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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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八 公孫弘卜式兒寬傳 第二十八

原文

==公孫弘== 公孫弘,菑川薛人也。少時爲獄吏,有罪,免。家貧,牧豕海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 武帝初即位,招賢良文學士,是時弘年六十,以賢良徵爲博士。使匈奴,還報,不合意,上怒,以爲不能,弘乃移病免歸。 ,復徵賢良文學,菑川國復推上弘。弘謝曰:「前已甞西,用不能罷,願更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上策詔諸儒: 弘對曰: 時對者百餘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爲第一。召見,容貌甚麗,拜爲博士,待詔金馬門。 弘復上疏曰:「陛下有先聖之位而無先聖之名,有先聖之名而無先聖之吏,是以勢同而治異。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篤;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聽。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異也。臣聞周公旦治天下,朞年而變,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書奏,天子以冊書荅曰:「問:弘稱周公之治,弘之材能自視孰與周公賢?」弘對曰:「愚臣淺薄,安敢比材於周公!雖然,愚心曉然見治道之可以然也。夫虎豹馬牛,禽獸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敎馴服習之,至可牽持駕服,唯人之從。臣聞揉曲木者不累日,銷金石者不累月,夫人於利害好惡,豈比禽獸木石之類哉?朞年而變,臣弘尚竊遟之。」上異其言。 時方通西南夷,巴蜀苦之,詔使弘視焉。還奏事,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於是上察其行慎厚,辯論有餘,習文法吏事,緣飾以儒術,上說之,一歲中至左內史。 弘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辯。常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黯先發之,弘推其後,上常說,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甞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背其約以順上指。汲黯庭詰弘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始爲與臣等建此議,今皆背之,不忠。」上問弘,弘謝曰:「夫知臣者以臣爲忠,不知臣者以臣爲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 弘爲人談笑多聞,常稱以爲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儉節。養後母孝謹,後母卒,服喪三年。 爲內史數年,遷御史大夫。時又東置蒼海,北築朔方之郡。弘數諫,以爲罷弊中國以奉無用之地,願罷之。於是上迺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弘迺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蒼海,專奉朔方。」上迺許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然爲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庭詰弘,誠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爲布被,誠飾詐欲以釣名。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侈擬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僭於君。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亦下比於民。今臣弘位爲御史大夫,爲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黯言。且無黯,陛下安聞此言?」上以爲有讓,愈益賢之。 元朔中,代薛澤爲丞相。先是,漢常以列侯爲丞相,唯弘無爵,上於是下詔曰:「朕嘉先聖之道,開廣門路,宣招四方之士,蓋古者任賢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勞大者厥祿厚,德盛者獲爵尊,故武功以顯重,而文德以行裦。其以高成之平津鄉戶六百五十封丞相弘爲平津侯。」其後以爲故事,至丞相封,自弘始也。 時上方興功業,婁舉賢良。弘自見爲舉首,起徒步,數年至宰相封侯,於是起客館,開東閤以延賢人,與參謀議。弘身食一肉,脫粟飯,故人賔客仰衣食,奉祿皆以給之,家無所餘。然其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常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殺主父偃,徙董仲舒膠西,皆弘力也。 後淮南、衡山謀反,治黨與方急,弘病甚,自以爲無功而封侯,居宰相位,宜佐明主填撫國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諸侯有畔逆之計,此大臣奉職不稱也。恐病死無以塞責,乃上書曰:「」上報曰:「」因賜告牛酒雜帛。居數月,有瘳,視事。 凡爲丞相御史六歲,年八十,終丞相位。其後李蔡、嚴青翟、趙周、石慶、公孫賀、劉屈氂繼踵爲丞相。自蔡至慶,丞相府客館丘虛而已,至賀、屈氂時壞以爲馬廄車庫奴婢室矣,唯慶以惇謹,復終相位,其餘盡伏誅云。 弘子度嗣侯,爲山陽太守十餘歲,詔徵鉅野令史成詣公車,度留不遣,坐論爲城旦。 元始中,脩功臣後,下詔曰:「」 ==卜式== 卜式,河南人也。以田畜爲事。有少弟,弟壯,式脫身出,獨取畜羊百餘,田宅財物盡與弟。式入山牧,十餘年,羊致千餘頭,買田宅。而弟盡破其產,式輒復分與弟者數矣。 時漢方事匈奴,式上書,願輸家財半助邊。上使使問式:「欲爲官乎?」式曰:「自小牧羊,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亡所爭,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敎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使者曰:「苟,子何欲?」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爲賢者宜死節,有財者宜輸之,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使者以聞。上以語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爲化而亂法,願陛下勿許。」上不報,數歲乃罷式。式歸,復田牧。 歲餘,會渾邪等降,縣官費衆,倉府空,貧民大徙,皆卬給縣官,無以盡贍。式復持錢二十萬與河南太守,以給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貧民者,上識式姓名,曰:「是固前欲輸其家半財助邊。」乃賜式外繇四百人,式又盡復與官。是時富豪皆爭匿財,唯式尤欲助費。上於是以式終長者,乃召拜式爲中郎,賜爵左庶長,田十頃,布告天下,尊顯以風百姓。 初式不願爲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旣爲郎,布衣屮蹻而牧羊。歲餘,羊肥息。上過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矣。以時起居,惡者輒去,毋令敗羣。」上竒其言,欲試使治民。拜式緱氏令,緱氏便之;遷成臯令,將漕最。上以式朴忠,拜爲齊王太傅,轉爲相。 會呂嘉反,式上書曰:「」上賢之,下詔曰:「」 元鼎中,徵式代石慶爲御史大夫。式旣在位,言郡國不便鹽鐵而船有筭,可罷。上由是不說式。明年當封禪,式又不習文章,貶秩爲太子太傅,以兒寬代之。式以壽終。 ==兒寬== 兒寬,千乘人也。治尚書,事歐陽生。以郡國選詣博士,受業孔安國。貧無資用,甞爲弟子都養。時行賃作,帶經而鉏,休息輒讀誦,其精如此。以射策爲掌故,功次,補廷尉文學卒史。 寬爲人溫良,有廉知自將,善屬文,然懦於武,口弗能發明也。時張湯爲廷尉,廷尉府盡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寬以儒生在其間,見謂不習事,不署曹,除爲從史,之北地視畜數年。還至府,上畜簿,會廷尉時有疑奏,已再見卻矣,掾史莫知所爲。寬爲言其意,掾史因使寬爲奏。奏成,讀之皆服,以白廷尉湯。湯大驚,召寬與語,乃竒其材,以爲掾。上寬所作奏,即時得可。異日,湯見上。問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誰爲之者?湯言兒寬。上曰:「吾固聞之乆矣。」湯由是鄉學,以寬爲奏讞掾,以古法義決疑獄,甚重之。及湯爲御史大夫,以寬爲掾,舉侍御史。見上,語經學。上說之,從問尚書一篇。擢爲中大夫,遷左內史。 寬旣治民,勸農業,緩刑罰,理獄訟,卑體下士,務在於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寬表奏開六輔渠,定水令以廣溉田。收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左內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繈屬不絕,課更以最。上由此愈竒寬。 及議欲放古巡狩封禪之事,諸儒對者五十餘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馬相如病死,有遺書,頌功德,言符瑞,足以封泰山。上竒其書,以問寬,寬對曰:「」上然之,乃自制儀,采儒術以文焉。 旣成,將用事,拜寬爲御史大夫,從東封泰山,還登明堂。寬上壽曰:「」制曰:「敬舉君之觴。」 後太史令司馬遷等言:「歷紀壞廢,漢興未改正朔,宜可正。」上乃詔寬與遷等共定漢太初歷。語在〈律歷志〉。 初梁相褚大通五經,爲博士,時寬爲弟子。及御史大夫缺,徵褚大,大自以爲得御史大夫。至洛陽,聞兒寬爲之,褚大笑。及至,與寬議封禪於上前,大不能及,退而服曰:「上誠知人。」寬爲御史大夫,以稱意任職,故乆無有所匡諫於上,官屬易之。居位九歲,以官卒。 ==【贊】== 贊曰:公孫弘、卜式、兒寬皆以鴻漸之翼困於燕爵,遠迹羊豕之間,非遇其時,焉能致此位乎?是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艾安,府庫充實,而四夷未賔,制度多闕。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輪迎枚生,見主父而歎息。群士慕嚮,異人並出。卜式拔於芻牧,弘羊擢於賈豎,衞青奮於奴僕,日磾出於降虜,斯亦曩時版築飯牛之明已。漢之得人,於茲爲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兒寬,篤行則石建、石慶,質直則汲黯、卜式,推賢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遷、相如,滑稽則東方朔、枚臯,應對則嚴助、朱買臣,歷數則唐都、洛下閎,協律則李延年,運籌則桑弘羊,奉使則張騫、蘇武,將率則衞青、霍去病,受遺則霍光、金日磾,其餘不可勝紀。是以興造功業,制度遺文,後世莫及。孝宣承統,纂修洪業,亦講論六蓺,招選茂異,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劉向、王裦以文章顯,將相則張安世、趙充國、魏相、丙吉、-{于}-定國、杜延年,治民則黃霸、王成、龔遂、鄭弘、召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嚴延年、張敞之屬,皆有功迹見述於世。參其名臣,亦其次也。

译文

【公孙弘】 公孙弘,是菑川薛县人。年轻时担任狱吏,因犯罪而被免职。家境贫寒,在海边放猪为生。四十多岁时,才开始研习《春秋》以及诸子杂说。 武帝刚即位时,招揽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已经六十岁,凭借贤良的身份被征召为博士。他曾出使匈奴,归来复命时,所奏之事不合皇上心意,皇上大怒,认为他没有才能,公孙弘便以生病为由请辞归乡。 此后,朝廷又一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菑川国再度举荐公孙弘。公孙弘推辞道:"此前已经西行入朝一次,因才能不足而被罢免,还请改选他人。"但国人执意举荐公孙弘,公孙弘最终来到太常官署应召。皇上下诏策问各位儒生: 【策问诏书原文缺失,数据源该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公孙弘对策回答道: 【公孙弘对策原文缺失,数据源该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当时参与对策的共有一百多人,太常把公孙弘的对策评为下等。可等到对策奏疏呈交御览之时,天子却把公孙弘的对策擢升为第一名。皇上召见他,见他容貌十分俊美,便任命他为博士,在金马门待诏。 公孙弘又一次上疏,说:"陛下具备古代圣王的尊位,却还没有古代圣王那样的美名;具备古代圣王的美名,却还没有古代圣王那样称职的官吏,所以虽然身处相同的权位,治理的成效却大不相同。前代的官吏公正廉明,所以那时的百姓风俗淳厚;如今的官吏奸邪不正,所以如今的百姓风俗浇薄。政令因此败坏而难以推行,法令也因此疲弱而无人听从。若是让奸邪的官吏推行败坏的政令,用疲弱的法令来治理浇薄的百姓,百姓便无法真正得到教化,这正是治理成效之所以不同的原因所在啊。臣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便有所改变,三年便得以教化,五年便得以安定。一切还望陛下明察圣裁。"奏疏呈上后,天子用策书回复道:"朕想问:公孙弘称颂周公的治国之道,公孙弘你自己估量一下,你的才能与周公相比,究竟谁更贤能?"公孙弘回答道:"臣愚钝浅薄,怎敢与周公相提并论才能高下呢!尽管如此,臣内心却清楚地明白,治国之道确实是可以达到这般成效的。虎豹马牛这类猛兽和牲畜,本是难以驯服控制的,可等到人们加以教化驯养、使之习惯之后,最终也能被牵引驾驭、任人调遣。臣听说,要想使弯曲的木材变直,用不了几天工夫;要想熔化金石,也用不了几个月的时间,人对于利害好恶的感知,又岂能与禽兽木石这类无知之物相提并论呢?所以说一年便能有所改变,臣公孙弘私下里甚至认为这个期限还嫌太长了呢。"皇上对他的这番言论深感诧异。 当时朝廷正致力于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巴蜀百姓深受其苦,皇上下诏命公孙弘前去视察此事。公孙弘返京奏事之时,极力诋毁西南夷之事毫无用处,皇上却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公孙弘每逢朝会议事,总是先陈述事情的大致端倪,让君主自行斟酌决断,从不肯当面据理力争、在朝堂上直言辩驳。皇上因此考察发现他行事谨慎敦厚,又善于辩论,熟习文法吏事,还常常用儒家学说加以润饰修饰,皇上因此十分喜爱他,一年之内便升任左内史。 公孙弘上奏议事之时,若遇到自己认为不妥之处,也从不肯在朝堂之上当面争辩。他常常与主爵都尉汲黯一同请求单独进见,先由汲黯率先发言提出议题,公孙弘则在后面加以推演阐发,皇上常常因此十分高兴,公孙弘所说的建议也大多被采纳,他因此地位日益尊贵显达。他曾与众位公卿事先约定好共同上奏的意见,可等到了皇上跟前,却常常违背此前的约定、转而顺应皇上的心意发言。汲黯曾当庭责问公孙弘道:"齐地之人大多狡诈而缺乏真情实意,当初分明是与我们这些人一同商定了这项建议,如今却全都背弃了约定,实在是不忠之举。"皇上就此事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道:"真正了解臣的人,会认为臣是忠诚的;不了解臣的人,才会认为臣是不忠的。"皇上认可了公孙弘的这番说辞。皇上身边受宠信的近臣屡屡诋毁公孙弘,皇上反而对他愈发厚待礼遇。 公孙弘为人谈笑风生、见多识广,他常常说身为人君的毛病在于气度不够宏大,身为人臣的毛病则在于不懂得节俭克己。他侍奉继母十分孝顺恭谨,继母去世后,他依礼守孝三年。 担任内史数年之后,升任御史大夫。当时朝廷又在东方设置了苍海郡,在北方修筑了朔方郡。公孙弘屡次进谏,认为这样做只会使中原疲敝不堪,去供养这些毫无用处的边远之地,希望能够废除这两处郡治。于是皇上便派朱买臣等人前去与公孙弘辩论设置朔方郡的益处所在。朱买臣提出了十条理由,公孙弘竟一条都无法反驳。公孙弘于是谢罪道:"臣不过是崤山以东的乡野鄙陋之人,实在不知道设置朔方郡竟有如此多的益处,还请废除西南夷、苍海二郡,专心致力于经营朔方郡便是。"皇上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汲黯说:"公孙弘身居三公之位,俸禄极为丰厚,却盖着粗布被子,这分明是虚伪矫饰的行为。"皇上就此事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道:"确有此事。九卿之中与臣交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了,然而他今日在朝堂之上当面责问臣,倒是真正说中了臣的毛病所在。臣身为三公,却盖着粗布被子,确实是矫饰欺诈、想要借此沽名钓誉。臣还听说,管仲担任齐国相国之时,曾建有三处豪华宅第,其奢侈程度几乎与国君相当,齐桓公虽然因此得以称霸诸侯,可管仲的这种做法在礼制上却是僭越了国君的身份。晏婴担任齐景公的相国之时,用膳从不吃两种肉食,姬妾也不穿丝绸衣物,齐国同样得以治理,可他的这种做法在礼制上却又过于比拟平民百姓的俭朴了。如今臣公孙弘身居御史大夫的高位,却盖着粗布被子,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的生活标准毫无差别,这确实正如汲黯所说的那样。况且若不是汲黯当面指出,陛下又怎能听到这番话呢?"皇上认为他这番话颇有谦让的美德,因此更加认为他贤能了。 元朔年间,接替薛泽担任丞相。在此之前,汉朝向来是以列侯的身份担任丞相的,唯独公孙弘没有爵位,皇上因此特下诏书说:"朕嘉许古代圣王的治国之道,广开求贤的门路,遍求四方的贤才,古时候本就是任用贤能之人来排定官位次序、衡量才能高低来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人俸禄丰厚,德行盛美的人爵位尊崇,所以立下武功的人凭借显赫的战功而受到尊重,而以文德治国的人则凭借德行而获得褒奖。特把高成县平津乡六百五十户食邑封给丞相公孙弘,封为平津侯。"此后,官至丞相后再受封侯,便成为一项惯例,这项惯例正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当时皇上正致力于开创宏大的功业,屡屡举荐贤良之士。公孙弘自认为自己当初正是以对策第一的身份被举荐的,从一介布衣起步,短短几年之内便官至宰相、封为列侯,于是他特意修建了宾客馆舍,开辟了东厢的偏门,用来延请四方贤士,与他们一同参与商议朝政大计。公孙弘自己每餐只吃一道肉食,用粗糙的脱壳小米做饭,他的故交宾客大多仰仗他供给衣食,他把自己的俸禄都用来接济这些人,家中因此没有多少积蓄。然而他生性猜忌,表面看似宽厚,内心却颇为深沉城府。凡是曾经与他结下嫌隙的人,无论关系亲疏远近,即便表面上对他们和颜悦色,日后也终究会设法报复他们过去的过错。主父偃被处死、董仲舒被贬谪到胶西国任相,都是公孙弘从中出力促成的结果。 此后淮南王、衡山王图谋反叛,朝廷正紧急追查党羽之时,公孙弘病情十分严重,他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真正的功劳却封了侯,身居宰相高位,理应辅佐圣明的君主安定镇抚国家,使天下人都能恪守臣子应有的本分。如今诸侯竟有图谋叛逆的阴谋,这说明大臣未能真正尽到应尽的职责。他担心自己会因病去世而无法弥补这份责任,便上书说道: 【公孙弘临终上书原文缺失,数据源该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皇上回复道: 【皇上回复原文缺失,数据源该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随即赐给他休假在家调养所需的牛肉、美酒以及各色布帛。过了几个月,病情有所好转,便重新回朝理事。 公孙弘前后担任丞相、御史大夫共六年,享年八十岁,最终在丞相任上去世。此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氂相继担任丞相。从李蔡到石庆这几任丞相期间,丞相府中当年公孙弘所建的宾客馆舍已经渐渐荒废、只剩下断壁残垣了,到了公孙贺、刘屈氂担任丞相之时,这些馆舍甚至被拆毁改作了马厩、车库以及奴婢的居所。唯独石庆凭借敦厚谨慎的品性,得以善终于丞相之位,其余几位丞相最终都因罪被处死了。 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了侯爵,担任山阳太守十几年,朝廷下诏征召钜野县令史成前往公车署候命,公孙度却把他扣留不肯放行,因此获罪,被判处城旦的刑罚。 元始年间,朝廷整饬功臣后裔的待遇,特下诏书说: 【元始年间诏书原文缺失,数据源该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卜式】 卜式,是河南人。以耕田畜牧为业。他有个年幼的弟弟,等弟弟长大成人之后,卜式便主动分家迁出,只带走了一百多只羊,把田产宅第以及其他财物全部留给了弟弟。卜式进山放牧,过了十几年,羊群发展到一千多只,又购置了田产宅第。而他的弟弟却把自己那份家产全部败光了,卜式因此又屡次把自己的财产分给弟弟接济他,前后共有好几次。 当时汉朝正致力于讨伐匈奴,卜式上书朝廷,愿意捐出家中财产的一半来资助边疆战事。皇上派使者去问卜式:"你是想要谋求一官半职吗?"卜式说:"我从小就以放羊为业,不熟悉为官从政之事,并不愿意做官。"使者又问:"那么你家中难道有什么冤屈,想要借此陈情申诉吗?"卜式说:"臣生平与人从无争执,乡里之中贫穷的人,我便借钱给他们;品行不端的人,我便教导他们,凡是我所居住之地,人人都愿意听从我的教导,我又哪里会有什么冤屈呢!"使者又问:"既然如此,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臣愚以为贤能之人理应为国捐躯、坚守节操,家有余财之人则理应捐输财物资助国家,如此一来,匈奴便可以被彻底消灭了。"使者把这番话上报给了皇上。皇上又把这件事告诉了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并不合乎常人的情理。这类行为不合常规的臣民,恐怕不能作为教化的榜样、以免搅乱了国家的法度,还望陛下不要答应他的请求。"皇上因此没有回应卜式的上书,过了几年,才把这件事作罢。卜式便回乡,继续从事耕田畜牧的营生。 一年多以后,恰逢浑邪王等人率众归降,朝廷因此开支浩大,府库为之空虚,大批贫苦百姓因此被迁徙安置,都仰赖官府供给生计,官府却无力全部予以周济。卜式再次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来资助迁徙百姓的生计。河南太守把富人资助贫民的名录上报朝廷,皇上认出了卜式的姓名,说:"这不正是此前想要捐出家产一半来资助边疆战事的那个人吗。"于是特赐卜式四百人的徭役折算钱,卜式又把这笔钱财全部转赠给了官府。当时天下的富豪们大多争相隐匿自己的财产,唯独卜式格外愿意出资助国。皇上因此认定卜式确实是一位忠厚长者,便召见卜式,任命他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赐田十顷,还向天下布告此事,尊崇彰显他的德行,用来劝勉感化百姓。 起初卜式并不愿意担任郎官,皇上说:"朕在上林苑中养着一群羊,想让你去替朕放牧。"卜式于是就任郎官,身穿布衣、脚踏草鞋前去放羊。过了一年多,羊群不仅肥壮,数量也大为增加。皇上有一次经过他放羊之处,十分赞赏他的成效。卜式说:"这不仅仅是放羊的道理,治理百姓也是同样的道理。要按时起居作息,遇到品性恶劣的羊只便立即剔除,不让它带坏整个羊群。"皇上认为他这番话十分精妙,便想试着让他去治理百姓。于是任命卜式为缑氏县令,缑氏的百姓因此都受益良多;此后又升任成皋县令,负责督办漕运,政绩考核名列前茅。皇上认为卜式质朴忠厚,任命他为齐王太傅,此后又转任齐国相国。 恰逢南越丞相吕嘉反叛之时,卜式上书朝廷,说: 【卜式上书原文缺失,数据源该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皇上十分赞赏他的忠心,特下诏书说: 【皇上诏书原文缺失,数据源该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元鼎年间,朝廷征召卜式接替石庆担任御史大夫。卜式在任期间,进言认为各郡国经营盐铁专卖并不方便,且船只按规定还要缴纳船税,建议予以废除。皇上因此对卜式心生不悦。第二年恰逢朝廷正筹备举行封禅大典,卜式又不熟悉相关的礼仪文书,因此被降职为太子太傅,由兒宽接替了他御史大夫的职位。卜式最终得以安享天年而终。 【兒宽】 兒宽,是千乘人。研习《尚书》,师从欧阳生。凭借郡国选拔的资格,前往太常处受业于博士,跟随孔安国学习。他家境贫寒,缺乏资财费用,曾担任同门弟子们的厨役杂工。他常常一边受雇做工,一边把经书带在身上、一边耕锄劳作,一有空闲便诵读经文,他钻研学问的专注程度竟到了这般地步。此后凭借射策考试合格,担任掌故之职,依照功劳次序,补任廷尉府的文学卒史。 兒宽为人温和善良,为人清廉又颇有见识、能够自我约束,擅长撰写文章,然而在处理刚强果决的事务上却显得有些懦弱,口才也不甚出众、不善阐明自己的见解。当时张汤担任廷尉,廷尉府中任用的大多是精通文法律令的官吏,兒宽身为儒生置身其中,被认为不熟悉政务,因此没有被分派到具体的曹署任职,只被任命为从史,派往北地郡管理牲畜账目,一去就是数年。等他返回廷尉府,呈交牲畜账簿之时,恰逢廷尉府中有一份存疑的奏章,已经两次被驳回,掾史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兒宽便为他们讲解了其中的深意,掾史们于是便请兒宽代为撰写这份奏章。奏章写成后,众人读后无不心悦诚服,便把这份奏章呈给廷尉张汤过目。张汤大为惊讶,便召见兒宽与他交谈,这才发现他确实才华出众,便任命他为掾属。此后皇上审阅兒宽所拟的奏章,当即便予以批准。后来有一天,张汤觐见皇上,皇上问道:"此前那份奏章绝非寻常俗吏所能拟就的,究竟是谁写的?"张汤便如实禀报是兒宽所写。皇上说:"朕早就听闻此人的才名了。"张汤从此对儒学也颇有几分向往,便任命兒宽为奏谳掾,让他依照古代的礼法大义来裁决疑难案件,对他十分器重。等到张汤升任御史大夫后,又任命兒宽为掾属,并举荐他担任侍御史。兒宽得以觐见皇上,与皇上谈论经学,皇上对他十分赏识,还向他请教了《尚书》中的一篇内容。此后兒宽被破格提拔为中大夫,又升任左内史。 兒宽治理百姓之时,劝勉农桑之业,放宽刑罚,妥善处理狱讼案件,礼贤下士、屈己待人,致力于赢得民心;他选拔任用仁厚的士人,推心置腹地对待属下,不求虚名,官吏百姓都对他深信不疑、爱戴有加。兒宽上表奏请开凿六辅渠,制定了灌溉用水的调度法令,以此扩大农田的灌溉面积。他征收租税之时,常常根据实际情况酌情放宽尺度,与百姓相互通融借贷,因此租税常常收缴不足额。此后恰逢朝廷发兵征战,左内史因征收租税考核不达标而位列末等,依律理应被免职。百姓得知他将要被免职的消息后,都担心失去这位好官,家境富裕的用牛车运送,贫寒的百姓则肩挑背扛,络绎不绝地前来缴纳租税,考核成绩因此反而跃居最优等。皇上从此更加赏识兒宽的才干。 等到朝廷商议想要效法古代天子巡狩、举行封禅大典之事时,参与讨论的儒生多达五十余人,却始终未能议定具体的方案。在此之前,司马相如已经病逝,留有一份遗稿,歌颂天子的功德,陈述各种祥瑞征兆,认为足以据此举行泰山封禅大典。皇上十分赏识这篇遗稿,便就此事询问兒宽的看法,兒宽回答道: 【兒宽对答原文缺失,数据源该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皇上认为他说得有理,于是亲自制定封禅的礼仪,同时采纳儒家的学说加以润饰完善。 礼仪制定完成、即将正式举行大典之时,皇上任命兒宽为御史大夫,随驾东行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返程途中又登临明堂。兒宽向皇上进献寿词,说: 【兒宽献寿词原文缺失,数据源该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皇上下诏说:"朕恭敬地举起这杯酒,回敬您。" 此后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进言道:"如今历法纪元已经紊乱废弛,汉朝建立以来始终未曾改订过历法正朔,理应加以厘正。"皇上于是下诏命兒宽与司马迁等人一同厘定汉朝的《太初历》,详情记载在《律历志》中。 当初,梁国相国褚大精通《五经》之学,担任博士,当时兒宽还是他的弟子。等到御史大夫一职出现空缺之时,朝廷征召褚大入京,褚大自认为这个御史大夫的职位必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可等他到达洛阳之时,才听闻兒宽已经出任了这个职位,褚大不禁哑然失笑。等到他真正入京、与兒宽一同在皇上面前商议封禅大典之事时,褚大却发现自己的见解远远比不上兒宽,退朝之后不禁叹服道:"皇上果然是慧眼识人啊。"兒宽担任御史大夫期间,凡事都能顺应皇上的心意、恪尽职守,所以长期以来都没有向皇上提出什么匡正谏言,他手下的属官因此也颇为轻视他。他在这个职位上任职九年,最终在任上去世。 【赞】 史家评论说:公孙弘、卜式、兒宽三人都本是如鸿雁展翅般具有远大志向的人才,却一度困顿于燕雀之间的境遇,长期隐没于放羊牧猪这样卑微的营生之中,若不是恰逢其时,又怎能达到日后这般显赫的地位呢?当时,汉朝建立已有六十多年,四海之内安定太平,府库财货充盈富足,然而四方蛮夷却尚未真正臣服,各项典章制度也大多还有欠缺。皇上正想要大力任用文臣武将,求贤若渴、唯恐求之不得,起初曾用蒲轮安车去迎请枚乘这样的老臣,又曾在见到主父偃之后发出由衷的感叹。天下的士人无不心向往之,各路奇才异能之士也纷纷涌现于世。卜式从放牧刍养的营生中被提拔起来,桑弘羊从商贾之家中被擢升起来,卫青从奴仆之身中奋发崛起,金日磾则出身于匈奴投降的俘虏,这也正如同古时候傅说从版筑劳役中、宁戚从饭牛贱业中被发掘任用的先例一般啊。汉朝求贤纳士的鼎盛局面,在这个时期达到了顶峰:论及儒雅之才,则有公孙弘、董仲舒、兒宽;论及笃厚品行,则有石建、石庆;论及质朴正直,则有汲黯、卜式;论及推举贤能,则有韩安国、郑当时;论及厘定律令,则有赵禹、张汤;论及文章才华,则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论及诙谐滑稽,则有东方朔、枚皋;论及应对辞令,则有严助、朱买臣;论及历法术数,则有唐都、落下闳;论及协调音律,则有李延年;论及运筹谋划,则有桑弘羊;论及出使奉命,则有张骞、苏武;论及统兵为将,则有卫青、霍去病;论及受遗托孤,则有霍光、金日磾;其余的人才更是不胜枚举。正因如此,这一时期所成就的功业事迹、留下的典章制度和文献著述,后世都再难以企及了。到了孝宣帝继承大统之时,也秉承发扬这份宏大的基业,同样讲习探讨六经学问,广泛招揽选拔才德出众之士,于是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等人凭借儒家学术进用,刘向、王褒凭借文章才华而显名于世,将相之中则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则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这一类的能臣,都各自建立了功业政绩、被后世传颂记述。若把他们与武帝一朝的这些名臣相比较,大概也可以算是稍逊一筹、位居其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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