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徐寧教使鉤鐮鎗 宋江大破連環馬
原文
話說晁蓋、宋江、吳用、公孫勝與眾頭領,就聚義廳上啟請徐寧教使「鉤鐮鎗」法。眾人看徐寧時,果是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長身體,團團的一個白臉,三牙細黑髭髯,十分腰圍膀闊。曾有一篇西江月單道徐寧模樣: 臂健開弓有準,身輕上馬如飛。 彎彎兩道臥蠶眉,鳳翥鸞翔子弟。 戰鎧細穿柳葉,烏巾斜帶花枝。 常隨寶駕侍丹墀,鎗手徐寧無對。 當下徐寧選軍已罷,便下聚義廳來,拿起一把「鉤鐮鎗」自使一回。眾人見了喝采。徐寧便教眾軍道:「但凡馬上使這般軍器,就腰胯裏做步上來,上中七路,三鉤四撥,一搠一分,共使九個變法。若是步行使這「鉤鐮鎗」,亦最得用。先使八步四撥,蕩開門戶;十二步一變,十六步大轉身。分鉤鎌搠激,二十四步,挪上攢下,鉤東撥西;三十六步,渾身蓋護,奪硬鬥強。此是「鉤鐮鎗」正法。有詩訣為證:四撥三鉤通七路,共分九變合神機。二十四步挪前後,一十六翻大轉圍。』」徐寧將正法一路路敷演,教眾頭領看。眾軍漢見了徐寧使「鉤鐮鎗」,都喜歡。就當日為始,將選揀精銳壯健之人,曉夜習學。又教步軍藏林伏草,鉤蹄拽腿下面三路暗法。不到半月之間,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並眾頭領看了大喜,準備破敵。 卻說呼延灼自從折了彭玘、凌振,每日只把馬軍來水邊搦戰。山寨中只教水軍頭領牢守各處灘頭,水底釘了暗樁。呼延灼雖是在山西山北兩路出哨,決不能夠到山寨邊。梁山泊卻叫凌振製造了諸般火砲,克日定時,下山對敵。學使「鉤鐮鎗」軍士,已都學成。宋江道:「不才淺見,未知合眾位心意否?」吳用道:「願聞其略。」宋江道:「明日並不用一騎馬軍,眾頭領都是步戰。孫吳兵法,卻利於山林沮澤。今將步軍下山,分作十隊誘敵。但見軍馬衝掩將來,都望蘆葦荊棘林中亂走。卻先把「鉤鐮鎗」軍士埋伏在彼,每十個會使「鉤鐮鎗」的,間著十個撓鉤手,但見馬到,一攪鉤翻,便把撓鉤搭將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吳學究道:「正應如此藏兵捉將。」徐寧道:「「鉤鐮鎗」並撓鉤,正是此法。」 宋江當日分撥十隊步軍人馬:劉唐、杜遷引一隊;穆弘、穆春引一隊;楊雄、陶宗旺引一隊;朱仝、鄧飛引一隊;解珍、解寶引一隊;鄒淵、鄒潤引一隊;「一丈青」、王矮虎引一隊;薛永、馬麟引一隊;燕順、鄭天壽引一隊;楊林、李雲引一隊。這十隊步軍,先行下山誘引敵軍。再差李俊、張橫、張順、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個水軍頭領,乘駕戰船接應。再叫花榮、秦明、李應、柴進、孫立、歐鵬六個頭領,乘馬引軍,只在山邊搦戰。凌振、杜興專放號砲。卻叫徐寧、湯隆總行招引使「鉤鐮鎗」軍士。中軍宋江、吳用、公孫勝、戴宗、呂方、郭盛總制軍馬,指揮號令。其餘頭領俱各守寨。 宋江分撥已定,是夜三更,先載使「鉤鐮鎗」軍士過渡,四面去分頭埋伏已定。四更卻渡十隊步軍過去。凌振、杜興載過風火砲,架上高埠去處,豎起砲架,擱上火砲。徐寧、湯隆各執號帶渡水。平明時分,宋江守中軍人馬,隔水擂鼓吶喊搖旗。呼延灼正在中軍帳內,聽得探子報知,傳令便差先鋒韓滔先來出哨。隨即鎖上「連環甲馬」,呼延灼全身披掛,騎了踢雪烏騅馬,仗著雙鞭,大驅車馬,殺奔梁山泊來。隔水望見宋江引著許多人馬,呼延灼教擺開馬軍。先鋒韓滔來與呼延灼商議道:「正南上一隊步軍,不知多少的?」呼延灼道:「休問他多少,只顧把連環馬衝將去!」韓滔引著五百馬軍,飛哨出去。又見東南上一隊軍兵起來,卻欲分兵去哨,只見西南上又有起一隊旗號,招颭吶喊。韓滔再引軍回來,對呼延灼道:「南邊三隊賊兵,都是梁山泊旗號。」呼延灼道:「這廝許多時不出來廝殺,必有計策。」說猶未了,只聽得北邊一聲砲響。呼延灼罵道:「這砲必是凌振從賊,教他施放。」眾人平南一望,只見北邊又擁起三隊旗號,呼延灼對韓滔道:「此必是賊人奸計。我和你把人馬分為兩路,我去殺北邊人馬,你去殺南邊人馬。」正欲分兵之際,只見西邊又是四隊人馬起來,呼延灼心慌。又聽的正北上連珠砲響,一帶直接到土坡上。那一個母砲周回接著四十九個子砲,名為「子母砲」,響處風威大作。呼延灼軍兵,不戰自亂,急和韓滔各引馬步軍兵四下衝突。這十隊步軍,東趕東走,西趕西走,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沖將來。宋江軍兵盡投蘆葦中亂走,呼延灼大驅連環馬,捲地而來。那甲馬一齊跑發,收勒不住,盡望敗葦折蘆之中,枯草荒林之內跑了去。只聽裏面胡哨響處,「鉤鐮鎗」一齊舉手。先鉤倒兩邊馬腳,中間的甲馬,便自咆哮起來。那撓鉤手軍士一齊搭住,蘆葦中只顧縛人。呼延灼見中了「鉤鐮鎗」計,便勒馬回南邊去趕韓滔。背後風火砲當頭打將下來。這邊那邊,漫山遍野,都是步軍追趕著。韓滔、呼延灼部領的「連環甲馬」,亂滾滾都入荒草蘆葦之中,盡被捉了。二人情知中了計策,縱馬去四面跟尋馬軍奪路奔走時,更兼那幾條路上,麻林般擺著梁山泊旗號,不敢投那幾條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來。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擁出一隊強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沒遮攔」穆弘,一個是「小遮攔」穆春,撚兩條朴刀大喝道:「敗將休走!」呼延灼忿怒,舞起雙鞭,縱馬直取穆弘、穆春。略鬥四五合,穆春便走。呼延灼只怕中了計,不來追趕,望正北大路而走。山坡下又轉出一隊強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兩頭蛇」解珍,一個是「雙尾蝎」解寶。各挺鋼叉,直奔前來。呼延灼舞起雙鞭,來戰兩個。鬥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寶拔步便走。呼延灼趕不過半里多路,兩邊鑽出二十四把「鉤鐮鎗」,著地捲將來。呼延灼無心戀戰,撥轉馬頭望東北上大路便走,又撞著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截住去路。呼延灼見路徑不平,四下兼有荊棘遮攔,拍馬舞鞭,殺開條路,直沖過去。王矮虎、一丈青趕了一直趕不上,呼延灼自投東北上去了。殺的大敗虧輸,雨零星亂。有詩為證: 十路軍兵振地來,烏騅踢雪望風回。 連環盡被鉤鐮破,剩得雙鞭出九垓。 話分兩頭。且說宋江鳴金收軍回山,各請功賞。三千「連環甲馬」,有停半被「鉤鐮鎗」撥倒,傷損了馬蹄、剝去皮甲,把來做菜馬食;二停多好馬,牽上山去喂養,作坐馬。帶甲軍士,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軍,被三面圍得緊急,有望中軍躲的,都被「鉤鐮鎗」拖翻捉了;望水邊逃命的,盡被水軍頭領圍裹上船去,拽過灘頭,拘捉上山。先前被拿去的馬匹並捉去軍士,盡行復奪回寨。把呼延灼寨柵盡數拆來,水邊泊內,搭蓋小寨,再造兩處做眼酒店房屋等項,仍前著孫新、顧大嫂、石勇、時遷兩處開店。劉唐、杜遷拿得韓滔,把來綁縛,解到山寨。宋江見了,親解其縛,請上廳來,以禮陪話,相待筵宴,令彭玘、凌振說他入伙,韓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數,自然意氣相投,就梁山泊做了頭領。宋江便教修書,使人往陳州搬取韓滔老小,來山寨中完聚。宋江喜得破了連環馬,又得了許多軍馬、衣甲、盔刀,每日做筵席慶喜。仍舊調撥各路守把,隄防官兵,不在話下。 卻說呼延灼折了許多官軍人馬,不敢回京,獨自一個騎著那匹踢雪烏騅馬,把衣甲拴在馬上,於路逃難,卻無盤纏;解下束腰金帶,賣來盤纏,在路尋思道:「不想今日閃得我如此,卻是去投誰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舊與我有一面相識,何不去那裏投奔他,卻打慕容貴妃的關節,那時再引軍來報讎未遲。」 在路行了二日,當晚又饑又渴。見路旁一個村酒店,呼延灼下馬,把馬拴在門前樹上。入來店內,把鞭子放在桌上,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來喫。酒保道:「小人這裏只賣酒。要肉時,村裏卻纔殺羊,若要,小人去回買。」呼延灼把腰裏料袋解下來,取出些金帶倒換的碎銀兩,把與酒保道:「你可回一腳羊肉與我煮了,就對付草料,喂養我這匹馬。今夜只就你這裏宿一宵,明日自投青州府裏去。」酒保道:「官人,此間宿不妨,只是沒好床帳。」呼延灼道:「我是出軍的人,但有歇處便罷。」酒保拿了銀子,自去買羊肉。呼延灼把馬背上捎的衣甲取將下來,鬆了肚帶,坐在門前,等了半晌,只見酒保提一腳羊肉歸來。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麵來打餅,打兩角酒來。酒保一面煮肉打餅,一面燒腳湯,與呼延灼洗了腳,便把馬牽放屋後小屋下。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討熱酒喫了一回。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與他些酒肉喫了,吩咐道:「我是朝廷軍官,為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與我喂養這匹馬。──是今上御賜的,名為踢雪烏騅馬。明日我重重賞你。」酒保道:「感承相公。卻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離此間不遠,有座山,喚做桃花山。山上有一伙強人,為頭的是打虎將李忠,第二個是「小霸王」周通,聚集著五七百小嘍囉,打家劫舍,時常來攪惱村坊。官司累次著仰捕盜官軍來,收捕他不得,相公夜間須用小心醒睡。」呼延灼說道:「我有萬夫不當之勇,便道那廝們全伙都來,也待怎生!只與我好生喂養這匹馬。」喫了一回酒肉餅子,酒保就店裏打了一鋪,安排呼延灼睡了。一者呼延灼連日心悶,二乃又多了幾杯酒,就和衣而臥。一覺直睡到三更方醒,只聽得屋後酒保在那裏叫屈起來。呼延灼聽得,連忙跳將起來,提了雙鞭,走去屋後問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來上草,只見籬笆推翻,被人將相公的馬偷將去了。遠遠地望見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裏去了。」呼延灼道:「那裏正是何處?」酒保道:「眼見得那條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嘍囉偷得去了。」呼延灼喫了一驚,便叫酒保引路,就田塍上趕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見,正不知投那裏去了。呼延灼說道:「若無了御賜的馬,卻怎的是好!」酒保道:「相公明日須去州裏告了,差官軍來勦捕,方纔能勾這匹馬。」 呼延灼悶悶不已,坐到天明,叫酒保挑了衣甲,逕投青州。來到城裏時,天色已晚了,且在客店裏歇了一夜。 次日天曉,逕到府堂階下參拜了慕容知府。知府大驚,問道:「聞知將軍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卻到此間?」呼延灼只得把上項訴說了一遍。慕容知府聽了道:「雖是將軍折了許多人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賊人奸計,亦無奈何。下官所轄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將軍到此,可先掃清桃花山,奪取那匹御賜的馬。卻連那二龍山、白虎山兩處強人,一發勦捕了時,下官自當一力保奏,再教將軍引兵復讎如何?」呼延灼再拜道:「深謝恩相主監。若蒙如此,誓當效死報德!」慕容知府教請呼延灼去客房裏暫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挑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 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這匹御賜馬,又來稟覆知府,便教點軍。慕容知府便點馬步軍二千,借與呼延灼,又與了一匹青鬃馬。呼延灼謝了恩相,披掛上馬,帶領軍兵前來奪馬,逕往桃花山進發。 且說桃花山上「打虎將」李忠與「小霸王」周通自得了這匹踢雪烏騅馬,每日在山上慶喜飲酒。當日有伏路小嘍囉報道:「青州軍馬來也!」「小霸王」周通起身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軍。」便點起一百小嘍囉,綽鎗上馬,下山來迎敵官軍。 卻說呼延灼引起二千兵馬來到山前,擺開陣勢,呼延灼當先出馬,厲聲高叫:「強賊早來受縛!」「小霸王」周通將小嘍囉一字擺開,便挺鎗出馬。怎生打扮: 身著團花宮錦襖,手持走水綠沉鎗。 聲雄面闊鬚如戟,盡道周通賽霸王。 呼延灼見了周通,便縱馬向前來戰。周通也躍馬來迎。二馬相交,鬥不到六七合,周通氣力不加,撥轉馬頭,往山上便走。呼延灼趕了一直,怕有計策,急下山來,紮住寨柵,等候再戰。 卻說周通回寨,見了李忠,訴說:「呼延灼武藝高強,遮攔不住,只得且退上山。倘或他趕到寨前來,如之奈何!」李忠道:「我聞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個甚麼青面獸楊志,又新有個行者武松,都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如寫一封書,使小嘍囉去那裏求救。若解得危難,拚得投託他大寨,月終納他些進奉也好。」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裏豪傑,只恐那和尚記當初之事,不肯來救。」李忠笑道:「他那時又打了你,又得了我們許多金銀酒器,如何倒有見怪之心?他是個直性的好人,使人到彼,必然親引軍來救應。」周通道:「哥哥也說得是。」就寫了一封書,差兩個了事的小嘍囉,從後山踅將下去,取路投二龍山來。行了兩日,早到山下,那裏小嘍囉問了備細來情。且說寶珠寺裏大殿上坐著三個頭領:為首是「花和尚」魯智深,第二是「青面獸」楊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門下坐著四個小頭領:一個是金眼彪施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營的兒子,為因武松殺了張都監一家人口,官司著落他家追捉凶身,以此連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後來父母俱亡,打聽得武松在二龍山,連夜投奔入伙。一個是操刀鬼曹正,原是同魯智深、楊志收奪寶珠寺,殺了鄧龍,後來入伙。一個是「菜園子」張青,一個是「母夜叉」孫二娘。這是夫妻兩個,原是孟州道十字坡賣人肉饅頭的。因魯智深、武松連連寄書招他,亦來投奔入伙。曹正聽得說桃花山有書,先來問了詳細,直去殿上,稟復三個大頭領知道。智深便道:「洒家當初離五臺山時,到一個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鳥一頓。李忠那廝,卻來認得洒家,卻請去上山喫了一日酒,結識洒家為兄,留俺做個寨主。俺見這廝們慳吝,被俺捲了若干金銀酒器撒開他。如今來求救,且看他說甚麼。放那小嘍囉上關來。」 曹正去不多時,把那小嘍囉引到殿下,唱了喏,說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個征進梁山泊失利的雙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掃蕩俺這裏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幾座山寨,卻借軍與他收捕梁山泊復讎。俺的頭領今欲啟請大頭領將軍下山相救,明朝無事了時,情願來納進奉。」 楊志道:「俺們各守山寨,保護山頭,本不去救應的是。洒家一者怕壞了江湖上豪傑;二者恐那廝得了桃花山,便小覷了洒家這裏。可留下張青、孫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柵,俺三個親自走一遭。」隨即點起五百小嘍囉,六十餘騎軍馬,各帶了衣甲軍器,逕往桃花山來。 卻說李忠知二龍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嘍囉下山策應。呼延灼聞知,急領所部軍馬,攔路列陣,舞鞭出馬,來與李忠相持。怎見李忠模樣: 頭尖骨臉似蛇形,鎗棒林中獨擅名。 打虎將軍心膽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原來李忠祖貫濠州定遠人氏,家中祖傳靠使鎗棒為生。人見他身材壯健,因此呼他做打虎將。當時下山來與呼延灼交戰,李忠如何敵得呼延灼過,鬥了十合之上,見不是頭,撥開軍器便走。呼延灼見他本事低微,縱馬趕上山來。「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裏看見,便飛下鵝卵石來,呼延灼慌忙回馬下山來。只見官軍迭頭吶喊,呼延灼便問道:「為何吶喊?」後軍答道:「遠望見一彪軍馬飛奔而來。」呼延灼聽了,便來後軍隊裏看時,見塵頭起處,當頭一個胖大和尚,騎一匹白馬,那人是誰?正是: 自從落髮寓禪林,萬里曾將壯士尋。 臂負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殺人心。 欺佛祖,喝觀音,戒刀禪杖冷森森。 不看經卷「花和尚」,酒肉沙門魯智深。 魯智深在馬上大喝道:「那個是梁山泊殺敗的撮鳥,敢來俺這裏唬嚇人!」呼延灼道:「先殺你這個禿驢,豁我心中怒氣!」魯智深掄動鐵禪杖,呼延灼舞起雙鞭,二馬相交,兩邊吶喊。鬥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呼延灼暗暗喝采道:「這個和尚,倒恁地了得!」兩邊鳴金,各自收軍暫歇。 呼延灼少停,再縱馬出陣,大叫:「賊和尚再出來,與你定個輸贏,見個勝敗!」魯智深卻待正要出馬,側首惱犯了這個英雄,叫道:「大哥少歇,看洒家去捉這廝!」那人舞刀出馬。來戰呼延灼的是誰?正是: 曾向京師為制使,花石綱累受艱難。 虹霓氣逼牛斗寒。 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塵寰。 虎體狼腰猿臂健,跨龍駒穩坐雕鞍。 英雄聲價滿梁山。 人稱青面獸,楊志是軍班。 當下楊志出馬,來與呼延灼交鋒。兩個鬥到四十餘合,不分勝敗。呼延灼見楊志手段高強,尋思道:「怎的那裏走出這兩個來?好生了得!不是綠林中手段!」楊志也見呼延灼武藝高強,賣個破綻,撥回馬,跑回本陣。呼延灼也勒轉馬頭,不來追趕。兩邊各自收軍。魯智深便和楊志商議道:「俺們初到此處,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日卻再來廝殺。」帶領小嘍囉,自過附近山岡下寨去了。 卻說呼延灼在帳中納悶,心內想道:「指望到此勢如劈竹,便拿了這伙草寇,怎知卻又逢著這般對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沒擺佈處,只見慕容知府使人來喚道:「叫將軍且領兵回來,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強人孔明、孔亮,引人馬來青州借糧,怕府庫有失,特令來請將軍回城守備。」呼延灼聽了,就這機會,帶領軍馬連夜回青州去了。 次日,魯智深與楊志、武松又引了小嘍囉搖旗吶喊,直到山下來看時,一個軍馬也無了,倒喫了一驚。山上李忠、周通引人下來,拜請三位頭領上到山寨裏,殺牛宰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聽前路消息。 且說呼延灼引軍回到城下,卻見了一彪軍馬,正來到城邊。為頭的乃是白虎山下孔太公的兒子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兩個因和本鄉一個財主爭競,把他一門良賤盡都殺了,聚集起五七百人,佔住白虎山,打家劫舍。因為青州城裏有他的叔叔孔賓,被慕容知府捉下,監在牢裏,孔明、孔亮特地點起山寨小嘍囉來打青州,要救叔叔孔賓;正迎著呼延灼軍馬,兩邊擁著,敵住廝殺,呼延灼便出馬到陣前。慕容知府在城樓上觀看,見孔明當先,挺鎗出馬,直取呼延灼。兩馬相交,鬥到二十餘合,呼延灼要在知府跟前顯本事,又值孔明武藝不精,只辦得架隔遮攔,鬥到間深裏,被呼延灼就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嘍囉便走。慕容知府在敵樓上指著,叫呼延灼引軍去趕,官兵一掩,活捉得百十餘人。孔亮大敗,四散奔走,至晚尋個古廟安歇。 卻說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來見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釘下牢裏,和孔賓一處監收。一面賞勞三軍,一面管待呼延灼,備問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甕中捉鱉,手到拿來』,無端又被一伙強人前來救應。數內一個和尚,一個青臉大漢,二次交鋒,各無勝敗。這兩個武藝不比尋常,不是綠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這個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种}-經略帳前軍官提轄魯達,今次落髮為僧,喚做「花和尚」魯智深。這一個青臉大漢,亦是東京殿帥府制使官,喚做青面獸楊志。再有一個行者,喚做武松,原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這三個佔住二龍山,打家劫舍,累次拒敵官軍,殺了三五個捕盜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見這廝們武藝精熟,原來卻是楊制使和魯提轄,名不虛傳!恩相放心,呼延灼已見他們本事了。只在早晚,一個個活捉了解官。」知府大喜,設筵管待已了,且請客房內歇,不在話下。 卻說孔亮引了敗殘人馬,正行之間,猛可裏樹林中撞出一彪軍馬,當先一籌好漢,怎生打扮?有西江月為證: 直裰冷披黑霧,戒箍光射秋霜。 額前剪髮拂眉長,腦後護頭齊項。 頂骨數珠燦白,雜絨絛結微黃。 鋼刀兩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象。 孔亮見了是武松,慌忙滾鞍下馬,便拜道:「壯士無恙?」武松連忙答應,扶起問道:「聞知足下弟兄們佔住白虎山聚義,幾次要來拜望,一者不得下山,二乃路途不順,以此難得相見。今日何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賓陷兄之事,告訴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個弟兄,現在二龍山聚義。今為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軍攻擊得緊,來我山寨求救。魯、楊二頭領引了孩兒們先來與呼延灼交戰。兩個廝併了一日,呼延灼夜間去了。山寨中留我弟兄三人筵宴,把這匹御賜馬送與我們。今我部領頭隊人馬回山,他二位隨後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 孔亮拜謝武松。等了半晌,只見魯智深、楊志兩個並馬都到。武松引孔亮拜見二位,備說:「那時我與宋江在他莊上相會,多有相擾。今日俺們可以義氣為重,聚集三山人馬,攻打青州,殺了慕容知府,擒獲呼延灼,各取府庫錢糧,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魯智深道:「洒家也是這般思想。便使人去桃花山報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兒們來,俺三處一同去打青州。」 楊志便道:「青州城池堅固,人馬強壯,又有呼延灼那廝英勇。不是俺自滅威風,若要攻打青州時,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武松道:「哥哥,願聞其略。」那楊志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煙飛;水滸英雄,個個磨拳擦掌。畢竟楊志對武松說出怎地打青州,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与众头领,就聚义厅上启请徐宁教使「钩镰鎗」法。众人看徐宁时,果是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长身体,团团的一个白脸,三牙细黑髭髯,十分腰围膀阔。曾有一篇西江月单道徐宁模样: 臂健开弓有准,身轻上马如飞。 弯弯两道卧蚕眉,凤翥鸾翔子弟。 战铠细穿柳叶,乌巾斜带花枝。 常随宝驾侍丹墀,鎗手徐宁无对。 当下徐宁选军已罢,便下聚义厅来,拿起一把「钩镰鎗」自使一回。众人见了喝采。徐宁便教众军道:「但凡马上使这般军器,就腰胯里做步上来,上中七路,三钩四拨,一搠一分,共使九个变法。若是步行使这「钩镰鎗」,亦最得用。先使八步四拨,荡开门户;十二步一变,十六步大转身。分钩镰搠激,二十四步,挪上攒下,钩东拨西;三十六步,浑身盖护,夺硬斗强。此是「钩镰鎗」正法。有诗诀为证: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神机。二十四步挪前后,一十六翻大转围。』」徐宁将正法一路路敷演,教众头领看。众军汉见了徐宁使「钩镰鎗」,都喜欢。就当日为始,将选拣精锐壮健之人,晓夜习学。又教步军藏林伏草,钩蹄拽腿下面三路暗法。不到半月之间,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并众头领看了大喜,准备破敌。 却说呼延灼自从折了彭玘、凌振,每日只把马军来水边搦战。山寨中只教水军头领牢守各处滩头,水底钉了暗桩。呼延灼虽是在山西山北两路出哨,决不能够到山寨边。梁山泊却叫凌振制造了诸般火砲,克日定时,下山对敌。学使「钩镰鎗」军士,已都学成。宋江道:「不才浅见,未知合众位心意否?」吴用道:「愿闻其略。」宋江道:「明日并不用一骑马军,众头领都是步战。孙吴兵法,却利于山林沮泽。今将步军下山,分作十队诱敌。但见军马冲掩将来,都望芦苇荆棘林中乱走。却先把「钩镰鎗」军士埋伏在彼,每十个会使「钩镰鎗」的,间著十个挠钩手,但见马到,一搅钩翻,便把挠钩搭将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吴学究道:「正应如此藏兵捉将。」徐宁道:「「钩镰鎗」并挠钩,正是此法。」 宋江当日分拨十队步军人马:刘唐、杜迁引一队;穆弘、穆春引一队;杨雄、陶宗旺引一队;朱仝、邓飞引一队;解珍、解宝引一队;邹渊、邹润引一队;「一丈青」、王矮虎引一队;薛永、马麟引一队;燕顺、郑天寿引一队;杨林、李云引一队。这十队步军,先行下山诱引敌军。再差李俊、张横、张顺、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个水军头领,乘驾战船接应。再叫花荣、秦明、李应、柴进、孙立、欧鹏六个头领,乘马引军,只在山边搦战。凌振、杜兴专放号砲。却叫徐宁、汤隆总行招引使「钩镰鎗」军士。中军宋江、吴用、公孙胜、戴宗、吕方、郭盛总制军马,指挥号令。其余头领俱各守寨。 宋江分拨已定,是夜三更,先载使「钩镰鎗」军士过渡,四面去分头埋伏已定。四更却渡十队步军过去。凌振、杜兴载过风火砲,架上高埠去处,竖起砲架,搁上火砲。徐宁、汤隆各执号带渡水。平明时分,宋江守中军人马,隔水擂鼓呐喊摇旗。呼延灼正在中军帐内,听得探子报知,传令便差先锋韩滔先来出哨。随即锁上「连环甲马」,呼延灼全身披挂,骑了踢雪乌骓马,仗著双鞭,大驱车马,杀奔梁山泊来。隔水望见宋江引著许多人马,呼延灼教摆开马军。先锋韩滔来与呼延灼商议道:「正南上一队步军,不知多少的?」呼延灼道:「休问他多少,只顾把连环马冲将去!」韩滔引著五百马军,飞哨出去。又见东南上一队军兵起来,却欲分兵去哨,只见西南上又有起一队旗号,招飐呐喊。韩滔再引军回来,对呼延灼道:「南边三队贼兵,都是梁山泊旗号。」呼延灼道:「这厮许多时不出来厮杀,必有计策。」说犹未了,只听得北边一声砲响。呼延灼骂道:「这砲必是凌振从贼,教他施放。」众人平南一望,只见北边又拥起三队旗号,呼延灼对韩滔道:「此必是贼人奸计。我和你把人马分为两路,我去杀北边人马,你去杀南边人马。」正欲分兵之际,只见西边又是四队人马起来,呼延灼心慌。又听的正北上连珠砲响,一带直接到土坡上。那一个母砲周回接著四十九个子砲,名为「子母砲」,响处风威大作。呼延灼军兵,不战自乱,急和韩滔各引马步军兵四下冲突。这十队步军,东赶东走,西赶西走,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冲将来。宋江军兵尽投芦苇中乱走,呼延灼大驱连环马,卷地而来。那甲马一齐跑发,收勒不住,尽望败苇折芦之中,枯草荒林之内跑了去。只听里面胡哨响处,「钩镰鎗」一齐举手。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便自咆哮起来。那挠钩手军士一齐搭住,芦苇中只顾缚人。呼延灼见中了「钩镰鎗」计,便勒马回南边去赶韩滔。背后风火砲当头打将下来。这边那边,漫山遍野,都是步军追赶著。韩滔、呼延灼部领的「连环甲马」,乱滚滚都入荒草芦苇之中,尽被捉了。二人情知中了计策,纵马去四面跟寻马军夺路奔走时,更兼那几条路上,麻林般摆著梁山泊旗号,不敢投那几条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来。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拥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没遮拦」穆弘,一个是「小遮拦」穆春,撚两条朴刀大喝道:「败将休走!」呼延灼忿怒,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穆弘、穆春。略斗四五合,穆春便走。呼延灼只怕中了计,不来追赶,望正北大路而走。山坡下又转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各挺钢叉,直奔前来。呼延灼舞起双鞭,来战两个。斗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宝拔步便走。呼延灼赶不过半里多路,两边钻出二十四把「钩镰鎗」,著地卷将来。呼延灼无心恋战,拨转马头望东北上大路便走,又撞著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截住去路。呼延灼见路径不平,四下兼有荆棘遮拦,拍马舞鞭,杀开条路,直冲过去。王矮虎、一丈青赶了一直赶不上,呼延灼自投东北上去了。杀的大败亏输,雨零星乱。有诗为证: 十路军兵振地来,乌骓踢雪望风回。 连环尽被钩镰破,剩得双鞭出九垓。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鸣金收军回山,各请功赏。三千「连环甲马」,有停半被「钩镰鎗」拨倒,伤损了马蹄、剥去皮甲,把来做菜马食;二停多好马,牵上山去喂养,作坐马。带甲军士,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军,被三面围得紧急,有望中军躲的,都被「钩镰鎗」拖翻捉了;望水边逃命的,尽被水军头领围裹上船去,拽过滩头,拘捉上山。先前被拿去的马匹并捉去军士,尽行复夺回寨。把呼延灼寨栅尽数拆来,水边泊内,搭盖小寨,再造两处做眼酒店房屋等项,仍前著孙新、顾大嫂、石勇、时迁两处开店。刘唐、杜迁拿得韩滔,把来绑缚,解到山寨。宋江见了,亲解其缚,请上厅来,以礼陪话,相待筵宴,令彭玘、凌振说他入伙,韩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数,自然意气相投,就梁山泊做了头领。宋江便教修书,使人往陈州搬取韩滔老小,来山寨中完聚。宋江喜得破了连环马,又得了许多军马、衣甲、盔刀,每日做筵席庆喜。仍旧调拨各路守把,隄防官兵,不在话下。 却说呼延灼折了许多官军人马,不敢回京,独自一个骑著那匹踢雪乌骓马,把衣甲拴在马上,于路逃难,却无盘缠;解下束腰金带,卖来盘缠,在路寻思道:「不想今日闪得我如此,却是去投谁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旧与我有一面相识,何不去那里投奔他,却打慕容贵妃的关节,那时再引军来报雠未迟。」 在路行了二日,当晚又饥又渴。见路旁一个村酒店,呼延灼下马,把马拴在门前树上。入来店内,把鞭子放在桌上,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来吃。酒保道:「小人这里只卖酒。要肉时,村里却才杀羊,若要,小人去回买。」呼延灼把腰里料袋解下来,取出些金带倒换的碎银两,把与酒保道:「你可回一脚羊肉与我煮了,就对付草料,喂养我这匹马。今夜只就你这里宿一宵,明日自投青州府里去。」酒保道:「官人,此间宿不妨,只是没好床帐。」呼延灼道:「我是出军的人,但有歇处便罢。」酒保拿了银子,自去买羊肉。呼延灼把马背上捎的衣甲取将下来,松了肚带,坐在门前,等了半晌,只见酒保提一脚羊肉归来。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面来打饼,打两角酒来。酒保一面煮肉打饼,一面烧脚汤,与呼延灼洗了脚,便把马牵放屋后小屋下。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讨热酒吃了一回。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与他些酒肉吃了,吩咐道:「我是朝廷军官,为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与我喂养这匹马。──是今上御赐的,名为踢雪乌骓马。明日我重重赏你。」酒保道:「感承相公。却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离此间不远,有座山,唤做桃花山。山上有一伙强人,为头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聚集著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时常来搅恼村坊。官司累次著仰捕盗官军来,收捕他不得,相公夜间须用小心醒睡。」呼延灼说道:「我有万夫不当之勇,便道那厮们全伙都来,也待怎生!只与我好生喂养这匹马。」吃了一回酒肉饼子,酒保就店里打了一铺,安排呼延灼睡了。一者呼延灼连日心闷,二乃又多了几杯酒,就和衣而卧。一觉直睡到三更方醒,只听得屋后酒保在那里叫屈起来。呼延灼听得,连忙跳将起来,提了双鞭,走去屋后问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来上草,只见篱笆推翻,被人将相公的马偷将去了。远远地望见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里去了。」呼延灼道:「那里正是何处?」酒保道:「眼见得那条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喽啰偷得去了。」呼延灼吃了一惊,便叫酒保引路,就田塍上赶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见,正不知投那里去了。呼延灼说道:「若无了御赐的马,却怎的是好!」酒保道:「相公明日须去州里告了,差官军来勦捕,方才能勾这匹马。」 呼延灼闷闷不已,坐到天明,叫酒保挑了衣甲,迳投青州。来到城里时,天色已晚了,且在客店里歇了一夜。 次日天晓,迳到府堂阶下参拜了慕容知府。知府大惊,问道:「闻知将军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却到此间?」呼延灼只得把上项诉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了道:「虽是将军折了许多人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贼人奸计,亦无奈何。下官所辖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将军到此,可先扫清桃花山,夺取那匹御赐的马。却连那二龙山、白虎山两处强人,一发勦捕了时,下官自当一力保奏,再教将军引兵复雠如何?」呼延灼再拜道:「深谢恩相主监。若蒙如此,誓当效死报德!」慕容知府教请呼延灼去客房里暂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挑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 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这匹御赐马,又来禀复知府,便教点军。慕容知府便点马步军二千,借与呼延灼,又与了一匹青鬃马。呼延灼谢了恩相,披挂上马,带领军兵前来夺马,迳往桃花山进发。 且说桃花山上「打虎将」李忠与「小霸王」周通自得了这匹踢雪乌骓马,每日在山上庆喜饮酒。当日有伏路小喽啰报道:「青州军马来也!」「小霸王」周通起身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军。」便点起一百小喽啰,绰鎗上马,下山来迎敌官军。 却说呼延灼引起二千兵马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呼延灼当先出马,厉声高叫:「强贼早来受缚!」「小霸王」周通将小喽啰一字摆开,便挺鎗出马。怎生打扮: 身著团花宫锦袄,手持走水绿沉鎗。 声雄面阔须如戟,尽道周通赛霸王。 呼延灼见了周通,便纵马向前来战。周通也跃马来迎。二马相交,斗不到六七合,周通气力不加,拨转马头,往山上便走。呼延灼赶了一直,怕有计策,急下山来,扎住寨栅,等候再战。 却说周通回寨,见了李忠,诉说:「呼延灼武艺高强,遮拦不住,只得且退上山。倘或他赶到寨前来,如之奈何!」李忠道:「我闻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个甚么青面兽杨志,又新有个行者武松,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如写一封书,使小喽啰去那里求救。若解得危难,拚得投托他大寨,月终纳他些进奉也好。」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里豪杰,只恐那和尚记当初之事,不肯来救。」李忠笑道:「他那时又打了你,又得了我们许多金银酒器,如何倒有见怪之心?他是个直性的好人,使人到彼,必然亲引军来救应。」周通道:「哥哥也说得是。」就写了一封书,差两个了事的小喽啰,从后山踅将下去,取路投二龙山来。行了两日,早到山下,那里小喽啰问了备细来情。且说宝珠寺里大殿上坐著三个头领:为首是「花和尚」鲁智深,第二是「青面兽」杨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门下坐著四个小头领:一个是金眼彪施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营的儿子,为因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人口,官司著落他家追捉凶身,以此连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后来父母俱亡,打听得武松在二龙山,连夜投奔入伙。一个是操刀鬼曹正,原是同鲁智深、杨志收夺宝珠寺,杀了邓龙,后来入伙。一个是「菜园子」张青,一个是「母夜叉」孙二娘。这是夫妻两个,原是孟州道十字坡卖人肉馒头的。因鲁智深、武松连连寄书招他,亦来投奔入伙。曹正听得说桃花山有书,先来问了详细,直去殿上,禀复三个大头领知道。智深便道:「洒家当初离五台山时,到一个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鸟一顿。李忠那厮,却来认得洒家,却请去上山吃了一日酒,结识洒家为兄,留俺做个寨主。俺见这厮们悭吝,被俺卷了若干金银酒器撒开他。如今来求救,且看他说甚么。放那小喽啰上关来。」 曹正去不多时,把那小喽啰引到殿下,唱了喏,说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个征进梁山泊失利的双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扫荡俺这里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几座山寨,却借军与他收捕梁山泊复雠。俺的头领今欲启请大头领将军下山相救,明朝无事了时,情愿来纳进奉。」 杨志道:「俺们各守山寨,保护山头,本不去救应的是。洒家一者怕坏了江湖上豪杰;二者恐那厮得了桃花山,便小觑了洒家这里。可留下张青、孙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俺三个亲自走一遭。」随即点起五百小喽啰,六十余骑军马,各带了衣甲军器,迳往桃花山来。 却说李忠知二龙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喽啰下山策应。呼延灼闻知,急领所部军马,拦路列阵,舞鞭出马,来与李忠相持。怎见李忠模样: 头尖骨脸似蛇形,鎗棒林中独擅名。 打虎将军心胆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原来李忠祖贯濠州定远人氏,家中祖传靠使鎗棒为生。人见他身材壮健,因此呼他做打虎将。当时下山来与呼延灼交战,李忠如何敌得呼延灼过,斗了十合之上,见不是头,拨开军器便走。呼延灼见他本事低微,纵马赶上山来。「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里看见,便飞下鹅卵石来,呼延灼慌忙回马下山来。只见官军迭头呐喊,呼延灼便问道:「为何呐喊?」后军答道:「远望见一彪军马飞奔而来。」呼延灼听了,便来后军队里看时,见尘头起处,当头一个胖大和尚,骑一匹白马,那人是谁?正是: 自从落发寓禅林,万里曾将壮士寻。 臂负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杀人心。 欺佛祖,喝观音,戒刀禅杖冷森森。 不看经卷「花和尚」,酒肉沙门鲁智深。 鲁智深在马上大喝道:「那个是梁山泊杀败的撮鸟,敢来俺这里唬吓人!」呼延灼道:「先杀你这个秃驴,豁我心中怒气!」鲁智深抡动铁禅杖,呼延灼舞起双鞭,二马相交,两边呐喊。斗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呼延灼暗暗喝采道:「这个和尚,倒恁地了得!」两边鸣金,各自收军暂歇。 呼延灼少停,再纵马出阵,大叫:「贼和尚再出来,与你定个输赢,见个胜败!」鲁智深却待正要出马,侧首恼犯了这个英雄,叫道:「大哥少歇,看洒家去捉这厮!」那人舞刀出马。来战呼延灼的是谁?正是: 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 虹霓气逼牛斗寒。 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 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 英雄声价满梁山。 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 当下杨志出马,来与呼延灼交锋。两个斗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败。呼延灼见杨志手段高强,寻思道:「怎的那里走出这两个来?好生了得!不是绿林中手段!」杨志也见呼延灼武艺高强,卖个破绽,拨回马,跑回本阵。呼延灼也勒转马头,不来追赶。两边各自收军。鲁智深便和杨志商议道:「俺们初到此处,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日却再来厮杀。」带领小喽啰,自过附近山冈下寨去了。 却说呼延灼在帐中纳闷,心内想道:「指望到此势如劈竹,便拿了这伙草寇,怎知却又逢著这般对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没摆布处,只见慕容知府使人来唤道:「叫将军且领兵回来,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强人孔明、孔亮,引人马来青州借粮,怕府库有失,特令来请将军回城守备。」呼延灼听了,就这机会,带领军马连夜回青州去了。 次日,鲁智深与杨志、武松又引了小喽啰摇旗呐喊,直到山下来看时,一个军马也无了,倒吃了一惊。山上李忠、周通引人下来,拜请三位头领上到山寨里,杀牛宰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听前路消息。 且说呼延灼引军回到城下,却见了一彪军马,正来到城边。为头的乃是白虎山下孔太公的儿子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两个因和本乡一个财主争竞,把他一门良贱尽都杀了,聚集起五七百人,占住白虎山,打家劫舍。因为青州城里有他的叔叔孔宾,被慕容知府捉下,监在牢里,孔明、孔亮特地点起山寨小喽啰来打青州,要救叔叔孔宾;正迎著呼延灼军马,两边拥著,敌住厮杀,呼延灼便出马到阵前。慕容知府在城楼上观看,见孔明当先,挺鎗出马,直取呼延灼。两马相交,斗到二十余合,呼延灼要在知府跟前显本事,又值孔明武艺不精,只办得架隔遮拦,斗到间深里,被呼延灼就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喽啰便走。慕容知府在敌楼上指著,叫呼延灼引军去赶,官兵一掩,活捉得百十余人。孔亮大败,四散奔走,至晚寻个古庙安歇。 却说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来见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钉下牢里,和孔宾一处监收。一面赏劳三军,一面管待呼延灼,备问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瓮中捉鳖,手到拿来』,无端又被一伙强人前来救应。数内一个和尚,一个青脸大汉,二次交锋,各无胜败。这两个武艺不比寻常,不是绿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这个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种}-经略帐前军官提辖鲁达,今次落发为僧,唤做「花和尚」鲁智深。这一个青脸大汉,亦是东京殿帅府制使官,唤做青面兽杨志。再有一个行者,唤做武松,原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这三个占住二龙山,打家劫舍,累次拒敌官军,杀了三五个捕盗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见这厮们武艺精熟,原来却是杨制使和鲁提辖,名不虚传!恩相放心,呼延灼已见他们本事了。只在早晚,一个个活捉了解官。」知府大喜,设筵管待已了,且请客房内歇,不在话下。 却说孔亮引了败残人马,正行之间,猛可里树林中撞出一彪军马,当先一筹好汉,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直裰冷披黑雾,戒箍光射秋霜。 额前剪发拂眉长,脑后护头齐项。 顶骨数珠灿白,杂绒绦结微黄。 钢刀两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象。 孔亮见了是武松,慌忙滚鞍下马,便拜道:「壮士无恙?」武松连忙答应,扶起问道:「闻知足下弟兄们占住白虎山聚义,几次要来拜望,一者不得下山,二乃路途不顺,以此难得相见。今日何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宾陷兄之事,告诉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个弟兄,现在二龙山聚义。今为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军攻击得紧,来我山寨求救。鲁、杨二头领引了孩儿们先来与呼延灼交战。两个厮并了一日,呼延灼夜间去了。山寨中留我弟兄三人筵宴,把这匹御赐马送与我们。今我部领头队人马回山,他二位随后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 孔亮拜谢武松。等了半晌,只见鲁智深、杨志两个并马都到。武松引孔亮拜见二位,备说:「那时我与宋江在他庄上相会,多有相扰。今日俺们可以义气为重,聚集三山人马,攻打青州,杀了慕容知府,擒获呼延灼,各取府库钱粮,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鲁智深道:「洒家也是这般思想。便使人去桃花山报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儿们来,俺三处一同去打青州。」 杨志便道:「青州城池坚固,人马强壮,又有呼延灼那厮英勇。不是俺自灭威风,若要攻打青州时,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武松道:「哥哥,愿闻其略。」那杨志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烟飞;水浒英雄,个个磨拳擦掌。毕竟杨志对武松说出怎地打青州,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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