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 三山聚義打青州 眾虎同心歸水泊
原文
當有武松引孔亮拜告魯智深、楊志,求救哥哥孔明,並叔叔孔賓。魯智深便要聚集三山人馬,前去攻打。楊志道:「若要打青州,須用大隊軍馬,方可打得。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喚他做「及時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那裏讎人。俺們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馬都併做一處,洒家這裏再等桃花山人馬齊備,一面且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可親身星夜去梁山泊,請下宋公明來,併力攻城,此為上計。亦且宋三郎與你至厚,你們弟兄心下如何?」魯智深道:「正是如此。我只見今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相會。眾人說他的名字,聒得洒家耳朵也聾了,想必其人是個真男子,以致天下聞名。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風山時,洒家有心要去和他廝會,及至洒家去時,又聽得說道去了,以此無緣不得相見。罷了!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哥哥時,快親自去那裏告請他們。洒家等先在這裏和那撮鳥們廝殺。」孔亮交付小嘍囉與了魯智深,只帶一個伴當,扮做客商,星夜投梁山泊來。 且說魯智深、楊志、武松三人,去山寨裏喚將施恩、曹正,再帶一二百人下山來相助。桃花山李忠、周通得了消息,便帶本山人馬盡數起點,只留三五十個小嘍囉看守寨柵,其餘都帶下山來,青州城下聚集,一同攻打城池,不在話下。 卻說孔亮自離了青州,迤邐來到梁山泊邊「催命判官」李立酒店裏買酒喫問路。李立見他兩個來得面生,便請坐地,問道:「客人從那裏來?」孔亮道:「從青州來。」李立問道:「客人要去梁山泊尋誰?」孔亮答道:「有個相識在山上,特來尋他。」李立道:「山上寨中,都是大王住處,你如何去得?」孔亮道:「便是要尋宋大王。」李立道:「既是來尋宋頭領,我這裏有分例。」便叫火家快去安排分例酒來相待。孔亮道:「素不相識,如何見款?」李立道:「客官不知,但是來尋山寨頭領,必然是社火中人故舊交友,豈敢有失祗應!便當去報。」孔亮道:「小人便是白虎山前莊戶孔亮的便是。」李立道:「曾聽得宋公明哥哥說大名來,今日且喜上山。」二人飲罷分例酒,隨即開窗,就水亭上放了一枝響箭。見對港蘆葦深處,早有小嘍囉棹過船來。到水亭下,李立便請孔亮下了船,一同搖到金沙灘上岸,卻上關來。孔亮看見三關雄壯,鎗刀劍戟如林,心下想道:「聽得說梁山泊興旺,不想做下這等大事業!」已有小嘍囉先去報知,宋江慌忙下來迎接。孔亮見了,連忙下拜。宋江問道:「賢弟緣何到此?」孔亮拜罷,放聲大哭。宋江道:「賢弟心中有何危厄不決之難,但請盡說不妨。便當不避水火,力為救解,與汝相助。賢弟且請起來。」孔亮道:「自從師父離別之後,老父亡化,哥哥孔明與本鄉上戶爭些閒氣起來,殺了他一家老小,官司來捕捉得緊。因此反上白虎山,聚得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城裏,卻有叔父孔賓,被慕容知府捉了,重枷釘在獄中。因此我弟兄兩個去打城子,指望救取叔叔孔賓。誰想去到城下,正撞了一個使雙鞭的呼延灼。哥哥與他交鋒,致被他捉了,解送青州,下在牢裏,存亡未保。小弟又被他追殺一陣。次日,正撞著武松,說起師父大名來,他便引我去拜見同伴的:一個是「花和尚」魯智深,一個是「青面獸」楊志。他二人一見如故,便商議救兄一事。他道:『我請魯、楊二頭領並桃花山李忠、周通,聚集三山人馬,攻打青州;你可連夜快去梁山泊內,告你師父宋公明,來救你叔兄兩個。』以此今日一逕到此。」宋江道:「此是易為之事,你且放心。先來拜見晁頭領,共同商議。」宋江便引孔亮參見晁蓋、吳用、公孫勝並眾頭領,備說呼延灼走在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今來捉了孔明,以此孔亮來到,懇告求救。晁蓋道:「既然他兩處好漢,尚兀自仗義行仁,今者三郎和他至愛交友,如何不去?三郎賢弟你連次下山多遍,今番權且守寨,愚兄替你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小可輕動。這個是兄弟的事。既是他遠來相投,小可若自不去,恐他弟兄們心下不安。小可情願請幾位弟兄同走一遭。」說言未了,廳上廳下一齊都道:「願效犬馬之勞,跟隨同去。」宋江大喜。當日設筵管待孔亮。飲筵之間,宋江喚「鐵面孔目」裴宣定撥下山人數,分作五軍起行:前軍便差花榮、秦明、燕順、王矮虎,開路作先鋒;第二隊便差穆弘、楊雄、解珍、解寶;中軍便是主將宋江、吳用、呂方、郭盛;第四隊便是朱仝、柴進、李俊、張橫;後軍便差孫立、楊林、歐鵬、凌振摧軍作合後。梁山泊點起五軍,共計二十個頭領,馬步軍兵二千人馬。其餘頭領,自與晁蓋守把寨柵。當下宋江別了晁蓋,自同孔亮下山來。梁山人馬分作五軍起發,正是: 初離水泊,渾如海內縱蚊龍; 乍出梁山,卻似風中奔虎豹。 五軍並進,前後列二十輩英雄; 一陣同行,首尾分三千名士卒。 繡彩旗如雲似霧,蘸鋼刀燦雪鋪霜。 鸞鈴響,戰馬奔馳; 畫鼓振,征夫踴躍。 捲地黃塵靄靄,漫天土雨濛濛。 寶纛旗中,簇擁著多智足謀吳學究; 碧油幢下,端坐定替天行道宋公明。 過去鬼神皆拱手,回來民庶盡歌謠。 話說宋江引了梁山泊二十個頭領、三千人馬,分作五軍前進,於路無事,所過州縣,秋毫無犯。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魯智深等軍中,報知眾好漢,安排迎接。宋江中軍到了,武松引魯智深、楊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來相見了。宋江讓魯智深坐地,魯智深道:「久聞阿哥大名,無緣不曾拜會,今日且喜認得阿哥。」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義士甚稱吾師清德,今日得識慈顏,平生甚幸。」楊志也起身再拜道:「楊志舊日經過梁山泊,多蒙山寨重義相留,為是洒家愚迷,不曾肯住。今日幸得義士壯觀山寨,此是天下第一好事。」宋江答道:「制使威名,播於江湖,只恨宋江相會太晚。」魯智深便令左右置酒管待,一一都相見了。 次日,宋江問:「青州一節,近日勝敗如何?」楊志道:「自從孔亮去了,前後也交鋒三五次,各無輸贏。如今青州只憑呼延灼一個。若是拿得此人,覷此城子,如湯潑雪。」吳學究笑道:「此人不可力敵,可用智擒。」宋江道:「用何智可獲此人?」吳學究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大喜道:「此計大妙!」當日分撥了人馬。次早起軍,前到青州城下,四面盡著軍馬圍住,擂鼓搖旗,吶喊搦戰。城裏慕容知府見報,慌忙教請呼延灼商議:「今次群賊又去報知梁山泊宋江到來,似此如之奈何?」呼延灼道:「恩相放心。群賊到來,先失地利。這廝們只好在水泊裏張狂,今卻擅離巢穴,一個來,捉一個,那廝們如何施展得?請恩相上城,看呼延灼廝殺。」呼延灼連忙披掛衣甲上馬,叫開城門,放下弔橋,領了一千人馬,近城擺開。宋江陣中,一將出馬。那人手狼牙棍,厲聲高罵知府:「濫官,害民賊徒!把我全家誅戮,今日正好報讎雪恨!」慕容知府認得秦明,便罵道;「你這廝是朝廷命官,國家不曾負你,緣何敢造反,若拿住你時,碎屍萬段!可先下手拿這賊!」呼延灼聽了,舞起雙鞭,縱馬直取秦明。秦明也出馬,舞動狼牙大棍來迎呼延灼。二將交馬,正是對手。有《西江月》為證: 鞭舞兩條龍尾, 棍橫一串狼牙, 三軍看得眼睛花, 二將縱橫交馬。 使棍的軍班領袖, 使鞭的將種堪誇。 天昏地慘日揚沙, 這廝殺鬼神須怕。 兩個鬥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慕容知府見鬥得多時,恐怕呼延灼有失,慌忙鳴金收軍入城。秦明也不追趕,退回本陣。宋江教眾頭領軍校,且退十五里下寨。 卻說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馬來見慕容知府,說道:「小將正要拿那秦明,恩相如何收軍?」知府道:「我見你鬥了許多合,但恐勞困,因此收軍暫歇。秦明那廝,原是我這裏統制,與花榮一同背反,這廝亦不可輕敵。」呼延灼道:「恩相放心,小將必要擒此背義之賊!適間和他鬥時,棍法已自亂了。來日教恩相看我立斬此賊!」知府道:「既是將軍如此英雄,來日若臨敵之時,可殺開條路,送三個人出去:一個教他去往東京求救;兩個教他去鄰近府州,會合起兵,相助勦捕。」呼延灼道:「恩相高見極明。」當日知府寫了求救文書,選了三個軍官,都發放了當。 只說呼延灼回到歇處,卸了衣甲暫歇。天色未明,只聽的軍校來報道:「城北門外土坡上有三騎私自在那裏看城。中間一個穿紅袍騎白馬的,兩邊兩個,只認得右邊的是「小李廣」花榮,左邊那個道妝打扮。」呼延灼道:「那個穿紅的,眼見是宋江了,道裝的,必是軍師吳用。你們且休驚動了他,便點一百馬軍,跟我捉這三個。」 呼延灼連忙披掛上馬,提了雙鞭,帶領一百餘騎馬軍,悄悄地開了北門,放下弔橋,引軍趕上坡來。宋江、吳用、花榮三個,只顧呆了臉看城。呼延灼拍馬上坡,三個勒轉馬頭,慢慢走去。呼延灼奮力趕到前面幾株枯樹邊廂,宋江、吳用、花榮三個齊齊的勒住馬,呼延灼方纔趕到枯樹邊,只聽得吶聲減,呼延灼正踏著陷坑,人馬都跌將下坑去了。兩邊走出五六十個撓鉤手,先把呼延灼鉤將起來,綁縛了拿去,後面牽著那匹馬。這許多趕來的馬軍,卻被花榮撚弓搭箭,射倒當頭五七個,後面的勒轉馬,一鬨都走了。 宋江回到寨裏坐,左右群刀手卻把呼延灼推將過來。宋江見了,連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繩索!」親自扶呼延灼上帳坐定,宋江拜見。呼延灼道:「何故如此?」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負朝廷?蓋為官吏污濫,威逼得緊,誤犯大罪。因此權借水泊裏隨時避難,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動將軍,致勞神力。實慕將軍虎威,今者誤有冒犯,切乞恕罪。」呼延灼道:「被擒之人,萬死尚輕,義士何故重禮陪話?」宋江道:「量宋江怎敢壞得將軍性命?皇天可表寸心。」只是懇告哀求。呼延灼道:「兄長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東京告請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將軍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廝是個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記人小過。將軍折了許多軍馬錢糧,他如何不見你罪責?如今韓滔、彭玘、凌振已多在敝山入伙,倘蒙將軍不棄山寨微賤,宋江情願讓位與將軍。等朝廷見用,受了招安,那時盡忠報國,未為晚矣。」 呼延灼沉思了半晌,一者是天罡之數,自然義氣相投;二者見宋江禮貌甚恭,語言有理,嘆了一口氣,跪下在地道:「非是呼延灼不忠於國,實感兄長義氣過人,不容呼延灼不依,願隨鞭鐙。事既如此,決無還理。」有詩為證: 親承天語淨狼煙,不著先鞭願執鞭。 豈昧忠心翻作賊,降魔殿內有因緣。 宋江大喜,請呼延灼和眾頭領相見了,叫問李忠、周通,討這匹踢雪烏騅馬送將軍騎坐。眾人再商議救孔明之計,吳用道:「只除教呼延灼將軍賺開城門,垂手可得!更兼絕了呼延灼將軍念頭。」宋江聽了,來與呼延灼陪話道:「非是宋江貪劫城池,實因孔明叔侄陷在縲絏之中,非將軍賺開城門,必不可得。」呼延灼答道:「小將既蒙兄長收錄,理當效力。」當晚點起秦明、花榮、孫立、燕順、呂方、郭盛、解珍、解寶、歐鵬、王英十個頭領,都扮作軍士衣服模樣,跟了呼延灼,共是十一騎軍馬,來到城邊,直至濠塹上,大呼:「城上開門,我逃得性命回來!」 城上人聽得是呼延灼聲音,慌忙報與慕容知府。此時知府為折了呼延灼正納悶間,聽得報說呼延灼逃得回來,心中歡喜,連忙上馬,奔到城上。望見呼延灼有十數騎馬跟著,又不見面顏,只認得呼延灼聲音。知府問道:「將軍如何走得回來?」呼延灼道:「我被那廝的陷坑捉了我到寨裏,卻有原跟我的頭目,暗地盜這匹馬與我騎,就跟我來了。」知府只聽得呼延灼說了,便叫軍士開了城門,放下弔橋。十個頭領跟到城門裏,迎著知府,早被秦明一棍,把慕容知府打下馬來。解珍、解寶便放起火來。歐鵬、王矮虎奔上城,把軍士殺散。宋江大隊人馬見城上火起,一齊擁將入來。宋江急急傳令,休教殘害百姓、且收倉庫錢糧;就大牢裏救出孔明,並他叔叔孔賓一家老小,便教救滅了火。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盡皆斬首,抄札家私,分俵眾軍。天明,計點在城百姓被火燒之家,給散糧米救濟。把府庫金帛,倉廒米糧,裝載五六百車,又得了二百餘匹好馬,就青州府裏做個慶喜筵席,請三山頭領同歸大寨。李忠、周通使人回桃花山,盡數收拾人馬錢糧下山,放火燒毀寨柵。魯智深也使施恩、曹正回二龍山,與張青、孫二娘收拾人馬錢糧,也燒了寶珠寺寨柵。數日之間,三山人馬都皆完備。宋江領了大隊人馬,班師回山。先叫花榮、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將開路,所過州縣,分毫不擾。鄉村百姓,扶老挈幼,燒香羅拜迎接。數日之間,已到梁山泊邊。眾多水軍頭領,具舟迎接。晁蓋引領山寨馬步頭領,都在金沙灘迎接。直至大寨,向聚義廳上列位坐定。大排筵慶賀新到山寨頭領:呼延灼、魯智深、楊志、武松、施恩、曹正、張青、孫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頭領。坐間林沖說起相謝魯智深相救一事,魯智深動問道:「洒家自與教頭滄州別後,曾知阿嫂信息否?」林沖答道:「小可自火併王倫之後,使人回家搬取老小,已知拙婦被高太尉逆子所逼,隨即自縊而死。妻父亦為憂疑,染病而亡。」楊志舉起舊日王倫手內上山相會之事,眾人皆道:「此皆注定,非偶然也!」晁蓋說起黃泥岡劫取生辰綱一事,眾皆大笑。次日輪流做筵席,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見山寨又添了許多人馬,如何不喜?便叫湯隆做鐵匠總管,提督打造諸般軍器,並鐵葉連環甲等;侯健管做旌旗袍服總管,添造三才、九曜、四斗、五方、二十八宿等旗,飛龍、飛虎、飛熊、飛豹旗,黃鉞白旄,朱纓皁蓋。山邊四面築起墩臺。重造西路南路二處酒店,招接往來上山好漢,一就探聽飛報軍情。山西路酒店,今令張青、孫二娘夫妻二人,原是酒家,前去看守;山南路酒店,仍令孫新、顧大嫂夫妻看守;山東路酒店,依舊朱貴,樂和;山北路酒店,還是李立、時遷。三關上添造寨柵,分調頭領看守。部領已定,各各遵依,不在話下。 忽一日,「花和尚」魯智深來對宋公明說道:「智深有個相識,李忠兄弟也曾認的,喚做九紋龍史進。現在華州華陰縣少華山上,和那一個「神機軍師」朱武,又有一個「跳澗虎」陳達,一個「白花蛇」楊春,四個在那裏聚義。洒家常常思念他。昔日在瓦罐寺救助洒家,思念不曾有忘。洒家要去那裏探望他一遭,就取他四個同來入伙,未知尊意如何?」宋江道:「我也曾聞得史進大名,若得吾師去請他來,最好。雖然如此,不可獨自去,可煩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行者,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武松應道:「我和師父去。」當日便收拾腰包行李,魯智深只做禪和子打扮,武松裝做隨侍行者。兩個相辭了眾頭領下山,過了金沙灘,曉行夜住,不止一日,來到華州華陰縣界,逕投少華山來。 且說宋江自魯智深、武松去後,一時容他下山,常自放心不下,便喚「神行太保」戴宗隨後跟來,探聽消息。 再說魯智深、武松兩個來到少華山下,伏路小嘍囉出來攔住問道:「你兩個出家人那裏來?」武松便答道:「這山上有史大官人麼?」小嘍囉說道:「既是要尋史大王的,且在這裏少等。我上山報知頭領,便下來迎接。」武松道:「你只說魯智深到來相探。」小嘍囉去不多時,只見神機軍師朱武並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三個下山來接魯智深、武松,卻不見有史進。魯智深便問道:「史大官人在那裏?卻如何不見他?」朱武近前上復道:「吾師不是延安府魯提轄麼?」魯智深道:「洒家便是。這行者便是景陽岡打虎都頭武松。」三個慌忙剪拂道:「聞名久矣!聽知二位在二龍山紮寨,今日緣何到此?」魯智深道:「俺們如今不在二龍山了,投託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伙。今者特來尋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二位到此,且請到山寨中,容小可備細告訴。」魯智深道:「有話便說,待一待,誰鳥耐煩?」武松道:「師父是個性急的人,有話便說何妨。」 朱武道:「小人等三個在此山寨,自從史大官人上山之後,好生興旺。近日史大官人下山,因撞見一個畫匠,原是北京大名府人氏,姓王,名義。因許下西嶽華山金天聖帝廟內粧畫影壁,前去還願。因為帶將一個女兒,名喚玉嬌枝同行,卻被本州賀太守──原是蔡太師門人,那廝為官貪濫,非理害民──一日,因來廟裏行香,不想正見了玉嬌枝有些顏色,累次著人來說,要娶他為妾。王義不從,太守將他女兒強奪了去為妾,又把王義刺配遠惡軍州。路經這裏過,正撞見史大官人,告說這件事。史大官人把王義救在山上,將兩個防送公人殺了,直去府裏要刺賀太守。被人知覺,倒喫拿了,現監在牢裏。又要聚起軍馬掃蕩山寨,我等正在這裏無計可施!」魯智深聽了道:「這撮鳥敢如此無禮!倒恁麼利害!洒家與你結果了那廝!」朱武道:「且請二位到寨裏商議。」一行五個頭領,都到少華山寨中坐下,便叫王義見魯智深、武松,訴說賀太守貪酷害民,強佔良家女子。朱武等一面殺牛宰馬,管待魯智深、武松。飲筵間,魯智深想道:「賀太守那廝好沒道理,我明日與你去州裏打死那廝罷!」武松道:「哥哥不得造次。我和你星夜回梁山泊去報知,請宋公明領大隊人馬來打華州,方可救得史大官人。」魯智深叫道:「等俺們去山寨裏叫得人來,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裏去了。」武松道:「便殺了太守,也怎地救得史大官人?」武松卻決不肯放魯智深去。朱武又勸道:「吾師且息怒。武都頭也論得是。」魯智深焦躁起來,便道:「都是你這般慢性的人,以此送了俺史家兄弟。你也休去梁山泊報知,看洒家去如何!」眾人那裏勸得住,當晚又諫不從。明早起個四更,提了禪杖,帶了戒刀,逕奔華州去了。武松道:「不聽人說,此去必然有失。」朱武隨即差兩個精細的小嘍囉,前去打聽消息。 卻說魯智深奔到華州城裏,路旁借問州衙在那裏。人指道:「只過州橋,投東便是。」魯智深卻好來到浮橋上,只見人都道:「和尚且躲一躲,太守相公過來。」魯智深道:「俺正要尋他,卻正好撞在洒家手裏!那廝多敢是當死!」賀太守頭踏一對對擺將過來,看見太守那乘轎子,卻是煖轎。轎窗兩邊,各有十個虞候簇擁著,人人手執鞭鎗鐵鍊,守護兩下。魯智深看了尋思道:「不好打那撮鳥,若打不著,倒喫他笑。」賀太守卻在轎窗眼裏看見了魯智深欲進不進,過了渭橋,到府中下了轎,便叫兩個虞候吩咐道:「你與我去請橋上那個胖大和尚到府裏赴齋。」虞候領了言語,來到橋上對魯智深說道:「太守相公請你赴齋。」魯智深想道:「這廝合當死在洒家手裏。俺卻纔正要打他,只怕打不著,讓他過去了。俺要尋他,他卻來請洒家。」魯智深便隨了虞候逕到府裏。太守已自吩咐下了,一見魯智深進到廳前,太守叫放了禪杖,去了戒刀,請後堂赴齋。魯智深初時不肯,眾人說道:「你是出家人,好不曉事,府堂深處,如何許你帶刀杖入去?」魯智深想:「只俺兩個拳頭,也打碎了那廝腦袋!」廊下放了禪杖、戒刀,跟虞候入來。賀太守正在後堂坐定,把手一招,喝聲:「捉下這禿賊!」兩邊壁衣內走出三四十個做公的來,橫拖倒拽,捉了魯智深。你便是哪吒太子,怎逃地網天羅!火首金剛,難脫龍潭虎窟?正是飛蛾投火身傾喪,怒鱉吞鉤命必傷。畢竟魯智深被賀太守拏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当有武松引孔亮拜告鲁智深、杨志,求救哥哥孔明,并叔叔孔宾。鲁智深便要聚集三山人马,前去攻打。杨志道:「若要打青州,须用大队军马,方可打得。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唤他做「及时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那里雠人。俺们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马都并做一处,洒家这里再等桃花山人马齐备,一面且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可亲身星夜去梁山泊,请下宋公明来,并力攻城,此为上计。亦且宋三郎与你至厚,你们弟兄心下如何?」鲁智深道:「正是如此。我只见今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说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相会。众人说他的名字,聒得洒家耳朵也聋了,想必其人是个真男子,以致天下闻名。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风山时,洒家有心要去和他厮会,及至洒家去时,又听得说道去了,以此无缘不得相见。罢了!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哥哥时,快亲自去那里告请他们。洒家等先在这里和那撮鸟们厮杀。」孔亮交付小喽啰与了鲁智深,只带一个伴当,扮做客商,星夜投梁山泊来。 且说鲁智深、杨志、武松三人,去山寨里唤将施恩、曹正,再带一二百人下山来相助。桃花山李忠、周通得了消息,便带本山人马尽数起点,只留三五十个小喽啰看守寨栅,其余都带下山来,青州城下聚集,一同攻打城池,不在话下。 却说孔亮自离了青州,迤逦来到梁山泊边「催命判官」李立酒店里买酒吃问路。李立见他两个来得面生,便请坐地,问道:「客人从那里来?」孔亮道:「从青州来。」李立问道:「客人要去梁山泊寻谁?」孔亮答道:「有个相识在山上,特来寻他。」李立道:「山上寨中,都是大王住处,你如何去得?」孔亮道:「便是要寻宋大王。」李立道:「既是来寻宋头领,我这里有分例。」便叫火家快去安排分例酒来相待。孔亮道:「素不相识,如何见款?」李立道:「客官不知,但是来寻山寨头领,必然是社火中人故旧交友,岂敢有失祗应!便当去报。」孔亮道:「小人便是白虎山前庄户孔亮的便是。」李立道:「曾听得宋公明哥哥说大名来,今日且喜上山。」二人饮罢分例酒,随即开窗,就水亭上放了一枝响箭。见对港芦苇深处,早有小喽啰棹过船来。到水亭下,李立便请孔亮下了船,一同摇到金沙滩上岸,却上关来。孔亮看见三关雄壮,鎗刀剑戟如林,心下想道:「听得说梁山泊兴旺,不想做下这等大事业!」已有小喽啰先去报知,宋江慌忙下来迎接。孔亮见了,连忙下拜。宋江问道:「贤弟缘何到此?」孔亮拜罢,放声大哭。宋江道:「贤弟心中有何危厄不决之难,但请尽说不妨。便当不避水火,力为救解,与汝相助。贤弟且请起来。」孔亮道:「自从师父离别之后,老父亡化,哥哥孔明与本乡上户争些闲气起来,杀了他一家老小,官司来捕捉得紧。因此反上白虎山,聚得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城里,却有叔父孔宾,被慕容知府捉了,重枷钉在狱中。因此我弟兄两个去打城子,指望救取叔叔孔宾。谁想去到城下,正撞了一个使双鞭的呼延灼。哥哥与他交锋,致被他捉了,解送青州,下在牢里,存亡未保。小弟又被他追杀一阵。次日,正撞著武松,说起师父大名来,他便引我去拜见同伴的:一个是「花和尚」鲁智深,一个是「青面兽」杨志。他二人一见如故,便商议救兄一事。他道:『我请鲁、杨二头领并桃花山李忠、周通,聚集三山人马,攻打青州;你可连夜快去梁山泊内,告你师父宋公明,来救你叔兄两个。』以此今日一迳到此。」宋江道:「此是易为之事,你且放心。先来拜见晁头领,共同商议。」宋江便引孔亮参见晁盖、吴用、公孙胜并众头领,备说呼延灼走在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今来捉了孔明,以此孔亮来到,恳告求救。晁盖道:「既然他两处好汉,尚兀自仗义行仁,今者三郎和他至爱交友,如何不去?三郎贤弟你连次下山多遍,今番权且守寨,愚兄替你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小可轻动。这个是兄弟的事。既是他远来相投,小可若自不去,恐他弟兄们心下不安。小可情愿请几位弟兄同走一遭。」说言未了,厅上厅下一齐都道:「愿效犬马之劳,跟随同去。」宋江大喜。当日设筵管待孔亮。饮筵之间,宋江唤「铁面孔目」裴宣定拨下山人数,分作五军起行:前军便差花荣、秦明、燕顺、王矮虎,开路作先锋;第二队便差穆弘、杨雄、解珍、解宝;中军便是主将宋江、吴用、吕方、郭盛;第四队便是朱仝、柴进、李俊、张横;后军便差孙立、杨林、欧鹏、凌振摧军作合后。梁山泊点起五军,共计二十个头领,马步军兵二千人马。其余头领,自与晁盖守把寨栅。当下宋江别了晁盖,自同孔亮下山来。梁山人马分作五军起发,正是: 初离水泊,浑如海内纵蚊龙; 乍出梁山,却似风中奔虎豹。 五军并进,前后列二十辈英雄; 一阵同行,首尾分三千名士卒。 绣彩旗如云似雾,蘸钢刀灿雪铺霜。 鸾铃响,战马奔驰; 画鼓振,征夫踊跃。 卷地黄尘霭霭,漫天土雨蒙蒙。 宝纛旗中,簇拥著多智足谋吴学究; 碧油幢下,端坐定替天行道宋公明。 过去鬼神皆拱手,回来民庶尽歌谣。 话说宋江引了梁山泊二十个头领、三千人马,分作五军前进,于路无事,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鲁智深等军中,报知众好汉,安排迎接。宋江中军到了,武松引鲁智深、杨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来相见了。宋江让鲁智深坐地,鲁智深道:「久闻阿哥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日且喜认得阿哥。」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义士甚称吾师清德,今日得识慈颜,平生甚幸。」杨志也起身再拜道:「杨志旧日经过梁山泊,多蒙山寨重义相留,为是洒家愚迷,不曾肯住。今日幸得义士壮观山寨,此是天下第一好事。」宋江答道:「制使威名,播于江湖,只恨宋江相会太晚。」鲁智深便令左右置酒管待,一一都相见了。 次日,宋江问:「青州一节,近日胜败如何?」杨志道:「自从孔亮去了,前后也交锋三五次,各无输赢。如今青州只凭呼延灼一个。若是拿得此人,觑此城子,如汤泼雪。」吴学究笑道:「此人不可力敌,可用智擒。」宋江道:「用何智可获此人?」吴学究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大喜道:「此计大妙!」当日分拨了人马。次早起军,前到青州城下,四面尽著军马围住,擂鼓摇旗,呐喊搦战。城里慕容知府见报,慌忙教请呼延灼商议:「今次群贼又去报知梁山泊宋江到来,似此如之奈何?」呼延灼道:「恩相放心。群贼到来,先失地利。这厮们只好在水泊里张狂,今却擅离巢穴,一个来,捉一个,那厮们如何施展得?请恩相上城,看呼延灼厮杀。」呼延灼连忙披挂衣甲上马,叫开城门,放下吊桥,领了一千人马,近城摆开。宋江阵中,一将出马。那人手狼牙棍,厉声高骂知府:「滥官,害民贼徒!把我全家诛戮,今日正好报雠雪恨!」慕容知府认得秦明,便骂道;「你这厮是朝廷命官,国家不曾负你,缘何敢造反,若拿住你时,碎尸万段!可先下手拿这贼!」呼延灼听了,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秦明。秦明也出马,舞动狼牙大棍来迎呼延灼。二将交马,正是对手。有《西江月》为证: 鞭舞两条龙尾, 棍横一串狼牙, 三军看得眼睛花, 二将纵横交马。 使棍的军班领袖, 使鞭的将种堪夸。 天昏地惨日扬沙, 这厮杀鬼神须怕。 两个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慕容知府见斗得多时,恐怕呼延灼有失,慌忙鸣金收军入城。秦明也不追赶,退回本阵。宋江教众头领军校,且退十五里下寨。 却说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马来见慕容知府,说道:「小将正要拿那秦明,恩相如何收军?」知府道:「我见你斗了许多合,但恐劳困,因此收军暂歇。秦明那厮,原是我这里统制,与花荣一同背反,这厮亦不可轻敌。」呼延灼道:「恩相放心,小将必要擒此背义之贼!适间和他斗时,棍法已自乱了。来日教恩相看我立斩此贼!」知府道:「既是将军如此英雄,来日若临敌之时,可杀开条路,送三个人出去:一个教他去往东京求救;两个教他去邻近府州,会合起兵,相助勦捕。」呼延灼道:「恩相高见极明。」当日知府写了求救文书,选了三个军官,都发放了当。 只说呼延灼回到歇处,卸了衣甲暂歇。天色未明,只听的军校来报道:「城北门外土坡上有三骑私自在那里看城。中间一个穿红袍骑白马的,两边两个,只认得右边的是「小李广」花荣,左边那个道妆打扮。」呼延灼道:「那个穿红的,眼见是宋江了,道装的,必是军师吴用。你们且休惊动了他,便点一百马军,跟我捉这三个。」 呼延灼连忙披挂上马,提了双鞭,带领一百余骑马军,悄悄地开了北门,放下吊桥,引军赶上坡来。宋江、吴用、花荣三个,只顾呆了脸看城。呼延灼拍马上坡,三个勒转马头,慢慢走去。呼延灼奋力赶到前面几株枯树边厢,宋江、吴用、花荣三个齐齐的勒住马,呼延灼方才赶到枯树边,只听得呐声减,呼延灼正踏著陷坑,人马都跌将下坑去了。两边走出五六十个挠钩手,先把呼延灼钩将起来,绑缚了拿去,后面牵著那匹马。这许多赶来的马军,却被花荣撚弓搭箭,射倒当头五七个,后面的勒转马,一哄都走了。 宋江回到寨里坐,左右群刀手却把呼延灼推将过来。宋江见了,连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绳索!」亲自扶呼延灼上帐坐定,宋江拜见。呼延灼道:「何故如此?」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负朝廷?盖为官吏污滥,威逼得紧,误犯大罪。因此权借水泊里随时避难,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动将军,致劳神力。实慕将军虎威,今者误有冒犯,切乞恕罪。」呼延灼道:「被擒之人,万死尚轻,义士何故重礼陪话?」宋江道:「量宋江怎敢坏得将军性命?皇天可表寸心。」只是恳告哀求。呼延灼道:「兄长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东京告请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将军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厮是个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将军折了许多军马钱粮,他如何不见你罪责?如今韩滔、彭玘、凌振已多在敝山入伙,倘蒙将军不弃山寨微贱,宋江情愿让位与将军。等朝廷见用,受了招安,那时尽忠报国,未为晚矣。」 呼延灼沉思了半晌,一者是天罡之数,自然义气相投;二者见宋江礼貌甚恭,语言有理,叹了一口气,跪下在地道:「非是呼延灼不忠于国,实感兄长义气过人,不容呼延灼不依,愿随鞭镫。事既如此,决无还理。」有诗为证: 亲承天语净狼烟,不著先鞭愿执鞭。 岂昧忠心翻作贼,降魔殿内有因缘。 宋江大喜,请呼延灼和众头领相见了,叫问李忠、周通,讨这匹踢雪乌骓马送将军骑坐。众人再商议救孔明之计,吴用道:「只除教呼延灼将军赚开城门,垂手可得!更兼绝了呼延灼将军念头。」宋江听了,来与呼延灼陪话道:「非是宋江贪劫城池,实因孔明叔侄陷在缧絏之中,非将军赚开城门,必不可得。」呼延灼答道:「小将既蒙兄长收录,理当效力。」当晚点起秦明、花荣、孙立、燕顺、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欧鹏、王英十个头领,都扮作军士衣服模样,跟了呼延灼,共是十一骑军马,来到城边,直至濠堑上,大呼:「城上开门,我逃得性命回来!」 城上人听得是呼延灼声音,慌忙报与慕容知府。此时知府为折了呼延灼正纳闷间,听得报说呼延灼逃得回来,心中欢喜,连忙上马,奔到城上。望见呼延灼有十数骑马跟著,又不见面颜,只认得呼延灼声音。知府问道:「将军如何走得回来?」呼延灼道:「我被那厮的陷坑捉了我到寨里,却有原跟我的头目,暗地盗这匹马与我骑,就跟我来了。」知府只听得呼延灼说了,便叫军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十个头领跟到城门里,迎著知府,早被秦明一棍,把慕容知府打下马来。解珍、解宝便放起火来。欧鹏、王矮虎奔上城,把军士杀散。宋江大队人马见城上火起,一齐拥将入来。宋江急急传令,休教残害百姓、且收仓库钱粮;就大牢里救出孔明,并他叔叔孔宾一家老小,便教救灭了火。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尽皆斩首,抄札家私,分俵众军。天明,计点在城百姓被火烧之家,给散粮米救济。把府库金帛,仓廒米粮,装载五六百车,又得了二百余匹好马,就青州府里做个庆喜筵席,请三山头领同归大寨。李忠、周通使人回桃花山,尽数收拾人马钱粮下山,放火烧毁寨栅。鲁智深也使施恩、曹正回二龙山,与张青、孙二娘收拾人马钱粮,也烧了宝珠寺寨栅。数日之间,三山人马都皆完备。宋江领了大队人马,班师回山。先叫花荣、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将开路,所过州县,分毫不扰。乡村百姓,扶老挈幼,烧香罗拜迎接。数日之间,已到梁山泊边。众多水军头领,具舟迎接。晁盖引领山寨马步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直至大寨,向聚义厅上列位坐定。大排筵庆贺新到山寨头领:呼延灼、鲁智深、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头领。坐间林冲说起相谢鲁智深相救一事,鲁智深动问道:「洒家自与教头沧州别后,曾知阿嫂信息否?」林冲答道:「小可自火并王伦之后,使人回家搬取老小,已知拙妇被高太尉逆子所逼,随即自缢而死。妻父亦为忧疑,染病而亡。」杨志举起旧日王伦手内上山相会之事,众人皆道:「此皆注定,非偶然也!」晁盖说起黄泥冈劫取生辰纲一事,众皆大笑。次日轮流做筵席,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见山寨又添了许多人马,如何不喜?便叫汤隆做铁匠总管,提督打造诸般军器,并铁叶连环甲等;侯健管做旌旗袍服总管,添造三才、九曜、四斗、五方、二十八宿等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旗,黄钺白旄,朱缨皂盖。山边四面筑起墩台。重造西路南路二处酒店,招接往来上山好汉,一就探听飞报军情。山西路酒店,今令张青、孙二娘夫妻二人,原是酒家,前去看守;山南路酒店,仍令孙新、顾大嫂夫妻看守;山东路酒店,依旧朱贵,乐和;山北路酒店,还是李立、时迁。三关上添造寨栅,分调头领看守。部领已定,各各遵依,不在话下。 忽一日,「花和尚」鲁智深来对宋公明说道:「智深有个相识,李忠兄弟也曾认的,唤做九纹龙史进。现在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上,和那一个「神机军师」朱武,又有一个「跳涧虎」陈达,一个「白花蛇」杨春,四个在那里聚义。洒家常常思念他。昔日在瓦罐寺救助洒家,思念不曾有忘。洒家要去那里探望他一遭,就取他四个同来入伙,未知尊意如何?」宋江道:「我也曾闻得史进大名,若得吾师去请他来,最好。虽然如此,不可独自去,可烦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行者,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武松应道:「我和师父去。」当日便收拾腰包行李,鲁智深只做禅和子打扮,武松装做随侍行者。两个相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晓行夜住,不止一日,来到华州华阴县界,迳投少华山来。 且说宋江自鲁智深、武松去后,一时容他下山,常自放心不下,便唤「神行太保」戴宗随后跟来,探听消息。 再说鲁智深、武松两个来到少华山下,伏路小喽啰出来拦住问道:「你两个出家人那里来?」武松便答道:「这山上有史大官人么?」小喽啰说道:「既是要寻史大王的,且在这里少等。我上山报知头领,便下来迎接。」武松道:「你只说鲁智深到来相探。」小喽啰去不多时,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并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三个下山来接鲁智深、武松,却不见有史进。鲁智深便问道:「史大官人在那里?却如何不见他?」朱武近前上复道:「吾师不是延安府鲁提辖么?」鲁智深道:「洒家便是。这行者便是景阳冈打虎都头武松。」三个慌忙剪拂道:「闻名久矣!听知二位在二龙山扎寨,今日缘何到此?」鲁智深道:「俺们如今不在二龙山了,投托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伙。今者特来寻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二位到此,且请到山寨中,容小可备细告诉。」鲁智深道:「有话便说,待一待,谁鸟耐烦?」武松道:「师父是个性急的人,有话便说何妨。」 朱武道:「小人等三个在此山寨,自从史大官人上山之后,好生兴旺。近日史大官人下山,因撞见一个画匠,原是北京大名府人氏,姓王,名义。因许下西岳华山金天圣帝庙内粧画影壁,前去还愿。因为带将一个女儿,名唤玉娇枝同行,却被本州贺太守──原是蔡太师门人,那厮为官贪滥,非理害民──一日,因来庙里行香,不想正见了玉娇枝有些颜色,累次著人来说,要娶他为妾。王义不从,太守将他女儿强夺了去为妾,又把王义刺配远恶军州。路经这里过,正撞见史大官人,告说这件事。史大官人把王义救在山上,将两个防送公人杀了,直去府里要刺贺太守。被人知觉,倒吃拿了,现监在牢里。又要聚起军马扫荡山寨,我等正在这里无计可施!」鲁智深听了道:「这撮鸟敢如此无礼!倒恁么利害!洒家与你结果了那厮!」朱武道:「且请二位到寨里商议。」一行五个头领,都到少华山寨中坐下,便叫王义见鲁智深、武松,诉说贺太守贪酷害民,强占良家女子。朱武等一面杀牛宰马,管待鲁智深、武松。饮筵间,鲁智深想道:「贺太守那厮好没道理,我明日与你去州里打死那厮罢!」武松道:「哥哥不得造次。我和你星夜回梁山泊去报知,请宋公明领大队人马来打华州,方可救得史大官人。」鲁智深叫道:「等俺们去山寨里叫得人来,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里去了。」武松道:「便杀了太守,也怎地救得史大官人?」武松却决不肯放鲁智深去。朱武又劝道:「吾师且息怒。武都头也论得是。」鲁智深焦躁起来,便道:「都是你这般慢性的人,以此送了俺史家兄弟。你也休去梁山泊报知,看洒家去如何!」众人那里劝得住,当晚又谏不从。明早起个四更,提了禅杖,带了戒刀,迳奔华州去了。武松道:「不听人说,此去必然有失。」朱武随即差两个精细的小喽啰,前去打听消息。 却说鲁智深奔到华州城里,路旁借问州衙在那里。人指道:「只过州桥,投东便是。」鲁智深却好来到浮桥上,只见人都道:「和尚且躲一躲,太守相公过来。」鲁智深道:「俺正要寻他,却正好撞在洒家手里!那厮多敢是当死!」贺太守头踏一对对摆将过来,看见太守那乘轿子,却是煖轿。轿窗两边,各有十个虞候簇拥著,人人手执鞭鎗铁链,守护两下。鲁智深看了寻思道:「不好打那撮鸟,若打不著,倒吃他笑。」贺太守却在轿窗眼里看见了鲁智深欲进不进,过了渭桥,到府中下了轿,便叫两个虞候吩咐道:「你与我去请桥上那个胖大和尚到府里赴斋。」虞候领了言语,来到桥上对鲁智深说道:「太守相公请你赴斋。」鲁智深想道:「这厮合当死在洒家手里。俺却才正要打他,只怕打不著,让他过去了。俺要寻他,他却来请洒家。」鲁智深便随了虞候迳到府里。太守已自吩咐下了,一见鲁智深进到厅前,太守叫放了禅杖,去了戒刀,请后堂赴斋。鲁智深初时不肯,众人说道:「你是出家人,好不晓事,府堂深处,如何许你带刀杖入去?」鲁智深想:「只俺两个拳头,也打碎了那厮脑袋!」廊下放了禅杖、戒刀,跟虞候入来。贺太守正在后堂坐定,把手一招,喝声:「捉下这秃贼!」两边壁衣内走出三四十个做公的来,横拖倒拽,捉了鲁智深。你便是哪吒太子,怎逃地网天罗!火首金刚,难脱龙潭虎窟?正是飞蛾投火身倾丧,怒鳖吞钩命必伤。毕竟鲁智深被贺太守拏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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