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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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五 眭兩夏侯京翼李傳 第四十五

原文

__TOC__ ==眭弘== 眭弘字孟,魯國蕃人也。少時好俠,鬥雞走馬,長乃變節,從嬴公受春秋。以明經為議郎,至符節令。 孝昭正月,泰山萊蕪山南匈匈有數千人聲,民視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圍,入地深八尺,三石為足。石立後有白烏數千下集其旁。是時昌邑有枯社木臥復生,又上林苑中大柳樹斷枯臥地,亦自立生,有蟲食樹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已立」,孟推春秋之意,以為「石柳皆陰類,下民之象,而泰山者岱宗之嶽,王者易姓告代之處。今大石自立,僵柳復起,非人力所為,此當有從匹夫為天子者。枯社木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者也。」孟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說曰:「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漢家堯後,有傳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襢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後,以承順天命。」孟使友人內官長賜上此書。時,昭帝幼,大將軍霍光秉政,惡之,下其書廷尉。奏賜、孟妄設祅言惑眾,大逆不道,皆伏誅。後五年,孝宣帝興於民間,即位,徵孟子為郎。 ==夏侯始昌== 夏侯始昌,魯人也。通五經,以齊詩、尚書教授。自董仲舒、韓嬰死後,武帝得始昌,甚重之。始昌明於陰陽,先言柏梁臺災日,至期日果災。時昌邑王以少子愛,上為選師,始昌為太傅。年老,以壽終。族子勝亦以儒顯名。 ==夏侯勝== 夏侯勝字長公。初,魯共王分魯西寧鄉以封子節侯,別屬大河,大河後更名東平,故勝為東平人。勝少孤,好學,從始昌受尚書及洪範五行傳,說災異。後事蕑卿,又從歐陽氏問。為學精孰,所問非一師也。善說禮服。徵為博士、光祿大夫。會昭帝崩,昌邑王嗣立,數出。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謂勝為祅言,縛以屬吏。吏白大將軍霍光,光不舉法。是時,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謀欲廢昌邑王。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洪範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下人有伐上者』,惡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後十餘日,光卒與安世共白太后,廢昌邑王,尊立宣帝。光以為群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宜知經術,白令勝用尚書授太后。遷長信少府,賜爵關內侯,以與謀廢立,定策安宗廟,益千戶。 宣帝初即位,欲褒先帝,詔丞相御史曰:「朕以眇身,蒙遺德,承聖業,奉宗廟,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仁誼,厲威武,北征匈奴,單于遠遁,南平氐羌、昆明、甌駱兩越,東定薉、貉、朝鮮,廓地斥境,立郡縣,百蠻率服,款塞自至,珍貢陳於宗廟;協音律,造樂歌,薦上帝,封太山,立明堂,改正朔,易服色;明開聖緒,尊賢顯功,興滅繼絕,褒周之後;備天地之禮,廣道術之路。上天報況,符瑞並應,寶鼎出,白麟獲,海效鉅魚,神人並見,山稱萬歲。功德茂盛,不能盡宣,而廟樂未稱,朕甚悼焉。其與列侯、二千石、博士議。」於是群臣大議廷中,皆曰:「宜如詔書。」長信少府勝獨曰:「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斥境之功,然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亡度,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過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公卿共難勝曰:「此詔書也。」勝曰:「詔書不可用也。人臣之誼,宜直言正論,非苟阿意順指。議已出口,雖死不悔。」於是丞相義、御史大夫廣明劾奏勝非議詔書,毀先帝,不道,及丞相長史黃霸阿縱勝,不舉劾,俱下獄。有司遂請尊孝武帝廟為世宗廟,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天下世世獻納,以明盛德。武帝巡狩所幸郡國凡四十九,皆立廟,如高祖、太宗焉。 勝、霸既久繫,霸欲從勝受經,勝辭以罪死。霸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勝賢其言,遂授之。繫再更冬,講論不怠。 至四年夏,關東四十九郡同日地動,或山崩,壞城郭室屋,殺六千餘人。上乃素服,避正殿,遣使者弔問吏民,賜死者棺錢。下詔曰:「蓋災異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業,託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曩者地震北海、琅邪,壞祖宗廟,朕甚懼焉。其與列侯、中二千石博問術士,有以應變,補朕之闕,毋有所諱。」因大赦,勝出為諫大夫給事中,霸為揚州刺史。 勝為人質樸守正,簡易亡威儀。見時謂上為君,誤相字於前,上亦以是親信之。嘗見,出道上語,上聞而讓勝,勝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揚之。堯言布於天下,至今見誦。臣以為可傳,故傳耳。」朝廷每有大議,上知勝素直,謂曰:「先生通正言,無懲前事。」 勝復為長信少府,遷太子太傅。受詔撰尚書、論語說,賜黃金百斤。年九十卒官,賜冢塋,葬平陵。太后賜錢二百萬,為勝素服五日,以報師傅之恩,儒者以為榮。 始,勝每講授,常謂諸生曰:「士病不明經術;經術苟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學經不明,不如歸耕。」 勝從父子建字長卿,自師事勝及歐陽高,左右采獲,又從五經諸儒問與尚書相出入者,牽引以次章句,具文飾說。勝非之曰:「建所謂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勝為學疏略,難以應敵。建卒自顓門名經,為議郎博士,至太子少傅。勝子兼為左曹太中大夫,孫堯至長信少府、司農、鴻臚,曾孫蕃郡守、州牧、長樂少府。勝同產弟子賞為梁內史,梁內史子定國為豫章太守。而建子千秋亦為少府、太子少傅。 ==京房== 京房字君明,東郡頓丘人也。治易,事梁人焦延壽。延壽字贛。贛貧賤,以好學得幸梁王,王共其資用,令極意學。既成,為郡史,察舉補小黃令。以候司先知姦邪,盜賊不得發。愛養吏民,化行縣中。舉最當遷,三老官屬上書願留贛,有詔許增秩留,卒於小黃。贛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好鍾律,知音聲。以孝廉為郎。 永光、建昭間,西羌反,日蝕,又久青亡光,陰霧不精。房數上疏,先言其將然,近數月,遠一歲,所言屢中,天子說之。數召見問,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著,末世以毀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上令公卿朝臣與房會議溫室,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許。上意鄉之。時部刺史奏事京師,上召見諸刺史,令房曉以課事,刺史復以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後善之。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權,顯友人五鹿充宗為尚書令,與房同經,論議相非。二人用事,房嘗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寤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視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飢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陸下視今為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上曰:「然幸其瘉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之,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諭。」 房罷出,後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願以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雍塞。」石顯、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遠之,建言宜試以房為郡守。元帝於是以房為魏郡太守,秩八百石,居得以考功法治郡。房自請,願無屬刺史,得除用它郡人,自第吏千石已下,歲竟乘傳奏事。天子許焉。 房自知數以論議為大臣所非,內與石顯、五鹿充宗有隙,不欲遠離左右,及為太守,憂懼。房以建昭二年二月朔拜,上封事曰:「辛酉以來,蒙氣衰去,太陽精明,臣獨欣然,以為陛下有所定也。然少陰倍力而乘消息。臣疑陛下雖行此道,猶不得如意,臣竊悼懼。守陽平侯鳳欲見未得,至己卯,臣拜為太守,此言上雖明下猶勝之效也。臣出之後,恐必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願歲盡乘傳奏事,蒙哀見許。乃辛巳,蒙氣復乘卦,太陽侵色,此上大夫覆陽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間,必有欲隔絕臣令不得乘傳奏事者。」 房未發,上令陽平侯鳳承制詔房,止無乘傳奏事。房意愈恐,去至新豐,因郵上封事曰:「臣以六月中言遯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為災。』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也。房言災異,未嘗不中,今涌水已出,道人當逐死,尚復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於臣尤厚,雖言而死,臣猶言也。』平又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異,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房至陝,復上封事曰:「乃丙戌小雨,丁亥蒙氣去,然少陰并力而乘消息,戊子益甚,到五十分,蒙氣復起。此陛下欲正消息,雜卦之黨并力而爭,消息之氣不勝。彊弱安危之機不可不察。己丑夜,有還風,盡辛卯,太陽復侵色,至癸巳,日月相薄,此邪陰同力而太陽為之疑也。臣前白九年不改,必有星亡之異。臣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內,星亡之異可去。議者知如此於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試師。臣為刺史又當奏事,故復云為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不若以為太守,此其所以隔絕臣也。陛下不違其言而遂聽之,此乃蒙氣所以不解,太陽亡色者也。臣去朝稍遠,太陽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邪說雖安于人,天氣必變,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願陛下察焉。」房去月餘,竟徵下獄。 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從房受學,以女妻房。房與相親,每朝見,輒為博道其語,以為上意欲用房議,而群臣惡其害己,故為眾所排。博曰:「淮陽王上親弟,敏達好政,欲為國忠。今欲令王上書求入朝,得佐助房。」房曰:「得無不可?」博曰:「前楚王朝薦士,何為不可?」房曰:「中書令石顯、尚書令五鹿君相與合同,巧佞之人也,事縣官十餘年;及丞相韋侯,皆久亡補於民,可謂亡功矣。此尤不欲行考功者也。淮陽王即朝見,勸上行考功,事善;不然,但言丞相、中書令任事久而不治,可休丞相,以御史大夫鄭弘代之,遷中書令置他官,以鉤盾令徐立代之,如此,房考功事得施行矣。」博具從房記諸所說災異事,固令房為淮陽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與淮陽王。石顯微司具知之,以房親近,未敢言。及房出守郡,顯告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詿誤諸侯王,語在〈憲王傳〉。初,房見道幽厲事,出為御史大夫鄭弘言之。房、博皆棄巿,弘坐免為庶人。房本姓李,推律自定為京氏,死時年四十一。 ==翼奉== 翼奉字少君,東海下邳人也。治齊詩,與蕭望之、匡衡同師。三人經術皆明,衡為後進,望之施之政事,而奉惇學不仕,好律曆陰陽之占。元帝初即位,諸儒薦之,徵待詔宦者署,數言事宴見,天子敬焉。 時,平昌侯王臨以宣布外屬侍中,稱詔欲從奉學其術。奉不肯與言,而上封事曰:「臣聞之於師,治道要務,在知下之邪正。人誠鄉正,雖愚為用;若乃懷邪,知益為害。知下之術,在於六情十二律而已。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貪狼,申子主之。東方之情,怒也;怒行陰賊,亥卯主之。貪狼必待陰而後動,陰賊必待貪狼而後用,二陰並行,是以王者忌子卯也。禮經避之,春秋諱焉。南方之情,惡也;惡行廉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寬大,巳酉主之。二陽並行,是以王者吉午酉也。《詩》曰:『吉日庚午。』上方之情,樂也;樂行姦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丑主之。九辰未屬陰,戌丑屬陽,萬物各以其類應。今陛下明聖虛靜以待物至,萬事雖眾,何聞而不諭,豈況乎執十二律而御六情!於以知下參實,亦甚優矣,萬不失一,自然之道也。乃正月癸未日加申,有暴風從西南來。未主姦邪,申主貪狼,風以大陰下抵建前,是人主左右邪臣之氣也。平昌侯比三來見臣,皆以正辰加邪時。辰為客,時為主人。以律知人情,王者之祕道也,愚臣誠不敢以語邪人。」 上以奉為中郎,召問奉:「來者以善日邪時,孰與邪日善時?」奉對曰:「師法用辰不用日。辰為客,時為主人。見於明主,侍者為主人。辰正時邪,見者正,侍者邪;辰邪時正,見者邪,侍者正。忠正之見,侍者雖邪,辰時俱正;大邪之見,侍者雖正,辰時俱邪。即以自知侍者之邪,而時邪辰正,見者反邪;即以自知侍者之正,而時正辰邪,見者反正。辰為常事,時為一行。辰疏而時精,其效同功,必參五觀之,然後可知。故曰:察其所繇,省其進退,參之六合五行,則可以見人性,知人情。難用外察,從中甚明,故詩之為學,情性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興廢。觀性以曆,觀情以律,明主所宜獨用,難與二人共也。故曰:『顯諸仁,臧諸用。』露之則不神,獨行則自然矣,唯奉能用之,學者莫能行。」 是歲,關東大水,郡國十一飢,疫尤甚。上乃下詔江海陂湖園池屬少府者以假貧民,勿租稅;損大官膳,減樂府員,省苑囿,諸宮館稀御幸者勿繕治;太僕少府減食穀馬,水衡省食肉獸。明年二月戊午,地震。其夏,齊地人相食。七月己酉,地復震。上曰:「蓋聞賢聖在位,陰陽和,風雨時,日月光,星辰靜,黎庶康寧,考終厥命。今朕共承天地,託于公侯之上,明不能燭,德不能綏,災異並臻,連年不息。乃二月戊午,地大震于隴西郡,毀落太上廟殿壁木飾,壞敗铠道縣城郭官寺及民室屋,厭殺人眾,山崩地裂,水泉涌出。一年地再動,天惟降災,震驚朕躬。治有大虧,咎至於此。夙夜兢兢,不通大變,深懷鬱悼,未知其序。比年不登,元元困乏,不勝飢寒,以陷刑辟,朕甚閔焉。憯怛於心。已詔吏虛倉廩,開府臧,振捄貧民。群司其茂思天地之戒,有可蠲除減省以便萬姓者,各條奏。悉意陳朕過失,靡有所諱。」因赦天下,舉直言極諫之士。奉奏封事曰: 臣聞之於師曰,天地設位,懸日月,布星辰,分陰陽,定四時,列五行,以視聖人,名之曰道。聖人見道,然後知王治之象,故畫州土,建君臣,立律曆,陳成敗,以視賢者,名之曰經。賢者見經,然後知人道之務,則《詩》、《書》、《易》、《春秋》、《禮》、《樂》是也。《易》有陰陽,《詩》有五際,《春秋》有災異,皆列終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至秦乃不說,傷之以法,是以大道不通,至於滅亡。今陛下明聖,深懷要道,燭臨萬方,布德流惠,靡有闕遺。罷省不急之用,振救困貧,賦醫藥,賜棺錢,恩澤甚厚。又舉直言,求過失,盛德純備,天下幸甚。 臣奉竊學齊詩,聞五際之要十月之交篇,知日蝕地震之效昭然可明,猶巢居知風,穴處知雨,亦不足多,適所習耳。臣聞人氣內逆,則感動天地;天變見於星氣日蝕,地變見於奇物震動。所以然者,陽用其精,陰用其形,猶人之有五臧六體,五臧象天,六體象地。故臧病則氣色發於面,體病則欠申動於貌。今年太陰建於甲戌,律以庚寅初用事,曆以甲午從春。曆中甲庚,律得參陽,性中仁義,情得公正貞廉,百年之精歲也。正以精歲,本首王位,日臨中時接律而地大震,其後連月久陰,雖有大令,猶不能復,陰氣盛矣。古者朝廷必有同姓以明親親,必有異姓以明賢賢,此聖王之所以大通天下也。同姓親而易進,異姓疏而難通,故同姓一,異姓五,乃為平均。今左右亡同姓,獨以舅后之家為親,異姓之臣又疏。二后之黨滿朝,非特處位,勢尤奢僭過度,呂、霍、上官足以卜之,甚非愛人之道,又非後嗣之長策也。陰氣之盛,不亦宜乎! 臣又聞未央、建章、甘泉宮才人各以百數,皆不得天性。若杜陵園,其已御見者,臣子不敢有言,雖然,太皇太后之事也。及諸侯王園,與其後宮,宜為設員,出其過制者,此損陰氣應天救邪之道也。今異至不應,災將隨之。其法大水,極陰生陽,反為大旱,甚則有火災,春秋宋伯姬是矣。唯陛下財察。 明年夏四月乙未,孝武園白鶴館災。奉自以為中,上疏曰:「臣前上五際地震之效,曰極陰生陽,恐有火災。不合明聽,未見省答,臣竊內不自信。今白鶴館以四月乙未,時加於卯,月宿亢災,與前地震同法。臣奉乃深知道之可信也。不勝拳拳,願復賜間,卒其終始。」 上復延問以得失。奉以為祭天地於雲陽汾陰,及諸寢廟不以親疏迭毀,皆煩費,違古制。又宮室苑囿,奢泰難供,以故民困國虛,亡累年之畜。所繇來久,不改其本,難以末正,乃上疏曰: 臣聞昔者盤庚改邑以興殷道,聖人美之。竊聞漢德隆盛,在於孝文皇帝躬行節儉,外省繇役。其時未有甘泉、建章及上林中諸離宮館也。未央宮又無高門、武臺、麒麟、凰皇、白虎、玉堂、金華之殿,獨有前殿、曲臺、漸臺、宣室、溫室、承明耳。孝文欲作一臺,度用百金,重民之財,廢而不為,其積土基,至今猶存,又下遺詔,不起山墳。故其時天下大和,百姓洽足,德流後嗣。 如令處於當今,因此制度,必不能成功名。天道有常,王道亡常,亡常者所以應有常也。必有非常之主,然後能立非常之功。臣願陛下徙都於成周,左據成皋,左阻黽池,前鄉崧高,後介大河,建滎陽,扶河東,南北千里以為關,而入敖倉;地方百里者八九,足以自娛;東厭諸侯之權,西遠羌胡之難,陛下共己亡為,按成周之居,兼盤庚之德,萬歲之後,長為高宗。漢家郊兆寢廟祭祀之禮多不應古,臣奉誠難亶居而改作,故願陛下遷都正本。眾制皆定,亡復繕治宮館不急之費,歲可餘一年之畜。 臣聞三代之祖積德以王,然皆不過數百年而絕。周至成王,有上賢之材,因文武之業,以周召為輔,有司各敬其事,在位莫非其人。天下甫二世耳,然周公猶作詩書深戒成王,以恐失天下。書則曰:「王毋若殷王紂。」其詩則曰:「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宜監于殷,駿命不易。」今漢初取天下,起於豐沛,以兵征伐,德化未洽,後世奢侈,國家之費當數代之用,非直費財,又乃費士。孝武之世,暴骨四夷,不可勝數。有天下雖未久,至於陛下八世九主矣,雖有成王之明,然亡周召之佐。今東方連年飢饉,加之以疾疫,百姓菜色,或至相食。地比震動,天氣溷濁,日光侵奪。繇此言之,執國政者豈可以不懷怵惕而戒萬分之一乎!故臣願陛下因天變而徙都,所謂與天下更始者也。天道終而復始,窮則反本,故能延長而亡窮也。今漢道未終,陛下本而始之,於以永世延祚,不亦優乎!如因丙子之孟夏,順太陰以東行,到後七年之明歲,必有五年之餘蓄,然後大行考室之禮,雖周之隆盛,亡以加此。唯陛下留神,詳察萬世之策。 書奏,天子異其意,答曰:「問奉:今園廟有七,云東徙,狀何如?」奉對曰:「昔成王徙洛,盤庚遷殷,其所避就,皆陛下所明知也。非有聖明,不能一變天下之道。臣奉愚戇狂惑,唯陛下裁赦。」 其後,貢禹亦言當定迭毀禮,上遂從之。及匡衡為丞相,奏徙南北郊,其議皆自奉發之。 奉以中郎為博士、諫大夫,年老以壽終。子及孫,皆以學在儒官。 ==李尋== 李尋字子長,平陵人也。治尚書,與張孺、鄭寬中同師。寬中等守師法教授,尋獨好洪範災異,又學天文月令陰陽。事丞相翟方進,方進亦善為星曆,除尋為吏,數為翟侯言事。帝舅曲陽侯王根為大司馬票騎將軍,厚遇尋。是時多災異,根輔政,數虛己問尋。尋見漢家有中衰阨會之象,其意以為且有洪水為災,乃說根曰: 《書》云「天聰明」,蓋言紫宮極樞,通位帝紀,太微四門,廣開大道,五經六緯,尊術顯士,翼張舒布,燭臨四海,少微處士,為比為輔,故次帝廷,女宮在後。聖人承天,賢賢易色,取法於此。天官上相上將,皆顓面正朝,憂責甚重,要在得人。得人之效,成敗之機,不可不勉也。昔秦穆公說諓諓之言,任仡仡之勇,身受大辱,社稷幾亡。悔過自責,思惟黃髮,任用百里奚,卒伯西域,德列王道。二者禍福如此,可不慎哉! 夫士者,國家之大寶,功名之本也。將軍一門九侯,二十朱輪,漢興以來,臣子貴盛,未嘗至此。夫物盛必衰,自然之理,唯有賢友彊輔,庶幾可以保身命,全子孫,安國家。 《書》曰「曆象日月星辰」,此言仰視天文,俯察地理,觀日月消息,候星辰行伍,揆山川變動,參人民繇俗,以制法度,考禍福。舉錯誖逆,咎敗將至,徵兆為之先見。明君恐懼修正,側身博問,轉禍為福;不可救者,即蓄備以待之,故社稷亡憂。 竊見往者赤黃四塞,地氣大發,動土竭民,天下擾亂之徵也。彗星爭明,庶雄為桀,大寇之引也。此二者已頗效矣。城中訛言大水,奔走上城,朝廷驚駭,女孽入宮,此獨未效。間者重以水泉涌溢,旁宮闕仍出。月、太白入東井,犯積水,缺天淵。日數湛於極陽之色。羽氣乘宮,起風積雲。又錯以山崩地動,河不用其道。盛冬雷電,潛龍為孽。繼以隕星流彗,維、填上見,日蝕有背鄉。此亦高下易居,洪水之徵也。不憂不改,洪水乃欲盪滌,流彗乃欲埽除;改之,則有年亡期。故屬者頗有變改,小貶邪猾,日月光精,時雨氣應,此皇天右漢亡已也,何況致大改之! 宜急博求幽隱,拔擢天士,任以大職。諸闒茸佞諂,抱虛求進,及用殘賊酷虐聞者,若此之徒,皆嫉善憎忠,壞天文,敗地理,涌趯邪陰,湛溺太陽,為主結怨於民,宜以時廢退,不當得居位。誠必行之,凶災銷滅,子孫之福不旋日而至。政治感陰陽,猶鐵炭之低卬,見效可信者也。乃諸蓄水連泉,務通利之。修舊隄防,省池澤稅,以助損邪陰之盛。案行事,考變易,訛言之效,未嘗不至。請徵韓放,掾周敞、王望可與圖之。 根於是薦尋。哀帝初即位,召尋待詔黃門,使侍中衛尉傅喜問尋曰:「間者水出地動,日月失度,星辰亂行,災異仍重,極言毋有所諱。」尋對曰: 陛下聖德,尊天敬地,畏命重民,悼懼變異,不忘疏賤之臣,幸使重臣臨問,愚臣不足以奉明詔。竊見陛下新即位,開大明,除忌諱,博延名士,靡不並進。臣尋位卑術淺,過隨眾賢待詔,食太官,衣御府,久汙玉堂之署。比得召見,亡以自效。復特見延問至誠,自以逢不世出之命,願竭愚心,不敢有所避,庶幾萬分有一可采。唯棄須臾之間,宿留瞽言,考之文理,稽之五經,揆之聖意,以參天心。夫變異之來,各應象而至,臣謹條陳所聞。 《易》曰:「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夫日者,眾陽之長,輝光所燭,萬里同晷,人君之表也。故日將旦,清風發,群陰伏,君以臨朝,不牽於色。日初出,炎以陽,君登朝,佞不行,忠直進,不蔽障。日中輝光,君德盛明,大臣奉公。日將入,專以壹,君就房,有常節。君不修道,則日失其度,晻昧亡光。各有云為。其於東方作,日初出時,陰雲邪氣起者,法為牽於女謁,有所畏難;日出後,為近臣亂政;日中,為大臣欺誣;日且入,為妻妾役使所營。間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奪失色,邪氣珥蜺數作。本起於晨,相連至昏,其日出後至日中間差瘉。小臣不知內事,竊以日視陛下志操,衰於始初多矣。其咎恐有以守正直言而得罪者,傷嗣害世,不可不慎也。唯陛下執乾剛之德,彊志守度,毋聽女謁邪臣之態。諸保阿乳母甘言悲辭之託,斷而勿聽。勉強大誼,絕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賜以財貨,不可私以官位,誠皇天之禁也。日失其光,則星辰放流。陽不能制陰,陰桀得作。間者太白正晝經天。宜隆德克躬,以執不軌。 臣聞月者,眾陰之長,銷息見伏,百里為品,千里立表,萬里連紀,妃后大臣諸侯之象也。朔晦正終始,弦為繩墨,望成君德,春夏南,秋冬北。間者,月數以春夏與日同道,過軒轅上后受氣,入太微帝廷楊光輝,犯上將近臣,列星皆失色,厭厭如滅,此為母后與政亂朝,陰陽俱傷,兩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竊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屋大柱小,可為寒心。唯陛下親求賢士,無彊所惡,以崇社稷,尊彊本朝。 臣聞五星者,五行之精,五帝司命,應王者號令為之節度。歲星主歲事,為統首,號令所紀,今失度而盛,此君指意欲有所為,未得其節也。又填星不避歲星者,后帝共政,相留於奎、婁,當以義斷之。營惑往來亡常,周歷兩宮,作態低卬,入天門,上明堂,貫尾亂宮。太白發越犯庫,兵寇之應也。貫黃龍,入帝庭,當門而出,隨熒惑入天門,至房而分,欲與熒惑為患,不敢當明堂之精。此陛下神靈,故禍亂不成也。熒惑厥弛,佞巧依勢,微言毀譽,進類蔽善。太白出端門,臣有不臣者。火入室,金上堂,不以時解,其憂凶。填、歲相守,又主內亂。宜察蕭牆之內,毋忽親疏之微,誅放佞人,防絕萌牙,以盪滌濁濊,消散積惡,毋使得成禍亂。辰星主正四時,當效於四仲;四時失序,則辰星作異。今出於歲首之孟,天所以譴告陛下也。政急則出蚤,政緩則出晚,政絕不行則伏不見而為彗茀。四孟皆出,為易王命;四季皆出,星家所諱。今幸獨出寅孟之月,蓋皇天所以篤右陛下也,宜深自改。 治國故不可以戚戚,欲速則不達。經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加以號令不順四時,既往不咎,來事之師也。間者春三月治大獄,時賊陰立逆,恐歲小收;季夏舉兵法,時寒氣應,恐後有霜雹之災;秋月行封爵,其月土濕奧,恐後有雷雹之變。夫以喜怒賞罰,而不顧時禁,雖有堯舜之心,猶不能致和。善言天者,必有效於人。設上農夫而欲冬田,肉袒深耕,汗出種之,然猶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時不得也。《易》曰:「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書》曰:「敬授民時。」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陰陽,敬四時,嚴月令。順之以善政,則和氣可立致,猶枹鼓之相應也。今朝廷忽於時月之令,諸侍中尚書近臣宜皆令通知月令之意,設群下請事;若陛下出令有謬於時者,當知爭之,以順時氣。 臣聞五行以水為本,其星玄武婺女,天地所紀,終始所生。水為準平,王道公正修明,則百川理,落脈通;偏黨失綱,則踊溢為敗。《書》云「水曰潤下」,陰動而卑,不失其道。天下有道,則河出圖,洛出書,故河、洛決溢,所為最大。今汝、潁畎澮皆川水漂踊,與雨水並為民害,此詩所謂「㷸㷸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者也。其咎在於皇甫卿士之屬。唯陛下留意詩人之言,少抑外親大臣。 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也。地有上中下,其上位震,應妃后不順,中位應大臣作亂,下位應庶民離畔。震或於其國,國君之咎也。四方中央連國歷州俱動者,其異最大。間者關東地數震,五星作異,亦未大逆,宜務崇陽抑陰,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閉絕私路,拔進英雋,退不任職,以彊本朝。夫本彊則精神折衝,本弱則招殃致凶,為邪謀所陵。聞往者淮南王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公孫弘等不足言也。弘,漢之名相,於今亡比,而尚見輕,何況亡弘之屬乎?故曰朝廷亡人,則為賊亂所輕,其道自然也。天下未聞陛下奇策固守之臣也。語曰,何以知朝廷之衰?人人自賢,不務於通人,故世陵夷。 馬不伏歷,不可以趨道;士不素養,不可以重國。《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非虛言也。陛下秉四海之眾,曾亡柱幹之固守聞於四境,殆開之不廣,取之不明,勸之不篤。傳曰:「土之美者善養禾,君之明者善養士。」中人皆可使為君子。詔書進賢良,赦小過,無求備,以博聚英俊。如近世貢禹,以言事忠切蒙尊榮,當此之時,士厲身立名者多。禹死之後,日日以衰。及京兆尹王章坐言事誅滅,智者結舌,邪偽並興,外戚顓命,君臣隔塞,至絕繼嗣,女宮作亂。此行事之敗,誠可畏而悲也。 本在積任母后之家,非一日之漸,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也。先帝大聖,深見天意昭然,使陛下奉承天統,欲矯正之也。宜少抑外親,選練左右,舉有德行道術通明之士充備天官,然後可以輔聖德,保帝位,承大宗。下至郎吏從官,行能亡以異,又不通一藝,及博士無文雅者,宜皆使就南畝,以視天下,明朝廷皆賢材君子,於以重朝尊君,滅凶致安,此其本也。臣自知所言害身,不辟死亡之誅,唯財留神,反覆覆愚臣之言。 是時哀帝初立,成帝外家王氏未甚抑黜,而帝外家丁、傅新貴,祖母傅太后尤驕恣,欲稱尊號。丞相孔光、大司空師丹執政諫爭,久之,上不得已,遂免光、丹而尊傅太后。語在丹傳。上雖不從尋言,然采其語,每有非常,輒問尋。尋對屢中,遷黃門侍郎。以尋言且有水災,故拜尋為騎都尉,使護河隄。 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以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忠可以教重平夏賀良、容丘丁廣世、東郡郭昌等,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眾,下獄治服,未斷病死。賀良等坐挾學忠可書以不敬論,後賀良等復私以相教。哀帝初立,司隸校尉解光亦以明經通災異得幸,白賀良等所挾忠可書。事下奉車都尉劉歆,歆以為不合五經,不可施行。而李尋亦好之。光曰:「前歆父向奏忠可下獄,歆安肯通此道?」時郭昌為長安令,勸尋宜助賀良等。尋遂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數召見,陳說「漢曆中衰,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亡,不有洪水將出,災火且起,滌盪人民。」 哀帝久寢疾,幾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於是詔制丞相御史:「蓋聞《尚書》『五曰考終命』,言大運壹終,更紀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曆定紀,數如甲子也。朕以眇身入繼太祖,承皇天,總百僚,子元元,未有應天心之效。即位出入三年,災變數降,日月失度,星辰錯謬,高下貿易,大異連仍,盜賊並起。朕甚懼焉,戰戰兢兢,唯恐陵夷。惟漢興至今二百載,曆紀開元,皇天降非材之右,漢國再獲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受天之元命,必與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為太初元將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為度。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後月餘,上疾自若。賀良等復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為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亡驗,遂下賀良等吏,而下詔曰:「朕獲保宗廟,為政不德,變異屢仍,恐懼戰栗,未知所繇。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信道不篤,過聽其言,幾為百姓獲福。卒無嘉應,久旱為災。以問賀良等,對當復改制度,皆背經誼,違聖制,不合時宜。夫過而不改,是為過矣。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也,皆蠲除之。賀良等反道惑眾,姦態當窮竟。」皆下獄,光祿勳平當、光祿大夫毛莫如與御史中丞、廷尉雜治,當賀良等執左道,亂朝政,傾覆國家,誣罔主上,不道。賀良等皆伏誅。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 ==【贊】== 贊曰:幽贊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然子贛猶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已矣。漢興推陰陽言災異者,孝武時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則眭孟、夏侯勝,元、成則京房、翼奉、劉向、谷永,哀、平則李尋、田終術。此其納說時君著明者也。察其所言,仿佛一端。假經設誼,依託象類,或不免乎「億則屢中」。仲舒下吏,夏侯囚執,眭孟誅戮,李尋流放,此學者之大戒也。京房區區,不量淺深,危言刺譏,構怨彊臣,罪辜不旋踵,亦不密以失身,悲夫!

译文

【眭弘】 眭弘字孟,是鲁国蕃县人。年轻时喜好游侠之事,斗鸡走马,长大后才改变志向,跟随嬴公研习《春秋》。凭精通经学任议郎,官至符节令。 孝昭帝正月,泰山莱芜山南面传来数千人喧闹般的声响,百姓前去查看,只见有一块大石自行竖立起来,高一丈五尺,粗四十八围,深入地下八尺,另有三块石头做它的底座。大石竖立之后,有数千只白色乌鸦飞来聚集在它旁边。当时昌邑国有一棵枯死倒伏的社木又重新复活生长,此外上林苑中一棵折断枯死倒地的大柳树,也自行竖起复活,还有虫子啃食树叶形成文字,写着"公孙病已立"几个字。眭弘推演《春秋》的大义,认为:"大石与柳树都属阴类,是平民百姓的象征,而泰山是五岳之首、历代帝王易姓改朝换代时前往祭告的地方。如今大石自行竖立,倒伏的柳树又重新竖起复活,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这预示着将有一位出身平民的人成为天子。枯死的社木重新复活,说明曾经衰败的公孙氏家族应当会重新兴起。"眭弘自己也不知道这预言中的人具体是谁,便进言说:"先师董仲舒曾经说过,即便有继承先业、恪守成法的君主在位,也不妨碍圣人另外受命于天。汉朝本是唐尧的后裔,有传国禅让的天命气数。汉朝的皇帝应当推举天下,寻访贤能之人,把帝位禅让给他,而自己退居到方圆百里的封地,就像殷商、周朝分封前代二王后裔的先例一样,以此顺应天命。"眭弘让友人内官长赐把这份奏书呈上。当时昭帝年幼,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对此十分厌恶,把这份奏书交给廷尉处理。上奏认定赐、眭弘二人妄造妖言、蛊惑人心,属大逆不道之罪,二人都被处死。五年后,孝宣帝从民间兴起继位,即位后,征召眭弘的儿子任郎官。 【夏侯始昌】 夏侯始昌,是鲁地人。通晓五经,以《齐诗》《尚书》教授门徒。自董仲舒、韩婴去世之后,武帝得到夏侯始昌,对他十分器重。夏侯始昌精通阴阳之术,曾预先说出柏梁台将要发生火灾的具体日期,到了那天果然应验发生火灾。当时昌邑王因是武帝的幼子而备受宠爱,皇上为他挑选老师,夏侯始昌担任他的太傅。他年事已高,最终以高寿而终。他的族孙夏侯胜也凭儒学闻名于世。 【夏侯胜】 夏侯胜字长公。当初,鲁共王把鲁国西部的宁乡分封给儿子节侯,另外划归大河郡管辖,大河郡后来改名为东平国,所以夏侯胜是东平国人。夏侯胜年幼丧父,喜好学问,跟从夏侯始昌研习《尚书》以及《洪范五行传》,讲解灾异之说。后来又拜蕑卿为师,又向欧阳氏请教。他学问精深纯熟,请教过的老师不止一位。他尤其擅长讲解丧服礼制。被征召为博士、光禄大夫。恰逢昭帝驾崩,昌邑王继位,屡次外出游乐。夏侯胜曾在皇上的车驾前进谏说:"上天已久阴不雨,这是臣下有图谋主上的征兆,陛下此时外出,是打算去哪里呢?"昌邑王大怒,认为夏侯胜是在妖言惑众,把他捆绑起来交付官吏治罪。官吏把这事禀报给大将军霍光,霍光却没有依法治罪。当时,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正密谋要废黜昌邑王。霍光责问张安世是否泄露了消息,张安世确实没有透露过。于是召来夏侯胜询问,夏侯胜回答说:"《洪范传》上说'君主若不能秉持中正之道,上天的惩罚常常表现为阴云蔽日,这时便会有臣下图谋君上的事情发生',我不过是厌恶那种明察秋毫、锱铢必较的言辞方式,所以才说'臣下有所图谋'罢了。"霍光、张安世听后都大为惊讶,从此更加敬重精通经术的士人。十几天后,霍光最终与张安世一同禀报太后,废黜了昌邑王,尊立宣帝。霍光认为群臣向东宫太后奏事时,太后要参与省察政务,理应通晓经术,便禀告太后让夏侯胜用《尚书》为她讲授经义。夏侯胜升任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因参与谋划废立昌邑王、拥立宣帝,有安定宗庙的定策之功,又增加食邑一千户。 宣帝刚即位时,想褒扬先帝的功业,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说:"朕以渺小之身,蒙受先帝遗留的德泽,承继圣明的基业,奉祀宗庙,日夜为此深思。孝武皇帝亲身践行仁义,振奋军威,向北征讨匈奴,单于远遁逃亡,向南平定氐羌、昆明、瓯骆两越,向东平定薉、貉、朝鲜,开拓疆土、延伸边境,设立郡县,四方蛮夷无不臣服,纷纷叩塞归顺,珍奇的贡品陈列于宗庙之中;他还协理音律,创作乐歌,祭祀上帝,登泰山封禅,兴建明堂,改定历法,更换服色;彰明圣王开创的功业,尊崇贤才、显扬功勋,振兴断绝的国祚、延续断绝的世系,褒封周朝的后裔;完备了祭祀天地的礼仪,拓宽了道术学问的发展之路。上天以吉祥的征兆回应嘉许,各种祥瑞纷纷应验,宝鼎出土,白麟被擒获,大海献出巨鱼,神人也纷纷现身,山神都高呼万岁。武帝的功德如此深厚昌盛,难以一一详尽宣扬,然而至今仍未能配以与之相称的宗庙祭祀乐舞,朕对此深感痛惜。望诸位与列侯、二千石、博士一同商议此事。"于是群臣在朝廷上展开大规模的商议,都说:"应当依照诏书的意思办理。"唯独长信少府夏侯胜说:"武帝虽然有驱逐四方蛮夷、拓展疆土的功业,但也大量杀伤士卒百姓,耗尽百姓的财力,奢侈无度,致使天下财力空虚,百姓流离失所,死亡的人数超过了一半。加之蝗虫大规模爆发,赤地千里,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惨状,国库的积蓄至今仍未能恢复。武帝对百姓并无多少恩泽,不应当为他专门设立宗庙乐舞。"公卿大臣一同责难夏侯胜说:"这是皇上的诏书。"夏侯胜说:"诏书也不能不加辨析地盲从采用。身为人臣的道义,应当直言正论,而不是苟且逢迎、顺从上意。这番议论既已出口,臣即便死也不后悔。"于是丞相蔡义、御史大夫广明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属大逆不道之罪,连同丞相长史黄霸也因偏袒纵容夏侯胜、不加检举弹劾,二人一同被下狱治罪。有关官员于是奏请尊孝武帝庙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等乐舞,天下世世代代都要进献贡赋以彰显武帝盛大的功德。武帝当年巡狩所经过驻留的郡国共四十九处,都各自建立了宗庙,如同高祖、太宗的宗庙一般。 夏侯胜、黄霸二人被长期关押在狱中,黄霸想跟随夏侯胜研习经学,夏侯胜以自己已获死罪推辞。黄霸说:"'早晨领悟了大道,即便当晚死去也心甘情愿。'"夏侯胜赞赏他这番话,于是便传授给他。二人在狱中度过了两个冬天,讲习经学从未懈怠过。 到第四年夏天,函谷关以东四十九个郡国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地方山体崩塌,毁坏了城郭房屋,造成六千余人死亡。皇上于是身穿素服,避居偏殿不理朝政,派使者慰问受灾的官吏百姓,赐给死者棺木和丧葬费用。下诏说:"大凡灾异现象,都是天地示警的告诫。朕承继洪大的基业,托身于士人百姓之上,未能使万物和谐相处。此前地震发生在北海、琅邪,损毁了祖宗宗庙,朕对此深感恐惧。望诸位与列侯、中二千石广泛访求精通术数之士,寻求应对灾变之策,弥补朕的过失,不必有所忌讳。"于是大赦天下,夏侯胜出狱后任谏大夫给事中,黄霸任扬州刺史。 夏侯胜为人质朴、恪守正道,行事简易而不拘威严仪态。他见到皇上时,有时会误称皇上为"君",把皇上的名讳与字混淆着说出口,皇上也因此更加亲近信任他。他曾在觐见皇上后,把皇上说的话转述给外人,皇上听说后责备他,夏侯胜说:"陛下所说的话本就是善言,臣才特意加以宣扬。尧帝的言论布告天下,至今仍被人们传诵。臣以为这样的话值得流传,所以才转述给别人罢了。"朝廷每逢有重大商议之事,皇上知道夏侯胜向来正直,便对他说:"先生尽管直言不讳,不必顾忌先前的旧事。" 夏侯胜后又重任长信少府,升任太子太傅。奉诏撰写《尚书》《论语》的注解,赐黄金百斤。他活到九十岁在任上去世,朝廷赐予墓地,安葬在平陵。太后赐钱二百万,为夏侯胜穿素服五天,以此报答他作为太后师傅的恩情,儒生们都以此为荣。 当初,夏侯胜每次讲学授徒,常常对众弟子说:"士人只怕不能精通经术;经术一旦精通,取得高官厚禄就如同俯身拾取地上的芥草一般容易。若学经不能精通,还不如回家种田去。" 夏侯胜的堂兄之子夏侯建字长卿,先后拜夏侯胜以及欧阳高为师,广泛采撷各家学说,又向五经诸位儒生请教与《尚书》互有出入之处,牵引比附各家学说逐句逐章加以注解,行文极尽修饰之能事。夏侯胜曾批评他说:"夏侯建这种人,可谓是'章句小儒',把宏大的经义都拆解得支离破碎了。"夏侯建也反过来批评夏侯胜治学疏漏简略,难以应对各家的诘难。夏侯建最终自成一家、以经学专精闻名,任议郎博士,官至太子少傅。夏侯胜的儿子夏侯兼任左曹太中大夫,孙子夏侯尧官至长信少府、大司农、大鸿胪,曾孙夏侯蕃任郡守、州牧、长乐少府。夏侯胜的同胞弟弟之子夏侯赏任梁国内史,梁国内史之子夏侯定国任豫章太守。而夏侯建的儿子夏侯千秋也官至少府、太子少傅。 【京房】 京房字君明,是东郡顿丘人。研习《易经》,师从梁地人焦延寿。焦延寿字赣。焦赣家境贫贱,凭喜好学问得到梁王的赏识宠信,梁王供给他财物用度,让他专心钻研学问。学成之后,任郡吏,因考核推举补任小黄县令。他通过占候侦测提前察知奸邪之事,使盗贼作案无法得逞。他爱护抚养官吏百姓,教化推行于全县。到了考核应当升迁之时,当地的三老属官上书朝廷希望能留下焦赣,朝廷下诏批准增加他的秩禄、留任原职,他最终在小黄县任上去世。焦赣常说:"能够继承我的学问却因此招致杀身之祸的,必定是京生(京房)啊。"他的学说尤其擅长推演灾变,把六十四卦分配轮流值日、各司其职,用风雨寒温的变化作为占验的征兆:每一种情况都各有相应的验证方法。京房运用这套学问尤其精深。他还喜好钟律,通晓音律之道。凭孝廉的身份任郎官。 永光、建昭年间,西羌反叛,出现日食,又长期天色昏暗、阳光无光,阴雾弥漫不清。京房屡次上疏,预先说出将要发生的事情,近则数月之内、远则一年之内便会应验,他所说的话屡屡应验,天子对他十分赏识。多次召见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的帝王凭功绩举用贤才,因此万事都能顺利成就,祥瑞的征兆也会显著应验;末世的君主却凭毁谤称誉来选拔人才,所以功业荒废、导致灾异发生。应当让百官各自考核自己的实际功效,灾异现象便可以平息。"皇上下诏让京房主持推行这项事务,京房于是上奏了考核官吏政绩的具体办法。皇上又让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殿一同商议,众人都认为京房的办法过于繁琐细碎,会让上下官员相互监督牵制,不宜批准施行。皇上心中其实是倾向于采纳的。当时各部刺史正好到京城奏事,皇上召见诸位刺史,让京房向他们解释考核办法,刺史们仍旧认为此法不可施行。唯独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也说不可行,后来却改口称赞这个办法。 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与京房研习同一门经学,二人在经义议论上常常相互驳斥。这两人当权用事,京房曾在一次宴会觐见时,问皇上说:"周幽王、周厉王这两位君主是因何招致危亡的呢?他们所任用的又是些什么人呢?"皇上说:"因为君主不明,所任用的又都是些奸巧谄媚之人。"京房说:"那么他们是明知这些人奸巧谄媚却仍旧任用呢,还是把他们当成贤能之人呢?"皇上说:"是把他们当成贤能之人了。"京房说:"既然如此,那如今我们又是凭什么知道当年那些人并不贤能的呢?"皇上说:"是因为那个时代天下大乱、君主陷入危亡,我们才因此得知的。"京房说:"照这样说来,任用贤能之人必定能天下大治,任用不肖之人必定会导致天下大乱,这是必然的道理。既然如此,周幽王、周厉王为何不能有所醒悟、转而另求贤能之人,为何最终还是任用不肖之人以至于落到那步田地呢?"皇上说:"身处乱世的君主,往往都认为自己所任用的臣子是贤能的,若人人都能有所醒悟,天下又怎会出现导致危亡的昏君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都曾听闻过这些昏君的教训、并对他们加以讥笑,可是他们后来任用竖刁、赵高,导致国家政局一天比一天混乱,盗贼遍布山野,为何他们不能借鉴周幽王、周厉王的先例而有所醒悟呢?"皇上说:"唯有真正有道之人,才能凭借过去的经验预知未来的事情罢了。"京房于是摘下官帽叩头,说:"《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间的灾异现象,用来警示后世万代的君主。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了应有的光明,星辰运行也出现逆行,山体崩塌、泉水涌出,地震频发、陨石坠落,夏天降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花草反常开放,霜降却不能冻死害虫,水旱灾害、螟虫肆虐,百姓饥饿疾疫,盗贼屡禁不止,受刑之人挤满了集市,《春秋》所记载的种种灾异现象,如今都已一一具备。陛下您看如今的天下,是治世呢,还是乱世呢?"皇上说:"也可算是极度混乱的局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京房说:"如今陛下所任用信赖的人是谁呢?"皇上说:"这个嘛,朕倒是庆幸如今任用的人比先前那个时代要好一些,也不认为祸患出在此人身上。"京房说:"前代的那些昏君也都是这样想的啊。臣担心后人看待今天的局面,也会如同今天我们看待前代一样啊。"皇上沉默了很久才说:"如今造成混乱的到底是谁呢?"京房说:"圣明的君主应当自己心中明白才是。"皇上说:"朕确实不知道;如果朕知道的话,又怎会还任用他呢?"京房说:"陛下最为信任的人,也就是那位与您在帷幄之中共商大事、决定天下贤才任免进退的人,正是此人。"京房这话所指的正是石显,皇上心里也明白,对京房说:"朕已经明白了。" 京房这次觐见退出后,此后皇上让京房推举自己门下懂得考功课吏之法的弟子,想要试用他们。京房举荐了中郎任良、姚平,说:"愿让他们担任刺史,试行考功之法,臣愿能获准在殿中拥有通行的符籍,随时上奏此事,以防止此事被壅塞阻挠。"石显、五鹿充宗都十分忌恨京房,想把他调离京城,便建议让京房去试任郡守。元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秩禄八百石,让他在任内可以按考功之法治理郡务。京房自己请求,希望不必隶属于刺史管辖,得以自行任用其他郡的人才,自行考核任免秩禄千石以下的属吏,到年终时可以乘坐驿车入朝奏事。天子答应了这个请求。 京房自知屡次因议论朝政而被大臣们非议,暗地里又与石显、五鹿充宗结下嫌隙,本不愿远离皇上左右,等到真要外放担任太守时,心中忧虑恐惧。京房在建昭二年二月初一拜受太守之职,上密奏说:"自辛酉日以来,蒙蔽的阴气逐渐消退,太阳的光辉变得清明,唯独臣心中欣然,以为陛下已有所决断。然而少阴之气仍加倍用力、乘势侵蚀阳气的消长变化。臣担心陛下即便已推行这项办法,恐怕仍难以尽如人意,臣私下为此忧惧不安。守卫陽平侯王凤想求见陛下却未能如愿,到己卯日,臣被拜授太守之职,这说明上位者虽然圣明,但下位者仍占了上风的迹象。臣离京之后,恐怕必定会被当权者所蒙蔽,届时臣身死而大计未成,所以臣愿在年终之时乘驿车入朝奏事,恳请陛下怜悯恩准。到辛巳日,蒙蔽的阴气又重新侵蚀了应有的卦象,太阳的颜色也受到了侵夺,这说明上位的大臣压制了阳气而使陛下心生疑虑。己卯、庚辰之间,必定会有人想要阻隔臣、不让臣得以乘驿车入朝奏事。" 京房尚未启程,皇上便让阳平侯王凤秉承旨意下诏给京房,命他停止乘驿车入朝奏事的计划。京房心中愈发恐惧,行至新丰时,便通过驿站传递上密奏说:"臣在六月中曾说过《遁卦》将要应验的推算尚未见效,占法上说:'有道之人一旦离去,天气便会转寒,涌泉之水将成灾害。'到了那年七月,果然涌泉之水泛滥成灾。臣的弟子姚平对臣说:'您可以说是懂得天道的人,却不能说是真正笃信天道的人。您所预言的灾异,从未有过不应验的时候,如今涌泉已经成灾,按理有道之人此时应当被放逐甚至处死,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臣回答说:'陛下至为仁厚,对臣尤其宽厚,臣即便因进言而死,仍要继续进言。'姚平又说:'您这只能算是小忠,还算不上大忠。从前秦朝时赵高专权,有个叫正先的人,并非因直接刺杀赵高而死,正是因为他的死,赵高的威势才由此得以巩固,所以秦朝的祸乱,正是正先无谓的牺牲加速促成的。'如今臣得以外放担任郡守,本想借此建功立业以自证清白,恐怕还未建功便已身死。唯愿陛下不要让臣像堵塞涌泉之灾那样徒劳无功,不要落得像正先那样的死法,被姚平所耻笑。" 京房行至陕县时,又上密奏说:"丙戌日下了小雨,丁亥日阴蒙之气消散,然而少阴之气又合力侵蚀了应有的卦象,到戊子日更加严重,达到五成之数,阴蒙之气又重新兴起。这说明陛下想要匡正阴阳消长的规律,但各种驳杂卦象所代表的党羽正合力相争,正统消长的气数还未能占据上风。国势强弱、安危存亡的关键,不可不加以明察。己丑日夜里,有回旋之风兴起,一直持续到辛卯日,太阳的颜色又重新受到侵夺,到癸巳日,日月相互逼迫,这说明邪气与阴气合力,连太阳都为之动摇疑虑了。臣先前曾禀告,若九年之内不加以改正,必定会有星辰消失的异象出现。臣愿意让任良出任试行考功之法,臣自己得以留在朝中,这样星辰消失的异象便可以避免。议论此事的人也明白这样做对自身不利,知道臣不可能被蒙蔽,所以才提议说让臣的弟子试行、不如让臣自己去试行更为妥当。臣若担任刺史又要负责奏事,所以他们又改口说,让臣担任刺史恐怕会与郡太守意见不合,不如让臣直接担任太守,这正是他们用来隔绝臣的手段。陛下若不违背这些人的意见、就此听从了他们,这正是阴蒙之气之所以无法消解、太阳失去光色的缘由所在。臣此去离京城越来越远,太阳失色的现象也会愈发严重,唯愿陛下不要难以召还臣、却轻易违逆天意。邪说虽然能让人心安,但天象的变化必定会有所显现,所以人可以被蒙骗,天却是不可能被蒙骗的。愿陛下明察。"京房离京一个多月后,最终还是被征召下狱。 当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跟随京房学习经术,把女儿嫁给了京房。京房与他相处十分亲密,每次朝见皇上后,总要把皇上的话转述给张博,认为皇上心中其实是想要采纳京房考功之法的建议,只是群臣忌惮这会损害自身的利益,所以才被众人排挤反对。张博说:"淮阳王是皇上的亲弟弟,聪敏通达、热心政务,一心想为国尽忠。如今可以让淮阳王上书请求入朝,借机协助推行京房的主张。"京房说:"这样做恐怕不妥吧?"张博说:"从前楚王入朝时也曾举荐过士人,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京房说:"中书令石显、尚书令五鹿君二人相互勾结,都是奸巧谄媚之人,把持朝政十几年了;再加上丞相韦侯(韦玄成),这些人长久以来都对百姓毫无补益,可以说是毫无功劳的了。这些人正是最不愿意推行考功之法的人。淮阳王若能借入朝觐见之机,劝皇上推行考功之法,事情自然顺利;否则,也可以只说丞相、中书令执掌大权已久却治理无方,可以罢免丞相,改由御史大夫郑弘接任,再把中书令调任其他官职,改由钩盾令徐立接替中书令一职,如此一来,我京房的考功之法便能得以施行了。"张博把京房所讲的各种灾异之说都详细记录下来,还坚持要京房替淮阳王起草一份请求入朝的奏疏草稿,都拿去交给淮阳王。石显暗中察知了这一切,因京房是皇上身边的亲信,一时还不敢轻举妄动。等到京房外放担任郡太守后,石显便告发京房与张博暗中勾结图谋,诽谤朝政、把过失归咎于天子,蛊惑误导诸侯王,详情记在《淮阳宪王传》中。当初,京房曾谈及周幽王、周厉王的旧事,出来后又向御史大夫郑弘转述过这番话。京房、张博二人最终都被判处弃市之刑,郑弘也因此获罪被免为平民。京房本姓李,是他自己依据律历推演改姓为京氏的,去世时年仅四十一岁。 【翼奉】 翼奉字少君,是东海郡下邳人。研习《齐诗》,与萧望之、匡衡师出同门。三人都精通经术,匡衡是后辈晚学,萧望之后来施展抱负于政事,而翼奉则专心笃学、不肯出仕为官,喜好律历阴阳的占卜之术。元帝刚即位时,众儒生举荐他,被征召为待诏于宦者署,屡次在宴见时进言政事,天子对他十分敬重。 当时,平昌侯王临凭外戚身份任侍中,声称奉皇上诏令想跟从翼奉学习他的这套占卜之术。翼奉不肯与他谈论此事,反倒上密奏说:"臣从老师那里听闻,治国之道最紧要的事务,在于洞悉臣下的邪正之分。人若真心归于正道,即便愚钝也可以任用;若心怀邪念,才智越高反而危害越大。洞察臣下的方法,全在于'六情十二律'这套学问罢了。北方所对应的情感,是'好';'好'这种情感容易导致贪婪狼藉的行为,由申、子二支主管。东方所对应的情感,是'怒';'怒'这种情感容易导致阴险毒辣的行为,由亥、卯二支主管。贪婪必须借助阴气才能发动,阴险必须借助贪婪才能施展,二阴同时并行,因此为君之人才要忌讳子、卯这两个日子。礼经上要回避它们,《春秋》上也对此有所避讳。南方所对应的情感,是'恶';'恶'这种情感容易导致廉洁刚正的行为,由寅、午二支主管。西方所对应的情感,是'喜';'喜'这种情感容易导致宽宏大度的行为,由巳、酉二支主管。二阳同时并行,因此为君之人才认为午、酉这两个日子吉利。《诗经》说:'吉日是庚午。'上方所对应的情感,是'乐';'乐'这种情感容易导致奸邪的行为,由辰、未二支主管。下方所对应的情感,是'哀';'哀'这种情感容易导致公正的行为,由戌、丑二支主管。这九个地支中,辰、未属阴,戌、丑属阳,万物都各自依照其类别相互呼应。如今陛下圣明睿智、虚心静待万事的到来,天下万事虽然繁多,陛下又有什么听闻了却不能明辨的呢,更何况是掌握十二律来驾驭六情这套学问呢!用这套方法来考察臣下、参验事实,也是十分周详完备的了,万无一失,这本就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就在正月癸未那天申时,有一阵暴风从西南方刮来。未时对应奸邪,申时对应贪婪,这场大风又是在建除法中'建'位之前从大阴之位刮来的,这正是人主身边有邪佞之臣的气象。平昌侯接连三次前来见臣,都恰好选在正辰而配以邪时的时候。辰代表客体,时代表主体。凭律历之学洞察人情,这是帝王的秘传要术,臣实在不敢轻易讲给心术不正之人听。" 皇上任命翼奉为中郎,召见询问翼奉:"若来见朕的人挑选吉日却在邪僻的时辰,与挑选凶日却在吉利的时辰相比,哪一种更值得留意呢?"翼奉回答说:"师传的法门是看重辰(日)而不看重时。辰代表客体,时代表主体。觐见圣明的君主时,侍从之人便相当于主体。若辰为正、时为邪,那么来见之人是正的,侍从之人是邪的;若辰为邪、时为正,那么来见之人是邪的,侍从之人是正的。忠诚正直之人前来觐见,即便侍从之人心术不正,辰与时也都会呈现正的迹象;大奸大邪之人前来觐见,即便侍从之人心术端正,辰与时也都会呈现邪的迹象。若已自知侍从之人心术不正,可这时的时辰却呈现时邪辰正的迹象,那么来见之人反倒是邪的;若已自知侍从之人心术端正,可这时的时辰却呈现时正辰邪的迹象,那么来见之人反倒是正的。辰代表恒常的事态,时代表一时的具体行为。辰虽粗疏而时更精微,二者相互印证的效验是相通的,必须反复参验才能真正明察其中的规律。所以说:考察一个人行事的缘由,省察他的进退取舍,参照六合五行的规律来验证,便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本性,洞悉一个人的真情实感。这种事很难仅凭外在的观察来判断,从内在的规律来看却十分明晰,所以说《诗经》这门学问,讲的不过是性情二字罢了。五种本性并不相互妨害,六种情感则此消彼长、更替兴废。观察本性依据历法,观察情感依据律法,这本是圣明的君主应当独自掌握运用的学问,很难与旁人共同分享。所以说:'把仁德彰显于外,把智谋深藏于用。'一旦泄露出去便失去了神妙之效,唯有独自运用才能顺其自然,唯有臣翼奉能够运用这套学问,一般的学者是难以做到的。" 这一年,函谷关以东发生大水灾,十一个郡国闹饥荒,疫病尤其严重。皇上于是下诏,把归属少府管辖的江海陂湖园池借给贫民耕种渔猎,免征租税;削减皇家的膳食,裁减乐府的人员编制,精简苑囿的规模,各处宫馆凡是很少驾临巡幸的都不再修缮;太仆、少府减少喂养谷物的马匹数量,水衡都尉减少喂养肉食性猛兽。第二年二月戊午日,发生地震。那年夏天,齐地发生人吃人的惨状。七月己酉日,又一次发生地震。皇上说:"朕听闻,圣贤在位之时,阴阳调和,风调雨顺,日月光明,星辰安静运行,百姓康泰安宁,都能安享天年。如今朕承受天地的托付,托身于公侯之上,却明察不能洞照万方,德行不能安抚百姓,各种灾异接连出现,连年不息。二月戊午日,陇西郡发生大地震,毁坏了太上皇庙殿宇的壁饰木雕,损毁了铠道县的城郭、官府衙署以及百姓的房屋,压死了许多百姓,山体崩塌、地裂开缝,泉水从地下涌出。一年之内两度地震,这是上天降下灾祸,震惊了朕自身。朝政的治理必定有重大的亏损之处,才导致灾祸发展到这个地步。朕日夜战战兢兢,却始终不能通晓这场巨变的缘由,心中深怀忧郁悲悼,不知从何着手补救。近年来年成不好,百姓生活困顿匮乏,忍受不了饥寒交迫,因而陷入触犯刑律的境地,朕对此深感怜悯,内心十分痛切。朕已下诏命官吏开仓放粮,打开府库储蓄,赈济救助贫苦百姓。望各位官员深切思考天地示警的告诫,凡有可以蠲免削减、以便利万民的措施,各自逐条上奏。望各位悉心陈明朕的过失,不必有所忌讳。"于是大赦天下,举荐敢于直言极谏的贤才。翼奉上密奏说: "臣从老师那里听闻,天地各安其位,悬挂日月,罗列星辰,划分阴阳,确定四季,排列五行,用以昭示圣人,这称之为'道'。圣人洞悉天道,然后才能明白治理天下的法则,所以才划分州土疆域,建立君臣的名分,制定律历制度,陈述成败得失的经验,用以昭示贤者,这称之为'经'。贤者洞悉经义,然后才能明白为人处世的要务,这便是《诗》《书》《易》《春秋》《礼》《乐》这几部经书的由来。《易经》讲阴阳变化之道,《诗经》讲'五际'之说,《春秋》记载灾异现象,这些都罗列了事物的始终因果,推究得失的缘由,考察天心的向背,用以阐明王道兴衰安危的道理。到了秦朝却不重视这些学说,反倒用严刑峻法加以摧残,因此大道不能畅通推行,最终导致了秦朝的灭亡。如今陛下圣明睿智,深切秉持治国的要道,明察照临四方万物,广布恩德、施加惠泽,没有丝毫遗漏。裁撤精简不急需的开支,赈济救助贫困的百姓,发放医药、赐予棺木丧葬费用,恩泽实在深厚。又能举荐敢于直言的贤才,寻求自身的过失,圣德纯厚完备,这实在是天下的莫大幸事。 臣翼奉私下研习《齐诗》,听闻'五际'之说的要旨以及《十月之交》这篇诗的含义,因此知道日食、地震的效验昭然若揭、可以明辨,这就好比栖息在树巢中的鸟能预知风向、居于洞穴中的动物能预知雨情一样,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不过是各自熟悉本行罢了。臣听闻,人的气机若在内部逆乱,便会感应触动天地;天象的变化显现于星象与日食之中,地象的变化则显现于奇异之物与地震之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阳气运用其精微之处,阴气运用其外在的形体,就好比人体有五脏六腑,五脏对应于天,六腑对应于地。所以脏腑有病,气色便会显现在面容上;肢体有病,哈欠伸展的动作便会流露在体态之中。今年的太阴运行到甲戌之位,律历以庚寅日开始行使职能,历法以甲午日随春季而起。历法之中的甲、庚二字,律法中蕴含着两重阳气,本性之中蕴含着仁义,情感之中得以体现公正廉洁,这正是百年一遇的精粹之岁。恰逢这精粹之岁,本应是彰显王位尊崇的年份,可太阳运行到正当中天之时、恰逢律法交接之际,却发生了大地震,此后又接连数月长期阴云不散,即便颁布重大的政令,仍不能恢复正常,这说明阴气实在太过旺盛了。古代朝廷之中,必定既有同姓宗室以彰明亲爱亲族之义,又必定有异姓贤才以彰明尊崇贤能之义,这正是圣明的君王之所以能够广泛通达天下人心的缘故。同姓宗室因亲近而容易得到进用,异姓贤才因疏远而难以得到重用,所以同姓宗室占一分、异姓贤才占五分,这样才算是平衡均等的比例。如今陛下身边却没有同姓宗室辅佐,唯独把舅家、后族当作亲信,异姓的大臣又被日渐疏远。太后、皇后两族的党羽遍布朝廷,不仅仅是身居高位而已,其势力更是奢侈僭越、超越了应有的限度,吕氏、霍氏、上官氏的教训已足以作为前车之鉴,这实在很不符合爱护百姓的道理,也绝非为后世子孙长远考虑的良策。阴气如此旺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臣又听闻,未央宫、建章宫、甘泉宫的才人各以百计,都不能顺遂她们天性中应有的婚配之愿。至于杜陵园中,那些曾经被临幸过的宫人,臣子不敢多加议论,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太皇太后应当留心的事情。至于各诸侯王的陵园及其后宫,也应当为她们设定合理的人数编制,凡是超出规制的一律遣散,这正是削减阴气、顺应天意、补救邪祟的办法。如今灾异已经出现却尚未得到应验,那么灾祸恐怕将会接踵而至。按占法来说,此事恰应大水之兆,阴气到了极点便会转生阳气,反而会招致大旱,严重时甚至会引发火灾,就如同《春秋》所记载宋国伯姬的悲剧一样。唯愿陛下明察裁断。" 第二年夏四月乙未日,孝武帝陵园的白鹤馆发生火灾。翼奉认为这正应验了自己先前的预言,上疏说:"臣此前上奏了'五际'与地震效验的推算,说阴气到了极点便会转生阳气,恐怕会有火灾发生。当时未能得到圣明的采纳听取,也没能见到批复,臣私下对此深感不安。如今白鹤馆的火灾发生在四月乙未日,正值卯时,月亮又正宿于亢宿这个应验灾异的位置,与先前地震的推算方法完全相同。臣翼奉这才深切体会到这套天道推算之学确实是可信的。臣不胜拳拳之心,愿再蒙陛下赐予片刻时间,让臣把这套推算之学的始末原委完整陈述清楚。" 皇上再度延请翼奉,询问朝政的得失。翼奉认为,在云阳、汾阴祭祀天地,以及各处寝殿宗庙不按亲疏关系依次废毁,这些都十分繁琐耗费,有违古代的制度。此外宫室苑囿过于奢华,难以维持供应,因此导致百姓困苦、国库空虚,没有多年积蓄的余粮。这种状况由来已久,若不从根本上加以改正,仅靠末节的调整是难以真正端正的,于是上疏说: "臣听闻,从前盘庚迁都以振兴殷商的国运,圣人对此深加赞美。臣私下听闻,我大汉德政之所以隆盛,正在于孝文皇帝亲身践行节俭之道,对外精简徭役。那时还没有甘泉宫、建章宫以及上林苑中的各处离宫别馆。未央宫中也没有高门殿、武台殿、麒麟殿、凤凰殿、白虎殿、玉堂殿、金华殿这些宫殿,只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温室、承明这几处而已。孝文帝曾想修建一座露台,估算需要花费百金,因珍惜百姓的财力,便废止了这个计划没有兴建,那堆积的土基至今仍然留存,他又留下遗诏,不许为自己起造高大的陵墓封土。所以那个时代天下太平和睦,百姓生活安定富足,德泽也流传到了后世子孙。 如果放在今天这样的时局,即便沿用这套旧制度,也必定难以成就应有的功业名声。天道运行有其常规,而王道的兴替却没有固定的常规,正因没有固定的常规,才需要顺应有常之天道来加以对应。必定要有非同寻常的君主,然后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臣愿陛下能迁都到成周(洛阳),左边依托成皋,右边凭借黾池天险,前方朝向嵩山高地,后方倚仗黄河天堑,兴建荥阳,扶持河东,在南北千里之间设立关隘,以此纳入敖仓的粮食储备;方圆百里之地便有八九处之多,足以自给自足;向东可以震慑各诸侯的权势,向西可以远离羌胡的边患,陛下便可垂拱无为,依照成周的都城布局,兼具盘庚迁都的德政,千秋万代之后,陛下便可以长久地被后世尊为'高宗'一般的贤君。汉朝的郊祀天地、寝殿宗庙祭祀之礼大多不合乎古制,臣翼奉实在难以逐一在原址加以改正,所以恳愿陛下能迁都以正本清源。各项制度既已确定,便不必再耗费不急需的开支去修缮宫馆,每年便可以节省下相当于一年积蓄的费用。 臣听闻夏商周三代的祖先积累德行才得以称王天下,然而也都不过延续了数百年便告断绝。周朝到成王时,凭借上等贤明的资质,承继文王、武王的基业,以周公、召公为辅佐大臣,各个官员都恪尽职守,在位者无不称职称能。可当时天下才不过传到第二代君主罢了,周公却仍要作《尚书》《诗经》中的篇章深切告诫成王,唯恐他失去天下。《尚书》说:'君王切莫像殷纣王那样。'《诗经》则说:'殷商未失去民心之时,还能配享上帝的护佑;应当以殷商为鉴,天命并非轻易保有的。'如今我大汉当初夺取天下,是从丰、沛之地发迹的,凭借武力征伐而得天下,德化教育尚未普及深入,后世子孙又渐趋奢侈,国家的开支耗费相当于数代人的用度,不仅仅是耗费钱财,更是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孝武帝一朝,暴露在外的士卒尸骨,遍布四方蛮夷之地,多得难以计数。我朝拥有天下虽然还不算久远,然而到陛下这一代,已经历经八代九位君主了,即便陛下有成王一般的圣明,然而如今朝中却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贤臣辅佐。如今函谷关以东连年发生饥荒,又加上疫病流行,百姓面带菜色,甚至发展到人吃人的地步。地震屡屡发生,天象浑浊不清,日光也遭到侵蚀掩夺。由此说来,执掌国政的人又怎能不心怀戒惧、防患于万一呢!所以臣愿陛下能借此天象变异之机迁都,这正是所谓'与天下万民重新开始'的举措。天道循环往复、终而复始,穷尽之时便应当回归根本,这样才能使国运延续长久、永无穷尽。如今大汉的国运尚未走到尽头,陛下若能立足根本、重新开创新局,用以永世延续国祚,这不也是极为优越的举措吗!如果能借丙子年孟夏之时,顺应太阴的方位向东迁徙,等到七年之后的那个年份,必定能积蓄下超过五年的余粮,然后再隆重举行新宫落成的大礼,即便是周朝极盛之时,也不过如此了。唯愿陛下留心此事,详加考察这项关乎万世的长远方略。" 奏章呈上后,天子对他的这番构想感到十分诧异,回复说:"问翼奉:如今皇家的陵园、宗庙共有七处,你却说要向东迁都,这该如何是好?"翼奉回答说:"从前成王迁都洛邑,盘庚迁都殷地,他们所要避开、所要趋就的具体缘由,这些都是陛下所明白知晓的。若非有圣明的君主,是无法一举改变天下大局的。臣翼奉愚昧狂妄、见识浅陋,唯愿陛下宽宏裁决、赦免臣的冒犯之罪。" 此后,贡禹也曾进言应当确定宗庙依次废毁的礼制,皇上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等到匡衡担任丞相时,又上奏迁移南北郊的祭祀方位,这些议论都是最先由翼奉所倡发的。 翼奉以中郎的身份历任博士、谏大夫,最终以高寿而终。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凭借经学在儒官之位任职。 【李寻】 李寻字子长,是平陵人。研习《尚书》,与张孺、郑宽中师出同门。郑宽中等人恪守师传之法教授门徒,唯独李寻偏好《洪范》灾异之说,又研习天文、月令、阴阳之学。他曾侍奉丞相翟方进,翟方进也擅长星象历法之学,便任命李寻为属吏,李寻多次向翟侯(翟方进)进言时政。皇帝的舅舅曲阳侯王根任大司马骠骑将军,对李寻十分优待。当时灾异现象频发,王根辅佐朝政,屡次虚心向李寻请教。李寻见汉朝已呈现出中道衰微、遭逢厄运的征兆,他心里认为将来恐怕会有洪水之灾,于是劝说王根道: "《尚书》说'上天聪明睿智',这是说紫微垣的中枢北极星,贯通着帝王的纲纪,太微垣的四门,广开天下的大道,五经六纬这些典籍,尊崇学术、显扬贤士,如同羽翼张开般舒展布陈,照临四海,而少微垣中的隐逸处士星,则如同辅弼一般排列,所以紧随帝廷之后,女宫(象征后妃)之星则排在更后面的位置。圣人秉承天意,尊崇贤能而轻视女色,正是取法于这样的天象。掌管天官的上相、上将之位,都各自专司朝政、端正朝纲,责任极为重大,关键在于能否得到合适的人才。得人与否的效验,正是成败的关键所在,不可不勉力为之。从前秦穆公听信了花言巧语,任用了勇猛无谋之人,结果自身蒙受了极大的羞辱,社稷几乎因此覆灭。后来他悔过自责,思慕年高德劭的贤者,任用了百里奚,最终称霸西方诸国,德行也被载入王道的史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祸福结局,怎能不引以为戒呢! 士人,是国家最珍贵的财富,也是建功立名的根本。将军您一门之中出了九位侯爵,二十辆朱轮显贵的车驾,自汉朝建立以来,为人臣子而尊贵显盛到如此地步的,从未有过。然而万物盛极必衰,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唯有依靠贤能的朋友、强劲有力的辅佐,才能够勉强保全自身的性命,保全子孙后代,安定国家社稷。 《尚书》说'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这是说要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日月的消长变化,考察星辰运行的次序,揣度山川的变动,参照百姓的风俗习惯,用以制定法度,考察祸福的征兆。凡是举止行为悖逆常理,灾祸失败即将来临之时,必定会有相应的征兆预先显现出来。圣明的君主对此心怀戒惧,修身改过,虚心广泛地征询意见,便能转祸为福;即便有些灾祸无法挽回,也可以提前积蓄准备以应对,因此国家社稷便可以高枕无忧。 臣私下见到,此前赤黄色的雾气弥漫四方,地气大规模发作,动土伤民,这正是天下将要动乱的征兆。彗星争相闪耀,各路豪强争相称雄作乱,这正是大规模盗贼即将兴起的先兆。这两种征兆已经颇有应验了。城中曾讹传将有大水到来,百姓惊慌逃到城墙之上,朝廷也为之震动惊骇,妖孽般的女子祸乱进入宫中,唯独这一条尚未应验。近来又接连出现涌泉泛滥的异象,宫阙旁边接连有泉水涌出。月亮、太白星进入东井宿的范围,侵犯了积水星,遮蔽了天渊星。太阳屡屡呈现出极阳的赤红色泽。羽气(象征灾祥的云气)侵袭天宫,兴起狂风、堆积浓云。此外又错杂出现山崩地动,黄河改道不循故道的异象。隆冬时节竟有雷电,潜藏的蛟龙化为妖孽。接连又出现陨星、流星、彗星,维星、填星也在天上现形,日食时又出现太阳背离常道的异象。这些也正是尊卑上下易位、洪水将至的征兆。若不加以忧虑改正,洪水便要肆意荡涤,流星彗星便要扫除旧物;若能加以改正,则国祚绵延必将无穷无尽。所以近来朝廷已颇有改弦更张之举,稍微贬抑了一些奸邪狡猾之人,日月因此重新焕发光辉,应时的雨水也相应而至,这正是皇天护佑汉室无有穷尽的表现,更何况若能推行更大规模的改革呢! 应当抓紧广泛访求隐居在野的贤才,提拔任用天下的贤能之士,委以重要的职务。至于那些庸碌无能、谄媚阿谀,怀抱虚名却妄求进用之辈,以及那些以残暴酷虐闻名的官吏,像这样的人,都是嫉恨善良、憎恶忠良之辈,破坏天文之象、损毁地理之理,助长邪阴之气涌动,淹没侵蚀太阳的光辉,替君主招致百姓的怨恨,理应及时罢黜辞退,不应当继续让他们身居要职。若真能切实推行这些举措,凶灾必将消除,子孙的福祉也将不日而至。政治的得失感应于阴阳变化之间,就如同铁块与炭火的一升一降那样,其效验是清晰可信的。此外应当把各处积蓄的水源、相连的泉眼,都设法疏通引导。修缮旧有的堤防,减免池泽的赋税,用以协助削减邪阴之气的旺盛之势。查考以往的事例,考察其中的变化,讹传谣言最终应验的情形,从未有过不应验的先例。请征召韩放,掾属周敞、王望,可以与他们共同商议此事。" 王根于是举荐了李寻。哀帝刚即位时,召李寻为待诏黄门,派侍中卫尉傅喜询问李寻说:"近来水患兴起、地震频发,日月运行失度,星辰错乱运行,灾异现象接连不断,希望你能畅所欲言,不必有所忌讳。"李寻回答说: "陛下圣德深厚,尊天敬地,畏惧天命、重视百姓,为灾异变故而悲痛忧惧,不忘臣这样疏远卑贱的臣子,有幸让重臣前来垂询,臣愚钝,实在不足以奉答陛下圣明的诏令。臣私下见到陛下刚刚即位,便广开圣明之路,废除忌讳,广泛延请知名之士,无不一并进用。臣李寻地位卑微、学识浅薄,仅是随众多贤者之列忝列待诏之职,享用太官的膳食,穿着御府的衣物,长久玷污了玉堂署这样的清要之职。近来得以蒙陛下召见,却始终未能有所建树以自证价值。如今又特蒙陛下垂询至诚,臣自认为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圣命,愿竭尽愚钝的心力,不敢有所回避,或许在这万分之一中能有可供采纳的地方。唯愿陛下能拨冗片刻,留意听取臣这浅陋滞涩的言论,用文理来加以考察,用五经来加以验证,用圣意来加以揣度,从而参悟天心。凡是灾异变故的降临,都各自应验着相应的天象而来,臣谨此逐条陈述所知所闻。 《易经》说:'高悬于天、彰明昭著的天象,没有比日月更为显著的了。'太阳,是众阳之首,光辉所照耀之处,万里之内共享同一片日影,是君主的象征。所以太阳将要升起之时,清风便会兴起,各种阴气便会隐伏,君主此时临朝理政,不为女色所牵绊。太阳刚刚升起之时,光焰纯正明亮,君主登朝理政,奸佞之人便无法得逞,忠诚正直之人便能得以进用,不被壅塞蒙蔽。太阳升到中天之时,光辉最为灿烂,君主的德行也最为盛大昭明,大臣们也都恪尽公职。太阳将要落下之时,光辉专一纯粹,君主此时归寝内室,行止也有一定的节度。若君主不修养正道,那么太阳便会失去应有的运行法度,变得昏暗无光。这些现象各有其相应的征兆。太阳在东方升起、刚刚升起之时,若有阴云邪气兴起,这按占法应验的是君主受女色所牵制,心中有所畏惧顾忌;太阳升起之后出现异象,应验的是身边近臣扰乱朝政;正午时分出现异象,应验的是大臣欺瞒蒙骗君主;太阳将落之时出现异象,应验的是妻妾、内侍所经营谋划的私事。近来太阳的光辉尤其显得不够清明,光明常常被侵蚀夺去而失色,日晕、日珥等异常天象也屡屡出现。这类异象常常从清晨开始,接连持续到黄昏,其中太阳升起之后到正午之间这段时间,异象稍有减轻。臣这样的小臣本不知晓宫廷内部的具体情况,只能私下从太阳的天象来推测陛下志向操守的变化,比起当初即位之时已经衰减了许多。这其中的祸患恐怕会牵连到那些坚守正道、直言进谏而获罪的臣子,这会伤害皇嗣、危及国运,不可不慎重对待。唯愿陛下秉持刚健纯正的德行,坚定意志、恪守法度,不要听信身边妇人及邪佞之臣的谗言。凡是保姆、乳母以甜言蜜语、悲切之辞相托请求的事情,都应当断然拒绝,不予理睬。当勉力秉持大义,摒弃妇人之仁般的小不忍;若确实有不得已的情由,可以赏赐财物,却不可以私自授予官职,这确实是上天所明令禁止的事情。太阳一旦失去光辉,那么星辰便会因此而放纵失序。阳气若不能制约阴气,阴气中桀骜不驯之势便会趁机作乱。近来太白星竟在白昼横穿中天而过。理应隆重修养德行、克己复礼,以此制约那些不轨的行为。 臣听闻,月亮是众阴之首,它的消长盈亏、显现隐没,以百里为一个计量单位,以千里为一个标记,以万里为一条纲纪,是妃后、大臣、诸侯的象征。月初月末标志着一个周期的终始,上下弦月犹如衡量的准绳,满月则象征着君主的德行圆满,春夏之时月亮偏南运行,秋冬之时偏北运行。近来,月亮屡次在春夏时节与太阳走上同一条运行轨道,经过轩辕星宿之上、侵犯了象征皇后的轩辕大星,进入太微垣的帝廷范围、张扬其光辉,侵犯了上将星、近臣星的位置,众星辰也都因此失去了原有的光彩,暗淡得如同即将熄灭一般,这正预示着太后与皇后干预朝政、扰乱朝纲,阴阳二气都因此受到损伤,双方都因此蒙受不利。臣这样的外臣本不知晓朝廷内部的具体事务,只是私下相信天象确实呈现出这样的迹象,若果真如此,那么陛下身边的近臣恐怕已经不足以倚仗了。屋宇高大而柱子却纤细,实在令人心生寒意。唯愿陛下亲自访求贤能之士,不要因个人好恶而有所强求偏废,以此推崇社稷、巩固强大朝廷的根本。 臣听闻五星,是五行之精华所化,是五方天帝掌管命运的象征,它们对应着帝王发布号令的节度规律。岁星主管一年的政事,是众星运行次序的统领,象征着号令所遵循的纲纪,如今岁星运行失度而愈发旺盛,这说明君主的心意想要有所作为,却还未能把握恰当的节度。此外填星不肯避让岁星,象征着太后与皇帝共同执掌朝政,二星相互滞留在奎宿、娄宿的位置,应当以正义加以决断。荧惑星往来运行毫无常规,绕行两宫之间,姿态起伏不定,进入天门星区,登上明堂星区,贯穿尾宿扰乱后宫星区。太白星发越异常、侵犯武库星区,这是兵戈战乱的应验征兆。它又贯穿黄龙星区,进入帝庭星区,正对着宫门而出,随着荧惑星一同进入天门星区,到房宿才分道扬镳,似乎想要与荧惑星一同酿成祸患,却又不敢直接冲撞明堂星区的精气。这正是因为陛下神明护佑,所以祸乱才未能真正酿成。荧惑星运行松弛失序,象征着奸佞巧诈之徒倚仗权势,暗中散布诋毁称誉的言论,进用同党、蒙蔽贤良。太白星出现在端门星区,象征着臣子中有不守臣道之人。火星侵入内室星区,金星登上殿堂星区,若不能及时化解,恐怕将有凶险之事发生。填星、岁星相互滞留纠缠,又主内乱之象。应当仔细省察宫墙萧墙之内的隐患,不要忽视亲疏之间细微的迹象,诛杀放逐奸佞小人,防患于未然,以此涤荡污浊之气,消散积久的邪恶,不让这些隐患酿成真正的祸乱。辰星主管校正四季的时序,理应在四季中间之月应验出现。若四季时序失当,辰星便会显现异常之象。如今辰星出现在岁首孟月,这正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陛下的征兆。政令若过于急躁,辰星便会提早出现;政令若过于松弛,辰星便会延迟出现;政令若完全断绝不行,辰星便会隐伏不见、转而化为彗星、孛星。若四孟之月都出现辰星,象征着王命将有变更;若四季之月都出现辰星,则是星象家们所最为忌讳的异象。如今幸而只在寅月这个孟春之月单独出现,这正是皇天格外眷顾护佑陛下的表现,陛下理应借此机会深切自我反省改过。 治理国家本不可急躁忧惧,欲速则不达。经书上说:'三年考核一次政绩,经过三次考核才决定黜陟升降。'加之若号令的颁布不能顺应四时的规律,那么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但未来的事情却应当引以为师鉴。近来,春季三月间处理重大案件,当时正值贼阴之气逆行滋长,恐怕会导致年成歉收;夏季六月间兴办军事整训,当时寒气应验,恐怕日后会有霜雹之灾;秋季举行封爵典礼,当时地气潮湿闷热,恐怕日后会有雷电冰雹之变。若凭一时的喜怒好恶来施行赏罚,而不顾忌应有的时令禁忌,即便怀有尧舜般的仁心,恐怕仍不能真正达到阴阳调和的境界。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能在人事上得到验证。假设让上等的农夫想在冬天耕种田地,即便他袒露上身、深耕细作,累得汗流浃背地播种,庄稼仍旧不能生长,这并非农夫的用心不够,而是天时条件不允许。《易经》说:'该停止的时候便停止,该行动的时候便行动,一举一动都不失时机,这样的道理才能光明磊落。'《尚书》说:'恭敬地把时令节气传授给百姓。'所以古代的帝王,都尊崇天地,重视阴阳,敬畏四时的更替,谨慎对待月令的规定。若能顺应这些规律施行善政,那么祥和之气便能立刻招致而来,就如同鼓槌与鼓面相互呼应一般。如今朝廷却常常忽视时令月份的规矩,各位侍中、尚书等身边近臣,都应当让他们通晓月令的要义,让下属官员依照时令来请示奏事;倘若陛下所颁布的政令有违背时令之处,近臣也应当明白进谏争辩,以此顺应时节的气候。 臣听闻五行以水为根本,水所对应的星宿是玄武、婺女,是天地间纲纪的所在,也是万物终而复始、生生不息的本源。水以平稳为准则,若王道公正修明,那么百川便能各循其理,脉络也能畅通无阻;若王道偏私失去纲纪,水流便会泛滥成灾。《尚书》说'水的本性是向下流淌滋润万物',阴气发动却能保持谦卑的姿态,这样才不会失去应有的正道。天下若能行于正道,那么黄河便会出现河图,洛水便会出现洛书;反之,黄河、洛水泛滥决堤,则是所有灾害中最为严重的。如今汝水、颍水一带的田间小沟、大渠都因大雨而泛滥漂涌,与雨水一同成为百姓的祸患,这正是《诗经》所说的'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天下不得安宁,百川都因此沸腾泛滥'的景象。造成这种局面的过错,正在于那些身居高位、执掌大权的公卿大臣。唯愿陛下留意《诗经》中这些诗人的告诫,稍加抑制外戚大臣的权势。 臣听闻,地道的本性是柔顺静默,这是阴气恒常的道理。地有上、中、下三个层面,其上位应验国君之震怒,对应后妃不遵妇道;中位应验大臣作乱;下位应验庶民百姓叛离反抗。地震若只发生在某一诸侯国之内,这是国君自身的过失所致。若四方与中央、各诸侯国、各州郡都同时发生地震,这样的异象则最为严重。近来函谷关以东屡屡发生地震,五星也频频显现异象,虽然还未到大逆不道的地步,但也应当致力于扶植阳气、抑制阴气,来补救这些过失;应当坚定志向、树立威严,杜绝私人请托的门路,提拔进用英俊贤才,罢黜不称职之人,以此增强朝廷的根本实力。国家的根本一旦强盛,便能折冲御侮、令外敌不敢轻举妄动;国家的根本一旦衰弱,便会招致祸殃凶险,被邪恶的图谋所乘。臣听闻,从前淮南王图谋叛乱之时,他所忌惮的,唯独只有汲黯一人,至于公孙弘等人则根本不足挂齿。公孙弘乃是汉朝的一代名相,即便放到今天也难有人能与之相比,却尚且被淮南王如此轻视,更何况那些连公孙弘都比不上的庸碌之辈呢?所以说朝廷若没有真正的贤才,就会被叛逆作乱之人所轻视,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天下人尚未听闻陛下有什么足以出奇制胜、坚守社稷的股肱之臣啊。俗话说,凭什么可以判断一个朝廷正在走向衰败呢?就是看朝中人人都自以为贤能,却不肯致力于访求真正通达的贤才,所以世道才因此日渐衰败。 马若不曾在马厩中经过驯养,便不能用来驰骋赶路;士人若平日不加以蓄养培育,便不能用来倚重国事。《诗经》说'济济一堂的众多贤才,文王因此得以安宁',孔子说'即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必定能找到忠信之人',这些都不是虚妄的空话。陛下统领四海的亿万臣民,却未曾听闻有堪当国家柱石、坚守四境的重臣,恐怕是招揽贤才的门路开得不够广泛,选拔人才的眼光不够明察,勉励士人的诚意不够笃实所致。古书上说:'土地肥沃的地方善于养育庄稼,君主圣明的地方善于培育士人。'即便是资质中等的人,也都可以引导成为品德高尚的君子。诏书中屡屡提及要进用贤良之才,赦免小的过失,不苛求人才十全十美,以此广泛招揽英俊之士。就如同近世的贡禹,因进言忠诚恳切而蒙受尊崇荣耀,在那个时候,砥砺自身、树立名节的士人很多。贡禹去世之后,这种风气便一天比一天衰微了。等到京兆尹王章因进言获罪被诛灭,有识之士从此都缄口不言,邪恶虚伪之风却一并兴起,外戚专擅朝命,君臣之间的沟通被隔绝阻塞,以至于皇嗣断绝,宫廷女宠作乱。这些行事的败坏教训,实在令人既畏惧又悲痛。 究其根源,在于长期任用皇后、太后娘家的外戚,这并非一朝一夕逐渐形成的,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追及了,但未来的局面却仍然可以补救追回。先帝圣明睿智,深切洞察天意昭然若揭,让陛下承继天命的正统,正是想要借此加以匡正。理应稍加抑制外戚的权势,精心选拔身边的近臣,举用德行操守、精通道术学问的贤能之士充实天官要职,然后才可以辅佐圣明的德行,保全帝位的稳固,承继大宗的基业。至于下面的郎官、属吏、随从官员,若品行才能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又不能精通某一门经学技艺,以及那些没有文采学问的博士,也都应当让他们回归田亩耕作,以此昭示天下,彰明朝廷之上都是贤才君子,用以巩固朝廷、尊崇君主,消除凶险、达致安定,这才是治国的根本所在。臣自知这番话会给自身招来祸害,但也不敢因畏惧诛戮而有所回避,唯愿陛下能加以留意,反复斟酌考量臣这番愚钝的建言。" 当时哀帝刚刚即位,成帝的外戚王氏尚未受到多大的抑制打压,而哀帝的外戚丁氏、傅氏则刚刚显贵得势,哀帝的祖母傅太后尤其骄横放纵,想要与太皇太后并称尊号。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坚持正议力谏反对,过了很久,皇上迫不得已,最终罢免了孔光、师丹,尊奉了傅太后的尊号,详情记在《师丹传》中。皇上虽然没有采纳李寻的建议,但仍然采纳了他的一些言论,每逢有非同寻常的异象出现,便去询问李寻。李寻的回答屡屡应验,升任黄门侍郎。因李寻预言将有水灾,所以任命他为骑都尉,让他负责监护河堤事务。 当初,成帝时,齐地人甘忠可假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声称"汉朝正逢天地气运的大终结,应当重新向上天领受新的天命,天帝派遣真人赤精子下凡,教授我这套道法。"甘忠可把这套学说传授给重平人夏贺良、容丘人丁广世、东郡人郭昌等人,中垒校尉刘向上奏说甘忠可假托鬼神、欺罔君主、蛊惑民众,将他下狱治罪,甘忠可服罪,但尚未判决便病死狱中。夏贺良等人因私藏甘忠可的书籍被判处大不敬之罪,后来夏贺良等人又重新私下相互传授这套学说。哀帝刚即位时,司隶校尉解光也因精通经学、通晓灾异之说而得到宠信,他禀告皇上说夏贺良等人私藏着甘忠可留下的书籍。此事交给奉车都尉刘歆处理,刘歆认为这套学说不合乎五经的正统道理,不可施行采用。而李寻却也喜好这套学说。解光说:"此前刘歆的父亲刘向曾上奏把甘忠可下狱治罪,刘歆又怎么肯认同这套学说呢?"当时郭昌任长安县令,劝说李寻应当协助夏贺良等人。李寻于是禀告让夏贺良等人都担任待诏黄门,屡次被召见,他们陈说道:"汉朝的历数气运已经中道衰微,应当重新领受天命。成帝没有顺应天命,所以断绝了子嗣。如今陛下久病不愈,各种灾异变故屡屡出现,这正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世人的表现。应当赶紧改换年号、重新定制,才能延年益寿,皇子才能顺利降生,各种灾异也才会随之平息。若能领悟这套天道却不能付诸实行,灾祸便会随之降临,恐怕不仅会有洪水泛滥,还会有大火兴起,涤荡摧残百姓。" 哀帝长期卧病在床,几乎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姑且指望能有所裨益,于是听从了夏贺良等人的建议。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说:"朕听闻《尚书》说'第五件事叫做考察终结的天命',这是说天道的大运一旦终结,便应当重新纪年、重新确定天纪与人纪,考订文书、订正义理,推演历法、确定纪年,这套数理就如同干支纪年的甲子一般周而复始。朕以渺小之身入继太祖大统,承受皇天的托付,总领百官,抚育万民,却始终未能有顺应天心的效验。朕即位以来才不过三年,灾异变故屡屡降临,日月运行失度,星辰错乱运行,天地高下易位,重大的异象接连不断,盗贼也一并兴起。朕对此深感恐惧,战战兢兢,唯恐国运日渐衰微。回想汉朝建立至今已有二百年,历法纪年应当重新开创新纪元,皇天降下了这非凡的贤才来辅佐,我大汉的国运也再度获得了承受新天命的祥瑞征兆,朕若缺乏德行,又怎敢不顺应承接这上天的新天命,必定要与天下万民一同重新开始。特此大赦天下,改元为'太初元将元年',尊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计时的漏刻改为以一百二十刻为标准。布告天下,使天下人都明白知晓这项旨意。"过了一个多月,皇上的病情仍旧如故,未见好转。夏贺良等人又想要胡乱变更朝政大事,大臣们都力争认为不可批准。夏贺良等人又上奏说大臣们都不明白天命,应当罢免丞相、御史大夫,改由解光、李寻辅佐朝政。皇上因这套学说毫无验证效果,于是把夏贺良等人交付官吏治罪,并下诏说:"朕承蒙保有宗庙祭祀的重任,为政缺乏德行,灾异变故屡屡出现,朕对此惶恐战栗,不知这些灾异究竟从何而来。待诏夏贺良等人建议改换年号、更改尊号,增加漏刻的刻度,说这样可以永远安定国家。朕对正道的信念不够笃实坚定,因此才误听了他们这套言论,几乎为此让百姓蒙受福祉。可最终却没有得到任何祥瑞的应验,反倒是长期干旱成灾。朕就此询问夏贺良等人,他们回答说应当再度改革制度,这些主张都违背了经义的宗旨,有悖于圣人制定的礼法,不合乎时宜。既然已经犯了过错却不肯悔改,这才是真正的过错所在。六月甲子日颁布的那份诏书,并非正式的赦免诏令,如今一并加以废除。夏贺良等人违反正道、蛊惑民众,其中的奸邪行径应当彻查到底。"于是把这些人一并下狱,光禄勋平当、光禄大夫毛莫如与御史中丞、廷尉共同会审此案,判定夏贺良等人执掌左道邪说、扰乱朝政、颠覆国家、蒙蔽欺瞒君主,属大逆不道之罪。夏贺良等人全部被处死。李寻及解光则减死一等,流放到敦煌郡。 【赞】 史臣评议说:能够深入探究幽微的天道神明、贯通天人感应之道的学问,没有比《易经》《春秋》更为显著的了。然而子贡尚且说过:"夫子有关礼乐文章方面的学问,我们尚能有幸得以聆听;夫子有关人性与天道方面的深意,我们却始终无法真正听闻明白。"汉朝建立以来,推演阴阳之理、擅长论说灾异之学的人,孝武帝时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帝、宣帝时有眭孟、夏侯胜,元帝、成帝时有京房、翼奉、刘向、谷永,哀帝、平帝时有李寻、田终术。这些都是曾向当世君主进献这套学说、并因此声名昭著的人物。仔细考察他们所说的言论,大抵不过是围绕同一个主题的不同侧面而已。他们借助经义的名义、假托事物的类比来阐发议论,有时也难免流于"侥幸猜中"的境地。董仲舒因此获罪下狱,夏侯胜因此身陷囹圄,眭孟因此被诛戮,李寻因此遭流放,这些都是治学之人应当引以为大戒的教训。京房这个人志向浅薄局促,不能审时度势、权衡进退分寸,动辄危言耸听、讽刺讥切时政,结果与位高权重的大臣结下怨仇,转眼间便招致罪责祸端,也正是因不够谨慎周密而丧身,实在令人悲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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