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五·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原文
《王制》云:“東方曰夷。”夷者,柢也,言仁而好生,萬物柢地而出。故天性柔順,易以道御,至有君子、不死之國焉。夷有九種,曰畎夷、於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故孔子欲居九夷也。 昔堯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蓋日之所出也。夏后氏太康失德,夷人始畔。自少康已後,世服王化,遂賓於王門,獻其樂舞。桀為暴虐,諸夷内侵,殷湯革命,伐而定之。至於仲丁,蓝夷作寇。自是或服或畔,三百餘年。武乙衰敝,東夷浸盛,遂分遷淮、岱,漸居中土。 及武王滅紂,肅慎來獻石砮、楛矢。管、蔡畔周,乃招誘夷狄,周公征之,遂定東夷。康王之時,肅慎復至。後徐夷僭號,乃率九夷以伐宗周,西至河上。穆王畏其方熾,乃分東方諸侯,命徐偃王主之。偃王處潢池東,地方五百里,行仁義,陸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穆王後得驥騄之乘,乃使造父御以告楚,令伐徐,一日而至。於是楚文王大舉兵而滅之。偃王仁而無權,不忍斗其人,故致於敗。乃北走彭城武原縣東山下,百姓隨之者以萬數,因名其山為徐山。厲王無道,淮夷入寇,王命虢仲征之,不克,宣王復命召分伐而平之。及幽王淫亂,四夷交侵,至齊桓修霸,攘而卻焉。及楚靈會申,亦來豫盟。後越遷琅邪,與共征戰,遂陵暴諸夏,侵滅小邦。 秦併六國,其淮、泗夷皆散為民户。陳涉起兵,天下崩潰,燕人衛滿避地朝鮮,因王其國。百有餘歲,武帝滅之,於是東夷始通上京。王莽篡位,貊人寇邊。建武之初,復來朝貢。時遼東太守祭肜威讋北方,声行海表,於是濊、貊、倭、韓,萬里朝獻,故章、和已後,使聘流通。逮永初多難,始入寇鈔;桓、靈失政,漸滋曼焉。 自中兴之後,四夷來賓,雖時有乖畔,而使驛不絕,故國俗風土,可得略记。東夷率皆土著,憙飲酒歌舞,或寇弁衣錦,器用俎豆。所謂中國失礼,求之四夷者也。几蠻、夷、戎、狄总名四夷者,猶公、侯、伯、子、男皆號諸侯云。 ==夫餘國== 夫餘國,在玄菟北千里。南與高句驪,東與挹婁,西與鮮卑接,北有弱水。地方二千里,本濊地也。 初,北夷索離國王出行,其待兒於後妊身,王還,欲殺之。侍兒曰:“前見天上有氣,大如雞子,來降我,因以有身。”王囚之,後遂生男。王令置於豕牢,豕以口氣嘘之,不死。復徙於馬兰,馬亦如之。王以為神,乃听母收養,名曰東明。東明長而善射,王忌其猛,復欲殺之。東明奔走,南至掩淲水,以弓擊水,魚鳖皆聚浮水上,東明乘之得度,因至夫餘而王之焉。於東夷之域,最為平敞,土宜五穀。出名馬、赤玉、貂豽,大珠如酸枣。以员栅為城,有宫室、仓库、牢獄。其人粗大强勇而謹厚,不為寇鈔。以弓矢刀矛為兵。以六畜名官,有馬加、牛加、狗加,其邑落皆主屬諸加,食飲用俎豆,會同拜爵洗爵,揖讓升降。以腊月祭天,大會連日,飲食歌舞,名曰“迎鼓”。是時断刑獄,解囚徒。有军事亦祭天,殺牛,以蹄占其吉凶。行人無昼夜,好歌吟,音声不絕。其俗用刑严急,被誅者皆没其家人為奴婢。盗一責十二。男女淫,皆殺之,尤治恶妒婦,既殺,復尸於山上。兄死妻嫂。死則有椁無棺。殺人殉葬,多者以百數。其王葬用玉匣,漢朝常豫以玉匣付玄菟郡,王死則迎取以葬焉。 建武中,東夷諸國皆來獻見。二十五年,夫餘王遣使奉貢,光武厚答报之,於是使命歲通。至安帝,夫餘王始將步騎七八千人寇抄樂浪,殺傷吏民,後復归附。,乃遣嗣子尉仇台詣阙貢獻,天子賜尉仇台印綬金彩。順帝,其王來朝京师,帝作黄門鼓吹、角抵戏以遣之。桓帝,遣使朝賀貢獻。,王夫台將二萬餘人寇玄菟,玄菟太守公孫域擊破之,斬首千餘級。至靈帝,復奉章貢獻。夫餘本屬玄菟,獻帝時,其王求屬遼東云。 ==挹婁== 挹婁,古肅慎之國也。在夫餘東北千餘里,東濱大海,南與北沃沮接,不知其北所極。土地多山险。人形似夫餘,而言語各異。有五谷、麻布,出赤玉、好貂。無君長,其邑落各有大人。處於山林之間,土氣極寒,常為穴居,以深為貴,大家至接九梯。好養豕,食其肉,衣其皮。冬以豕膏涂身,厚數分,以御風寒。夏則裸袒,以尺布蔽其前後。其人臭秽不洁,作廁於中,圜之而居。自漢兴以後,臣屬夫餘。種眾雖少,而多勇力,處山险,又善射,发能入人目。弓長四尺,力如弩。矢用枯,長一尺八寸,青石為鏃,鏃皆施毒,中人即死。便乘船,好寇盗,邻國畏患,而卒不能服。東夷夫餘飲食类皆用俎豆,唯挹婁独無,法俗最無纲纪者也。 ==高句麗== 高句驪,在遼東之東千里,南與朝鮮、濊貊,東與沃沮,北與夫餘接。地方二千里,多大山深谷,人隨而為居。少田业,力作不足以自资,故其俗節於飲食,而好修宫室。東夷相傳以為夫餘别種,故言語法則多同,而跪拜曳一脚,行步皆走。凡有五族,有消奴部、絕奴部、順奴部、灌奴部、桂婁部。本消奴部為王,稍微弱,後桂婁部代之。其置官,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使者、帛衣先人。武帝滅朝鮮,以高句驪為縣,使屬玄菟,賜鼓吹伎人。其俗淫,皆洁净自熹,暮夜輒男女群聚為倡樂。好祠鬼神、社稷、零星,以十月祭天大會,名曰“東盟”。其國東有大穴,號禭神,亦以十月迎而祭之。其公會衣服皆錦绣,金银以自飾。大加、主簿皆著帻,如冠帻而無後;其小加著折風,形如弁。無牢獄,有罪,諸加評议便殺之,没入妻子為奴婢。其昏姻皆就婦家,生子長大,然後將還,便稍营送终之具。金银財币尽於厚葬,积石為封,亦種松柏。其人性凶急,有氣力,习戰斗,好寇鈔,沃沮、東濊皆屬焉。 句驪一名貊,有别種,依小水為居,因名曰小水貊。出好弓,所謂“貊弓”是也。 王莽初,发句驪兵以伐匈奴,其人不欲行,强迫遣之,皆亡出塞為寇盗。遼西大尹田谭追擊,戰死。莽令其將严尤擊之,誘句驪侯驺入塞,斬之,傳首長安。莽大說,更名高句驪王為下句驪侯,於是貊人寇邊愈甚。,高句驪遣使朝貢,光武復其王號。二十三年冬,句驪蠶支落大加戴升等萬餘口詣樂浪内屬。二十五年春,句驪寇右北平、渔陽、上谷、太原,而遼東太守祭肜以恩信招之,皆復款塞。 後句驪王宫生而开目能視,國人懷之,及長勇壮,數犯邊境。和帝春,復入遼東,寇略六縣,太守耿夔擊破之,斬其渠帥。安帝,宫遣使貢獻,求屬玄菟。,復與濊貊寇玄菟,攻華丽城。春,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遼東太守蔡諷等,將兵出塞擊之,捕斬濊貊渠帥,获兵馬財物。宫乃遣嗣子遂成將二千餘人逆光等,遣使詐降;光等信之,遂成因据险厄以遮大军,而潜遣三千人攻玄菟、遼東,焚城郭,殺傷二千餘人。於是发广陽、渔陽、右北平、涿郡屬國三千餘騎同救之,而貊人已去。夏,復與遼東鮮卑八千餘人攻遼队,殺略吏人。蔡諷等追擊於新昌,戰殁,功曹耿耗、兵曹掾龙端、兵馬掾公孫酺以身扞諷,俱殁於陣,死者百餘人。秋,宫遂率馬韓、濊貊數千騎围玄菟。夫餘王遣子尉仇台將二萬餘人,與州郡并力討破之。斬首五百餘級。 是歲宫死,子遂成立。姚光上言欲因其丧发兵擊之,议者皆以為可許。尚书陳忠曰:“宫前桀黠,光不能討,死而擊之,非義也。宜遣吊问,因責讓前罪,赦不加誅,取其後善。”安帝从之。明年,遂成還漢生口,詣玄菟降。詔曰:“遂成等桀逆無状,当斬断菹醢,以示百姓,幸會赦令,乞罪請降。鮮卑、 濊貊連年寇鈔,驅略小民,動以千數,而裁送數十百人,非向化之心也。自今已後,不與縣官戰斗而自以亲附送生口者,皆與贖直,缣人四十匹,小口半之。” 遂成死,子伯固立。其後濊貊率服,東垂少事。順帝,置玄菟郡屯田六部。質、桓之間,復犯遼東西安平,殺帶方令,掠得樂浪太守妻子。,玄菟太守耿臨討之,斬首數百級,伯固降服,乞屬玄菟云。 ==東沃沮== 東沃沮在高句驪蓋馬大山之東,東濱大海,北與挹婁、夫餘,南與濊貊接。其地東西夹,南北長,可折方千里。土肥美,背山向海,宜五谷,善田種,有邑落長帥。人性質直强勇,便持矛步戰。言語、食飲、居處,衣服,有似句驪。其葬,作大木椁,長十餘丈,开一頭為户,新死者先假埋之,令皮肉尽,乃取骨置椁中。家人皆共一椁,刻木如生,隨死者為數焉。 武帝滅朝鮮,以沃沮地為玄菟郡。後為夷貊所侵,徙郡於高句驪西北,更以沃沮為縣,屬樂浪東部都尉。至光武罢都尉官,後皆以封其渠帥,為沃沮侯。其土迫小,介於大國之間,遂臣屬句驪。句驪復置其中大人為使者,以相监領,責其租税,貂、布、魚、鹽、海中食物,发美女為婢妾焉。 又有北沃沮,一名置沟婁,去南沃沮八百餘里。其俗皆與南同。界南接挹婁。挹婁人喜乘船寇抄,北沃沮畏之,每夏輒臧於岩穴,至冬船道不通,乃下居邑落。其耆者言,嘗於海中得一布衣,其形如中人衣,而两袖長三丈。又於岸際見一人乘破船,頂中復有面,與語不通,不食而死。又說海中有女國,無男人。或傳其國有神井,窺之輒生子云。 ==濊== 濊北與高句驪、沃沮,南與辰韓接,東穷大海,西至樂浪。濊及沃沮、句驪,本皆朝鮮之地也。昔武王封箕子於朝鮮,箕子教以礼義田蠶,又制八条之教。其人终不相益,無門户之閉。婦人貞信。飲食以籩豆。其後四十餘世,至朝鮮侯准自稱王。漢初大亂,燕、齊、趙人往避地者數萬口,而燕人衛滿擊破准,而自王朝鮮,傳國至孫右渠。元朔元年,濊君南閭等畔右渠,率二十八萬口詣遼東内屬,武帝以其地為蒼海郡,數年乃罢。至,滅朝鮮,分置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至昭帝,罢臨屯、真番,以并樂浪、玄菟。玄菟復徙居句驪。自单单大領已東,沃沮、濊貊悉屬樂浪。後以境土广遠,復分領東七縣,置樂浪東部都尉。自内屬已後,風俗稍薄,法禁亦浸多,至有六十餘条。,省都尉官,遂棄領東地,悉封其渠帥為縣侯,皆歲時朝賀。 無大君長,其官有侯、邑君、三老。耆舊自謂與句驪同種,言語法俗大抵相类。其人性愚悫,少嗜欲,不請丐。男女皆衣曲領。其俗重山川,山川各有部界,不得妄相干涉。同姓不昏。多所忌諱,疾病死亡,輒捐棄舊宅,更造新居。知種麻,養蠶,作綿布。晓候星宿,豫知年歲丰約。常用十月祭天,昼夜飲酒歌舞,名之為“舞天”。又祠虎以為神。邑落有相侵犯者,輒相罰,責生口牛馬,名之為“責祸”。殺人者偿死。少寇盗。能步戰,作矛長三丈,或數人共持之。樂浪檀弓出其地。又多文豹,有果下馬,海出班魚,使來皆獻之。 ==三韓== 韓有三種:一曰馬韓、二曰辰韓、三曰弁辰。馬韓在西,有五十四國,其北與樂浪,南與倭接,辰韓在東,十有二國,其北與濊貊接。弁辰在辰韓之南,亦十有二國,其南亦與倭接。凡七十八國,伯济是其一國焉。大者萬餘户,小者數千家,各在山海間,地合方四千餘里,東西以海為限,皆古之辰國也。馬韓最大,共立其種為辰王,都目支國,尽王三韓之地。其諸國王先皆是馬韓種人焉。 馬韓人知田蠶,作綿布。出大栗如梨。有長尾雞,尾長五尺。邑落雜居,亦無城郭。作土室,形如冢,开户在上。不知跪拜。無長幼男女之别。不貴金寶錦罽,不知騎乘牛馬,唯重璎珠,以缀衣為飾,及縣頸垂耳。大率皆魁頭露紒,布袍草履。其人壮勇,少年有筑室作力者,輒以绳贯脊皮,缒以大木,欢呼為健。常以五月田竟祭鬼神,昼夜酒會,群聚歌舞,舞輒數十人相隨,蹋地為節。十月农功毕,亦復如之。諸國邑各以一人主祭天神,號為“天君”。又立苏涂,建大木以縣铃鼓,事鬼神。其南界近倭,亦有文身者。 辰韓,耆老自言秦之亡人,避苦役,适韓國,馬韓割東界地與之。其名國為邦,弓為弧,賊為寇,行酒為行觞,相呼為徒,有似秦語,故或名之為秦韓。有城栅屋室。諸小别邑,各有渠帥,大者名臣智,次有儉側,次有樊秖,次有殺奚,次有邑借。土地肥美,宜五谷。知蠶桑,作缣布。乘驾牛馬。嫁娶以礼。行者讓路。國出鐵,濊、倭、馬韓并从市之。凡諸貿易,皆以鐵為貨。俗喜歌舞、飲酒、鼓瑟。兒生欲令其頭扁,皆押之以石。 弁辰與辰韓雜居,城郭衣服皆同,語言風俗有異。其人形皆長大,美发,衣服洁清。而刑法严峻。其國近倭,故颇有文身者。 初,朝鮮王准為衛滿所破,乃將其餘眾數千人走入海,攻馬韓,破之,自立為韓王。准後滅絕,馬韓人復自立為辰王。,韓人廉斯人苏馬諟等,詣樂浪貢獻。光武封苏馬諟為漢廉斯邑君,使屬樂浪郡,四時朝謁。靈帝末,韓、濊并盛,郡縣不能制,百姓苦亂,多流亡入韓者。 馬韓之西,海島上有州胡國。其人短小,髡頭,衣韦衣,有上無下。好養牛豕。乘船往來,貨市韓中。 ==倭== 倭在韓東南大海中,依山島為居,凡百餘國。自武帝滅朝鮮,使驛通於漢者三十許國,國皆稱王,世世傳統。其大倭王居邪馬臺國。樂浪郡徼,去其國萬二千里,去其西北界拘邪韓國七千餘里。其地大較在會稽東冶之東,與朱崖、儋耳相近,故其法俗多同。 土宜禾稻、麻紵、蠶桑,知織績為縑布。出白珠、青玉。其山有丹土。氣溫腝,冬夏生菜茹。無牛馬虎豹羊鵲。其兵有矛、楯、木弓,竹矢或以骨為鏃。男子皆黥面文身,以其文左右大小别尊卑之差。其男衣皆横幅結束相連。女人被髮屈紒,衣如單被,貫頭而著之;並以丹朱坋身,如中國之用粉也。有城栅屋室。父母兄弟異處,唯會同男女無別。飲食以手,而用籩豆。俗皆徒跣,以蹲踞為恭敬。人性嗜酒。多壽考,至百餘歲者甚衆。國多女子,大人皆有四五妻,其餘或兩或三。女人不淫不妒。又俗不盜竊,少爭訟。犯法者沒其妻子,重者滅其門族。其死停喪十餘日,家人哭泣,不進酒食,而等類就歌舞為樂。灼骨以卜,用決吉凶。行來度海,令一人不櫛沐,不食肉,不近婦人,名曰“持衰”。若在塗吉利,則雇以財物;如病疾遭害,以為持衰不謹,便共殺之。 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國奉貢朝賀,使人自稱大夫,倭國之極南界也。光武賜以印綬。安帝永初元年,倭國王帥升等獻生口百六十人,願請見。 桓、靈閒,倭國大亂,更相攻伐,歷年無主。有一女子名曰卑彌呼,年長不嫁,事鬼神道,能以妖惑衆,於是共立為王。侍婢千人,少有見者,唯有男子一人給飲食,傳辭語。居處宮室樓觀城栅,皆持兵守衛。法俗嚴峻。 自女王國東度海千餘里至拘奴國,雖皆倭種,而不屬女王。自女王國南四千餘里至朱儒國,人長三四尺。自朱儒東南行船一年,至裸國、黑齒國,使驛所傳,極於此矣。 會稽海外有東鯷人,分為二十餘國。又有夷洲及澶洲。傳言秦始皇遣方士徐福將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蓬萊神仙不得,徐福畏誅不敢還,遂止此洲,世世相承,有數萬家。人民時至會稽市。會稽東冶縣人有入海行遭風,流移至澶洲者。所在絕遠,不可往來。 ==評語== 論曰:“昔箕子違衰殷之運,避地朝鮮。始其國俗未有聞也,及施八条之約,使人知禁,遂乃邑無淫盗,門不夜扃,回頑薄之俗,就宽略之法,行數百千年,故東夷通以柔謹為風,異乎三方者也。苟政之所暢,則道義存焉。仲尼懷愤,以為九夷可居。或疑其陋。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亦徒有以焉尔。其後遂通接商賈,漸交上國。而燕人衛滿扰雜其風,於是从而澆異焉。《老子》曰:“法令滋章,盗賊多有。”若箕子之省簡文条而用信義,其得聖賢作法之原矣! 贊曰:宅是嵎夷,曰乃旸谷。巢山潜海,厥區九族。嬴末紛亂,燕人違難。雜華澆本,遂通有漢。眇眇偏譯,或从或畔。 Category:朝鮮 Category:日本 Category:日本
译文
【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礼记·王制》说:"东方称为夷。"夷,就是根柢的意思,说的是东夷之人心存仁德、喜好生养万物,就如同万物都从大地的根柢中生长出来一样。所以他们天性柔顺,容易用道义来引导驾驭,甚至有'君子之国''不死之国'这样的传说。夷人分为九种,分别叫做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所以孔子才会说想要迁居到九夷之地去。 从前唐尧命羲仲居住在嵎夷之地,那里叫做旸谷,据说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到了夏后氏太康失德之时,夷人这才开始背叛。自少康以后,历代都归服于王室的教化,于是前来朝觐王室的宫门,进献他们的乐舞。等到夏桀暴虐无道,各支夷人纷纷向中原内侵,商汤革除夏命,才征讨平定了他们。到仲丁之时,蓝夷又前来作乱寇边。从此他们时而归顺、时而反叛,如此反复了三百多年。到武乙衰败之时,东夷逐渐强盛起来,于是分批迁徙到淮河、泰山一带,渐渐地居住到了中原地区。 等到周武王灭商纣王,肃慎前来进献石制箭镞、楛木箭杆。管叔、蔡叔背叛周室之时,曾招引诱使夷狄之人相助,周公东征平定了他们,于是安定了东夷。到周康王之时,肃慎又再度前来朝贡。此后徐夷僭越称王号,率领九夷讨伐宗周,一直西进到黄河边上。周穆王畏惧他们势力正盛,于是分封东方诸侯,命徐偃王统领他们。徐偃王居住在潢池以东,方圆五百里的封地,推行仁义之政,陆路前来朝见他的诸国竟多达三十六国。周穆王后来得到了骥、騄这样的良马,便派造父为他驾车,飞驰到楚国去告状,命楚国出兵讨伐徐国,一天之内便赶到了。于是楚文王大举兴兵,灭掉了徐国。徐偃王虽仁德却缺乏权变谋略,不忍心让百姓为自己拼死搏斗,因此才导致了这场失败。他于是向北逃到彭城武原县东边的山下,跟随他的百姓多达上万人,因此这座山便被命名为徐山。到周厉王无道之时,淮夷入侵为寇,周厉王命虢仲征讨他们,未能取胜,周宣王又命召公虎讨伐,这才平定了他们。等到周幽王荒淫乱政之时,四方夷族交相入侵,一直到齐桓公整顿霸业,才将他们击退驱逐。等到楚灵王在申地会盟诸侯之时,东夷也前来参与盟会。此后越国迁都琅邪,与东夷各族一同征战,于是东夷开始欺凌侵扰中原诸国,侵吞消灭一些弱小的邦国。 秦国吞并六国之后,淮河、泗水一带的夷人便都被编入了编户齐民之中。等到陈胜起兵,天下分崩离析之时,燕人卫满逃避战乱来到朝鲜,趁机自立为朝鲜王。传承了一百多年之后,汉武帝灭掉了卫氏朝鲜,从此东夷才开始与汉朝的京师相通往来。王莽篡位之时,貊人入侵边塞。建武初年,他们又重新前来朝贡。当时辽东太守祭肜威震北方,声名远播海外,于是濊人、貊人、倭人、韩人,都不远万里前来朝献,所以自章帝、和帝以后,使者往来朝聘从未间断。等到永初年间多灾多难,东夷才开始入侵抄掠;到桓帝、灵帝失政之时,这种侵扰便日渐滋长蔓延开来了。 自光武中兴以来,四方夷族纷纷前来归附朝觐,虽然时常也有背叛的情形,然而使者驿传却从未断绝,所以他们各国的风俗民情,尚且可以大致记述下来。东夷大多是定居的土著民族,喜好饮酒歌舞,有的头戴皮弁、身穿锦服,使用俎豆这样的礼器。这正是所谓"中原华夏失落的古礼,反倒要到四方夷族那里去寻求"的道理。凡是蛮、夷、戎、狄这些总称为"四夷"的民族,就如同公、侯、伯、子、男都可以统称为"诸侯"一般。 【夫余国】 夫余国,位于玄菟郡以北一千里之处。南边与高句丽相邻,东边与挹娄相邻,西边与鲜卑相接,北边有弱水。方圆两千里,本是濊人的故地。 当初,北夷索离国的国王外出巡行之时,他的侍女在他离开之后怀了身孕,国王回来后,想要杀死她。侍女说:"先前我看见天上有一股气息,大小如同鸡蛋一般,降临到我身上,因此便怀了身孕。"国王将她囚禁起来,后来她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国王命人把这孩子丢到猪圈里,猪却用鼻息为他取暖,孩子竟没有死。又把他移到马厩里,马匹也是如此对待他。国王认为这孩子是神异之人,这才允许他的母亲将他收养,取名叫东明。东明长大之后擅长射箭,国王忌惮他的勇猛,又想要杀害他。东明逃奔而出,向南来到掩淲水边,用弓箭击打水面,鱼鳖竟纷纷聚集浮出水面搭成桥梁,东明踏着它们得以渡河,于是逃到了夫余,并在那里称王。夫余国在东夷各族的地域之中,地势最为平坦开阔,土地适宜种植五谷。当地出产良马、赤玉、貂皮,还有大如酸枣般的珍珠。他们用圆形的木栅栏来筑城,设有宫室、仓库、牢狱。当地人身材粗壮高大、强健勇猛而又谨慎厚道,从不侵扰抄掠他国。他们用弓箭、刀矛作为兵器。用六畜的名称来命名官职,设有马加、牛加、狗加这样的官名,各个村落都分属于这些"加"级官员管辖,他们饮食使用俎豆之类的礼器,聚会之时相互敬酒行礼、洗净酒杯,进退揖让都合乎礼节。腊月里祭祀上天,大规模的聚会常常连续举行多日,饮酒歌舞,称为"迎鼓"。这个时候他们还会断决刑狱案件,释放囚犯。若遇军事行动也要祭祀上天,宰杀牛只,观察牛蹄的形状来占卜吉凶。行路之人无论昼夜,都喜好吟唱歌谣,歌声从不间断。他们的习俗用刑十分严厉急切,被处死之人的家眷都要没入为奴婢。偷盗一件财物要赔偿十二倍。男女若有淫乱行为,都要处死,尤其严惩心怀嫉妒的恶妇,处死之后还要将尸体陈列在山上示众。兄长死后,弟弟要娶嫂子为妻。人死后有椁而无棺。他们还有用活人殉葬的习俗,多的时候甚至多达上百人。他们的国王下葬时使用玉匣,汉朝官府常常预先将玉匣送到玄菟郡储备,国王一旦去世,便可立即取来用于安葬。 建武年间,东夷各国都前来朝献觐见。建武二十五年,夫余王派遣使者奉献贡品,光武帝也丰厚地回赐答谢,从此使节往来每年都不曾间断。到汉安帝时,夫余王一度率领步骑七八千人入侵抄掠乐浪郡,杀伤了不少官吏百姓,此后又重新归附朝廷。他们于是派遣王位继承人尉仇台前往朝廷进献贡品,天子赐给尉仇台印绶、金银彩帛。到汉顺帝时,夫余王亲自到京师朝见,皇帝还专门为他表演黄门鼓吹、角抵戏来送行。到汉桓帝时,他们又派遣使者朝贺进贡。此后,夫余王夫台率领两万多人入侵玄菟郡,玄菟太守公孙域将他们击败,斩首一千多级。到汉灵帝时,他们又重新奉献表章进贡朝廷。夫余原本隶属于玄菟郡,到汉献帝时,夫余王请求改隶辽东郡管辖。 【挹娄】 挹娄,是古代肃慎国的后代。位于夫余东北一千多里之处,东边濒临大海,南边与北沃沮相接,不知道它北边的边界究竟延伸到什么地方。这里地势多山险峻。人的相貌与夫余人相似,然而语言却各不相同。当地出产五谷、麻布,还出产赤玉和上等貂皮。他们没有君长,各个村落各有自己的部落首领。他们居住在山林之间,那里气候极为寒冷,人们常常挖穴而居,以洞穴挖得越深为越贵重,大户人家甚至能挖到九层台阶那么深。他们喜好养猪,吃猪肉,穿猪皮做的衣服。冬天用猪油涂抹全身,厚达数分,用来抵御风寒。夏天则赤身裸体,仅用一尺见方的布来遮蔽前后隐私之处。这些人身上臭秽不洁,会在住所中间设置厕所,围绕着厕所而居住。自汉朝兴起以后,他们一直臣属于夫余。他们的族群人数虽然不多,然而大多勇猛有力,居住在险峻的山地之中,又擅长射箭,射出的箭能够直接射入人的眼睛。他们的弓长四尺,射力如同弩弓一般。箭矢用枯木制成,长一尺八寸,用青石做箭镞,箭镞上都涂有毒药,射中人便当即毙命。他们擅长乘船,喜好掳掠抄劫,邻国都对他们深感畏惧忧患,然而终究无法将他们制服。东夷之中夫余等国的饮食大多使用俎豆这样的礼器,唯独挹娄没有这样的礼器,是这些民族之中礼法风俗最为杂乱无章、毫无纲纪的一支了。 【高句丽】 高句丽,位于辽东以东一千里之处,南边与朝鲜、濊貊相邻,东边与沃沮相邻,北边与夫余相接。方圆两千里,地势多是崇山深谷,人们依着这些山谷居住。他们田地耕种较少,即便勤劳耕作也不足以自给自足,所以他们的风俗是节省饮食用度,而喜好修建宫室房屋。东夷各族相传认为高句丽人本是夫余人的一支分支,所以语言法度大多相同,然而他们下拜行礼时要拖曳一条腿,走路时也都是快步小跑。他们共有五个部族,分别是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原本是消奴部担任国王,此后势力渐渐衰弱,便改由桂娄部取而代之。他们设置的官职,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使者、帛衣先人等各级职位。汉武帝灭掉朝鲜之后,将高句丽设为一县,令其隶属于玄菟郡,还赐给他们鼓吹乐器和歌舞乐人。他们的风俗淫逸放荡,都喜好把自己打扮得洁净漂亮,一到夜晚便男女成群聚集在一起唱歌娱乐。他们喜好祭祀鬼神、社稷、灵星,在十月举行祭天的大聚会,称为"东盟"。国内东边有个巨大的洞穴,被称为"隧神",也要在十月里迎接神灵前来祭祀。他们聚会时所穿的服饰都是绫罗锦绣,用金银来装饰自己。大加、主簿这些高官都戴着帻巾,形状如同普通冠帻却没有帻巾的后部;地位较低的小加则戴着"折风"这种形状像帽子的头饰。他们没有牢狱,一旦有人犯罪,各位"加"级贵族便集体评议,直接将其处死,同时没收他的妻子儿女为奴婢。他们的婚俗是男方入赘到女方家中居住,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之后,才带着妻子一同返回夫家,然后逐渐准备安葬送终所需的器物。他们厚葬先人,把大量的金银财物都用尽在丧葬之上,堆积石块作为坟茔的封土,还种植松树柏树。当地人性情凶悍急躁,孔武有力,习练战斗,喜好掳掠抄劫他国,沃沮、东濊都臣属于他们。 句丽又叫"貊",其中还有一支分支,依傍小河而居,因此被称为"小水貊"。他们出产优质的弓,就是所谓的"貊弓"了。 王莽当政之初,曾征发高句丽的兵卒去征讨匈奴,高句丽人不愿前去,被强迫遣送出征,结果他们都逃出边塞去做了盗贼。辽西大尹田谭前去追击,结果战死。王莽又命他的将领严尤去攻打他们,严尤诱骗高句丽侯驺进入边塞,将他斩杀,把首级传送到了长安。王莽大为高兴,便把"高句丽王"这个称号改为"下句丽侯",从此貊人入侵边塞的情形愈发严重了。到光武帝时,高句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光武帝恢复了他们"王"的称号。建武二十三年冬天,句丽蚕支落地区的大加戴升等一万多人来到乐浪郡内附归顺。建武二十五年春天,句丽入侵右北平、渔阳、上谷、太原等地,而辽东太守祭肜用恩德信义招抚他们,他们又都重新款塞归顺了。 后来高句丽王宫(人名)生下来就睁着眼睛能够视物,国人对此十分惊异,等他长大后勇武强壮,屡次侵犯边境。汉和帝年间,他又入侵辽东,抄掠了六个县,太守耿夔将他击败,斩杀了他的首领。到汉安帝时,宫派遣使者进献贡品,请求改隶玄菟郡。此后他又与濊貊联合入侵玄菟郡,攻打华丽城。到春天,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人,率兵出塞攻打他们,捕杀了濊貊的首领,缴获了大量兵马财物。宫于是派遣王位继承人遂成率领两千多人抵挡冯焕等人,还派使者假意投降;冯焕等人信以为真,遂成便趁机占据险要之地阻挡大军,同时暗中派遣三千人袭击玄菟、辽东两郡,焚烧城郭,杀伤官吏百姓两千多人。于是朝廷调发广阳、渔阳、右北平、涿郡属国的骑兵三千多人一同前去救援,然而貊人已经撤离。到了夏天,他们又与辽东的鲜卑八千多人一同进攻辽队,杀掠官吏百姓。蔡讽等人在新昌追击他们,结果战死沙场,功曹耿耗、兵曹掾龙端、兵马掾公孙酺以自身护卫蔡讽,都一同战死在了阵前,死者多达一百多人。到了秋天,宫于是率领马韩、濊貊数千骑兵包围了玄菟郡。夫余王派遣儿子尉仇台率领两万多人,与州郡官军合力将他们击溃,斩首五百多级。 这一年,宫去世了,他的儿子遂成继承了王位。姚光上言想要趁着他们国丧之际发兵攻打他们,议事的人都认为可以答应他的请求。尚书陈忠说:"宫过去桀骜狡黠,姚光尚且无法讨伐他,如今他去世了才发兵攻打,这不合乎道义。应当派使者前去吊唁慰问,趁机责备他先前的罪过,赦免他而不加以诛讨,以此换取他此后的归顺善行。"安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第二年,遂成归还了先前掳去的汉朝俘虏,前往玄菟郡请求投降。朝廷下诏说:"遂成等人桀骜悖逆、毫无法度,本应当斩首剁成肉酱,用来昭示天下百姓,幸而恰逢大赦的恩令,他们才得以请罪投降。鲜卑、濊貊连年入侵抄掠,驱赶掳掠边境的小民,动辄以千计,然而如今遂成才送还了区区数十上百人,这算不上真正归化向善之心。从今以后,凡是没有与朝廷官军交战、而是自愿主动前来归附并送还俘虏之人,都要给予相应的赎金,成年人给细绢四十匹,未成年人减半。" 遂成去世之后,他的儿子伯固继承了王位。此后濊貊大都归顺服从,东部边境少有战事。到汉顺帝时,朝廷在玄菟郡设置了屯田六部。到质帝、桓帝年间,他们又侵犯了辽东西安平,杀害了带方县令,掳掠了乐浪太守的妻子儿女。此后玄菟太守耿临率兵讨伐他们,斩首数百级,伯固这才归顺请降,请求改隶玄菟郡管辖。 【东沃沮】 东沃沮位于高句丽盖马大山的东边,东边濒临大海,北边与挹娄、夫余相邻,南边与濊貊相接。这片土地东西狭窄,南北狭长,大约方圆一千里。土地肥沃丰美,背靠山岭、面朝大海,适宜种植五谷,善于耕田种植,设有村落的首领。当地人性情质朴刚直、强健勇猛,擅长持矛步战。他们的语言、饮食、居处、服饰,都与高句丽相似。他们的丧葬习俗,是建造一口巨大的木椁,长达十几丈,在一端开一道门户,刚去世的人先暂时浅埋起来,等到皮肉都腐烂殆尽之后,才取出骸骨放入木椁之中。全家人共用一口木椁,还会雕刻出如生人一般的木像,按照死者的人数逐一雕刻放置。 汉武帝灭掉朝鲜之后,将沃沮之地设为玄菟郡。此后又因遭受夷貊的侵扰,将郡治迁到了高句丽的西北方,改把沃沮设为一个县,隶属于乐浪郡的东部都尉管辖。到光武帝时,撤销了都尉这一官职,此后便都把这片土地分封给他们的部落首领,封为"沃沮侯"。他们的土地狭小逼仄,夹在几个大国之间,于是便臣服于高句丽。高句丽又在其中设置了一名当地的大人担任使者,用来相互监督管理,向他们索取租税——貂皮、布匹、鱼类、盐巴、海产食物,还要征发美貌女子去做婢妾。 此外还有北沃沮,又名"置沟娄",距离南沃沮八百多里。他们的风俗都与南沃沮相同。他们的南界与挹娄相接。挹娄人喜好乘船前来掳掠,北沃沮人对他们深感畏惧,每逢夏天便都躲藏到山岩洞穴之中,一到冬天船只无法通行之时,才下山居住到村落之中。当地的老人说,曾经在海中捡到一件布衣,形状如同中原人的衣服,然而两只袖子却长达三丈。又曾在岸边看见一个人乘着一艘破船,头顶上还长着一张脸,与他交谈却语言不通,不吃东西便死去了。还有传说海中有个女儿国,全国没有一个男人。有人还传说那个国家有一口神井,只要往井里窥视一眼便能怀孕生子。 【濊】 濊北边与高句丽、沃沮相邻,南边与辰韩相接,东边直抵大海,西边直至乐浪郡。濊以及沃沮、句丽,本来都是朝鲜的领地。从前周武王将箕子分封到朝鲜,箕子教导当地人礼义以及种田养蚕之术,又制定了八条法令来教化他们。当地人从此终究不肯相互侵害图利,家家户户的门户也不必关闭。妇人贞洁守信。饮食都使用笾豆这样的礼器。此后经过了四十多代,到朝鲜侯准自称为王。汉朝初年天下大乱,燕、齐、赵等地的人前往那里避难的多达数万人,燕人卫满趁机击败了朝鲜侯准,自立为朝鲜王,传国传到了他的孙子右渠。元朔元年,濊君南闾等人背叛右渠,率领二十八万人前往辽东内附归顺,汉武帝将这片土地设为苍海郡,几年之后便又废弃了。到后来,汉武帝灭掉了朝鲜,分设了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到汉昭帝时,又废除了临屯、真番二郡,将它们并入乐浪、玄菟二郡。玄菟郡后来又迁徙居住到句丽之地。自单单大岭以东,沃沮、濊貊都隶属于乐浪郡管辖。此后因为境内领土辽阔广远,又分设岭东七县,设置乐浪东部都尉管辖。自从内附归顺以后,当地的风俗逐渐变得浇薄,法令禁忌也日渐繁多,多达六十多条。此后废除了都尉这一官职,便放弃了岭东这片土地,把它们全都分封给当地的部落首领作为县侯,各县侯每年按时前来朝贺。 他们没有统一的君长,设有的官职有侯、邑君、三老等。当地的老人自称与句丽是同一族源,语言法度风俗大抵相似。当地人性情愚拙朴实,少有嗜好欲望,不轻易向人乞求施舍。男女都穿着交领的衣服。他们的风俗尊崇山川,各条山川都各有自己的地界,不能随意相互侵犯。同姓之人不通婚。他们忌讳的事情很多,一旦有人患病死亡,便会立即抛弃原来的旧居,另外建造新的住所。他们懂得种麻养蚕,纺织绵布。他们通晓观测星宿的方法,能预先知道年成的丰歉。他们常在十月举行祭天大典,昼夜饮酒歌舞,称之为"舞天"。他们还祭祀老虎,将它当作神灵来供奉。各村落之间如果发生相互侵犯的事情,便要相互赔偿,索取奴隶、牛马作为赔偿,称之为"责祸"。杀人者要以性命抵偿。当地很少有寇盗侵扰之事。他们擅长步战,制作长达三丈的长矛,有时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持握。乐浪郡的檀木弓便出产于这片土地。此外这里还盛产带花纹的豹皮,出产一种矮种马,海中出产斑纹鱼,凡有使者前来朝贡,都会进献这些特产。 【三韩】 韩人分为三种:一是马韩、二是辰韓、三是弁辰。马韩在西边,有五十四个国家,北边与乐浪郡相邻,南边与倭国相接;辰韩在东边,有十二个国家,北边与濊貊相邻。弁辰在辰韩的南边,也有十二个国家,南边同样与倭国相接。总共七十八个国家,伯济便是其中的一个国家。大的国家有一万多户,小的有数千家,各自分布在山海之间,土地合计方圆四千多里,东西两边都以大海为界,这些都是古代辰国的领土。马韓国势最为强大,各国共同推举其中马韩族人做辰王,定都在目支国,统辖三韩全境。三韩各国的王,起初都是马韓族人。 马韩人懂得种田养蚕,纺织绵布。当地出产大如梨子的板栗。还有长尾鸡,尾巴长达五尺。他们村落杂居,也没有城郭。他们建造土室居住,形状如同坟冢一般,门户开在顶上。他们不懂得下跪叩拜之礼。也没有长幼男女之间的分别。他们不看重金银珠宝、锦缎毛毯,也不懂得骑乘牛马,唯独看重璎珞珠玉,用来缀饰衣服,或悬挂在脖颈、垂挂在耳垂之上作为装饰。他们大多披头散发、赤裸着头顶,身穿粗布长袍,脚踏草鞋。当地人身强力壮、勇猛有力,年轻人中有专门从事建筑劳役的人,常常用绳索穿过脊背的皮肤,悬挂上沉重的木头,欢呼呐喊以此为强健有力的表现。他们常在五月田间劳作完毕之后祭祀鬼神,昼夜聚饮,成群结队地聚集歌舞,跳舞时常常有数十人相随而行,踏地为节拍。到十月农事完毕之后,也要照此举行一次庆典。各国邑落各自推举一人主持祭祀天神的仪式,称为"天君"。他们还设立"苏涂",竖立起大木悬挂铃铛和鼓,用来祭祀鬼神。他们南边的边界靠近倭国,因此也有身上刺有花纹的人。 辰韩的老人自称是秦朝逃亡出来的百姓,为了躲避苦役而逃到了韩国,马韩便割让了东边的一块土地给他们居住。他们把"国"叫做"邦",把"弓"叫做"弧",把"贼"叫做"寇",把"敬酒"叫做"行觞",相互称呼对方为"徒",这些词语都与秦地的方言相似,所以有人也把辰韩称为"秦韩"。他们建有城栅屋舍。各个较小的邑落分别有自己的部落首领,最大的首领称为"臣智",其次是"俭侧",再其次是"樊祗",再其次是"杀奚",再其次是"邑借"。当地土地肥沃丰美,适宜种植五谷。他们懂得养蚕种桑,纺织丝绢布匹。他们乘坐牛车马车。婚娶依循礼节而行。行路之人相互谦让。这个国家出产铁,濊人、倭人、马韓人都前来这里购买。凡是各种贸易往来,都以铁作为货币使用。他们的风俗喜好歌舞、饮酒、弹奏瑟这样的乐器。婴儿出生后想要让他头形扁平,都要用石头压住婴儿的头部来塑形。 弁辰与辰韩杂居在一起,城郭、服饰都与辰韩相同,然而语言和风俗却有所不同。当地人身材都高大魁梧,头发美丽,衣着整洁干净。然而他们的刑法却十分严峻。这个国家临近倭国,因此也有不少身上刺有花纹的人。 当初,朝鲜王准被卫满击败,便率领残余的部众数千人逃入海中,攻打马韩,将其击破,自立为韩王。朝鲜王准后来绝嗣灭亡,马韩人便重新自行推举辰王。到光武帝时,韩人廉斯地方的苏马諟等人,前往乐浪郡进献贡品。光武帝封苏马諟为"汉廉斯邑君",命他隶属于乐浪郡,四时按期前来朝觐拜谒。到汉灵帝末年,韩人、濊人的势力都日益强盛,郡县官府已无法加以约束控制,百姓深受战乱之苦,很多人都流亡逃入了韩国境内。 马韩以西,海岛上有个州胡国。当地人身材矮小,剃着光头,穿着皮革做的衣服,只有上衣而没有下裳。他们喜好饲养牛猪。他们乘船往来,在韩地进行贸易买卖。 【倭】 倭国位于韩国东南方的大海之中,依傍着山岛而居,共有一百多个国家。自从汉武帝灭掉朝鲜以后,通过使者驿传与汉朝相通往来的国家大约有三十个,这些国家都自称为"王",世世代代承袭传承。他们的大倭王居住在邪马台国。乐浪郡的边塞,距离他们的国家一万两千里,距离他们西北边界的拘邪韩国七千多里。这片地域大致位于会稽郡东冶县的正东方向,与朱崖、儋耳两郡相邻近,所以他们的法度风俗大多与那两郡相似。 当地土地适宜种植水稻、麻类、桑蚕,懂得织造出细绢布匹。出产白色的珍珠、青色的美玉。他们的山中还出产朱砂矿土。气候温暖湿润,冬夏两季都能生长蔬菜。当地没有牛、马、虎、豹、羊、喜鹊。他们的兵器有矛、盾牌、木弓,箭矢是竹制的,或者用骨头做箭镞。男子都在脸上、身上刺青纹身,用纹身图案的左右位置、大小来区别尊卑等级的差异。男子的衣服都是横幅布帛结扎相连而成。女人披散着头发、挽成发髻,衣服如同单被一般,从头顶套穿而入;她们都用朱砂涂抹全身,就如同中原人使用脂粉一般。他们建有城栅屋舍。父母兄弟分开居住,唯独在聚会之时男女不加区分。他们用手取食,然而也使用笾豆这样的礼器。他们的风俗都赤脚行走,以蹲坐跪踞的姿势表示恭敬。当地人生性嗜好饮酒。他们大多长寿,活到一百多岁的人有很多。这个国家女子众多,地位尊贵的男子都娶四五个妻子,其余的人也大多娶两三个。女人不淫乱、不嫉妒。此外他们的风俗也不偷盗,很少发生争讼之事。触犯法律的人,要没收他的妻子儿女,罪行严重的甚至要灭绝他的整个宗族。人死后要停丧十几天,家人放声哭泣,不进食酒肉,而同族的人则聚在一起歌舞娱乐。他们用火烧灼骨头来占卜,以此决断吉凶。远行渡海之时,会指派一人不梳头沐浴、不吃肉食、不亲近妇人,称为"持衰"。如果在途中一路平安顺利,就用财物酬谢这个人;如果中途生病或遭遇灾祸,便认为是这个"持衰"之人未能谨慎持戒,于是便一起将他杀死。 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前来奉献贡品、朝贺,使者自称"大夫",这是倭国最南端的边界所在。光武帝赐给他们印绶。汉安帝永初元年,倭国王帅升等人进献奴隶一百六十人,请求觐见皇帝。 到桓帝、灵帝之间,倭国发生大乱,各国相互攻伐征战,多年没有共主。有一位女子名叫卑弥呼,年纪已长却不肯出嫁,专事鬼神巫术之道,能够用妖言蛊惑众人,于是众人便共同推举她为王。她有上千名侍婢服侍,很少有人能够见到她的真容,只有一名男子负责为她供奉饮食、传达言语。她所居住的宫室楼台城栅,都布有持械的士兵守卫。他们的法度风俗十分严峻。 从女王国向东渡海一千多里,便到达拘奴国,虽然也都是倭人的种族,然而并不隶属于女王统治。从女王国向南四千多里,便到达朱儒国,那里的人身高只有三四尺。从朱儒国向东南方向乘船航行一年,便到达裸国、黑齿国,使者驿传所能记述传达的地域,到这里便是极限了。 会稽郡的海外还有东鳀人,分为二十多个国家。此外还有夷洲和澶洲。相传秦始皇曾派遣方士徐福率领数千名童男童女入海,寻求蓬莱仙山却始终未能找到,徐福因畏惧被处死而不敢返回,于是便留在了这个岛屿之上,世世代代繁衍相传,如今已有数万户人家。当地的百姓有时会来到会稽郡的集市上贸易。会稽郡东冶县有人曾出海航行遭遇风暴,漂流到澶洲的。这个地方极为遥远,双方已无法互通往来了。 【评语】 论说:"从前箕子不愿承受衰败殷商的国运,避居到朝鲜之地。起初那个地方的风俗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等到箕子施行了'八条'这样的法约之后,使当地人懂得了法度禁忌,于是村邑之中再也没有了淫乱盗窃之事,家家户户夜不闭户,扭转了当地顽劣浅薄的风俗,走上了宽厚简约的法度轨道,如此推行了数百上千年,所以东夷各族素来以柔顺谨慎作为他们的风气,与南蛮、西戎、北狄三方的民族都不相同。只要政教通达顺畅,那么道义自然便能存续下来。孔仲尼曾心怀愤懑,认为九夷之地是可以居住的。有人怀疑那里过于鄙陋。孔子说:"只要有君子居住在那里,又哪里还谈得上什么鄙陋呢!"这也不过是有其自身的道理罢了。此后东夷便逐渐与中原商贾相通往来,渐渐地与上邦国家有了交往。然而燕人卫满搅乱掺杂了他们原有的淳朴风气,从此他们的风俗便逐渐变得浇薄而与从前不同了。《老子》说:"法令越是繁琐严苛,盗贼便越是层出不穷。"像箕子那样精简法令条文而使用信义教化的做法,这才真正得到了圣贤立法治国的本源真谛啊! 赞语说:这里正是嵎夷之地,正是那太阳升起的旸谷所在。他们依傍山林、潜居海滨,划分为九个不同的部族。到了嬴秦末年天下纷乱之时,燕人为躲避战乱而逃亡至此。中原文化渐渐渗入、冲淡了这里的本土淳朴之风,从此便开始与大汉相通往来。遥远渺茫之地的辗转翻译传述,各国有的归顺、有的又背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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