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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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九 張湯傳 第二十九

原文

__FORCETOC__ ==張湯== 張湯,杜陵人也。父為長安丞,出,湯為兒守舍。還,鼠盜肉,父怨,笞湯。湯掘熏得鼠及餘肉,劾鼠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並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父見之,視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 父死後,湯為長安吏。周陽侯為諸卿時,嘗繫長安,湯傾身事之。及出為侯,大與湯交,遍見貴人。湯給事內史,為甯成掾,以湯為無害,言大府,調茂陵尉,治方中。 武安侯為丞相,徵湯為史,薦補侍御史。治陳皇后巫蠱獄,深竟黨與,上以為能,遷太史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已而禹至少府,湯為廷尉,兩人交歡,兄事禹。禹志在奉公孤立,而湯舞知以御人。始為小吏,干沒,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內心雖不合,然陽浮道與之。 是時,上方鄉文學,湯決大獄,欲傅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讞疑,必奏先為上分別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讞法廷尉挈令,揚主之明。奏事即譴,湯摧謝,鄉上意所便,必引正監掾史賢者,曰:「固為臣議,如上責臣,臣弗用,愚抵此。」罪常釋。間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為此奏,乃監、掾、史某所為。」其欲薦吏,揚人之善、解人之過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吏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釋,予監吏輕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詆;即下戶羸弱,時口言「雖文致法,上裁察。」於是往往釋湯所言。湯至於大吏,內行修,交通賓客飲食,於故人子弟為吏及貧昆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然得此聲譽。而深刻吏多為爪牙用者,依於文學之士。丞相弘數稱其美。 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獄,皆窮根本。嚴助、伍被,上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造反謀,而助親幸出入禁闥,腹心之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上可論之。其治獄所巧排大臣自以為功,多此類。繇是益尊任,遷御史大夫。 會渾邪等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民流徙,皆卬給縣官,縣官空虛。湯承上指,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天下鹽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鋤豪強並兼之家,舞文巧詆以輔法。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子事皆決湯。百姓不安其生,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奸吏並侵漁,於是痛繩以罪。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湯。湯嘗病,上自至捨視,其隆貴如此。 匈奴求和親,群臣議前,博士狄山曰:「和親便。」上問其便,山曰:「兵,凶器,未易數動。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結和親。孝惠、高后時,天下安樂,及文帝欲事匈奴,北邊蕭然苦兵。孝景時,吳、楚七國反,景帝往來東宮間,天下寒心數月。吳、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實。今自陛下興兵擊匈奴,中國以空虛,邊大困貧。由是觀之,不如和親。」上問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別疏骨肉,使籓臣不自安,臣固知湯之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山曰:「不能。」曰:「居一縣?」曰:「不能。」復曰:「居一鄣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乃譴山乘鄣。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是後群臣震讋。 湯客田甲雖賈人,有賢操,始湯為小吏,與錢通,及為大吏,而甲所以責湯行義,有烈士之風。 湯為御史大夫七歲,敗。 河東人李文,故嘗與湯有隙,已而為御史中丞,薦數從中文事有可以傷湯者,不能為地。湯有所愛史魯謁居,知湯弗平,使人上飛變告文奸事,事下湯,湯治論殺文,而湯心知謁居為之。上問:「變事從跡安起?」湯陽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臥閭里主人,湯自往視病,為謁居摩足,趙國以冶鑄為業,王數訟鐵官事,湯常排趙王。趙王求湯陰事。謁居嘗案趙王,趙王怨之,並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為摩足,疑與為大奸。」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繫導官。湯亦治它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為之,而陽不省。謁居弟不知而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隙,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念獨丞相以四時行園,當謝,湯無與也,不謝。丞相謝,上使御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三長史皆害湯,欲陷之。 始,長史硃買臣素怨湯,語在其傳。王朝,齊人,以術至右內史。邊通學短長,剛暴人也。官至濟南相。故皆居湯右,已而失官,守長史,詘體於湯。湯數行丞相事,知此三長史素貴,常陵折之。故三長史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陰事。」使吏捕案湯左田信等,曰湯且欲為請奏,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及它奸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為,賈人輒知,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又陽驚曰:「固宜有。」減宜亦奏謁居事。上以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湯。禹至,讓湯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為計,何多以對為?」湯乃為書謝曰:「湯無尺寸之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位三公,無以塞責。然謀陷湯者,三長史也。」遂自殺。 湯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它贏。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惡言而死,何厚葬為!」載以牛車,有棺而無槨。上聞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盡按誅三長史。丞相青翟自殺。出田信。上惜湯,復稍進其子安世。 ===子 安世=== 安世字子孺,少以父任為郎。用善書給事尚書,精力於職,休沐未嘗出。上行幸河東,嘗亡書三篋,詔問莫能知,唯安世識之,具作其事。後購求得書,以相校無所遺失。上奇其材,擢為尚書令,遷光祿大夫。 昭帝即位,大將軍霍光秉政,以安世篤行,光親重之。會左將軍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皆與燕王、蓋主謀反誅,光以朝無舊臣,白用安世為右將軍光祿勳,以自副焉。久之,天子下詔曰:「右將軍光祿勳安世輔政宿衛,肅敬不怠,十有三年,咸以康寧。夫親親任賢,唐、虞之道也,其封安世為富平侯。」 明年,昭帝崩,未葬,大將軍光白太后,徙安世為車騎將軍,與共徵立昌邑王。王行淫亂,光復與安世謀,廢王、尊立宣帝。帝初即位,褒賞大臣,下詔曰:「夫褒有德,賞有功,古今之通義也。車騎將軍光祿勳富平侯安世,宿衛忠正,宣德明恩,勤勞國家,守職秉義,以安宗廟,其益封萬六百戶,功次大將軍光。」安世子千秋、延壽、彭祖,皆中郎將侍中。 大將軍光薨後數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聖王褒有德以懷萬方,顯有功以勸百寮,是以朝廷尊榮,天下鄉風。國家承祖宗之業,制諸侯之重,新失大將軍,宜宣章盛德以示天下,顯明功臣以填籓國。毋空大位,以塞爭權,所以安社稷絕未萌也。車騎將軍安世事孝武皇帝三十餘年,忠信謹厚,勤勞政事,夙夜不怠,與大將軍定策,天下受其福,國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為大將軍,毋令領光祿勳事,使專精神,憂念天下,思惟得失。安世子延壽重厚,可以為光祿勳,領宿衛臣。」上亦欲用之。安世聞指,懼不敢當。請聞求見,免冠頓首曰:「老臣耳妄聞,言之為先事,不言情不達,誠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繼大將軍後,唯天子財哀,以全老臣之命。」上笑曰:「君言泰謙。君而不可,尚誰可者!」安世深辭弗能得。後數日,竟拜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數月,罷車騎將軍屯兵,更為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 時,霍光子禹為右將軍,上亦以禹為大司馬,罷其右將軍屯兵,以虛尊加之,而實奪其眾。後歲餘,禹謀反,夷宗族,安世素小心畏忌,已內憂矣。其女孫敬為霍氏外屬婦,當相坐,安世瘦懼,形於顏色,上怪而憐之,以問左右,乃赦敬,以尉其意。安世浸恐。職典樞機,以謹慎周密自著,外內無間。每定大政,已決,輒移病出;聞有詔令,乃驚,使吏之丞相府問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與議也。 嘗有所薦,其人來謝,安世大恨,以為舉賢達能,豈有私謝邪?絕井復為通。有郎功高不調,自言,安世應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執事,何長短而自言乎!」絕不許。已而郎果遷。莫府長史遷,辭去之官,安世問以過失。長史曰:「將軍為明主股肱,而士無所進,論者以為譏。」安世曰「明主在上,賢不肖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薦之?」其欲匿名跡遠權勢如此。 為光祿勳,郎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漿邪?如何以小過成罪!」郎淫官婢,婢兄自言,安世曰:「奴以恚怒,誣污衣冠。」告署適奴。其隱人過失,皆此類也。 安世自見父子尊顯,懷不自安,為子延壽求出補吏,上以為北地太守。歲餘,上閔安世年老,復徵延壽為左曹、太僕。 初,安世兄賀幸於衛太子,太子敗,賓客皆誅,安世為賀上書,得下蠶室。後為掖庭令,而宣帝以皇曾孫收養掖庭。賀內傷太子無辜,而曾孫孤幼,所以視養拊循,恩甚密焉。及曾孫壯大,賀教書,令受《詩》,為取許妃,以家財聘之。曾孫數有徵怪,語在《宣紀》。賀聞知,為安世道之,稱其材美。安世輒絕止,以為少主在上,不宜稱述曾孫。及宣帝即位,而賀已死。上謂安世曰:「掖廷令平生稱我,將軍止之,是也。」上追思賀恩,欲封其塚為恩德侯,置家塚二百家。賀有一子蚤死,無子,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與上同席研書,指欲封之,先賜爵關內侯。故安世深辭賀封,又求損守塚戶數,稍減至三十戶。上曰:「吾自為掖廷令,非為將軍也。」安世乃止,不敢復言。遂下詔曰:「其為故掖廷令張賀置守塚三十家。」上自處置其裡,居塚西鬥雞翁捨南,上少時所嘗游處也。明年,復下詔曰:「朕微眇時,故掖廷令張賀輔道朕躬,修文學經術,恩惠卓異,厥功茂焉。《詩》云:『無言不仇,無德不報。』其封賀弟子侍中關內侯彭祖為陽都侯,賜賀謚曰陽都哀侯。」時,賀有孤孫霸,年七歲,拜為散騎、中郎將,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安世以父子封侯,在位大盛,乃辭祿。詔都內別臧張氏無名錢以百萬數。 安世尊為公侯,食邑萬戶,然身衣弋綈,夫人自紡績,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內治產業,累織纖微,是以能殖其貨,富於大將軍光。天子甚尊憚大將軍,然內親安世,心密於光焉。 元康四年春,安世病,上疏歸侯,乞骸骨。天子報曰:「將軍年老被病,朕甚閔之。雖不能視事,折衝萬里,君先帝大臣,明於治亂,朕所不及,得數問焉,何感而上書歸衛將軍富平侯印?薄朕忘故,非所望也!願將軍強餐食,近醫藥,專精神,以輔天年。」安世復強起視事,至秋薨。天子贈印綬,送以輕車介士,謚曰敬侯。賜塋杜東,將作穿復土,起塚祠堂。子延壽嗣。 ===安世子 延壽=== 延壽已歷位九卿,既嗣侯,國在陳留,別邑在魏郡,租入歲千餘萬。延壽自以身無功德,何以能久堪先人大國,數上書讓減戶邑,又因弟陽都侯彭祖口陳至誠,天子以為有讓,乃徙封平原,並一國,戶口如故,而租稅減半。薨,謚曰愛侯。子勃嗣。為散騎、諫大夫。 ===延壽子 勃=== 元帝初即位,詔列侯舉茂材,勃舉太官獻丞陳湯。湯有罪,勃坐削戶二百,會薨,故賜謚曰繆侯。後湯立功西域,世以勃為知人。子臨嗣。 ===勃子 臨=== 臨亦謙儉,每登閣殿,常歎曰:「桑、霍為我戒,豈不厚哉!」且死,分施宗族故舊,薄葬不起墳。臨尚敬武公主。薨,子放嗣。 ===臨子 放=== 鴻嘉中,上欲遵武帝故事,與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開敏得幸。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許嘉女,上為放供張,賜甲第,充以乘輿服飾,號為天子取婦,皇后嫁女。大官私官並供其第,兩宮使者冠蓋不絕,賞賜以千萬數。放為侍中、中郎將,監平樂屯兵,置莫府,儀比將軍。與上臥起,寵愛殊絕,常從為微行出遊,北至甘泉,南至長楊、五莋,鬥雞走馬長安中,積數年。 是時,上諸舅皆害其寵,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動作不節,甚以過放。時數有災異,議者歸咎放等。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使至放家逐名捕賊,時放見在,奴從者閉門設兵弩射吏,距使者不肯內。知男子李游君欲獻女,使樂府音監景武強求不得,使如康等之其家,賊傷三人。又以縣官事怨樂府游徼莽,而使大奴駿等四十餘人群黨盛兵弩,白晝入樂府攻射官寺,縛束長吏子弟,斫破器物,宮中皆奔走伏匿。奔自髡鉗,衣赭衣,及守令史調等皆徒跣叩頭謝放,放乃止。奴從者支屬並乘權勢為暴虐,至求吏妻不得,殺其夫,或恚一人,妄殺其親屬,輒亡人放弟,不得,幸得勿治。放行輕薄,連犯大惡,有感動陰陽之咎,為臣不忠首,罪名雖顯,前蒙恩。驕逸悖理,與背畔無異,臣子之惡,莫大於是,不宜宿衛在位。臣請免放歸國,以銷眾邪之萌,厭海內之心。」 上不得已,左遷放為北地都尉。數月,復徵入侍中。太后以放為言,出放為天水屬國都尉。永始、元延間,比年日蝕,故久不還放,璽書勞問不絕。居歲餘,徵放歸第視母公主疾。數月,主有瘳,出放為何東都尉。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後復徵放為侍中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歲餘,丞相方進復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賜錢五百萬,遣就國。數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初,安世長子千秋與霍光子禹俱為中郎將,將兵隨度遼將軍范明友擊烏桓。還,謁大將軍光,問千秋戰鬥方略,山川形勢,千秋口對兵事,畫地成圖,無所忘失。光復問禹,禹不能記,曰:「皆有文書。」光由是賢千秋,以禹為不材,歎曰:「霍氏世衰,張氏興矣!」及禹誅滅,而安世子孫相繼,自宣、元以來為侍中、中常侍、諸曹散騎、列校尉者凡十餘人。功臣之世,唯有金氏、張氏,親近寵貴,比於外戚。 ===放子 純=== 放子純嗣侯,恭儉自修,明習漢家制度故事,有敬侯遺風。王莽時不失爵,建武中歷位至大司空,更封富平之別鄉為武始侯。 張湯本居杜陵,安世武、昭、宣世輒隨陵,凡三徙,復還杜陵。 ==評論== 贊曰:馮商稱張湯之先與留侯同祖,而司馬遷不言,故闕焉。漢興以來,侯者百數,保國持寵,未有若富平者也。湯雖酷烈,及身蒙咎,其推賢揚善,固宜有後。安世履道,滿而不溢。賀之陰德,亦有助云。

译文

【张汤】 张汤,是杜陵人。他的父亲担任长安县丞之时,有一次外出,留张汤在家看守宅院。等父亲回来,发现家中的肉被老鼠偷食了,父亲十分恼怒,鞭打了张汤。张汤便挖开鼠洞,抓到了那只老鼠以及剩余的肉,模仿官府审案的程序弹劾这只老鼠,对它加以拷问审讯,还依样撰写了传讯的爰书(案卷记录),对案情逐一审问定罪、上报判决,并把老鼠和剩余的肉一并作为物证,最终依律判处磔刑,在堂下把老鼠处以分尸之刑。他的父亲见状,看到他所写的判词文辞老练,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狱吏一般,大为惊讶,从此便让他专门负责撰写案牍文书。 父亲去世之后,张汤担任长安的属吏。周阳侯还只是九卿之一时,曾一度被关押在长安监狱,张汤全心全意地侍奉照顾他。等到周阳侯获释、重新受封为侯之后,便与张汤深交往来,还带他遍见各位权贵。张汤后来在内史属下当差,担任甯成的掾属,甯成认为张汤办事干练不出差错,便向上级府署推荐了他,调任他为茂陵县尉,负责督办陵园修建的相关事务。 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之时,征召张汤担任史官,推荐他补任侍御史。张汤审理陈皇后行巫蛊之术的案件,深入追查党羽,皇上认为他很有才干,便升任他为太中大夫。他与赵禹一同厘定各项法律条令,致力于以严苛的文法条文治罪,用来约束限制在职官吏。此后赵禹升任少府,张汤则出任廷尉,两人关系十分融洽,张汤对待赵禹如同兄长一般恭敬。赵禹一心秉公办事、不结党营私,而张汤则善于耍弄权术心机来驾驭他人。他当初还只是个小吏之时,常常贪墨侵吞财物,与长安的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下交往。等到他位列九卿之后,便广泛结交笼络天下的名士大夫,虽然内心未必真正认同这些人,表面上却常常故作谦逊、与他们虚与委蛇。 当时,皇上正倾心于儒家经术之学,张汤审理重大案件之时,也常常想要援引古代经义来加以佐证,于是便延请精通《尚书》《春秋》的博士弟子,补任为廷尉史,用来评断裁决疑难的法律问题。每逢上奏审理疑难案件之时,他必定要先向皇上分析辨明案件的原委缘由,若皇上认为处理得当,他便把这个判例记录下来、著录为廷尉衙署的成文法令,用来彰显君主的圣明。若他所奏之事遭到皇上的责备,张汤便立即恭敬认错谢罪,顺着皇上心意所倾向的方向调整,还必定援引监、掾、史一类品行贤良的属官,说:"他们原本也曾这样向臣建言,可如陛下所责备的那样,是臣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才愚钝地做出这样的错误判断的。"因此他所犯的罪责常常能够得以宽宥开释。有时他趁着空闲上奏政事,皇上认为处理得当,他便说:"这并非是臣自己想出的这个主意,而是臣手下的某位监官、掾属或史官所提出的。"他就是这样想方设法举荐属吏、彰显他人的善行、为他人开脱过失的。他所审理的案件,若是皇上心中想要治罪加刑的,他便交给执法严苛的监官属吏去办理;若是皇上心中想要从轻发落的,他便交给执法宽平的监官属吏去办理。他所审理的对象若是豪强权贵,他必定要玩弄文法、巧言诋毁、罗织罪名;若是贫寒卑弱的下层百姓,他有时便当面向皇上进言:"虽然依照法律条文本应治罪,但还望陛下明察裁夺。"于是这些案子往往就因张汤的这番进言而得以从宽释放了。张汤后来官至大吏,注重修养自身的品行操守,与宾客往来交游、饮食宴请,对待故友的子弟中出仕为官的以及贫寒的兄弟们,尤其加以关照扶助,他去拜访各位公卿名流,从不因寒暑之苦而有所懈怠。因此张汤虽然执法苛刻、心怀猜忌,办案并不完全公正持平,却也因此赢得了这样的美好声誉。而那些执法严酷的官吏大多被他当作爪牙加以任用,同时他还依附结交那些精通儒家经术的士人,丞相公孙弘也屡屡称赞他的美德。 等到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反叛的案件之时,他都追查到底、穷究根本。严助、伍被二人,皇上本想赦免他们,张汤却据理力争道:"伍被本是最初策划谋反的主谋,而严助身为皇上亲近宠信之臣、得以自由出入宫禁,本是皇上的心腹之臣,却与诸侯私下这样勾结往来,若不加以诛杀,日后就再也无法整肃朝纲了。"皇上于是批准依法论处二人。他审理案件之时,常常运用巧诈的手段排挤陷害大臣、借此为自己邀功,类似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他因此愈发受到朝廷的尊崇信任,升任御史大夫。 恰逢浑邪王等人率众归降,汉朝大举兴兵讨伐匈奴,崤山以东又遭遇水旱灾害,贫苦百姓大量流离迁徙,都仰赖官府供给生计,官府的财力因此十分空虚匮乏。张汤秉承皇上的旨意,奏请铸造白金货币以及五铢钱,垄断天下的盐铁经营,排挤打压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的世家大族,玩弄舞文弄法的手段来辅助推行这些法令。张汤每逢上朝奏事,谈及国家的财政用度之事,总要谈到日暮时分,天子甚至因此忘记进食。丞相不过是徒具虚名,天子的政事大多都由张汤裁决。百姓因此生计不安、骚动不宁,朝廷所推行的这些新政,百姓尚未真正获得实际的利益,那些奸猾的官吏却已趁机大肆盘剥渔利,于是张汤又严厉地依法惩处这些奸吏。从公卿大臣到平民百姓,人人都对张汤颇有怨言、纷纷指责。张汤有一次患病,皇上竟亲自前往他家中探视,他所受的尊崇恩宠竟到了这般地步。 匈奴请求缔结和亲之约,群臣议论此事之时,博士狄山进言道:"和亲更为有利。"皇上问他有何益处,狄山说:"兵器,本是不祥的凶器,不宜轻易频繁动用。当年高帝想要讨伐匈奴,结果在平城遭遇大困,这才最终缔结了和亲之约。孝惠帝、高后之时,天下安乐太平;等到文帝想要对匈奴用兵之时,北方边境便变得萧条不宁、饱受战乱之苦。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叛乱,景帝为此在东宫内外往来奔波,天下人为此惊惧不安长达数月之久。等到吴楚叛乱平定之后,终景帝一朝再也不曾提及用兵之事,天下因此得以富庶充实。如今自从陛下兴兵讨伐匈奴以来,中原因此变得空虚匮乏,边境百姓也大为困顿贫苦。由此看来,还不如缔结和亲之约。"皇上又问张汤的意见,张汤说:"这不过是愚昧无知的腐儒之见罢了。"狄山反驳道:"臣固然是愚忠之人,可像御史大夫张汤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诈忠之徒。张汤审理淮南王、江都王的案件之时,一味用严苛的法律条文肆意诋毁诸侯,疏离皇室的骨肉亲情,使各诸侯藩王都惶惶不安,臣本就深知张汤这种忠诚不过是虚伪的诈忠罢了。"皇上闻言脸色骤变,说道:"那朕若是让你去镇守一个郡,你能保证不让匈奴入侵劫掠吗?"狄山说:"不能。"皇上又问:"那让你镇守一个县呢?"狄山说:"也不能。"皇上再问:"那让你镇守一处边塞要隘呢?"狄山自忖已经辩无可辩,若再拒绝恐怕就要被交付官吏治罪,只得说:"能够。"于是皇上便派狄山前去镇守边塞要隘。过了一个多月,匈奴便斩下了狄山的首级扬长而去。此后群臣都对此深感震慑畏惧。 张汤的门客田甲,虽是个商贾出身,却颇有贤德操守,当初张汤还只是个小吏之时,田甲曾借钱财资助过他,等到张汤后来官至大吏之后,田甲仍常常以道义责求张汤应有的作为,颇有几分侠义烈士的风范。 张汤担任御史大夫共七年,最终因罪败落。 河东人李文,此前曾与张汤结下过嫌隙,此后担任御史中丞,屡屡从公文之中挑出一些可以用来构陷张汤的内容,却始终未能找到真正的把柄。张汤宠信的一位属吏鲁谒居,得知张汤心中对此深感不平,便派人秘密上书告发李文的奸邪之事,此事交由张汤审理,张汤依法判处李文死罪,而张汤心里其实明白,这背后正是鲁谒居暗中促成的。皇上问道:"这份检举变故的密报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张汤故作惊讶道:"这大概是李文的旧日仇人怨恨他所为吧。"后来鲁谒居生病,寄居在乡里主人家中养病,张汤亲自前去探视病情,还亲手替鲁谒居按摩双脚。赵国以冶炼铸造为业,赵王曾多次上书争讼铁官经营的事宜,张汤常常从中排挤打压赵王的诉求。赵王因此想要搜集张汤的隐秘丑事加以报复。鲁谒居此前曾审理过赵王的案子,赵王因此怨恨他,便一并上书告发道:"张汤身为大臣,他手下的属吏鲁谒居生病之时,张汤竟亲自前去为他按摩双脚,臣怀疑二人之间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勾当。"此事交由廷尉审理。恰在此时鲁谒居病死,此事又牵连到他的弟弟,弟弟被拘押在导官署中。张汤当时也正在导官署审理其他囚犯,见到了鲁谒居的弟弟,本想暗中为他开脱,表面上却装作视而不见。鲁谒居的弟弟不知张汤的这番用心,反而心生怨恨,便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暗害李文之事。此案交由减宣审理。减宣此前也曾与张汤有过嫌隙,得知这个案子后,便深入追查究竟,只是尚未正式上奏。恰逢有人盗掘了孝文帝陵园中所埋藏的祭祀钱财,丞相庄青翟入朝之时,与张汤事先约定二人一同向皇上谢罪。可到了皇上跟前,张汤心想只有丞相才需要按四时惯例巡视陵园、理应承担谢罪的责任,此事与自己无关,便没有开口谢罪。丞相谢罪之后,皇上便派御史前去彻查此事。张汤想要借机指控丞相对此事"知情不报",丞相因此深感忧虑。丞相府中的三位长史都痛恨张汤,想要借机陷害他。 当初,长史朱买臣向来怨恨张汤,详情记载在他自己的传记之中。长史王朝,是齐地人,凭借占卜方术之学官至右内史。长史边通研习纵横捭阖之术,为人刚强暴烈。官至济南国相。这三人原本的官位都在张汤之上,此后却都相继失势丢官,屈居丞相府长史之位,对张汤也不得不曲意屈从。张汤有时代理丞相处理政务,深知这三位长史向来地位尊贵,常常故意凌辱折辱他们。因此这三位长史便合谋商议道:"当初张汤明明与丞相约好一同谢罪,事后却出卖了丞相;如今他又想以陵园祭钱这件事来弹劾丞相,这分明是想要取代丞相的位置罢了。我们正好知道张汤的一些隐秘丑事。"于是便派官吏逮捕审讯张汤的门客田信等人,声称张汤每次将要向皇上奏请某项新政策实施之前,田信总能提前得知消息,便预先囤积相关的货物、借机牟取暴利,再与张汤分赃。此外还牵涉到其他一些奸邪之事。这些流言逐渐传到了皇上耳中。皇上问张汤道:"朕每次刚有什么新的政令打算,商人们便总能提前知晓,趁机囤积居奇,这情形就好像有人把朕的谋划暗中泄露给了他们一样。"张汤听后并不认罪谢过,反而故作惊讶地说:"这种事恐怕确实是有的。"减宣此时也上奏了鲁谒居的那桩案子。皇上认为张汤心怀奸诈、当面欺瞒自己,便派出八批使者接连责问核查张汤的罪状。张汤逐一辩解,声称自己并无此事,始终不肯认罪。于是皇上又派赵禹前去责问张汤。赵禹到后,责备张汤道:"您怎么这样不识大体呢!您平生所审理的案件,被灭族杀害的人有多少了!如今人们指控您的这些罪状都各有实据,天子也慎重地把这个案子交由您自己来审理,是想让您自己想清楚该如何应对,您又何必多加辩解呢?"张汤于是写了一封谢罪信,说:"臣张汤本无尺寸之功,不过是从刀笔小吏起家,承蒙陛下恩典,得以位列三公,如今却无以弥补自己的罪责。然而真正谋划陷害臣的,正是那三位长史。"随即自杀身亡。 张汤死后,家产折算下来不过五百金,都是历年所得的俸禄与赏赐,此外并无其他多余的财产。张汤的兄弟子侄们本想为他厚葬,张汤的母亲却说:"张汤身为天子的大臣,蒙受恶名而死,又何必厚葬呢!"于是只用牛车装载灵柩,只用棺木、不用椁室安葬。皇上听闻此事后,说:"若不是这样深明大义的母亲,怎能教养出张汤这样的儿子。"于是彻查并诛杀了那三位长史。丞相庄青翟也因此自杀身亡。田信则被释放。皇上心中怀念惋惜张汤,此后便逐渐提拔重用了他的儿子张安世。 【张汤之子 张安世】 张安世字子孺,年轻时凭借父亲的荫庇担任郎官。因擅长书法而在尚书台当差,尽心竭力恪尽职守,即便是休沐假期也从不外出。有一次皇上巡幸河东,途中不慎遗失了三箱重要文书,皇上下诏询问,众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内容,唯独张安世能够记得,把文书的内容一一详细复述了出来。此后寻回了原本的文书,与张安世所复述的内容相互核对,竟丝毫不差、毫无遗漏。皇上因此惊叹他才能出众,破格提拔他为尚书令,此后又升任光禄大夫。 昭帝即位后,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因张安世品行敦厚忠诚,霍光对他也十分器重。恰逢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以及御史大夫桑弘羊都因与燕王、盖长公主合谋反叛而被诛杀,霍光认为朝中缺乏资历深厚的旧臣,便奏请任用张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作为自己的辅佐副手。过了许久,天子下诏说:"右将军光禄勋张安世辅佐朝政、宿卫宫禁,恭敬谨慎、从不懈怠,前后共有十三年之久,朝廷内外因此得以安宁康泰。亲近亲族、任用贤能,正是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特封张安世为富平侯。" 第二年,昭帝驾崩,还未安葬之时,大将军霍光禀告太后,改任张安世为车骑将军,与自己一同参与拥立昌邑王的大事。昌邑王即位后行为荒淫无道,霍光又与张安世合谋,废黜了昌邑王,改立宣帝。宣帝刚即位之时,褒奖赏赐拥立有功的大臣,下诏说:"褒奖有德之人,赏赐有功之臣,这是贯通古今的普遍道义。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张安世,长期宿卫宫禁、忠诚正直,宣扬美德、彰明恩惠,为国家操劳辛苦,恪守职分、秉持道义,用以安定宗庙社稷,特增加他的食邑一万六百户,功劳仅次于大将军霍光。"张安世的儿子张千秋、张延寿、张彭祖,也都担任中郎将、侍中之职。 大将军霍光去世几个月之后,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封奏疏,说:"圣明的君王褒奖有德之人,用以安抚天下万方;彰显有功之臣,用以劝勉百官群僚,因此朝廷才能够尊崇荣耀,天下百姓也才能够望风归顺。如今国家承继先祖的基业,掌握着统御诸侯的重任,刚刚失去了大将军这样的重臣,理应彰明宣扬功臣的盛大德行,以此昭示天下,显扬功臣的地位,用以镇抚各诸侯封国。不应让这重要的位置长期空悬,以免招致他人觊觎争夺权柄,这正是安定社稷、防患于未然的道理啊。车骑将军张安世侍奉孝武皇帝已有三十多年,忠诚信实、恭谨敦厚,勤勉操劳国政、从不懈怠,与大将军共同谋划拥立宣帝的大计,天下百姓都因此蒙受福泽,他正是国家的重臣,理应尊崇他的地位,任命为大将军,不必再让他兼领光禄勋的职务,使他能够专心致志、一心为天下忧虑操劳,深思政事的得失利弊。张安世的儿子张延寿性情持重敦厚,可以任命为光禄勋,统领宿卫之臣。"皇上也有意任用张安世为大将军。张安世听闻这个意向后,深感惶恐,不敢接受。他特意请求觐见,摘下官帽、叩头谢罪道:"老臣不过是道听途说,若事先进言恐怕会显得抢在事情之前谋求私利,若不进言又恐怕自己的真情实意无法上达,臣确实自忖才德不足以担当如此重任,接替大将军的职位,还望天子怜悯裁夺,保全老臣的性命。"皇上笑道:"爱卿实在过于谦逊了。若连爱卿都不可以担当此任,还有谁更合适呢!"张安世再三推辞,皇上始终没有答应。过了几天,最终还是任命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几个月后,撤销了车骑将军统率的屯兵,改任他为卫将军,统辖未央宫、长乐宫的卫尉,以及城门屯兵、北军的兵力都归他统辖。 当时,霍光的儿子霍禹担任右将军,皇上也任命霍禹为大司马,撤销了他右将军统率的屯兵,用一个空有虚名的尊贵头衔来安抚他,实际上却是要剥夺他手中的兵权。一年多之后,霍禹图谋反叛,霍氏一族因此被诛灭。张安世向来小心谨慎、多有忌惮顾虑,此时心中也已深感忧虑不安。他的孙女张敬是霍氏的姻亲外属,理应受到牵连治罪,张安世为此惶恐消瘦,忧色形于颜面,皇上见状觉得奇怪,也心生怜悯,便向身边近臣询问缘由,随后特赦了张敬,用以宽慰他的心意。张安世因此更加惶恐不安。他掌管着朝廷的机要枢纽,却始终以谨慎周密自我要求,无论在朝廷内外都从不显露丝毫破绽。每逢商定重大国政之时,一旦决议已定,他便总是借口生病请假离开;等到听闻正式的诏令颁布之后,他反而假装惊讶,还要派属吏到丞相府去询问情况。因此朝廷之中的大臣们,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参与过这些重大决策的商议。 他曾经举荐过某人,那人事后前来向他道谢,张安世为此深感懊恼,认为举荐贤能本是分内之事,怎么能因此接受私人的道谢呢?于是便与这个人断绝了往来,这人后来又想方设法重新恢复了与他的交往。有位郎官功劳很高却一直未获升迁,便亲自向张安世陈情,张安世回应道:"你的功劳有多高,圣明的君主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做臣子的只管办事,哪里能自己夸耀功劳长短、主动请求升迁呢!"坚决不肯答应。可事后不久,这位郎官果然获得了升迁。他幕府中的长史升迁离任之时,前来向他辞行,张安世便问他自己有哪些过失。长史说:"将军身为圣明君主的股肱重臣,可有才德的士人却始终得不到您的举荐进用,议论朝政的人都因此对您颇有讥评。"张安世说:"圣明的君主在上,贤能与不肖之人自然泾渭分明,做臣子的只需修养自身的德行罢了,我又怎能刻意去了解士人的才干、主动加以举荐呢?"他就是这样刻意隐藏自己的政绩痕迹、远离权势的锋芒的。 他担任光禄勋之时,有位郎官醉酒后在殿上小便,主管此事的官员禀报要依法惩处,张安世说:"你怎么知道他小便的不是水浆呢?何必因为这样的小过失就要治他的罪呢!"又有郎官与官府的婢女私通,婢女的哥哥前来告状,张安世却说:"这是这个奴仆心怀怨恨,故意污蔑诋毁士人罢了。"反而下令责罚了那个来告状的奴仆。他就是这样常常替他人隐瞒过失的,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 张安世自己见父子二人都身居尊位、显赫一时,心中反而深感不安,便替儿子张延寿请求外放担任地方官职,皇上任命他为北地太守。一年多之后,皇上怜悯张安世年事已高,又把张延寿征召回京,任命为左曹、太仆。 当初,张安世的哥哥张贺曾深受卫太子的宠信,太子兵败之后,他手下的宾客大多被诛杀,张安世为哥哥上书求情,才得以改判为宫刑、免于一死。此后张贺担任掖庭令,恰逢宣帝当时还是皇曾孙,被收养在掖庭之中。张贺内心一直为卫太子无辜蒙冤之事深感悲痛,又见曾孙自幼孤苦无依,因此对他的照料抚养格外用心、恩情十分深厚。等到曾孙渐渐长大成人后,张贺又教他读书识字,让他研习《诗经》,还为他聘娶了许氏女子为妻,用自己的家财置办了聘礼。曾孙后来屡屡遇到一些吉兆异象,详情记载在《宣帝纪》中。张贺得知这些异象后,便向张安世提起,称赞曾孙才德出众。张安世却总是制止他,认为如今年幼的君主(昭帝)尚在位,不应当过多称述曾孙的事迹。等到宣帝即位之时,张贺却已经去世了。皇上对张安世说:"掖庭令生前常常称赞朕,将军当初却制止了他,如今看来将军当初的顾虑是对的。"皇上追思张贺当年的恩德,想要把他的坟墓封赠为"恩德侯",并设置二百户人家专门为他守墓。张贺只有一个儿子,早年就已去世,没有留下子嗣,张安世便把自己的小儿子张彭祖过继给张贺为子嗣。张彭祖幼年时又曾与宣帝同席研读诗书,皇上因此打算封他为侯,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张安世因此坚决推辞朝廷要给张贺追封侯爵的美意,又请求减少守墓的户数,逐渐减到了三十户。皇上说:"朕这样做是为了掖庭令,并非是为了将军您啊。"张安世这才作罢,不敢再多加推辞。于是皇上便下诏说:"特为已故掖庭令张贺设置守墓三十户人家。"皇上还亲自安排选定了墓地的位置,就设在斗鸡翁住所的南边,这里正是皇上年少时曾经游玩居住过的地方。第二年,皇上又下诏说:"朕当年身处微贱之时,已故的掖庭令张贺曾辅佐教导朕,教朕研习文学经术,他的恩惠格外卓著,功劳十分深厚。《诗经》说:'没有哪句话是得不到回应的,没有哪份恩德是得不到报答的。'特封张贺的弟弟之子、侍中关内侯张彭祖为阳都侯,并追赐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当时,张贺留有一个孤孙张霸,年仅七岁,皇上任命他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张安世因为父子二人相继封侯,家族地位如日中天,便主动辞去了自己的部分俸禄。皇上下诏命都内府库另行专门储藏张氏一族所辞让的钱财,累计多达上百万钱。 张安世虽尊贵至公侯之位,食邑万户,可他自己平日却身穿黑色的粗劣绸缎,夫人也亲自纺纱织布,家中的僮仆多达七百人,个个都掌握手艺、各司其职,在家中经营产业,即便是些细微琐碎的织造活计也不放过,因此他家的财富才能不断增殖,甚至超过了大将军霍光。天子对大将军霍光虽极为尊崇、却也心存几分忌惮,可对张安世却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信任,这份心意甚至比对霍光还要更加深厚绵密。 元康四年春天,张安世患病,上疏请求归还侯爵之位、请求告老还乡。天子回复道:"将军年事已高又身患疾病,朕对此深感忧虑怜悯。您如今虽不能再亲自处理政务、决胜于千里之外,但您毕竟是先帝的大臣,深谙治乱兴衰之道,这是朕所比不上的,朕还常常要向您请教政事,您又是因为什么缘故要上书归还卫将军、富平侯的印信呢?若朕因此显得薄情寡义、忘记了旧日的情谊,这绝非朕所愿看到的!还望将军能够勉力多加饮食保养,多多延请医药调理,专心静养精神,以此颐养天年。"张安世于是又强撑病体重新出来理事,一直到秋天才去世。天子特赐印绶,派轻车、甲士护送灵柩,追谥为"敬侯"。赐予他杜县以东的墓地,命将作大匠为他修筑坟墓、覆土立冢,营建祠堂。儿子张延寿继承爵位。 【张安世之子 张延寿】 张延寿此前已历任九卿之职,继承侯爵之后,封地在陈留,另有一处食邑在魏郡,每年的租税收入多达一千余万钱。张延寿自认为自身并无什么功德,怎能长久承受先人留下的这份庞大封国,便屡次上书请求削减食邑户数,又通过弟弟阳都侯张彭祖当面向天子陈述自己的这番至诚心意,天子认为他这份谦让的美德十分可贵,便把他改封到平原,合并为一个封国,户口数目照旧,但租税却减半征收。去世后,谥号"爱侯"。儿子张勃继承爵位,担任散骑、谏大夫。 【张延寿之子 张勃】 元帝刚即位时,下诏命列侯举荐才德出众之士,张勃举荐了太官献丞陈汤。陈汤后来犯了罪,张勃因此获罪,被削去食邑二百户,恰逢此时张勃去世,因此被追赐谥号为"缪侯"。此后陈汤在西域立下大功,世人因此都称赞张勃有知人之明。儿子张临继承爵位。 【张勃之子 张临】 张临也十分谦逊节俭,每次登上楼阁殿堂之时,常常感叹道:"桑弘羊、霍氏一族的覆灭正是我引以为戒的教训啊,这份警示难道不够深刻吗!"临终之时,他把家财分散施舍给宗族故旧,自己则薄葬、不起坟冢。张临娶了敬武公主为妻。去世后,儿子张放继承爵位。 【张临之子 张放】 鸿嘉年间,皇上想要效法武帝当年的旧例,与身边亲近的近臣一同游乐宴饮,张放凭借公主之子的身份,为人机敏聪慧而深受宠幸。张放娶了皇后的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为妻,皇上特意为张放张罗操办婚事,赐给他上等的宅第,还用天子专用的车马服饰加以充实排场,号称是"天子为他娶妇、皇后为他嫁女"一般的隆重规格。大官、私官都一同供给他府第所需,未央、长乐两宫的使者车马冠盖络绎不绝,赏赐更是多达数千万钱之巨。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监管平乐观的屯兵,还专门设置了幕府,礼仪规格比照将军的等级。他常常与皇上同起同卧,所受的宠爱可谓无与伦比,还常常跟随皇上微服出行游玩,北到甘泉宫,南到长杨宫、五柞宫,在长安城中斗鸡走马,如此持续了好几年之久。 当时,皇上的各位舅父都嫉恨张放受到的这份宠爱,便向太后告状。太后认为皇上正值壮年,行事却毫无节制,对张放的过失也深感不满。当时又屡屡出现灾异之象,议论朝政的人大多把这些灾祸归咎于张放等人身上。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联名上奏道:"张放骄纵蛮横、放纵恣肆,奢侈淫逸而毫无节制。此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命前往张放家中追捕在逃的通缉要犯,当时张放本人正在府中,他的家奴随从却紧闭大门、布设弓弩兵器,向前来执法的官吏放箭,抗拒使者,不肯放他们入内。他还得知有个名叫李游君的男子想要献上女儿,便派乐府音监景武强行索取未果,又派如康等人前去他家中,结果打伤了三人。他又因公务之事怨恨乐府的巡查官莽,竟纠集家奴骏等四十多人,携带大批兵器弓弩,光天化日之下闯入乐府衙署行凶放箭,捆绑长吏的子弟,砸毁各类器物,宫中的官吏都被吓得四散奔逃、藏匿躲避。事后张放的家奴自行剃发戴上刑具、身穿赭色的囚衣请罪,郡守县令的属吏调等人也都赤脚叩头向张放谢罪,张放这才罢休。他的家奴随从及其亲属也都仗着他的权势为非作歹,甚至有人想要强娶别人的妻子未能得逞,便杀死了她的丈夫,有的因怨恨一人,便随意杀害他的亲属,事后凶手便逃匿到张放弟弟家中,官府始终未能将其缉拿归案,最终竟侥幸未被追究治罪。张放品行轻浮浅薄,屡屡触犯重大的罪行,甚至招致惊动阴阳、引发灾异的祸端,身为人臣却带头不忠不敬,虽然罪状已经十分明显,此前却屡屡蒙受皇恩宽宥。他这般骄纵放荡、悖逆常理的行径,与公然背叛朝廷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做臣子的过恶,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实在不应当再留在宫中担任宿卫近臣之职。臣等恳请陛下罢免张放、遣他归还封国,用以消除这类邪僻之风的萌芽,平息天下百姓的不满之心。" 皇上无奈之下,只得把张放降职,外放为北地都尉。几个月后,又把他重新征召回京,担任侍中。太后为此再度进言,皇上只得又把他外放,改任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接连数年发生日食异象,因此张放一直未能被召回,皇上颁下的玺书慰问却始终不曾断绝。过了一年多,皇上又把张放召回府第,让他前去探视母亲敬武公主的病情。几个月后,公主的病情有所好转,皇上便又把张放外放,改任河东都尉。皇上虽然深爱张放,然而对上要顾及太后的压力,对下又要顾及大臣的意见,所以每次都是含泪把他遣送出京。此后又把他重新召回,担任侍中光禄大夫,秩俸中二千石。一年多后,丞相翟方进又一次上奏弹劾张放,皇上无奈之下,只得罢免张放,赐钱五百万,遣送他回到封国。几个月后,成帝驾崩,张放因思念哀悼而哭泣不止,最终因此去世。 当初,张安世的长子张千秋与霍光的儿子霍禹一同担任中郎将,率兵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击乌桓。班师归来后,二人一同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向张千秋询问战斗的方略以及沿途山川的地理形势,张千秋对答如流,随口便在地上画出地图,一丝一毫都不曾遗漏或忘记。霍光又转而询问霍禹同样的问题,霍禹却答不上来,只说:"这些都已经写在文书里了。"霍光因此认为张千秋十分贤能,而霍禹却缺乏真才实学,感叹道:"霍氏一族恐怕要日渐衰落了,张氏一族却要日渐兴盛起来了!"等到后来霍禹果然因谋反被诛灭,而张安世的子孙却相继显达,自宣帝、元帝以来,担任侍中、中常侍、各曹散骑、列校尉的张氏子弟前后共有十几人之多。开国功臣的后代之中,唯有金氏、张氏两家,能够长期保持皇室的亲近宠信与尊贵地位,堪与外戚相提并论。 【张放之子 张纯】 张放的儿子张纯继承侯爵,为人恭敬俭朴、注重自我修养,熟习汉朝的典章制度和历朝典故,颇有其先祖敬侯(张安世)遗留下来的风范。王莽篡位时期,他也未曾失去爵位,建武年间历任官职一直做到大司空,后来又改封富平侯的一处别乡,为武始侯。 张汤家族原本世居杜陵,张安世家族历经武帝、昭帝、宣帝三朝,屡次随皇陵迁徙居所,前后一共迁徙三次,最终又重新迁回了杜陵。 【赞】 史家评论说:冯商曾称,张汤的先祖与留侯张良同出一祖,然而司马迁却未曾提及此事,所以本传对此存而不论。汉朝建立以来,受封侯爵的人数以百计,能够保全封国、长久保持宠信恩遇的,却从未有像富平侯张安世家族这样长久兴盛的。张汤虽然为政酷烈严苛,最终自身也因此蒙受祸端,然而他生前也不乏推举贤才、彰扬善行之举,他的子孙后代能够如此昌盛,也是理所应当的了。张安世一生恪守中庸之道,家族虽已臻于鼎盛,却始终不曾骄纵溢满。张贺当年抚养宣帝的这份阴德,想必也在冥冥之中对张氏家族的兴盛有所助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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