋国三代都由同一家族世袭大夫之位,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擅朝政,这些都曾使国家陷入危亡混乱。自后元年间以来,朝廷的权柄旁落,实际执掌于冢宰(大将军)之手。如今霍光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又出任大将军,哥哥的孙子把持中枢机要,兄弟子婿都据有权势,掌管兵权官职。霍光的夫人显以及诸位女儿都能自由出入长信宫,有时甚至夜里持诏令随意出入宫门,骄横奢侈、放纵无度,恐怕日积月累便再难以制约。应当设法削减剥夺他们的权柄,瓦解他们暗中的图谋,以此巩固万世不朽的基业,保全功臣家族的世系传承。"此外按旧例,凡是上书言事者都要写两份,其中一份标注为"副本",兼领尚书事务的人可以先拆阅副本,若所言内容不利,便可将其搁置不予上奏。魏相又通过许伯禀告皇上,请求废除副本制度,以防止朝廷视听被壅塞蒙蔽。宣帝很赞赏这个建议,下诏让魏相兼任给事中,并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霍氏一族谋害许皇后的阴谋,正是从此才得以上达天听。于是罢免了霍氏三位侯爵的权柄,命他们退居家中,亲属也都调出朝廷补任地方官吏。这时韦贤因年老多病请辞,魏相于是接替他担任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户。等到霍氏一族既怨恨魏相、又忌惮他,便图谋假传太后的诏令,先召来丞相将他斩杀,然后再废黜天子。事情败露后,霍氏全族伏法被诛。宣帝从此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励精图治,考察群臣的才能,核实名实是否相符,而魏相总揽各项职务,深得皇上的心意。 元康年间,匈奴派兵进攻汉朝在车师屯田的军队,未能攻下。皇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打算趁匈奴衰弱之机,出兵进攻他们的右部,使他们不敢再骚扰西域。魏相上书劝谏说:"臣听说,为拯救祸乱、诛讨暴虐而出兵,称为'义兵',兴义兵者可以称王天下;敌人加害于己,不得已而奋起抵抗,称为'应兵',兴应兵者必能取胜;因争执细小的宿怨、难以抑制一时的愤怒而出兵,称为'忿兵',兴忿兵者必定失败;贪图他人的土地财货而出兵,称为'贪兵',兴贪兵者必遭破灭;仗恃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要向敌人炫耀威势而出兵,称为'骄兵',兴骄兵者必遭灭亡:这五种情形,不仅仅是人事的规律,也是天道的必然。近来匈奴曾多次表现出善意,得到的汉朝百姓也都主动奉还,并未曾侵犯我朝边境,即便双方在车师屯田一事上有所争执,也不足以放在心上。如今听说各位将军想要兴兵深入他们的领地,臣愚以为不知这样的用兵该归入哪一类名目。如今边郡百姓生活困顿,父子共用一件粗劣的皮衣,靠野菜充饥,常常担心难以自给自足,实在难以再兴师动众。'大军出征之后,必定会有荒年降临',这是说百姓因愁苦怨愤之气,损伤了阴阳的和谐。即便出兵能够取胜,仍会留下后患,恐怕灾害变故会因此而生。如今各郡国的太守、封国相大多选拔不实,风俗尤其浇薄,水旱灾害也不合时令。臣查考今年的统计数字,子弟杀害父兄、妻子杀害丈夫的案件,共有二百二十二起,臣愚以为这绝非小的变故。如今身边近臣都不忧虑这些事情,反倒想要兴兵去远方蛮夷之地报复些许细微的怨忿,这恐怕正应了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那句话啊。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识之士详加商议后再作决断。"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停止了这次出兵。 魏相精通《易经》,师承有自,喜好研读汉朝的旧事典故以及切合时宜的奏章,认为古今制度各有不同,如今最要紧的事务在于奉行历代已有的成例而已。他多次条列汉朝建国以来国家行之有效的成例,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言论,上奏请求施行,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在上位、贤能的辅臣在下位,那么君主便能安享太平、百姓也能和睦相处。臣魏相有幸忝居相位,却不能奉行圣明的法度、广施教化、治理四方,来宣扬陛下的圣德。百姓大多抛弃农业本务、追逐工商末业,有的甚至面带饥寒之色,成为陛下的忧患,臣魏相罪该万死。臣才疏学浅,不明白治国的大体方略、审时度势的适宜之道,从始至终一心为民却始终未能找到正确的门径。臣私下瞻仰先帝深厚的圣德仁恩,为天下百姓操劳不息,垂念黎民百姓,忧虑水旱灾害,为百姓的贫困开仓放粮、赈济匮乏;派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考察风俗民情,举荐贤良之才,平反冤狱,车马络绎不绝地往来于道路之上;节省各项开支,放宽租赋征收,开放山泽湖泊供百姓渔猎,禁止喂养马匹酿酒囤积粮食:这些都是周济急难、接续困顿、慰藉安抚百姓、便利万民的完备之道。臣魏相不能一一详细陈述,冒死奏上先朝旧有的诏书成例,共二十三事。臣谨此查考,圣王之法必以农业为本,致力于积蓄储备,量入为出以防备灾荒,若国家没有六年的积蓄,尚且要称之为紧急状况。元鼎二年,平原、渤海、太山、东郡等地普遍遭受灾害,百姓饿死在道路上。当时的二千石官员没有预先谋划应对灾患,才导致局面发展到这个地步,幸赖圣明的诏令加以赈济救助,百姓才得以死里逃生。如今年成歉收,谷价暴涨,到了秋收之时尚且有人缺粮,到了明年春天恐怕情况会更加严重,届时将无法相互周济。西羌尚未平定,军队仍在境外征战,战事接连不断,臣私下为此深感寒心,应当及早筹划应对之策。唯愿陛下留意关切黎民百姓,效法先帝的盛德以安抚四海。"皇上采纳施行了他的建议。 魏相又多次上表援引《易经》的阴阳学说以及《明堂月令》,上奏说:"臣魏相有幸忝居相位,却未能尽好本职,不能广泛宣扬教化。如今阴阳失调,灾害不息,罪责都在臣等身上。臣听说《易经》说:'天地顺应规律运行,所以日月的运行不会有偏差,四季的更替也不会错乱;圣明的君王顺应规律行事,所以刑罚清明而百姓归服。'天地间的种种变化,必定源于阴阳的变化,而阴阳的划分,是以太阳的运行为纲纪。太阳运行到冬至、夏至之时,八方风气的次序便得以确立,万物的本性也随之形成,各自恪守常规的职分,不得相互干扰。东方之神太昊,乘震卦、执规矩掌管春天;南方之神炎帝,乘离卦、执衡器掌管夏天;西方之神少昊,乘兑卦、执矩尺掌管秋天;北方之神颛顼,乘坎卦、执权衡掌管冬天;中央之神黄帝,乘坤卦、艮卦、执绳墨掌管大地。这五方之神各自所掌管的时令,都有其固定的时序。东方所属的卦象不可用来治理西方,南方所属的卦象不可用来治理北方。春天若兴用兑卦(西方、秋令)之政,便会导致饥荒;秋天若兴用震卦(东方、春令)之政,便会导致草木徒然开花而不结实;冬天若兴用离卦(南方、夏令)之政,便会导致泄泻疾病;夏天若兴用坎卦(北方、冬令)之政,便会招致冰雹。圣明的君王谨慎地尊崇上天,用心地养育百姓,所以设立了掌管天文历法的羲和之官来对应四时,按时节安排百姓的农事。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合乎正道,敬顺阴阳的规律,那么日月便会光明照耀,风调雨顺,寒暑也会调和适宜。这三者若能各得其序,那么灾害便不会发生,五谷得以丰收,丝麻得以顺利生长,草木也会繁茂,鸟兽也会繁衍生息,百姓不会夭折患病,衣食也会有富余。若能如此,那么君主便能得到尊崇、百姓也会心悦诚服,上下之间也不会有怨言,政令教化也不会有偏差,礼让之风便可以兴起。若是风雨不合时节,便会损伤农桑之事;农桑受损,百姓便会挨饿受冻;一旦挨饿受冻,便会失去廉耻之心,盗贼奸邪之事便由此产生。臣愚以为,阴阳之道,正是治国之本,也是万物生灵的性命所系,自古以来的贤圣之君,没有不遵循这个道理的。天子的行为准则,必须纯粹取法于天地,同时借鉴先代圣人的做法。高皇帝所记述的《天子所服》第八篇说:'大谒者臣章在长乐宫接受诏令,说:"命群臣商议天子应当穿着的服饰,以此安定治理天下。"相国臣萧何、御史大夫臣周昌谨与将军臣王陵、太子太傅臣叔孙通等人商议:"天子四季所穿的服饰,应当效法天地运行的数理,兼顾人事的和谐。所以从天子、王侯这些拥有封地的君主,一直到普通百姓,若能效法天地、顺应四时来治理国家,自身便不会遭受祸殃,寿命也能得以长久,这正是奉承宗庙、安定天下的重大礼制。臣等恳请效法此制。中谒者赵尧负责主管春季,李舜负责主管夏季,儿汤负责主管秋季,贡禹负责主管冬季,四人各自掌管一个季节的相关事务。"大谒者章把这份奏议呈上,皇上批复说:"可以。"'孝文皇帝时,曾在二月对天下施恩布德,赏赐孝顺友悌、努力耕作的百姓以及遣散军中士卒,祭祀为国捐躯之人,这些做法有些并不合乎应有的时令节气。御史大夫晁错当时任太子家令,曾就此事上奏陈明其中的失当之处。臣魏相私下感念陛下恩泽深厚,然而灾异之气仍未平息,臣私下担忧,恐怕是诏令中有些地方还不合乎应有的时令。愿陛下选拔四位精通经学、深谙阴阳之道的贤才,各自主管一个季节的相关事务,每逢时节到来便明确禀报各自的职责所在,用以调和阴阳,这将是天下的莫大幸事!"魏相屡次陈述切合时宜的建言,皇上都予以采纳施行。 魏相命令属吏在巡查各郡国事务、休假归家返回官府后,都要随时禀报四方的异闻,若有逆贼作乱、风雨灾变等情况,郡中若未曾上报,魏相便主动上奏此事。当时丙吉任御史大夫,与他同心协力辅佐朝政,皇上都十分器重他们二人。魏相为人严厉刚毅,不如丙吉那样宽厚。他在任九年,神爵三年去世,谥号宪侯。儿子魏弘继承爵位,甘露年间因罪被削爵降为关内侯。 【丙吉】 丙吉字少卿,是鲁国人。研习法律条令,任鲁地的狱史。积累功劳,逐渐升迁至廷尉右监。因触犯法令失去官职,回乡任州从事。武帝末年,巫蛊之祸兴起,丙吉以曾任廷尉监的身份被征召,奉诏审理巫蛊案件的郡邸狱。当时宣帝刚出生几个月,因是皇曾孙,受卫太子一案牵连被囚禁在狱中,丙吉见状十分怜悯他。他心里也明白太子并无谋反的实情,更加哀怜曾孙无辜受累,于是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让她们照料抚养皇曾孙,安置在干燥安静的地方。丙吉审理巫蛊案件,历经数年都未能了结。后元二年,武帝病重,往返于长杨宫、五柞宫之间,望气者说长安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武帝派使者分头逐一清点京城各官署诏狱中关押的囚犯,不论罪行轻重一律处死。内谒者令郭穰夜里赶到郡邸狱,丙吉紧闭大门拒绝使者入内,说:"皇曾孙就在这里。其他人无辜而死尚且不可,何况是皇上亲生的曾孙呢!"双方对峙到天明,郭穰始终无法进入,只得返回禀报,并借机弹劾丙吉。武帝这时也已醒悟,说:"这是上天派他来阻止的啊。"于是下令大赦天下。郡邸狱中关押的囚犯,唯独因丙吉的庇护才得以保全性命,这份恩德也惠及了四海苍生。皇曾孙生病时,好几次几乎难以保全性命,丙吉屡次嘱咐乳母悉心照料、延请医药诊治,对待皇曾孙十分照顾体恤,还自掏私人财物供给他的衣食用度。 后来丙吉担任车骑将军军市令,升任大将军长史,霍光对他十分器重,后入朝任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驾崩,没有留下子嗣,大将军霍光派丙吉前去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后,因行为淫乱被废黜,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商议应当拥立谁继位,一时尚未决定。丙吉便向霍光上书说:"将军侍奉孝武皇帝,受托辅佐尚在襁褓中的幼主,肩负着天下的重任,孝昭皇帝早逝又没有留下子嗣,四海之内人心惶惶,都盼望早日确立新君,发丧之日又以大义拥立新君,只因所立之人不当,又以大义将其废黜,天下人无不心悦诚服。如今社稷宗庙、万民的命运,全都系于将军的这一次抉择之上。臣私下听取民间百姓的议论,考察他们的言论,那些身居高位的诸侯宗室,尚未听说民间对他们有什么好评。而按遗诏抚养的武帝曾孙、名叫病已、如今寄养在掖庭外家的这位,臣此前在郡邸狱任职时曾见过他年幼时的模样,如今算来已有十八九岁了,通晓经术,才华出众,品行安分、性情温和。愿将军详加商议这件国家大事,参照卜筮的结果,是否应当褒扬彰显于他,先让他入宫侍奉,使天下人都能明白知晓这件事,然后再决定这项国家大计,这将是天下的莫大幸事!"霍光看了他的意见后,便尊立了皇曾孙,派宗正刘德与丙吉一同到掖庭迎接皇曾孙。宣帝刚即位时,赐丙吉爵位关内侯。 丙吉为人深沉厚道,从不夸耀自己的善行。自从皇曾孙得以继位以来,丙吉绝口不提当年的旧恩,所以朝廷中没有人能明白他当年的功劳。地节三年,册立皇太子,丙吉任太子太傅,几个月后,升任御史大夫。等到霍氏一族被诛灭,皇上开始亲自处理朝政,省察尚书的事务。当时,掖庭宫婢则让平民夫婿代自己上书,自陈曾有抚养保护皇上的功劳。奏章交给掖庭令查问核实,则的供词中牵扯出当年的使者丙吉知道内情。掖庭令便带着则前往御史府,让丙吉当面辨认。丙吉认出了她,对则说:"你当年因照料皇曾孙不够谨慎,还曾受过督责鞭打,你怎么会有什么功劳呢?只有渭城人胡组、淮阳人郭征卿对皇曾孙有恩德罢了。"于是分别上奏胡组等人共同抚育皇曾孙、辛劳有功的情状。宣帝下诏寻访胡组、郭征卿,二人已经去世,尚有子孙在世,都获得了丰厚的赏赐。又下诏免去则的罪责、贬为平民,赐钱十万。皇上亲自召见询问此事,这才知道丙吉与自己有旧日的恩情,而丙吉却始终不曾主动提起。皇上因此深深敬重他的贤德,颁下诏书给丞相说:"朕在微贱之时,御史大夫丙吉与朕有旧日的恩情,他的德行实在深厚。《诗经》不是说过吗?'没有恩德是不该得到回报的。'特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正当要举行封爵仪式之时,丙吉恰好病重,皇上打算派人趁他还在世时就给他系上封爵的绶带完成册封。皇上担忧丙吉的病情难以痊愈,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他还死不了。臣听说,凡是暗中积有阴德的人,必定能享受这份福泽并惠及子孙后代。如今丙吉尚未得到应有的回报却病情沉重,这不是他应当因此而死的病症。"后来他的病果然痊愈了。丙吉上书坚决推辞,自陈不应当凭空承受这样的封赏。皇上批复说:"朕封赏您,并非空有虚名之赏,而您却上书归还侯爵印信,这反倒彰显了朕缺乏德行。如今天下太平无事,望您专心调养精神,减少思虑,多多延请医药诊治,以此保重身体。"五年后,接替魏相担任丞相。 丙吉本是从掌管刑狱的小吏起家,后来又研习《诗经》《礼记》,都能通晓其中的大义。等到他身居相位之后,皇上待人宽厚大度,喜好礼让之风。属吏若有过失或贪赃,办事不称职,丙吉总是给他们较长的假期让他们自行请辞,始终不加以追查审问。有宾客曾对丙吉说:"您身为汉朝丞相,反倒纵容奸邪的官吏遂其私欲,却从不加以惩处警戒。"丙吉说:"身为三公的府衙,若落个专门查办属吏的名声,我私下觉得这实在有失体面。"后来接替丙吉之位的人,也都沿袭了这个做法,公府不查办属吏的惯例,正是从丙吉开始的。 对于属官掾吏,丙吉总是致力于掩盖他们的过失、宣扬他们的善行。丙吉的车夫嗜酒成性,屡次放荡外出饮酒无度,有一次跟随丙吉外出,竟醉醺醺地呕吐在丞相的车上。西曹主管属吏禀告丙吉,想要把这个车夫斥退,丙吉说:"若因醉酒饱食这样的小过失就赶走一个士人,那这个人今后又将何处容身呢?西曹的官员且容忍他这一次,这不过是弄脏了丞相车上的坐垫罢了。"于是没有辞退这名车夫。这名车夫本是边郡人,熟悉边塞紧急军情传递的相关事务,有一次跟随丙吉外出,恰好看见驿骑携带着红白两色的信囊疾驰而来,那正是边郡传递紧急军情的文书。车夫便跟随驿骑到公车署打探消息,得知匈奴入侵了云中、代郡,急忙返回相府向丙吉禀报情况,并说:"恐怕匈奴入侵的边郡之中,有的二千石长吏年老体弱、不堪统领兵马作战,应当及早加以关注考察。"丙吉认为这个建议很好,便召来东曹属吏查考边郡长吏的情况,逐条列出他们的名录。此事还没办完,皇上便下诏召见丞相、御史大夫,询问匈奴入侵各郡的官吏情况,丙吉对答如流。御史大夫仓促之间无法详细答对,因此受到皇上的责备。而丙吉之所以能被称赞忧心边事、恪尽职守,全靠这位车夫的功劳。丙吉因此感叹道:"士人没有不可以容纳的,各人都自有其擅长之处。若不是丞相先前听到车夫的这番话,又哪来今天这样的褒奖勉励呢?"属官掾吏们因此更加敬重丙吉的贤德。 丙吉又有一次外出,路上遇见清道时百姓群斗,死伤者横陈在道路上,丙吉经过却不闻不问,随行的掾吏都对此感到奇怪。丙吉继续前行,又遇见一个人追赶一头牛,那牛喘着粗气、吐着舌头。丙吉却停下车驾,派骑吏前去询问:"这头牛赶了几里路了?"掾吏私下都认为丞相此前此后的两次询问轻重颠倒,有人因此讥讽丙吉,丙吉说:"百姓相互斗殴、造成死伤,这是长安令、京兆尹职责范围内应当禁止防备、追捕处理的事务,到年终丞相自会考核他们的政绩优劣,据此奏请赏罚而已。宰相不必亲自过问这些琐碎小事,这不是应当在道路上过问的事情。如今正值春天,阳气初生用事,天气还不该过于炎热,我担心这头牛是因为走了不远的路程就因暑热而喘息,这说明如今的节气有些失常,恐怕会因此对万物造成伤害。三公的职责正是要调和阴阳之气,这本是我职责范围内应当忧虑的事情,所以我才特意询问这件事。"掾吏们这才心服口服,认为丙吉深明治国的大体要务。 五凤三年春天,丙吉病重。皇上亲自前往探视丙吉,问道:"您若真有不测,谁可以接替您的职位呢?"丙吉谦辞说:"群臣的德行才能,圣明的皇上自然都了然于心,愚臣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识可以举荐。"皇上再三追问,丙吉这才叩头说:"西河太守杜延年精通法令制度,熟悉国家的旧例典故,此前担任九卿之职十余年,如今在郡中任职颇有能干的名声。廷尉于定国执法公允详审,天下人都自认为没有蒙受冤屈。太仆陈万年侍奉继母十分孝顺,为人敦厚,行止得体。这三个人的才能都在臣之上,还望陛下明察。"皇上认为丙吉所说的都很中肯,便予以采纳。等到丙吉去世后,御史大夫黄霸接替他担任丞相,征召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恰逢他年事已高,请求辞官告老,因病获准免官。又任命廷尉于定国接替他担任御史大夫。黄霸去世后,于定国接任丞相,太仆陈万年接替于定国担任御史大夫,这几位在任上都很称职,皇上因此称赞丙吉善于识人。 丙吉去世,谥号定侯。儿子丙显继承爵位,甘露年间因罪被削爵降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当初丙显年轻时任诸曹官职,曾跟随参加高庙祭祀,到了准备祭祀牲畜的前一晚,竟派人外出取来自己的斋戒服饰。丞相丙吉大怒,对夫人说:"宗庙祭祀之事至关重大,丙显却如此不敬慎重,日后使我们家失去爵位的,必定就是这个丙显了。"夫人为他求情,这才作罢。丙吉的次子丙禹任水衡都尉。幼子丙高任中垒校尉。 元帝时,长安一位平民尊上书说:"臣年轻时曾任郡邸的小吏,亲眼见到孝宣皇帝当年以皇曾孙的身份被囚禁在郡邸狱中。当时负责审理案件的使者丙吉见到皇曾孙无辜遭此磨难,仁爱之心深受触动,涕泪悲切,特意挑选被判处复作刑的女囚胡组来照料抚养皇曾孙,丙吉也时常前来探视。臣尊每天要两次到庭中侍奉照料。后来遭遇了要清查诏狱的诏令,丙吉挺身抗拒这场大难,不惧严刑峻法。等到遇上大赦之后,丙吉对代理狱丞的谁如说,皇孙不应当继续留在官署之中,便让谁如行文京兆尹,把皇孙与胡组一同送交京兆尹抚养,京兆尹不肯接收,皇孙又被送了回来。等到胡组服刑期满应当离去时,皇孙对她十分思念依恋,丙吉便自掏私人钱财雇用胡组,让她再留下与郭征卿一同抚养皇孙数月,才让胡组离去。后来少内的一位啬夫禀告丙吉说:'供给皇孙的饮食并没有诏令的正式规定。'丙吉当时便设法弄来米粮肉食,每月供给皇孙食用。丙吉一旦生病,总要派臣尊早晚前去问候皇孙起居,查看他所用的席垫是否干燥。又要时刻留意胡组、郭征卿二人,不让她们在早晚之间擅自离开皇孙、让皇孙受到怠慢,还多次进献甘美精细的食物。这些举动之所以能保全皇孙的神灵、抚育圣躬长大成人,这份功德实在无法估量。他当时又怎会预先知晓天下将来的福祉、借此求取日后的回报呢!这实在是他仁德恩义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啊。即便是介之推割股啖君以救君王的忠义,也不足以与丙吉的这份恩德相提并论。孝宣皇帝在位时,臣曾上书陈述这些情状,有幸得以交给丙吉核实,丙吉却谦逊推让、不敢自夸功劳,删去了臣言辞中赞美自己的部分,专门把功劳都归于胡组、郭征卿二人。胡组、郭征卿二人因此都得到了田宅、赏钱,而丙吉本人则被封为博阳侯。臣尊却始终未能得到与胡组、郭征卿相当的待遇。臣如今年老家贫,死期已在旦夕之间,本想始终不说出这件事,但又担心让有功之人的功绩就此埋没不彰。丙吉的儿子丙显因触犯轻微的法令条文被剥夺爵位、降为关内侯,臣愚以为应当恢复他的爵位食邑,以此报答先人的功德。"在此之前,丙显担任太仆十几年,与属官大肆谋取奸利,贪赃达一千余万,司隶校尉昌查办弹劾此事,罪行几乎构成大逆不道,上奏请求逮捕治罪。皇上说:"已故丞相丙吉与朕有旧日的恩情,朕不忍心断绝这份恩情。"于是免去丙显的官职,削夺食邑四百户。后来又重新任命他为城门校尉。丙显去世后,儿子丙昌继承关内侯的爵位。 成帝时,朝廷整饬恢复以往被废弃的功臣爵位,因丙吉的旧恩尤为深厚,鸿嘉元年颁下制诏给丞相、御史大夫说:"朕听闻,褒扬功德、延续断绝的世系,是为了尊重宗庙、拓宽贤能圣哲的仕进之路。已故博阳侯丙吉因旧日的恩情和功劳而受封,如今他的祭祀已经断绝,朕对此深感怜惜。所谓'嘉善之德泽及子孙',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特封丙吉的孙子、中郎将、关内侯丙昌为博阳侯,延续丙吉的后嗣。"这个封国断绝了三十二年后才得以延续。丙昌传爵到孙子这一代,到王莽时才断绝。 【赞】 史臣评议说:古人制定名分,必定依据事物的类比,远则取法于外物,近则取法于自身。所以经书上称君主为"元首",称臣子为"股肱",这是要说明君臣本是一体,需要相互扶持才能成就大业。因此君臣相互配合,是古今不变的常道,也是自然而然的形势所致。近观汉朝的历任丞相,高祖开创基业之时,以萧何、曹参为首屈一指;孝宣帝中兴之时,则以丙吉、魏相声名最著。当时朝廷官员的黜陟升降都有条不紊,各项职务都办理得井井有条,公卿大臣大多能称职于其位,四海之内因此兴起了礼让的风气。纵观他们二人的行事作为,这样的评价难道是虚妄之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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