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吳用使時遷盜甲 湯隆賺徐寧上山
原文
話說當時湯隆對眾頭領說道:「小可是祖代打造軍器為生。先父因此藝上,遭際老-{种}-經略相公,得做延安知寨。先朝曾用這『連環甲馬』取勝。欲破陣時,須用『鉤鐮鎗』可破。湯隆祖傳已有畫樣在此,若要打造,便可下手。湯隆雖是會打,卻不會使。若要會使的人,只除非是我那個姑舅哥哥。會使這鉤鐮鎗法,只有他一個教頭,他家祖傳習學,不教外人。或是馬上,或是步行,都有法則,端的使動,神出鬼沒!」說言未了,林沖問道:「莫不是現做金鎗班教師徐寧?」湯隆應道:「正是此人。」林沖道:「你不說起,我也忘了。這徐寧的金鎗法、鉤鐮鎗法,端的是天下獨步。在京師時,多與我相會,較量武藝,彼此相敬相愛。只是如何能夠得他上山來?」 湯隆道:「徐寧先祖留下一件寶貝,世上無對,乃是鎮家之寶。湯隆比時,曾隨先父知寨往東京視探姑姑時,多曾見來。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這一副甲,披在身上,又輕又穩,刀劍箭矢,急不能透,人都喚做『賽唐猊』。多有貴公子要求一見,造次不肯與人看。這副甲,是他的性命。有一個皮匣子盛著,直掛在臥房中梁上。若是先對付得他這副甲來時,不由他不到這裏。」 吳用道:「若是如此,何難之有?放著有高手弟兄在此,今次卻用著鼓上蚤時遷去走一遭。」時遷隨即應道:「只怕無此一物在彼,若端的有時,好歹定要取了來。」湯隆道:「你若盜得甲來,我便包辦賺他上山。」 宋江問道:「你如何去賺他上山?」湯隆去宋江耳邊低低說了數句,宋江笑道:「此計大妙!」吳學究道:「再用得三個人,同上東京走一遭。一個到京收買煙火、藥料,並砲內用的藥材;兩個去取凌統領家老小。」彭玘見了,便起身稟道:「若得一人到穎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實拜成全之德。」宋江便道:「團練放心。便請二位修書,小可自教人去。」便喚楊林,可將金銀書信,帶領伴當,前往穎州取彭玘將軍老小。薛永扮作使鎗棒賣藥的,往東京取凌統領老小。李雲扮作客商,同往東京收買煙火、藥料等物。樂和隨湯隆同行,又挈薛永往來作伴。一面先送時遷下山去了。次後,且叫湯隆打起一把「鉤鐮鎗」做樣,卻教雷橫提調監督,原來雷橫祖上也是打鐵出身。再說湯隆打起「鉤鐮鎗」樣子,教山寨裏打軍器的照著樣子打造,自有雷橫提調監督,不在話下。大寨做個送路筵席,當下楊林、薛永、李雲、樂和、湯隆辭別下山去了。次日又送戴宗下山,往來探聽事情。這段話一時難盡。 這裏且說時遷離了梁山泊,身邊藏了暗器,諸般行頭,在路迤邐來到東京,投個客店安下了。次日踅進城來,尋問金鎗班教師徐寧家,有人指點道:「入得班門裏,靠東第五家黑角子門便是。」時遷轉入班門裏,先看了前門;次後踅來,相了後門,見是一帶高牆,牆裏望見兩間小巧樓屋,側首卻是一根戧柱。時遷看了一回,又去街坊問道:「徐教師在家裏麼?」人應道:「敢在內裏隨直未歸。」時遷又問道:「不知幾時歸?」人應道:「直到晚方歸來,五更便去內裏隨班。」時遷叫了相擾,且回客店裏來,取了行頭,藏在身邊,吩咐店小二道:「我今夜多敢是不歸,照管房中則個。」小二道:「但放心自去,並不差池。」 時遷再入到城裏,買了些晚飯喫了,卻踅到金鎗班徐寧家,左右看時,沒一個好安身去處。看看天色黑了,時遷捵入班門裏面。是夜,寒冬天色,卻無月光。時遷看見土地廟後一株大柏樹,便把兩隻腿夾定,一節節爬將上去樹頭頂,騎馬兒坐在枝柯上。悄悄望時,只見徐寧歸來,望家裏去了。又見班裏兩個人提著燈籠出來關門,把一把鎖鎖了,各自歸家去了。早聽得譙樓禁鼓,卻轉初更。雲寒星斗無光,露散霜花漸白。時遷見班裏靜悄悄地,卻從樹上溜將下來,踅到徐寧後門邊,從牆上下來,不費半點氣力,爬將過去,看裏面時,卻是個小小院子。時遷伏在廚房外張時,見廚房下燈明,兩個婭嬛兀自收拾未了。時遷卻從戧柱上盤到膊風板邊,伏做一塊兒,張那樓上時,見那金鎗手徐寧和娘子對坐爐邊向火,懷裏抱著一個六七歲孩兒。時遷看那臥房裏時,見梁上果然有個大皮匣拴在上面。房門口掛著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掛著各色衣服。徐寧口裏叫道:「梅香,你來與我摺了衣服。」下面一個婭嬛上來,就側首春臺上先摺了一領紫繡圓領,又摺一領官綠襯裏襖子,並下面五色花繡踢串,一個護項彩色錦帕,一條紅綠結子,並手帕一包。另用一個小黃帕兒,包著一條雙獺尾荔枝金帶,也放在包袱內,把來安在烘籠上。──時遷多看在眼裏。約至二更以後,徐寧收拾上床,娘子問道:「明日隨直也不?」徐寧道:「明日正是天子駕幸龍符宮,須用早起五更去伺候。」娘子聽了,便吩咐梅香道:「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隨班。你們四更起來燒湯,安排點心。」時遷自忖道:「眼見得梁上那個皮匣子,便是盛甲在裏面。我若趁半夜下手便好。倘若鬧將起來,明日出不得城,卻不誤了大事?……且捱到五更裏下手不遲。」 聽得徐寧夫妻兩口兒上床睡了,兩個婭嬛在房門外打鋪。房裏桌上,卻點著碗燈。那五個人都睡著了。兩個梅香一日伏侍到晚,精神困倦,亦皆睡了。時遷溜下來,去身邊取個蘆管兒,就窗櫺眼裏只一吹,把那碗燈早吹滅了。看看伏到四更左側,徐寧起來,便喚婭嬛起來燒湯。那兩個使女,從睡夢裏起來,看房裏沒了燈,叫道:「阿呀,今夜卻沒了燈!」徐寧道:「你不去後面討燈,等幾時!」那個梅香開樓門,下胡梯響。時遷聽得,卻從柱上只一溜,來到後門邊黑影裏伏了。聽得婭嬛正開後門出來,便去開牆門,時遷卻潛入廚房裏,貼身在廚桌下。梅香討了燈火入來看時,又去關門,卻來灶前燒火。這個女使也起來生炭火上樓去。多時湯滾,捧面湯上去,徐寧洗漱了,叫燙些熱酒上來。婭嬛安排肉食炊餅上去,徐寧喫罷,叫把飯與外面當直的喫。時遷聽得徐寧下來,叫伴當喫了飯,背著包袱,拿了金鎗出門。兩個梅香點著燈,送徐寧出去。時遷卻從廚桌下出來,便上樓去,從子邊直踅到梁上,卻把身軀伏了。兩個婭嬛,又關閉了門戶,吹滅了燈火,上樓來脫了衣裳,倒頭便睡。 時遷聽那兩個梅香睡著了,在梁上把那蘆管兒指燈一吹,那燈又早滅了。時遷卻從梁上輕輕解了皮匣,正要下來,徐寧的娘子覺來,聽得響,叫梅香道:「梁上甚麼響?」時遷做老鼠叫。婭嬛道:「娘子不聽得是老鼠叫?因廝打,這般響。」時遷就便學老鼠廝打,溜將下來。悄悄地開了樓門,款款地背著皮匣,下得胡梯,從裏面直開到外門,來到班門口。已自有那隨班的人出門,四更便開了鎖。時遷得了皮匣,從人隊裏趁鬧出去了,一口氣奔出城外,到客店門前。此時天色未曉,敲開店門,去房裏取出行李,拴束做一擔兒挑了;計算還了房錢,出離店肆,投東便走。 行到四十里外,方纔去食店裏打火做些飯喫,只見一個人也撞將入來。時遷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神行太保」戴宗。見時遷已得了物,兩個暗暗說了幾句話,戴宗道:「我先將甲投山寨去,你與湯隆慢慢地來。」時遷打開皮匣,取出那副雁翎鎖子甲來,做一包袱包了。戴宗拴在身上,出了店門,作起神行法,自投梁山泊去了。 時遷卻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擔子上,喫了飯食,還了打火錢,挑上擔兒,出店門便走。到二十里路上,撞見湯隆,兩個便入酒店裏商量。湯隆道:「你只依我從這條路去,但過路上酒店、飯店、客店,門上若見有白粉圈兒,你便可就在那店裏買酒買肉喫,客店之中就便安歇,特地把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頭,離此間一程外等我。」時遷依計去了。湯隆慢慢地喫了一回酒,卻投東京城裏來。 且說徐寧家裏天明,兩個婭嬛起來,只見樓門也開了,下面中門大門都不關,慌忙家裏看時,一應物件都有,兩個婭嬛上樓來,對娘子說道:「不知怎的門戶都開了,卻不曾失了物件。」娘子便道:「五更裏聽得梁上響,你說是老鼠廝打,你且看那皮匣子沒甚麼事?」兩個婭嬛看了,只叫得苦:「皮匣子不知那裏去了!」那娘子聽了,慌忙起來道:「快央人去龍符宮裏報與官人知道,教他早來跟尋!」婭嬛急急尋人去龍符宮報徐寧,連央了三四替人,都回來說道:「金鎗班直隨駕內苑去了,外面都是親軍護禦守把,誰人能夠入去?直須等他自歸。」徐寧妻子並兩個婭嬛如熱子上螞蟻,走頭無路,不茶不飯,慌做一團。 徐寧直到黃昏時候方纔卸了衣袍服色,著當直的背了將著金鎗,逕回家來。到得班門口,鄰舍說道:「娘子在家失盜,等候得觀察,不見回來。」徐寧喫了一驚,慌忙走到家裏,兩個婭嬛迎門道:「官人五更出去,卻被賊人閃將入來,單單只把梁上那個皮匣子盜將去了。」徐寧聽罷,只叫那連聲的苦,從丹田底下直滾出口角來。娘子道:「這賊正不知幾時閃在屋裏?」徐寧道:「別的都不打緊,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傳四代之寶,不曾有失。『花兒』王太尉曾還我三萬貫錢,我不曾捨得賣與他。恐怕久後軍前陣後要用,生怕有些差池,因此拴在梁上。多少人要看我的,只推沒了。今次聲張起來,枉惹他人恥笑,今卻失去,如之奈何!」徐寧一夜睡不著,思量道:「不知是甚麼人盜了去!──也是曾知我這副甲的人。」娘子想道:「敢是夜來滅了燈時,那賊已躲在家裏了?必然是有人愛你的,將錢問你買不得,因此使這個高手賊來盜了去。你可央人慢慢緝訪出來,別作商議,且不要打草驚蛇。」徐寧聽了,到天明起來,坐在家中納悶。好似: 蜀王春恨,宋玉秋悲。 呂虔遺腰下之刀,雷煥失獄中之劍。 珠亡照乘,璧碎連城, 王愷之珊瑚已毀,無可賠償; 裴航之玉杵未逢,難諧歡好。 正是鳳落荒坡凋錦羽,龍居淺水失明珠。 這日徐寧正在家中納悶,早飯時分,只聽得有人扣門。當直的出去問了名姓,入去報道:「有個延安府湯知寨兒子湯隆,特來拜望。」徐寧聽罷,教請進客位裏相見。湯隆見了徐寧,納頭拜下,說道:「哥哥一向安樂?」徐寧答道:「聞知舅舅歸天去了,一者官身羈絆,二乃路途遙遠,不能前來弔問。並不知兄弟信息,一向正在何處?今次自何而來?」湯隆道:「言之不盡,自從父親亡故之後,時乖運蹇,一向流落江湖。今從山東逕來京師,探望兄長。」徐寧道:「兄弟少坐。」便叫安排酒食相待。湯隆去包袱內取出兩錠蒜條金,重二十兩,送與徐寧,說道:「先父臨終之日,留下這些東西,教寄與哥哥做遺念。為因無心腹之人,不曾捎來。今次兄弟特地到京師納還哥哥。」徐寧道:「感承舅舅如此掛念,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順處,怎地報答!」湯隆道:「哥哥休恁地說。先父在日之時,嘗是想念哥哥這一身武藝。只恨山遙水遠,不能夠相見一面,因此留這些物與哥哥做遺念。」徐寧謝了湯隆,交收過了,且安排酒來管待。湯隆和徐寧飲酒中間,徐寧只是眉頭不展,面帶憂容。湯隆起身道:「哥哥如何尊顏有些不喜?心中必有憂疑不決之事。」徐寧嘆口氣道:「兄弟不知,一言難盡,夜來家間被盜。」湯隆道:「不知失去了何物?」徐寧道:「單單只盜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鎖子甲,又喚做賽唐猊。昨夜失了這件東西,以此心下不樂。」湯隆道:「哥哥那副甲,兄弟也曾見來,端的無比,先父常常稱讚不盡。卻是放在何處被盜了去?」徐寧道:「我把一個皮匣子盛著,拴縛在臥房中梁上,正不知賊人甚麼時候入來盜了去。」湯隆問道:「卻是甚等樣皮匣子盛著?」徐寧道:「是個紅羊皮匣子盛著,裏面又用香綿裹住。」湯隆假意失驚道:「紅羊皮匣子?不是上面有白線刺著綠雲頭如意,中間有獅子滾繡毬的?」徐寧道:「兄弟,你那裏見來?」湯隆道:「小弟夜來離城四十里,在一個村店裏沽些酒喫,見個鮮眼睛黑瘦漢子,擔兒上挑著。我見了,心中也自暗忖道:『這個皮匣子,卻是盛甚麼東西的?』臨出門時,我問道:『你這皮匣子作何用?』那漢子應道:『原是盛甲的,如今胡亂放些衣服。』必是這個人了。我見那廝卻似閃朒了腿的,一步步挑著了走。何不我們追趕他去?」徐寧道:「若是趕得著時,卻不是天賜其便!」湯隆道:「既是如此,不要耽擱,便趕去罷。」 徐寧聽了,急急換上麻鞋,帶了腰刀,提條朴刀,便和湯隆兩個出了東郭門,拽開腳步,迤邐趕來。前面見壁上有白圈酒店裏,湯隆道:「我們且喫碗酒了趕,就這裏問一聲。」湯隆入得門坐下,便問道:「主人家,借問一問,曾有個鮮眼黑瘦漢子,挑個紅羊皮匣子過去麼?」店主人道:「昨夜晚是有這般一個人挑著個紅羊皮匣子過去了。一似腿上喫跌了的,一步一走。」湯隆道:「哥哥,你聽卻如何?」徐寧聽了,做聲不得。 兩個連忙還了酒錢,出門便去。前面又見一個客店,壁上有那白圈,湯隆立住了腳,說道:「哥哥,兄弟走不動了,和哥哥且就這客店裏歇了。明日早去趕。」徐寧道:「我卻是官身,倘或點名不到,官司必然見責,如之奈何?」湯隆道:「這個不用兄長憂心,嫂嫂必自推個事故。」當晚又在客店裏問時,店小二答道:「昨夜有一個鮮眼黑瘦漢子,在我店裏歇了一夜,直睡到今日小日中,方纔去了。口裏只問山東路程。」湯隆道:「恁地可以趕了。明日起個四更,定是趕著,拿住那廝,便有下落。」當夜兩個歇了,次日起個四更,離了客店,又迤邐趕來。湯隆但見壁上有白粉圈兒,便做買酒買食喫了問路,處處皆說得一般。徐寧心中急切要那副甲,只顧跟隨著湯隆趕了去。看看天色又晚了,望見前面一所古廟,廟前樹下,時遷放著擔兒,在那裏坐地。湯隆看見,叫道:「好了!前面樹下那個,不是哥哥盛甲的匣子?」徐寧見了,搶向前來一把揪住時遷,喝道:「你這廝好大膽!如何盜了我這副甲來!」時遷道:「住,住!不要叫!是我盜了你這副甲來,你如今卻是要怎地?」徐寧喝道:「畜生無禮!倒問我要怎的!」時遷道:「你且看匣子裏有甲也無?」湯隆便把匣子打開看時,裏面卻是空的。徐寧道:「你這廝把我這副甲那裏去了!」時遷道:「你聽我說,小人姓張,排行第一,泰安州人氏,本州有個財主,要結識老-{种}-經略相公,知道你家有這副雁翎鎖子甲,不肯貨賣。特地使我同一個李三兩人來你家偷盜,許俺們一萬貫。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來,閃朒了腿,因此走不動。先教李三把甲拿了去,只留得空匣在此。你若要奈何我時,便到官司,只是拚著命,就打死我也不招,休想我指出別人來。若還肯饒我官司時,我和你去討這副甲來還你。」徐寧躊躇了半晌,決斷不下。湯隆便道:「哥哥,不怕他飛了去!只和他去討甲!若無甲時,須有本處官司告理。」徐寧道:「兄弟也說的是。」三個廝趕著,又投客店裏來息了。徐寧、湯隆監住時遷一處宿歇。原來時遷故把些絹帛札縛了腿,只做閃肭了腿。徐寧見他又走不動,因此十分中只有五分防他。三個又歇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再行,時遷一路買酒買肉陪告。又行了一日。 次日,徐寧在路上心焦起來,不知畢竟有甲也無。正走之間,只見路旁邊三四個頭口,拽出一輛空車子,背後一個人駕車,旁邊一個客人,看著湯隆,納頭便拜。湯隆問道:「兄弟因何到此?」那人答道:「鄭州做了買賣,要回泰安州去。」湯隆道:「最好。我三個要搭車子,也要到泰安州去走一遭。」那人道:「莫說三個上車,再多些也不計較。」湯隆大喜,叫與徐寧相見。徐寧問道:「此人是誰?」湯隆答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燒香,結識得這個兄弟,姓李,名榮,是個有義氣的人。」徐寧道:「既然如此,這張一又走不動,都上車子坐地。」只叫車客駕車子行。四個人坐在車子上,徐寧問道:「張一,你且說與我那個財主姓名。」時遷喫逼不過,三回五次推託,只得胡亂說道:「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徐寧卻問李榮道:「你那泰安州曾有個郭大官人麼?」李榮答道:「我那本州郭大官人是個上戶財主,專好結識官宦來往,門下養著多少閒人。」徐寧聽罷,心中想道:「既有主坐,必不礙事。」又見李榮一路上說些鎗棒,唱幾個曲兒,不覺的又過了一日。話休絮繁。看看到梁山泊只有兩程多路,只見李榮叫車客把葫蘆去沽些酒來,買些肉來,就車子上喫三杯。李榮把出一個瓢來,先傾一瓢,來勸徐寧,徐寧一飲而盡。李榮再叫傾酒,車客假做手脫,把這一葫蘆酒,都傾翻在地下。李榮喝罵車客再去沽些。只見徐寧口角流涎,撲地倒在車子上了。李榮是誰?卻是「鐵叫子」樂和。三個從車上跳將下來,趕著車子,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眾人就把徐寧扛扶下船,都到金沙灘上岸。宋江已有人報知,和眾頭領下山接著。徐寧此時麻藥已醒,眾人又用解藥解了。徐寧開眼見了眾人,喫了一驚,便問湯隆道:「兄弟,你如何賺我到這裏?」湯隆道:「哥得聽我說,小弟今次聞知宋公明招接四方豪傑,因此上在武岡鎮拜黑旋風李逵做哥哥,投託大寨入伙。今被呼延灼用連環甲馬衝陣,無計可破,是小弟獻此「鉤鐮鎗」法,只除是哥哥會使。由此定這條計:使時遷先來盜了你的甲,卻教小弟賺哥哥上路,後使樂和假做李榮,過山時,下了蒙汗藥,請哥哥上山來坐把交椅。」徐寧道:「卻是兄弟送了我也!」宋江執杯向前陪告道:「現今宋江暫居水泊,專待朝廷招安,盡忠竭力報國,非敢貪財好殺,行不仁不義之事。萬望觀察憐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林沖也來把盞陪話道:「小弟亦到此間,多說兄長清德,休要推卻。」徐寧道:「湯隆兄弟,你卻賺我到此,家中妻子必被官司擒捉,如之奈何!」宋江道:「這個不妨。觀察放心,只在小可身上,早晚便取寶眷到此完聚。」晁蓋、吳用、公孫勝都來與徐寧陪話,安排筵席作慶。一面選揀精壯小嘍囉,學使「鉤鐮鎗」法,一面使戴宗和湯隆星夜往東京,搬取徐寧老小。旬日之間,楊林自穎州取到彭玘老小,薛永自東京取到凌振老小,李雲收買到五車煙火、藥料回寨。更過數日,戴宗、湯隆取到徐寧老小上山。 徐寧見了妻子到來,喫了一驚,問是如何便到得這裏。妻子答道:「自你轉背,官司點名不到,我使了些金銀首飾,只推道患病在床,因此不來叫喚。忽見湯叔叔齎著雁翎甲來說道:『甲便奪得來了。哥哥只是於路染病,將次死在客店裏,叫嫂嫂和孩兒便來看視。』把我賺上車子,我又不知路徑,迤邐來到這裏。」徐寧道:「兄弟,好卻好了。只可惜將我這副甲陷在家裏了。」湯隆笑道:「好教哥哥歡喜,打發嫂嫂上車之後,我便復翻身去賺了這甲,誘了這兩個婭嬛,收拾了家中應有細軟,做一擔兒挑在這裏。」徐寧道:「恁地時,我們不能夠回東京去了。」 湯隆道:「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來在半路上,撞見一伙客人,我把哥哥的雁翎甲穿了,搽畫了臉,說哥哥名姓,劫了那伙客人的財物。這早晚東京已自遍行文書,捉拿哥哥。」徐寧道:「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淺!」晁蓋、宋江都來陪話道:「若不是如此,觀察如何肯在這裏住?」隨即撥定房屋,與徐寧安頓老小。眾頭領且商議破連環馬軍之法。 此時雷橫監造「鉤鐮鎗」已都完備。宋江、吳用等啟請徐寧,教眾軍健學使「鉤鐮鎗」法。徐寧道:「小弟今當盡情剖露,訓練眾軍頭目,揀選身材長壯之士。」眾頭領都在聚義廳上看徐寧選軍,說那個「鉤鐮鎗」法。有分教,三千甲馬登時破,一個英雄指日降。畢竟金鎗徐寧怎的敷演「鉤鐮鎗」法,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汤隆对众头领说道:「小可是祖代打造军器为生。先父因此艺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得做延安知寨。先朝曾用这『连环甲马』取胜。欲破阵时,须用『钩镰鎗』可破。汤隆祖传已有画样在此,若要打造,便可下手。汤隆虽是会打,却不会使。若要会使的人,只除非是我那个姑舅哥哥。会使这钩镰鎗法,只有他一个教头,他家祖传习学,不教外人。或是马上,或是步行,都有法则,端的使动,神出鬼没!」说言未了,林冲问道:「莫不是现做金鎗班教师徐宁?」汤隆应道:「正是此人。」林冲道:「你不说起,我也忘了。这徐宁的金鎗法、钩镰鎗法,端的是天下独步。在京师时,多与我相会,较量武艺,彼此相敬相爱。只是如何能够得他上山来?」 汤隆道:「徐宁先祖留下一件宝贝,世上无对,乃是镇家之宝。汤隆比时,曾随先父知寨往东京视探姑姑时,多曾见来。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这一副甲,披在身上,又轻又稳,刀剑箭矢,急不能透,人都唤做『赛唐猊』。多有贵公子要求一见,造次不肯与人看。这副甲,是他的性命。有一个皮匣子盛著,直挂在卧房中梁上。若是先对付得他这副甲来时,不由他不到这里。」 吴用道:「若是如此,何难之有?放著有高手弟兄在此,今次却用著鼓上蚤时迁去走一遭。」时迁随即应道:「只怕无此一物在彼,若端的有时,好歹定要取了来。」汤隆道:「你若盗得甲来,我便包办赚他上山。」 宋江问道:「你如何去赚他上山?」汤隆去宋江耳边低低说了数句,宋江笑道:「此计大妙!」吴学究道:「再用得三个人,同上东京走一遭。一个到京收买烟火、药料,并砲内用的药材;两个去取凌统领家老小。」彭玘见了,便起身禀道:「若得一人到颖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实拜成全之德。」宋江便道:「团练放心。便请二位修书,小可自教人去。」便唤杨林,可将金银书信,带领伴当,前往颖州取彭玘将军老小。薛永扮作使鎗棒卖药的,往东京取凌统领老小。李云扮作客商,同往东京收买烟火、药料等物。乐和随汤隆同行,又挈薛永往来作伴。一面先送时迁下山去了。次后,且叫汤隆打起一把「钩镰鎗」做样,却教雷横提调监督,原来雷横祖上也是打铁出身。再说汤隆打起「钩镰鎗」样子,教山寨里打军器的照著样子打造,自有雷横提调监督,不在话下。大寨做个送路筵席,当下杨林、薛永、李云、乐和、汤隆辞别下山去了。次日又送戴宗下山,往来探听事情。这段话一时难尽。 这里且说时迁离了梁山泊,身边藏了暗器,诸般行头,在路迤逦来到东京,投个客店安下了。次日踅进城来,寻问金鎗班教师徐宁家,有人指点道:「入得班门里,靠东第五家黑角子门便是。」时迁转入班门里,先看了前门;次后踅来,相了后门,见是一带高墙,墙里望见两间小巧楼屋,侧首却是一根戗柱。时迁看了一回,又去街坊问道:「徐教师在家里么?」人应道:「敢在内里随直未归。」时迁又问道:「不知几时归?」人应道:「直到晚方归来,五更便去内里随班。」时迁叫了相扰,且回客店里来,取了行头,藏在身边,吩咐店小二道:「我今夜多敢是不归,照管房中则个。」小二道:「但放心自去,并不差池。」 时迁再入到城里,买了些晚饭吃了,却踅到金鎗班徐宁家,左右看时,没一个好安身去处。看看天色黑了,时迁捵入班门里面。是夜,寒冬天色,却无月光。时迁看见土地庙后一株大柏树,便把两只腿夹定,一节节爬将上去树头顶,骑马儿坐在枝柯上。悄悄望时,只见徐宁归来,望家里去了。又见班里两个人提著灯笼出来关门,把一把锁锁了,各自归家去了。早听得谯楼禁鼓,却转初更。云寒星斗无光,露散霜花渐白。时迁见班里静悄悄地,却从树上溜将下来,踅到徐宁后门边,从墙上下来,不费半点气力,爬将过去,看里面时,却是个小小院子。时迁伏在厨房外张时,见厨房下灯明,两个娅嬛兀自收拾未了。时迁却从戗柱上盘到膊风板边,伏做一块儿,张那楼上时,见那金鎗手徐宁和娘子对坐炉边向火,怀里抱著一个六七岁孩儿。时迁看那卧房里时,见梁上果然有个大皮匣拴在上面。房门口挂著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挂著各色衣服。徐宁口里叫道:「梅香,你来与我折了衣服。」下面一个娅嬛上来,就侧首春台上先折了一领紫绣圆领,又折一领官绿衬里袄子,并下面五色花绣踢串,一个护项彩色锦帕,一条红绿结子,并手帕一包。另用一个小黄帕儿,包著一条双獭尾荔枝金带,也放在包袱内,把来安在烘笼上。──时迁多看在眼里。约至二更以后,徐宁收拾上床,娘子问道:「明日随直也不?」徐宁道:「明日正是天子驾幸龙符宫,须用早起五更去伺候。」娘子听了,便吩咐梅香道:「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随班。你们四更起来烧汤,安排点心。」时迁自忖道:「眼见得梁上那个皮匣子,便是盛甲在里面。我若趁半夜下手便好。倘若闹将起来,明日出不得城,却不误了大事?……且挨到五更里下手不迟。」 听得徐宁夫妻两口儿上床睡了,两个娅嬛在房门外打铺。房里桌上,却点著碗灯。那五个人都睡著了。两个梅香一日伏侍到晚,精神困倦,亦皆睡了。时迁溜下来,去身边取个芦管儿,就窗櫺眼里只一吹,把那碗灯早吹灭了。看看伏到四更左侧,徐宁起来,便唤娅嬛起来烧汤。那两个使女,从睡梦里起来,看房里没了灯,叫道:「阿呀,今夜却没了灯!」徐宁道:「你不去后面讨灯,等几时!」那个梅香开楼门,下胡梯响。时迁听得,却从柱上只一溜,来到后门边黑影里伏了。听得娅嬛正开后门出来,便去开墙门,时迁却潜入厨房里,贴身在厨桌下。梅香讨了灯火入来看时,又去关门,却来灶前烧火。这个女使也起来生炭火上楼去。多时汤滚,捧面汤上去,徐宁洗漱了,叫烫些热酒上来。娅嬛安排肉食炊饼上去,徐宁吃罢,叫把饭与外面当直的吃。时迁听得徐宁下来,叫伴当吃了饭,背著包袱,拿了金鎗出门。两个梅香点著灯,送徐宁出去。时迁却从厨桌下出来,便上楼去,从子边直踅到梁上,却把身躯伏了。两个娅嬛,又关闭了门户,吹灭了灯火,上楼来脱了衣裳,倒头便睡。 时迁听那两个梅香睡著了,在梁上把那芦管儿指灯一吹,那灯又早灭了。时迁却从梁上轻轻解了皮匣,正要下来,徐宁的娘子觉来,听得响,叫梅香道:「梁上甚么响?」时迁做老鼠叫。娅嬛道:「娘子不听得是老鼠叫?因厮打,这般响。」时迁就便学老鼠厮打,溜将下来。悄悄地开了楼门,款款地背著皮匣,下得胡梯,从里面直开到外门,来到班门口。已自有那随班的人出门,四更便开了锁。时迁得了皮匣,从人队里趁闹出去了,一口气奔出城外,到客店门前。此时天色未晓,敲开店门,去房里取出行李,拴束做一担儿挑了;计算还了房钱,出离店肆,投东便走。 行到四十里外,方才去食店里打火做些饭吃,只见一个人也撞将入来。时迁看时,不是别人,却是「神行太保」戴宗。见时迁已得了物,两个暗暗说了几句话,戴宗道:「我先将甲投山寨去,你与汤隆慢慢地来。」时迁打开皮匣,取出那副雁翎锁子甲来,做一包袱包了。戴宗拴在身上,出了店门,作起神行法,自投梁山泊去了。 时迁却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担子上,吃了饭食,还了打火钱,挑上担儿,出店门便走。到二十里路上,撞见汤隆,两个便入酒店里商量。汤隆道:「你只依我从这条路去,但过路上酒店、饭店、客店,门上若见有白粉圈儿,你便可就在那店里买酒买肉吃,客店之中就便安歇,特地把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头,离此间一程外等我。」时迁依计去了。汤隆慢慢地吃了一回酒,却投东京城里来。 且说徐宁家里天明,两个娅嬛起来,只见楼门也开了,下面中门大门都不关,慌忙家里看时,一应物件都有,两个娅嬛上楼来,对娘子说道:「不知怎的门户都开了,却不曾失了物件。」娘子便道:「五更里听得梁上响,你说是老鼠厮打,你且看那皮匣子没甚么事?」两个娅嬛看了,只叫得苦:「皮匣子不知那里去了!」那娘子听了,慌忙起来道:「快央人去龙符宫里报与官人知道,教他早来跟寻!」娅嬛急急寻人去龙符宫报徐宁,连央了三四替人,都回来说道:「金鎗班直随驾内苑去了,外面都是亲军护御守把,谁人能够入去?直须等他自归。」徐宁妻子并两个娅嬛如热子上蚂蚁,走头无路,不茶不饭,慌做一团。 徐宁直到黄昏时候方才卸了衣袍服色,著当直的背了将著金鎗,迳回家来。到得班门口,邻舍说道:「娘子在家失盗,等候得观察,不见回来。」徐宁吃了一惊,慌忙走到家里,两个娅嬛迎门道:「官人五更出去,却被贼人闪将入来,单单只把梁上那个皮匣子盗将去了。」徐宁听罢,只叫那连声的苦,从丹田底下直滚出口角来。娘子道:「这贼正不知几时闪在屋里?」徐宁道:「别的都不打紧,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传四代之宝,不曾有失。『花儿』王太尉曾还我三万贯钱,我不曾舍得卖与他。恐怕久后军前阵后要用,生怕有些差池,因此拴在梁上。多少人要看我的,只推没了。今次声张起来,枉惹他人耻笑,今却失去,如之奈何!」徐宁一夜睡不著,思量道:「不知是甚么人盗了去!──也是曾知我这副甲的人。」娘子想道:「敢是夜来灭了灯时,那贼已躲在家里了?必然是有人爱你的,将钱问你买不得,因此使这个高手贼来盗了去。你可央人慢慢缉访出来,别作商议,且不要打草惊蛇。」徐宁听了,到天明起来,坐在家中纳闷。好似: 蜀王春恨,宋玉秋悲。 吕虔遗腰下之刀,雷焕失狱中之剑。 珠亡照乘,璧碎连城, 王恺之珊瑚已毁,无可赔偿; 裴航之玉杵未逢,难谐欢好。 正是凤落荒坡凋锦羽,龙居浅水失明珠。 这日徐宁正在家中纳闷,早饭时分,只听得有人扣门。当直的出去问了名姓,入去报道:「有个延安府汤知寨儿子汤隆,特来拜望。」徐宁听罢,教请进客位里相见。汤隆见了徐宁,纳头拜下,说道:「哥哥一向安乐?」徐宁答道:「闻知舅舅归天去了,一者官身羁绊,二乃路途遥远,不能前来吊问。并不知兄弟信息,一向正在何处?今次自何而来?」汤隆道:「言之不尽,自从父亲亡故之后,时乖运蹇,一向流落江湖。今从山东迳来京师,探望兄长。」徐宁道:「兄弟少坐。」便叫安排酒食相待。汤隆去包袱内取出两锭蒜条金,重二十两,送与徐宁,说道:「先父临终之日,留下这些东西,教寄与哥哥做遗念。为因无心腹之人,不曾捎来。今次兄弟特地到京师纳还哥哥。」徐宁道:「感承舅舅如此挂念,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顺处,怎地报答!」汤隆道:「哥哥休恁地说。先父在日之时,尝是想念哥哥这一身武艺。只恨山遥水远,不能够相见一面,因此留这些物与哥哥做遗念。」徐宁谢了汤隆,交收过了,且安排酒来管待。汤隆和徐宁饮酒中间,徐宁只是眉头不展,面带忧容。汤隆起身道:「哥哥如何尊颜有些不喜?心中必有忧疑不决之事。」徐宁叹口气道:「兄弟不知,一言难尽,夜来家间被盗。」汤隆道:「不知失去了何物?」徐宁道:「单单只盗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锁子甲,又唤做赛唐猊。昨夜失了这件东西,以此心下不乐。」汤隆道:「哥哥那副甲,兄弟也曾见来,端的无比,先父常常称赞不尽。却是放在何处被盗了去?」徐宁道:「我把一个皮匣子盛著,拴缚在卧房中梁上,正不知贼人甚么时候入来盗了去。」汤隆问道:「却是甚等样皮匣子盛著?」徐宁道:「是个红羊皮匣子盛著,里面又用香绵裹住。」汤隆假意失惊道:「红羊皮匣子?不是上面有白线刺著绿云头如意,中间有狮子滚绣毬的?」徐宁道:「兄弟,你那里见来?」汤隆道:「小弟夜来离城四十里,在一个村店里沽些酒吃,见个鲜眼睛黑瘦汉子,担儿上挑著。我见了,心中也自暗忖道:『这个皮匣子,却是盛甚么东西的?』临出门时,我问道:『你这皮匣子作何用?』那汉子应道:『原是盛甲的,如今胡乱放些衣服。』必是这个人了。我见那厮却似闪朒了腿的,一步步挑著了走。何不我们追赶他去?」徐宁道:「若是赶得著时,却不是天赐其便!」汤隆道:「既是如此,不要耽搁,便赶去罢。」 徐宁听了,急急换上麻鞋,带了腰刀,提条朴刀,便和汤隆两个出了东郭门,拽开脚步,迤逦赶来。前面见壁上有白圈酒店里,汤隆道:「我们且吃碗酒了赶,就这里问一声。」汤隆入得门坐下,便问道:「主人家,借问一问,曾有个鲜眼黑瘦汉子,挑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么?」店主人道:「昨夜晚是有这般一个人挑著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了。一似腿上吃跌了的,一步一走。」汤隆道:「哥哥,你听却如何?」徐宁听了,做声不得。 两个连忙还了酒钱,出门便去。前面又见一个客店,壁上有那白圈,汤隆立住了脚,说道:「哥哥,兄弟走不动了,和哥哥且就这客店里歇了。明日早去赶。」徐宁道:「我却是官身,倘或点名不到,官司必然见责,如之奈何?」汤隆道:「这个不用兄长忧心,嫂嫂必自推个事故。」当晚又在客店里问时,店小二答道:「昨夜有一个鲜眼黑瘦汉子,在我店里歇了一夜,直睡到今日小日中,方才去了。口里只问山东路程。」汤隆道:「恁地可以赶了。明日起个四更,定是赶著,拿住那厮,便有下落。」当夜两个歇了,次日起个四更,离了客店,又迤逦赶来。汤隆但见壁上有白粉圈儿,便做买酒买食吃了问路,处处皆说得一般。徐宁心中急切要那副甲,只顾跟随著汤隆赶了去。看看天色又晚了,望见前面一所古庙,庙前树下,时迁放著担儿,在那里坐地。汤隆看见,叫道:「好了!前面树下那个,不是哥哥盛甲的匣子?」徐宁见了,抢向前来一把揪住时迁,喝道:「你这厮好大胆!如何盗了我这副甲来!」时迁道:「住,住!不要叫!是我盗了你这副甲来,你如今却是要怎地?」徐宁喝道:「畜生无礼!倒问我要怎的!」时迁道:「你且看匣子里有甲也无?」汤隆便把匣子打开看时,里面却是空的。徐宁道:「你这厮把我这副甲那里去了!」时迁道:「你听我说,小人姓张,排行第一,泰安州人氏,本州有个财主,要结识老-{种}-经略相公,知道你家有这副雁翎锁子甲,不肯货卖。特地使我同一个李三两人来你家偷盗,许俺们一万贯。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来,闪朒了腿,因此走不动。先教李三把甲拿了去,只留得空匣在此。你若要奈何我时,便到官司,只是拚著命,就打死我也不招,休想我指出别人来。若还肯饶我官司时,我和你去讨这副甲来还你。」徐宁踌躇了半晌,决断不下。汤隆便道:「哥哥,不怕他飞了去!只和他去讨甲!若无甲时,须有本处官司告理。」徐宁道:「兄弟也说的是。」三个厮赶著,又投客店里来息了。徐宁、汤隆监住时迁一处宿歇。原来时迁故把些绢帛札缚了腿,只做闪肭了腿。徐宁见他又走不动,因此十分中只有五分防他。三个又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再行,时迁一路买酒买肉陪告。又行了一日。 次日,徐宁在路上心焦起来,不知毕竟有甲也无。正走之间,只见路旁边三四个头口,拽出一辆空车子,背后一个人驾车,旁边一个客人,看著汤隆,纳头便拜。汤隆问道:「兄弟因何到此?」那人答道:「郑州做了买卖,要回泰安州去。」汤隆道:「最好。我三个要搭车子,也要到泰安州去走一遭。」那人道:「莫说三个上车,再多些也不计较。」汤隆大喜,叫与徐宁相见。徐宁问道:「此人是谁?」汤隆答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烧香,结识得这个兄弟,姓李,名荣,是个有义气的人。」徐宁道:「既然如此,这张一又走不动,都上车子坐地。」只叫车客驾车子行。四个人坐在车子上,徐宁问道:「张一,你且说与我那个财主姓名。」时迁吃逼不过,三回五次推托,只得胡乱说道:「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徐宁却问李荣道:「你那泰安州曾有个郭大官人么?」李荣答道:「我那本州郭大官人是个上户财主,专好结识官宦来往,门下养著多少闲人。」徐宁听罢,心中想道:「既有主坐,必不碍事。」又见李荣一路上说些鎗棒,唱几个曲儿,不觉的又过了一日。话休絮繁。看看到梁山泊只有两程多路,只见李荣叫车客把葫芦去沽些酒来,买些肉来,就车子上吃三杯。李荣把出一个瓢来,先倾一瓢,来劝徐宁,徐宁一饮而尽。李荣再叫倾酒,车客假做手脱,把这一葫芦酒,都倾翻在地下。李荣喝骂车客再去沽些。只见徐宁口角流涎,扑地倒在车子上了。李荣是谁?却是「铁叫子」乐和。三个从车上跳将下来,赶著车子,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众人就把徐宁扛扶下船,都到金沙滩上岸。宋江已有人报知,和众头领下山接著。徐宁此时麻药已醒,众人又用解药解了。徐宁开眼见了众人,吃了一惊,便问汤隆道:「兄弟,你如何赚我到这里?」汤隆道:「哥得听我说,小弟今次闻知宋公明招接四方豪杰,因此上在武冈镇拜黑旋风李逵做哥哥,投托大寨入伙。今被呼延灼用连环甲马冲阵,无计可破,是小弟献此「钩镰鎗」法,只除是哥哥会使。由此定这条计:使时迁先来盗了你的甲,却教小弟赚哥哥上路,后使乐和假做李荣,过山时,下了蒙汗药,请哥哥上山来坐把交椅。」徐宁道:「却是兄弟送了我也!」宋江执杯向前陪告道:「现今宋江暂居水泊,专待朝廷招安,尽忠竭力报国,非敢贪财好杀,行不仁不义之事。万望观察怜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林冲也来把盏陪话道:「小弟亦到此间,多说兄长清德,休要推却。」徐宁道:「汤隆兄弟,你却赚我到此,家中妻子必被官司擒捉,如之奈何!」宋江道:「这个不妨。观察放心,只在小可身上,早晚便取宝眷到此完聚。」晁盖、吴用、公孙胜都来与徐宁陪话,安排筵席作庆。一面选拣精壮小喽啰,学使「钩镰鎗」法,一面使戴宗和汤隆星夜往东京,搬取徐宁老小。旬日之间,杨林自颖州取到彭玘老小,薛永自东京取到凌振老小,李云收买到五车烟火、药料回寨。更过数日,戴宗、汤隆取到徐宁老小上山。 徐宁见了妻子到来,吃了一惊,问是如何便到得这里。妻子答道:「自你转背,官司点名不到,我使了些金银首饰,只推道患病在床,因此不来叫唤。忽见汤叔叔赍著雁翎甲来说道:『甲便夺得来了。哥哥只是于路染病,将次死在客店里,叫嫂嫂和孩儿便来看视。』把我赚上车子,我又不知路径,迤逦来到这里。」徐宁道:「兄弟,好却好了。只可惜将我这副甲陷在家里了。」汤隆笑道:「好教哥哥欢喜,打发嫂嫂上车之后,我便复翻身去赚了这甲,诱了这两个娅嬛,收拾了家中应有细软,做一担儿挑在这里。」徐宁道:「恁地时,我们不能够回东京去了。」 汤隆道:「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来在半路上,撞见一伙客人,我把哥哥的雁翎甲穿了,搽画了脸,说哥哥名姓,劫了那伙客人的财物。这早晚东京已自遍行文书,捉拿哥哥。」徐宁道:「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浅!」晁盖、宋江都来陪话道:「若不是如此,观察如何肯在这里住?」随即拨定房屋,与徐宁安顿老小。众头领且商议破连环马军之法。 此时雷横监造「钩镰鎗」已都完备。宋江、吴用等启请徐宁,教众军健学使「钩镰鎗」法。徐宁道:「小弟今当尽情剖露,训练众军头目,拣选身材长壮之士。」众头领都在聚义厅上看徐宁选军,说那个「钩镰鎗」法。有分教,三千甲马登时破,一个英雄指日降。毕竟金鎗徐宁怎的敷演「钩镰鎗」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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