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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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馮虞鄭周列傳 第二十三

原文

==朱浮== 朱浮字叔元,沛國蕭人也。初從光武為大司馬主簿,遷偏將軍,從破邯鄲。光武遣吳漢誅更始幽州牧苗曾,乃拜浮為大將軍幽州牧,守薊城,遂討定北邊。建武二年,封舞陽侯,食三縣。 浮年少有才能,頗欲厲風跡,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屬,以為從事,及王莽時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發諸郡倉穀,稟贍其妻子。漁陽太守彭寵以為天下未定,師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屬,以損軍實,不從其實。浮性矜急自多,頗有不平,因以峻文詆,寵亦狠強,歉負其功,嫌怨轉積。浮密奏寵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貨賄,殺害友人,多聚兵穀,意計難量。寵既積怨,聞之,遂大怒,而舉兵攻浮。浮以書質責之曰: 蓋聞知者順時而謀,愚者逆理而動,常竊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無賢輔,卒自棄於鄭也。 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臨人親職,愛惜倉庫,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權時救急,二者皆為國耳。即疑浮相譖,何不詣闕自陳,而為族滅之計乎?朝廷之於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孫之親。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豈有身帶三綬,職典大邦,而不顧恩義,生心外畔者乎!伯通與吏人語,何以為顏?行步拜起,何以為容?坐臥念之,何以為心?引鏡窺影,何施眉目?舉措建功,何以為人?惜乎棄休令之嘉名,造梟鴟之逆謀,捐傳世之慶祚,招破敗之重災,高論堯、舜之道,不忍桀、紂之性,生為世笑,死為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與耿俠遊俱起佐命,同被國恩。俠遊廉讓,屢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為功高天下。往時遼東有豕,生子白頭,異而獻之,行至河東,見群豕皆白,懷慚而還。若以子之功論於朝廷,則為遼東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國。六國之時,其勢各盛,廓土數千里,勝兵將百萬,故能據國相持,多歷年世。今天下幾里,列郡幾城,奈何以區區漁陽而結怨天子?此猶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適定,海內願安,士無賢不肖,皆樂立名於世。而伯通獨中風狂走,自捐盛時,內聽驕婦之失計,外信讒邪之諛言,長為群後惡法,永為功臣鑒戒,豈不誤哉!定海內者無私仇,勿以前事自誤,願留意顧老母幼弟。凡舉事無為親厚者所痛,而為見仇者所快。 寵得書愈怒,攻浮轉急。明年,涿郡太守張豐亦舉兵反。 時,二郡畔戾,北州憂恐,浮以為天子必自將兵討之,而但遣遊擊將軍鄧隆陰助浮。浮懷懼,以為帝怠於敵,不能救之,乃上疏曰: 昔楚、宋列國,俱為諸侯,莊王以宋執其使,遂有投袂之師。魏公子顧朋友之要,觸冒強秦之鋒。夫楚、魏非有分職匡正之大義也,莊王但為爭強而發忿,公子以一言而立信耳。今彭寵反畔,張豐逆節,以為陛下必棄捐它事,以時滅之,既歷時月,寂寞無音。從圍城而不救,放逆虜而不討,臣誠惑之。昔高祖聖武,天下既定,猶身自征伐,未嘗寧居。陛下雖興大業,海內未集,而獨逸豫,不顧北垂,百姓遑遑,無所繫心。三河、冀州,曷足以傳後哉!今秋稼已熟,復為漁陽所掠。張豐狂悖,姦黨日增,連年拒守,吏士疲勞,甲冑生蟣蝨,弓弩不得施,上下焦心,相望救護,仰希陛下生活之恩。 詔報曰:『往年赤眉跋扈長安,吾策其無穀必東,果來歸降。今度此反虜,勢無久全,其中必有內相斬者。今軍資未充,故須後麥耳。』浮城中糧盡,人相食。會上谷太守耿況遣騎來救浮,浮乃得遁走。南至良鄉,其兵長反遮之,浮恐不得脫,乃下馬刺殺其妻,僅以身免,城降於寵,尚書令侯霸奏浮敗亂幽州,構成寵罪,徒勞軍師,不能死節,罪當伏誅。帝不忍,以浮代賈復為執金吾,徙封父城侯。後豐、寵並自敗。 帝以二千石長吏多不勝任,時有纖微之過者,必見斥罷,交易紛擾,百姓不寧。六年,有日食之異,浮因上疏曰: 臣聞日者眾陽之所宗,君上之位也。凡居官治民,據郡典縣,皆為陽為上,為尊為長。若陽上不明,尊長不足,則干動三光,垂示王者。五典紀國家之政,《鴻範》別災異之文,皆宣明天道,以徵來事者也。陛下哀憫海內新罹禍毒,保宥生人,使得蘇息。而今牧人之吏,多未稱職,小違理實,輒見斥罷,豈不粲然黑白分明哉!然以堯、舜之盛,猶如三考,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久,養老於官,至名子孫,因為氏姓。當時吏職,何能悉理;論議之徒,豈不喧嘩。蓋以為天地之功不可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數見換易,迎新相代,疲勞道路。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見其職,既加嚴切,人不自保,各自顧望,無自安之心。有司或因睚眥以騁私怨,苟求長短,求媚上意。二千石及長吏迫於舉劾,懼於刺譏,故爭飾詐偽,以希虛譽。斯皆群陽騷動,日月失行之應。夫物暴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壞,如摧長久之業,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天下非一時之用也,海內非一旦之功也。願陛下遊意於經年之外,望化於一世之後,天下幸甚。 帝下其議,群臣多同於浮,自是牧守易代頗簡。 舊制,州牧奏二千石長吏不任位者,事皆先下三公,三公遣掾史案驗,然後黜退。帝時用明察,不復委任三府,而權歸刺舉之吏。浮復上疏曰:『陛下清明履約,率禮無違,自宗室諸王、外家後親,皆奉遵繩墨,無黨勢之名。至或乘牛車,齊於編人。斯固法令整齊,下無作威者也。求之於事,宜以和平,而災異猶見者,而豈徒然?天道信誠,不可不察。竊見陛下疾往者上威不行,不專國命,即位以來,不用舊典,信刺舉之官,黜鼎輔之任,至於有所劾奏,便加免退,覆案不關三府,罪譴不蒙澄察。陛下以使者為腹心,而使者以從事為耳目,是為尚書之平,決於百石之吏,故群下苛刻,各自為能。兼以私情容長,憎愛在職,皆競張空虛,以要時利,故有罪者心不厭服,無咎者坐被空文,不可經盛衰,貽後王也。夫事積久則自重,吏安則人自靜。傳曰:「五年再閏,天道乃備。」夫以天地之靈,猶五載以成其化,況人道哉!臣浮愚戇,不勝惓惓,願陛下留心千里之任,省察偏言之奏。』 七年,轉太僕。浮又以國學既興,宜廣博士之選,乃上書曰: 夫太學者,禮義之官,教化所由興也。陛下尊敬先聖,垂意古典,宮室未飾,干戈未休,而先建太學,進立橫舍,比日車駕親臨觀饗,將以弘時雍之化,顯勉進之功也。尋博士之官,為天下宗師,使孔聖之言傳而不絕。舊事,策試博士,必廣求詳選,爰自畿夏,延及四方,是以博舉明經,惟賢是登,學者精勵,遠近同慕,伏聞詔書更試五人,惟取見在洛陽城者。臣恐自今以往,將有所失。求之密邇,容或未盡,而四方之學,無所勸樂。凡策試之本,貴得其真,非有期會,不及遠方也。又諸所徵試,皆私自發遣,非有傷費煩擾於事也。語曰:『中國失禮,求之於野。』臣浮幸得與講圖讖,故敢越職。 帝然之。 二十年,代竇融為大司空,二十二年,坐賣弄國恩免。二十五年,徙封新息侯。 帝以浮陵轢同列,每銜之,惜其功能,不忍加罪。永平中,有人單辭告浮事者,顯宗大怒,賜浮死。長水校尉樊鯈言於帝曰:『唐堯大聖,兆人獲所,尚優遊四凶之獄,厭服海內之心,使天下咸知,然後殛罰。浮事雖昭明,而未達人聽,宜下廷尉,章著其事。』帝亦悔之。 論曰:吳起與田文論功,文不及者三,朱買臣難公孫弘十策,弘不得其一,終之田文相魏,公孫宰漢,誠知宰相自有體也。故曾子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而光武、明帝躬好吏事,亦以課核三公,其人或失而其禮稍薄,至有誅斥詰辱之累。任職責過,一至於此,追感賈生之論,不亦篤乎!朱浮譏諷苛察欲速之弊,然矣,焉得長者之言哉! ==馮魴== 馮魴字孝孫,南陽湖陽人也。其先魏之支別,食采馮城,因以氏焉。秦滅魏,遷於湖陽,為郡族姓。 王莽末,四方潰畔,魴乃聚賓客,招豪桀,作營塹,以待所歸。是時湖陽大姓虞都尉反城稱兵,先與同縣申屠季有仇,而殺其兄,謀滅季族。季亡歸魴,魴將季欲還其宮,道逢都尉從弟長卿來,欲執季。魴叱長卿曰:『我與季雖無素故,士窮想歸,要當以死任之,卿為何言?』遂與俱歸。季謝曰:『蒙恩得全,死無以為報,有牛馬財物,願悉獻之。』魴作色曰:『吾老親弱弟皆在賊城中,今日相與,尚無所顧,何云財物乎?』季慚不敢復言。魴自是為縣邑所敬信,故能據營自固。 時天下未定,而四方之士擁兵矯稱者甚眾,唯魴自守,兼有方略。光武聞而嘉之,建武三年,徵詣行在所,見於雲臺,拜虞令。為政敢殺伐,以威信稱。遷郟令。後車駕西征隗囂,潁川盜賊群起,郟賊延褒等眾三千餘人,攻圍縣舍,魴率吏士七十許人,力戰連日,弩矢盡,城陷,魴乃遁去。帝聞郡國反,即馳赴潁川,魴詣行在所。帝案行鬥處,知魴力戰,乃嘉之曰:『此健令也。所當討擊,勿拘州郡。』褒等聞帝至,皆自髡剔,負鈇鑕,將其眾請罪。帝且赦之,使魴轉降諸聚落,縣中平定,詔乃悉以褒等還魴誅之。魴責讓以行軍法,皆叩頭曰:『今日受誅,死無所恨。』魴曰:『汝知悔過伏罪,今一切相赦,聽各反農桑,為令作耳目。』皆稱萬歲。是時每有盜賊,並為褒等所發,無敢動者,縣界清靜。 十三年,遷魏郡太守。二十七年,以高等入代趙憙為太僕。中元元年,從東封岱宗,行衛尉事。還,代張純為司空,賜爵關內侯。二年,帝崩,使魴持節起原陵,更封楊邑鄉侯,食三百五十戶。永平四年,坐考隴西太守鄧融,聽任姦吏,策免,削爵士。六年,顯宗幸魯,復行衛尉事。七年,代陰嵩為執金吾。 魴性矜嚴公正,在位數進忠言,多見納用。十四年,詔復爵士。明年,東巡郡國,留魴宿衛南宮。建初三年,以老病乞身,肅宗許之。其冬為五更,詔魴朝賀,就列侯位。元和二年,卒,時年八十六。 子柱嗣。尚顯宗女獲嘉長公主,少為侍中,以恭肅謙約稱,位至將作大匠。柱卒,子定嗣,官至羽林中郎將。定卒,無子,國除。 定弟石,襲母公主封獲嘉侯,亦為侍中,稍遷衛尉。能取悅當世,為安帝所寵。帝嘗幸其府,留飲十許日,賜駁犀具劍、佩刀、紫艾綬、玉玦各一,拜子世為黃門侍郎,世弟二人皆郎中。自永初兵荒,王侯租秩多不充,於是特詔以它縣租稅足石,令如舊限,歲入穀三萬斛,錢四萬。遷光祿勳,遂代楊震為太尉。及北鄉侯立,遷太傅,與太尉東萊劉喜參錄尚書事。順帝既立,石與喜皆以阿黨閻顯、江京等策免,復為衛尉。卒,子代嗣。代卒,弟承嗣,為步兵校尉。 石弟光,和帝時詔封楊邑侯,亦以石寵,官至城門校尉。卒,子肅嗣,為黃門侍郎。 ==虞延== 虞延字子大,陳留東昏人也。延初生,其上有物若一匹練,遂上升上,占者以為吉。及長,長八尺六寸,要帶十圍,力能扛鼎。少為戶牖亭長。時王莽貴人魏氏賓客放從,延率吏卒突入其家捕之,以此見怨,故位不升。性敦樸,不拘小節,又無鄉曲之譽。王莽末,天下大亂,延常嬰甲冑,擁衛親族,扞禦抄盜,賴其全者甚眾。延從女弟年在孩乳,其母不能活之,棄於溝中,延聞其號聲,哀而收之,養至成人。建武初,仕執金吾府,除細陽令。每至歲時伏臘,輒休遣徒繫,各使歸家,並感其恩德,應期而還。有囚於家被病,自載詣獄,既至而死,延率掾史,殯於門外,百姓感悅之。 後去官還鄉里,太守富宗聞延名,召署功曹。宗性奢靡,車服器物,多不中節。延諫曰:『昔晏嬰輔齊,鹿裘不完,季文子相魯,妾不衣帛,以約失之者鮮矣。』宗不悅,延即辭退。居有頃,宗果以侈從被誅,臨當伏刑,攬涕而歎曰:『恨不用功曹虞延之諫!』光武聞而奇之。二十年東巡,路過小黃,高帝母昭靈后園陵在焉,時延為部督郵,詔呼引見,問園陵之事。延進止從容,占拜可觀,其陵樹株櫱,皆諳其數,俎豆犧牲,頗曉其禮。帝善之,敕延從駕到魯。還經封丘城門,門下小,不容羽蓋,帝怒,使撻侍御史,延因下見引咎,以為罪在督郵。言辭激揚,有感帝意,乃制誥曰:『以陳留督郵虞延故,貰御史罪。』延從送車駕西盡郡界,賜錢及劍帶佩刀還郡,於是聲名遂振。 二十三年,司徒玉況辟焉。時元正朝賀,帝望而識延,遣小黃門馳問之,即日召拜公車令。明年,遷洛陽令。是時,陰氏有客馬成者,常為姦盜,延收考之。陰氏屢請,獲一書輒加篣二百。信陽侯陰就乃訴帝,譖延多所冤枉。帝乃臨御道之館,親錄囚徒。延陳其獄狀可論者在東,無理者居西。成乃回欲趨東,延前執之,謂曰:『爾人之巨蠹,久依城社,不畏熏燒。今考實未竟,宜當盡法!』成大呼稱枉,陛戟郎以戟刺延,叱使置之。帝知延不私,謂成曰:『汝犯王法,身自取之!』呵使速去。後數日伏誅,於是外戚斂手,莫敢干法。在縣三年,遷南陽太守。 永平初,有新野功曹鄧衍,以外戚小侯每豫朝會,而容姿趨步,有出於眾,顯宗目之,顧左右曰:『朕之儀貌,豈若此人!』特賜輿馬衣服。延以衍雖有容儀而無實行,未嘗加禮。帝既異之,乃詔衍令自稱南陽功曹詣闕。既到,拜郎中,遷玄武司馬。衍在職不服父喪,帝聞之,乃歎曰:『「知人則哲,惟帝難之。」信哉斯言!』衍慚而退,由是以延為明。 三年,徵代趙憙為太尉;八年,代范遷為司徒,歷位二府,十餘年無異政績。會楚王英謀反,陰氏欲中傷之,使人私之楚謀告延,延以英藩戚至親,不然其言,又欲辟幽州從事公孫弘,以弘交通楚王而止,並不奏聞。及英事發覺,詔書切讓,延遂自殺。家至清貧,子孫不免寒餒。 延從曾孫放,字子仲。少為太尉楊震門徒,及震被讒自殺,順帝初,放詣闕追訟震罪,由是知名。桓帝時為尚書,以議誅大將軍梁冀功封都亭侯,後為司空,坐水災免。性疾惡宦官,遂為所陷,靈帝初,與長樂少府李膺等俱以黨事誅。 ==鄭弘== 鄭弘字巨君,會稽山陰人也。從祖吉,宣帝時為西域都護。弘少為鄉嗇夫,太守第五倫行春,見而深奇之,召署督郵,舉孝廉。 弘師同郡河東太守焦貺。楚王英謀反發覺,以疏引貺,貺被收捕,疾病於道亡沒,妻子閉繫詔獄,掠考連年。諸生故人懼相連及,皆改變名姓,以逃其禍,弘獨髡頭負鈇鑕,詣闕上章,為貺訟罪。顯宗覺悟,即赦其家屬,弘躬送貺喪及妻子還鄉里,由是顯名。 拜為騶令,政有仁惠,民稱蘇息。遷淮陰太守。四遷,建初初,為尚書令。舊制,尚書郎限滿補縣長令史丞尉。弘奏以為臺職雖尊,而酬賞甚薄,至於開選,多無樂者,請使郎補千石令,令史為長。帝從其議。弘前後所陳有補益王政者,皆著之南宮,以為故事。 出為平原相,徵拜侍中。建初八年,代鄭眾為大司農。舊交阯七郡貢獻轉運,皆從東冶汎海而至,風波艱阻,沈溺相繫。弘奏開零陵、桂陽嶠道,於是夷通,至今遂為常路。在職二年,所息省三億萬計。時歲天下遭旱,邊方有警,人食不足,而帑藏殷積。弘又奏宜省貢獻,減徭費,以利饑人。帝順其議。 元和元年,代鄧彪為太尉。時舉將第五倫為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見,弘曲躬而自卑。帝問知其故,遂聽置雲母屏風,分隔其間,由此以為故事。在位四年,奏尚書張林阿附侍中竇憲,而素行臧穢,又上洛陽令楊光,憲之賓客,在官貪殘,並不宜處位。書奏,吏與光故舊,因以告之。光報憲,憲奏弘大臣漏洩密事。帝詰讓弘,收上印綬。弘自詣廷尉,詔敕出之,因乞骸骨歸,未許。病篤,上書陳謝,並言竇憲之短。帝省章,遣醫占弘病,比至已卒。臨歿悉還賜物,敕妻子褐巾布衣素棺殯殮,以還鄉里。 ==周章== 周章字次叔,南陽隨人也。初仕郡為功曹。時大將軍竇憲免,封冠軍侯就國。章從太守行春到冠軍,太守猶欲謁之。章進諫曰:『今日公行春,豈可越儀私交。且憲椒房之親,勢傾王室,而退就藩國,禍福難量。明府剖符大臣,千里重任,舉止進退,其可輕乎?』太守不聽,遂便升車。章前拔佩刀絕馬鞅,於是乃止。及憲被誅,公卿以下多以交關得罪,太守幸免,以此重章。舉孝廉,六遷為五官中郎將。延平元年,為光祿勳。 永初元年,代魏霸為太常。其冬,代尹勤為司空。是時中常侍鄭眾,蔡倫等皆秉勢豫政,章數進直言。初,和帝崩,鄧太后以皇子勝有痼疾,不可奉承宗廟,貪殤帝孩抱,養為己子,故立之,以勝為平原王。及殤帝崩,群臣以勝疾非痼、意咸歸之,太后以前既不立,恐後為怨,乃立和帝兄清河孝王子祐,是為安帝。章以眾心不附,遂密謀閉宮門,誅車騎將軍鄧騭兄弟及鄭眾、蔡倫,劫尚書,廢太后於南宮,封帝為遠國王,而立平原王勝。事覺,策免,章自殺。家無餘財,諸子易衣而出,並日而食。 論曰:孔子稱『可與立,未可與權』。權也者,反常者也。將從反常之事,必資非常之會,使夫舉無違妄,志行名全。周章身非負圖之託,德乏萬夫之望,主無絕天之舋?地有既安之執,而創慮於難圖,希功於理絕,不已悖乎!如令君器易以下議,即斗筲必能叨天業,狂夫豎臣亦自奮矣。孟軻有言曰:『有伊尹之心則可,無伊尹之心則篡矣。』於戲,方來之人戒之哉! ==【贊】== 贊曰:朱定北州,激成寵尤。魴用降帑,延感歸囚。鄭、竇怨偶,代相為仇,周章反道,小智大謀。

译文

【卷三十三 朱冯虞郑周列传 第二十三】 【朱浮】 朱浮,字叔元,沛国萧县人。起初跟随光武帝任大司马主簿,升任偏将军,跟随光武帝攻破邯郸。光武帝派吴汉诛杀了更始帝任命的幽州牧苗曾,于是拜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镇守蓟城,随即讨伐平定了北方边境。建武二年,封舞阳侯,食邑三县。 朱浮年少而有才能,颇想振作风气节操,收拢士人之心,征辟州中的名士宿儒涿郡人王岑之流,任命为从事,以及王莽时代原先的旧吏、官至二千石的人,都延请安置在幕府之中,于是大量征调各郡的仓库粮谷,赡养他们的妻儿。渔阳太守彭宠认为天下尚未平定,战事正在兴起,不应过多设置官属,以免损耗军需实力,因此不肯照办。朱浮性情矜持急躁而又自视甚高,心中颇为不平,便用严厉苛刻的文辞诋毁彭宠,彭宠也倔强好胜,自恃有功而心怀不甘,二人之间的嫌隙怨恨因此逐渐积累。朱浮暗中上奏说彭宠派属吏迎接妻子却不迎接母亲,又收受贿赂,杀害朋友,大量聚敛兵甲粮谷,其心意图谋难以估量。彭宠积怨已久,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于是举兵进攻朱浮。朱浮写信责问他说: "我听说明智的人顺应时势而谋划,愚昧的人违逆常理而妄动,我常常暗自为郑国的太叔段(京城太叔)因不知满足又没有贤良的辅佐、最终自弃于郑国而感到悲哀。 伯通(彭宠字)您以显赫的名望执掌一郡,有辅佐大业的功劳,治理百姓、亲身尽职,爱惜仓库钱粮;而我朱浮身负征伐的重任,想要权宜行事、救急一时,二者其实都是为了国家啊。您若怀疑我在背后进谗言诋毁您,为何不到宫阙前亲自陈情申辩,反而要谋划这灭族之计呢?朝廷对待伯通您,恩德也算深厚了,委任您统治一方大郡,托付您统领威武之师,事关国家的柱石之托,情谊如同子孙一般亲密。就连普通百姓侍奉寄养的母亲,尚且能够以死相报一饭之恩,难道有身佩三重印绶、职掌一方大郡,却不顾恩义、生出叛离之心的人吗!伯通您与官吏百姓说话时,将以何种面目相对?举止行走、跪拜起身时,又将以何种仪容示人?坐卧之间思量此事,又将以何种心境自处?揽镜自照,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眉目?举止行事想要建立功业,又将如何自处为人?可惜您放弃了美好的名声,却图谋枭鸟猫头鹰一般的悖逆阴谋,抛弃了世代传承的福祚庆典,招来了破家败业的深重灾祸,口中高谈尧、舜的大道,内心却不能克制桀、纣一般的秉性,活着被世人耻笑,死后成为愚昧的鬼魂,这不也很可悲吗! 伯通您与耿俠游(耿纯)都是辅佐大业起家的功臣,同样蒙受国家的恩德。耿俠游谦逊礼让,屡次说出自谦退让的话;而伯通您却自我夸耀,认为自己功高天下无人可及。从前辽东有一头猪,生下的小猪崽头是白色的,主人认为是稀罕之物而想献给朝廷,可是走到河东,却看见那里的猪群全都是白头的,于是心怀羞惭而返回。倘若拿您的功劳在朝廷上评论,恐怕也不过是辽东的白头猪罢了(意即微不足道、不足为奇)。如今您却愚昧狂妄,把自己比作战国六国那样的诸侯。六国之时,各国的势力都十分强盛,疆域辽阔数千里,精兵将近百万,所以才能割据一方、相持不下,延续了多年岁月。如今天下还剩几里疆土,各郡还剩几座城池,您怎能凭借区区一个渔阳郡,就与天子结下怨仇呢?这就好比河边的百姓想用手捧的一抔泥土去堵塞孟津的黄河,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海内之人都盼望太平安宁,士人无论贤能与否,都乐于在这个世道上建立功名。而唯独伯通您好像中了风一样疯狂奔走,自我抛弃了大好的时运,对内听信骄纵妇人的错误谋划,对外轻信谗邪小人的谄媚之言,将永远成为诸侯将领的反面恶法典型,永远成为功臣们引以为戒的鉴戒,难道不是自误了吗!平定海内之人是不会计较私人恩怨的,希望您不要因为从前的恩怨而自误终身,愿您顾念年迈的老母和年幼的弟弟。凡是举事,都不应让亲近厚待自己的人痛心,反而让仇视自己的人称快啊。" 彭宠收到信后更加愤怒,进攻朱浮愈发急迫。第二年,涿郡太守张丰也举兵反叛。 当时,二郡都已叛乱,北方州郡人心忧惧,朱浮认为天子必定会亲自率兵前来征讨,然而光武帝只是派遣游击将军邓隆暗中协助朱浮。朱浮心怀恐惧,认为皇帝对敌情有所懈怠,不能及时救援,于是上疏说: "从前楚国、宋国都是列国诸侯,同为诸侯之列,楚庄王因宋国扣押了他的使者,便甩袖而起兴师问罪。魏国的信陵公子顾念朋友之间的重要情谊,冒险触犯强秦的锋芒(救援邯郸)。楚、魏两国原本没有匡正天下的大义在身,楚庄王只是为了争强好胜而发泄愤怒,信陵公子只是为了一句承诺而立下信义罢了。如今彭宠反叛,张丰悖逆,臣以为陛下必定会放下其他事务,及时予以剿灭,然而已经过了数月,却始终寂静无声。如今任由被围困的城池而不去救援,放纵叛逆之贼而不加讨伐,臣实在深感疑惑。从前高祖圣明神武,天下已经平定之后,仍然亲自率兵征伐,从未曾安逸闲居。陛下您虽然开创了宏大的基业,但海内尚未完全归附安集,却独自安逸享乐,不顾念北方边境的安危,百姓惶惶不安,无所依靠。三河、冀州这样的国家根本重地,又怎能足以传之后世呢!如今秋天的庄稼已经成熟,却又要被渔阳的叛军所掠夺。张丰狂妄悖逆,奸党一天天增多,我们连年据城拒守,官吏士卒疲惫不堪,铠甲头盔上都生出了虱子,弓弩也无法施展,上上下下都心急如焚,盼望着救援,唯有仰仗陛下您赐予活命的恩德了。" 诏书回复说:"往年赤眉军在长安跋扈横行,我预料他们粮尽必定东逃,果然后来前来归降。如今料想这些反叛的贼寇,势力必定难以长久保全,其中必定会有内部相互残杀的情况发生。如今军需物资尚未充足,所以还需等到麦收之后再作打算。"朱浮所在的城中粮食已经耗尽,百姓相互残食。恰逢上谷太守耿况派遣骑兵前来救援朱浮,朱浮这才得以逃脱。他向南逃到良乡,当地的兵长却反过来拦截他,朱浮担心不能脱身,于是下马刺杀了自己的妻子(以免拖累逃亡),仅以自身幸免于难,蓟城于是向彭宠投降。尚书令侯霸上奏说朱浮败坏扰乱了幽州局势,酿成了彭宠反叛的罪过,白白劳损了军队,却不能以死尽节殉职,罪当处死。光武帝不忍心处死他,改任朱浮接替贾复担任执金吾,改封父城侯。此后张丰、彭宠都相继自取败亡。 光武帝因二千石的地方长官大多不能胜任职守,当时只要有细微的过失,必定会被斥退罢免,官员调换频繁纷扰,百姓因此不得安宁。建武六年,出现日食的异象,朱浮借机上疏说: "臣听闻太阳是众阳之气所归宗的象征,是君主至尊之位的表征。凡是居官治民、执掌一郡一县的官员,都属于阳、属于上,属于尊贵、属于长上之位。倘若阳气与至尊不能彰明,尊长之德有所不足,那么就会干扰三光(日月星)的运行,向君王垂示警示。五经典籍记载国家的政务,《洪范》专门辨别灾异的文字,都是用来阐明天道,以此预示未来之事的。陛下您怜悯海内百姓刚刚遭受祸乱的荼毒,安抚保全苍生百姓,让他们得以喘息休养。然而如今治理百姓的官吏,大多未能称职,稍有违背常理之处,便立即遭到斥退罢免,这难道不是把黑白分明得太过泾渭分明了吗!然而即便以尧、舜那样的盛世,尚且要经过三次考核才能决定官员的去留,我大汉的兴起,也是靠着长年累积的功效,官吏都要经过长久的积累,年老才能退职养老,甚至以官职命名子孙,作为家族的姓氏。当时的官吏职守,又怎能事事都处理得尽善尽美呢;议论此事的人,难道不会众说纷纭、喧哗不已吗?大概是因为天地化育万物的功业不可能仓促速成,艰难的事业必定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然而近来太守县令屡屡遭到更换替代,新旧官员相互迎送交接,疲于奔波在道路之上。考察他们在任的时日尚浅,还不足以彰显他们的政绩职守,朝廷却又对他们严加苛责督察,使得人人自危不能自保,各自心怀观望,没有安心任职的心思。主管官员之中,有的人甚至借着一点点的睚眦之怨来发泄私愤,苟且寻求他人的过失短长,以此邀求皇上的欢心。二千石的太守和其他长吏因为迫于弹劾的压力,惧怕遭到讥刺,因此争相粉饰虚伪的表面功夫,以此谋求虚名浮誉。这些都是众阳之气骚动不安、日月运行失序的应验征兆啊。凡是事物暴长速成的,必定会夭折早逝;功业仓促告成的,必定会迅速崩坏,如果摧毁了本应长久积累的基业,反而去营造急功近利的速成之效,这并非陛下的福祉啊。天下的治理并非一时之用可以速成的,海内的安定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以达成的。愿陛下能把心思放在经年累月的长远考量之上,把教化的成效寄望于一代人之后,那将是天下的大幸啊。" 光武帝把他的这番议论下达群臣商议,群臣大多赞同朱浮的意见,从此太守县令的更换调任才渐渐简省谨慎起来。 按照旧制,州牧上奏弹劾二千石长吏不能胜任职位的,事情都要先下交三公府,由三公府派遣属官掾史前去核查验证,然后才能加以黜退。光武帝当时任用亲信明察秋毫,不再委任三公府办理此事,权力转归到负责纠察弹劾的官吏手中。朱浮又上疏说:"陛下清明持正、恪守法度,率先遵循礼法而从无违背,就连宗室诸王、外戚后族,都遵奉法度规矩,没有结党营私仗势弄权的名声。乃至有的宗室诸王甘愿乘坐牛车,与平民百姓看齐。这原本正是法令整齐划一、下属官员无人敢作威作福的表现啊。以此来推求当今的政事,本应处于和平安定的局面,然而灾异却仍然屡屡出现,这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天道确实真实不虚,不可不加以详察。臣私下观察到,陛下深恶痛绝从前主上的威权不能推行、国家政令不能专断于朝廷的弊病,自即位以来,便不再沿用旧有的典章制度,转而信任负责纠察弹劾的官员,废弃了托付给三公辅弼大臣的职权,以至于凡有弹劾上奏的案件,便立即加以罢免黜退,案件的复核并不经过三公府,被弹劾问罪的人也得不到公正的澄清审察。陛下把使者当作自己的心腹,而使者却把从事官当作自己的耳目,这样一来,尚书台的公正裁决,反而取决于俸禄不过百石的低级官吏手中,因此群臣属官都变得苛刻严酷,各自逞能邀功。加上私人的情面容忍纵容,个人的爱憎左右着官员的去留,人人都争相虚张声势,来邀取一时的利益,因此有罪的人心中并不心服,无辜的人却平白遭受空洞不实的罪名弹劾,这样的做法不能历经盛衰而长久传承,也不宜留传给后世君王啊。事情积累久了自然会显得厚重,官吏安于职守则百姓自然安定。古书上说:'五年之中要闰两次月份,天道的运行才算完备。'凭借天地这样的神灵造化,尚且需要五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一次教化循环,何况是人间之事呢!臣朱浮愚昧鲁钝,难抑内心恳切之情,愿陛下能留意千里之外郡县的重任,省察这些偏颇片面的弹劾奏章。" 建武七年,转任太仆。朱浮又因太学既已兴办,认为应当广泛扩大博士的选拔范围,于是上书说:"太学,是掌管礼义的官署,是教化得以兴盛的根本所在。陛下尊崇敬重先代圣人,用心于古代的典章制度,宫室尚未完全修饰,干戈战事也尚未完全止息,却已率先建立太学,兴建学舍讲堂,近来更是屡次亲临太学观礼宴飨,这正是要以此弘扬雍容和睦的教化,彰显勉励督促向学的功效啊。臣考察博士这一官职,本是天下人共同尊奉的宗师,使孔圣人的学说得以传承不绝。按照旧例,策试选拔博士时,必定要广泛访求、详加选拔,从京畿之地一直延伸到四方各地,因此才能广泛推举通晓经义的贤才,唯有贤能之人才能得以晋升,求学的人因此精勤自励,远近之人都心怀向往仰慕之情。臣听闻近来诏书改为只考试五个人,而且仅仅选取如今身在洛阳城中的人。臣恐怕从今往后,这样的做法将会有所缺失。求贤若只求之于身边亲近之人,恐怕难免有所遗漏疏忽,而四方各地的求学之人,也将因此失去了奋发向学的乐趣。凡是策试选拔人才的根本,贵在能够求得真才实学,而不应受限于固定的期限会合,更不应因为路途遥远而将四方之士排除在外。况且各地被征召应试的人,都是各自私自出资前来赴考的,并没有耗费朝廷的钱财、增添烦扰之事。古语说:'中原礼制若有缺失,还应当到民间田野之中去寻求。'臣朱浮有幸得以参与讲习图谶经义,所以才斗胆越权进言此事。" 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 建武二十年,接替窦融担任大司空,建武二十二年,因贪图卖弄国家的恩宠而获罪被免官。建武二十五年,改封为新息侯。 光武帝因朱浮欺凌同僚,常常对他心怀不满,但爱惜他的才能,不忍心加罪于他。永平年间,有人仅凭一面之词告发朱浮之事,显宗大怒,赐朱浮自尽而死。长水校尉樊鯈向皇帝进言说:"唐尧是大圣人,使天下万民都各得其所,尚且从容不迫地审理四凶的罪案,使天下人心都心悦诚服,然后才对他们加以诛杀惩罚。朱浮的罪状虽然已经明白昭彰,但尚未经过公开的审理让众人得知,理应交付廷尉,明确昭示他的罪状。"光武帝(此处应为显宗)也因此感到后悔。 史臣评论说:吴起与田文(孟尝君)论功比较,田文自认为有三处不如吴起;朱买臣曾质难公孙弘提出的十条策略,公孙弘竟无一条能够反驳得了。然而最终田文却做了魏国的国相,公孙弘却主宰了汉朝的朝政,由此可知,做宰相自有其独特的处世之道啊。所以曾子说:"君子所重视的道,有三个方面;至于礼器祭具这类具体的事务,自有主管的官吏去负责。"然而光武帝、明帝二位皇帝都亲自留心吏治的具体事务,也因此严格考核督察三公,这些大臣们有时或有过失,君主待他们的礼节便渐渐淡薄,以至于出现诛杀斥责、诘难羞辱这类的过累之事。委任职守却又苛责其过失,竟到了如此地步,追思感怀贾谊当年的那番议论,不也是十分恳切中肯吗!朱浮讥讽苛察政务、急于求成的弊病,说得确实很对,然而他这番议论,又哪里像是一位宽厚长者所该说的话呢! 【冯魴】 冯魴,字孝孙,南阳湖阳人。他的先祖是魏国宗室的支庶旁系,食邑于冯城,因此以冯为姓。秦国灭亡魏国后,迁居到湖阳,成为郡中的大族。 王莽末年,四方纷纷溃败叛离,冯魴于是聚集宾客,招揽豪杰,修筑营垒沟堑,等待时局的归宿。当时湖阳的大族虞都尉据城反叛、起兵作乱,此前他与同县的申屠季有仇怨,便杀害了申屠季的兄长,图谋灭绝申屠季的家族。申屠季逃亡投奔冯魴,冯魴带着申屠季想要返回自己的家中,途中遇到虞都尉的堂弟虞长卿前来,想要抓捕申屠季。冯魴呵斥虞长卿说:"我与申屠季虽然素无深交,但走投无路的人前来投奔,我理应以死相护,你说这些是什么话?"于是与申屠季一同回家。申屠季感激地说:"蒙受您的恩德才得以保全性命,纵然一死也无以为报,我有牛马财物,愿意全部献给您。"冯魴变了脸色说:"我年迈的双亲、年幼的弟弟都还在贼寇占据的城中,如今我尚且顾不上他们,又哪里谈得上什么财物呢?"申屠季惭愧得不敢再说什么。冯魴从此深受县邑百姓的敬重信任,因此能够凭借营垒坚守自保。 当时天下尚未平定,四方拥兵自重、假借名号自称的人为数众多,唯独冯魴独自坚守本分,又颇有谋略。光武帝听闻此事后十分赞赏他,建武三年,征召他到行在所,在云台接见了他,拜为虞县令。他为政敢于诛杀讨伐不法之徒,以威严信义著称。后升任郏县县令。此后光武帝车驾西征隗嚣,颍川的盗贼群起,郏县的贼寇延褒等人聚众三千余人,围攻县衙官舍,冯魴率领官吏士卒七十来人,连日奋力作战,直到弓箭用尽,城池陷落,冯魴才逃离。光武帝听闻郡国反叛,立即飞驰赶赴颍川,冯魴前往行在所拜见。光武帝亲自查看当日交战的地点,得知冯魴曾奋力作战,于是嘉奖他说:"这是一位刚健有为的县令啊。理应予以讨伐征剿,不必拘泥于州郡的界限。"延褒等人听闻皇帝亲临,都自行剃去头发,背负斧钺刑具,率领部众前来请罪。皇帝姑且赦免了他们,让冯魴转而招降各处的聚落,县境因此得以平定,朝廷下诏把延褒等人全部交还给冯魴处置诛杀。冯魴斥责他们、依照军法治罪,众人都叩头说:"今日就算被处死,也死而无恨了。"冯魴说:"你们既然知道悔过认罪,如今我一概予以赦免,任凭你们各自返回田间从事耕织,替我充当耳目。"众人都高呼万岁。此后每逢有盗贼出没,都被延褒等人事先侦知揭发,因此没有人敢再轻举妄动,县境因此清明安定。 建武十三年,升任魏郡太守。建武二十七年,因考核等第优异,入朝接替赵憙担任太仆。中元元年,跟随光武帝东巡祭祀泰山,代理卫尉的职务。回朝后,接替张纯担任司空,被赐爵关内侯。中元二年,光武帝驾崩,派冯魴持符节营建原陵,改封杨邑乡侯,食邑三百五十户。永平四年,因审理陇西太守邓融一案时,放纵姑息奸邪的属吏,被策书免官,削夺爵位封土。永平六年,显宗驾临鲁地,冯魴又代理卫尉的职务。永平七年,接替阴嵩担任执金吾。 冯魴性情矜持严肃、公正无私,在职期间屡次进献忠言,大多被采纳施行。永平十四年,朝廷下诏恢复他的爵位封土。第二年,皇帝东巡各郡国,留冯魴在南宫值宿护卫。建初三年,因年老多病请求告老,肃宗准许了他的请求。这年冬天,他被尊为"五更"(尊老礼制中的长者),朝廷下诏命冯魴参加朝贺,位列列侯之位。元和二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 儿子冯柱继承了爵位。冯柱娶了显宗的女儿获嘉长公主,年少时任侍中,以恭谨谦逊简朴而著称,官至将作大匠。冯柱去世,儿子冯定继承爵位,官至羽林中郎将。冯定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因此被废除。 冯定的弟弟冯石,承袭母亲公主的封爵为获嘉侯,也任侍中,逐渐升迁为卫尉。他善于取悦当世权贵,深受安帝的宠信。安帝曾亲临他的府第,留下饮宴十几天,赐给他驳犀角装饰的宝剑、佩刀、紫色艾绶、玉玦各一件,还任命他的儿子冯世为黄门侍郎,冯世的两个弟弟都任郎中。自永初年间战乱饥荒以来,王侯的租税俸禄大多不能足额供给,于是朝廷特意下诏,用其他县的租税来补足冯石应得的份额,令其恢复旧有的定额,每年收入谷物三万斛,钱财四万。后升任光禄勋,随即接替杨震担任太尉。等到北乡侯被拥立,升任太傅,与太尉东莱人刘熹一同参与录尚书事。顺帝即位后,冯石与刘熹都因阿附党附阎显、江京等人而被策书免官,重新任命为卫尉。去世,儿子冯代继承了爵位。冯代去世,弟弟冯承继承了爵位,任步兵校尉。 冯石的弟弟冯光,和帝时下诏封为杨邑侯,也因冯石受宠而沾光,官至城门校尉。去世,儿子冯肃继承了爵位,任黄门侍郎。 【虞延】 虞延,字子大,陈留东昏人。虞延刚出生时,产房上方出现一件如同一匹白绢一般的异象,随即向上飞升而去,占卜的人认为这是吉兆。等他长大后,身高八尺六寸,腰围十围,力气大得能够举起大鼎。年少时任户牖亭长。当时王莽的贵人魏氏的宾客放纵不法,虞延率领吏卒突袭闯入他们家中将其捕获,因此结下怨恨,所以官位始终得不到升迁。他性情敦厚朴实,不拘泥于小节,也没有获得乡里的赞誉。王莽末年,天下大乱,虞延常常身披铠甲头盔,保护宗族亲属,抵御盗匪的抄掠,依靠他而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虞延的表妹当时还在哺乳的婴孩阶段,母亲无力抚养她,将她抛弃在水沟之中,虞延听到婴儿的哭声,心生怜悯将她收养,抚养她直到长大成人。建武初年,在执金吾府任职,后被任命为细阳县令。每逢年终岁末伏日腊日,他总要放遣在押的囚犯回家,让他们各自回家团聚,囚犯们都感念他的恩德,都能按期返回。曾有个囚犯在家中患病,自己乘车赶到监狱投案,到达后便去世了,虞延率领属官掾史,在城门外为他举行殡葬礼仪,百姓因此深受感动而心悦诚服。 后来他辞官返回乡里,太守富宗听闻虞延的名声,召他署理功曹。富宗生性奢靡,车马服饰器物,大多不合礼制。虞延劝谏他说:"从前晏婴辅佐齐国,穿的鹿皮裘衣破旧不堪;季文子担任鲁国宰相,家中的侍妾都不穿丝帛衣裳,正因为节俭而招致过失的人是很少见的。"富宗听后很不高兴,虞延当即辞职离去。过了不久,富宗果然因奢侈放纵而被处死,临刑之时,他抹着眼泪感叹道:"真后悔没有听从功曹虞延的劝谏啊!"光武帝听闻此事后对虞延十分赏识。建武二十年,光武帝东巡,途经小黄县,高帝的母亲昭灵后的陵园正在此地,当时虞延任本部督邮,光武帝下诏召见他,询问陵园的相关事宜。虞延应答进退从容不迫,占对拜谒都十分得体,陵园中的树木枝干,他都能一一说出确切的数目,祭祀所用的礼器和牺牲,他也都颇为通晓其中的礼仪规制。光武帝对他十分赞赏,敕令虞延随驾一同前往鲁地。回程途中经过封丘的城门,城门低矮狭小,容不下皇帝仪仗的羽盖车驾,光武帝因此大怒,命人鞭笞侍御史。虞延于是下车进见,主动引咎自责,认为罪责应当归咎于自己这个督邮。他言辞恳切激昂,感动了光武帝的心意,于是颁下诏令说:"因陈留督邮虞延的缘故,赦免侍御史的罪过。"虞延一路随驾护送车驾向西直到本郡的边界,光武帝赐给他钱财以及佩剑、佩刀后,他才返回本郡,从此声名大振。 建武二十三年,司徒玉况征辟他任职。当时正值元旦朝贺,光武帝远远望见便认出了虞延,派小黄门快马前去询问,当天便召见任命他为公车令。第二年,升任洛阳令。当时,阴氏家中有个门客叫马成,常常为非作歹,虞延将他逮捕审讯。阴氏屡次为他求情,每次收到一封求情的书信,虞延就加打二百板子。信阳侯阴就于是向皇帝申诉,诬陷虞延多有冤枉不实的判决。光武帝于是亲临御道旁的馆舍,亲自审录囚犯的案卷。虞延把案情可以定论的囚犯排列在东边,把没有确凿罪证的囚犯排列在西边。马成见状便想转身跑到东边一列,虞延上前拦住他,说:"你是百姓中的大害虫,长期依附在城墙和社庙这样的权贵靠山之下,从来不怕被熏烧驱赶。如今审讯核实的案情尚未完结,理应依法彻底追究!"马成大声呼喊冤枉,殿前持戟的郎官用戟刺向虞延,虞延呵斥他们让马成站到一边去。光武帝知道虞延办事没有私心,对马成说:"你触犯了王法,这是你自作自受!"呵斥他赶紧退下。几天后马成被处死,从此外戚们都收敛畏惧,没有人再敢触犯法度。他在洛阳令任上三年,升任南阳太守。 永平初年,有位新野的功曹叫邓衍,因是外戚小侯的身份得以经常参与朝会,他容貌姿态、行走步态,都远远超出常人,显宗注意到他,回头对左右侍从说:"朕的仪容外貌,怎么能比得上这个人呢!"特意赐给他车马衣服。虞延因邓衍虽有仪容外表却没有真才实德,从未对他以礼相待。皇帝对此感到诧异,于是下诏命邓衍自己以南阳功曹的名义到宫阙拜见。邓衍到了之后,被拜为郎中,升任玄武司马。邓衍在职期间,竟不为父亲服丧,皇帝听闻此事后,感叹道:"'能够识人才算得上明智,就连圣明的帝尧也难以完全做到。'这话说得实在真切啊!"邓衍因此惭愧地退下,从此虞延因善于识人而被认为是明察之人。 永平三年,被征召接替赵憙担任太尉;永平八年,接替范迁担任司徒,历任两府要职十几年,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政绩。恰逢楚王刘英谋反一事,阴氏想借机中伤虞延,派人私下把楚王谋反之事告知虞延,虞延因刘英是皇帝的至亲藩王,不相信这话,又想征辟幽州从事公孙弘,因公孙弘与楚王有交往而作罢,这两件事他都没有向朝廷奏报。等到刘英谋反一事败露,诏书严厉责备他,虞延于是自杀身亡。他家中极为清贫,子孙都不免忍饥受寒。 虞延的堂曾孙虞放,字子仲。年少时是太尉杨震的门生弟子,等到杨震被谗言陷害含冤自杀,顺帝初年,虞放到宫阙前追诉为杨震申冤定罪,从此闻名于世。桓帝时任尚书,因参与议定诛杀大将军梁冀有功而被封为都亭侯,后来任司空,因水灾获罪被免官。他生性痛恨宦官,因此被宦官陷害,灵帝初年,与长乐少府李膺等人一同因党锢之祸被诛杀。 【郑弘】 郑弘,字巨君,会稽山阴人。他的从祖郑吉,宣帝时任西域都护。郑弘年少时任乡里的啬夫,太守第五伦巡行春耕时,见到他后深觉他与众不同,便召他署理督邮,举荐他为孝廉。 郑弘的老师是同郡的河东太守焦贶。楚王刘英谋反一案被揭发,因奏疏中牵连提及焦贶,焦贶被逮捕,在押送途中因病去世,他的妻儿被囚禁在诏狱之中,遭受了连年的拷打审讯。焦贶的弟子和旧日友人都惧怕受到牵连,纷纷改名换姓,以躲避这场祸患,唯独郑弘剃去头发、背负斧钺刑具,到宫阙前上书,为焦贶申诉辩冤。显宗因此有所醒悟,当即赦免了焦贶的家属,郑弘亲自护送焦贶的灵柩以及他的妻儿返归故乡,从此声名显扬。 被拜为驺县县令,施政仁厚宽惠,百姓都称赞得以休养生息。升任淮阴太守。四次升迁后,建初初年,任尚书令。按照旧制,尚书郎任职期满后,只能补任县级的县长、令史、丞、尉等职。郑弘上奏认为,尚书台的职位虽然尊贵,但酬劳赏赐却十分微薄,以至于开放选任时,大多没有人乐于就任,请求让尚书郎补任千石的县令,让令史补任县长。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郑弘前后所陈奏的有益于王政的建议,都被记录在南宫之中,作为日后施政的成例典故。 出任平原相,被征召拜为侍中。建初八年,接替郑众担任大司农。此前交阯七郡进贡的物资运输,都要从东冶经海路而至,风波艰险阻隔,沉船溺亡的事故接连不断。郑弘上奏开辟零陵、桂阳的山岭道路,从此交通畅达,直到如今仍是通行的常规路线。他在任两年,节省的开支多达三亿钱以上。当时天下正逢旱灾,边境又有战事警报,百姓粮食不足,然而国库储藏却十分充盈。郑弘又上奏请求减省朝贡,削减徭役开支,以救济饥荒的百姓。皇帝顺从了他的建议。 元和元年,接替邓彪担任太尉。当时郑弘从前的举荐人第五伦任司空,班次位居其下,每逢正月朔日朝见时,郑弘总要弯腰谦卑地对待第五伦,以示对举主的尊敬。皇帝得知其中的缘故后,便允许设置云母屏风,把二人分隔开来,从此这成为一项制度惯例。他在职四年,上奏弹劾尚书张林阿附侍中窦宪,且平素品行贪赃污秽,又弹劾洛阳令杨光,是窦宪的门客宾客,在任贪婪残暴,二人都不宜居于官位。奏书呈上后,尚书台的属吏与杨光是旧交,便把这件事告知了他。杨光转告窦宪,窦宪反过来上奏说郑弘身为大臣却泄露机密之事。皇帝责问郑弘,收缴了他的印绶。郑弘自己前往廷尉投案,皇帝下诏放他出狱,他趁机请求告老还乡,皇帝没有答应。他病重之时,上书谢罪,同时又陈说了窦宪的过错。皇帝阅览奏章后,派医官前去诊视郑弘的病情,等到医官赶到时,郑弘已经去世。他临终前把朝廷所赐的物品全部归还,嘱咐妻儿用粗布头巾、布衣以及素色棺木为他殡殓,归葬故乡。 【周章】 周章,字次叔,南阳随县人。起初在郡中任功曹。当时大将军窦宪被免职,封为冠军侯回到封国。周章跟随太守巡行春耕来到冠军,太守仍想前去拜谒窦宪。周章上前劝谏道:"如今您正巡行春耕的公务,怎能因私交而逾越了礼仪规矩呢?况且窦宪是外戚椒房之亲,权势曾经倾动王室,如今被贬退回到封国,祸福实在难以预料。明府您手持符节、身负大臣重任,肩负着方圆千里的重责,一举一动,怎能轻率行事呢?"太守不听,仍然要登车前往。周章上前拔出佩刀砍断了驾车马匹的皮带,太守这才作罢。等到窦宪被诛杀后,公卿以下的许多官员大多因与窦宪有交往而获罪,太守因此幸免于难,因此更加倚重周章。他被举为孝廉,六次升迁后任五官中郎将。延平元年,任光禄勋。 永初元年,接替魏霸担任太常。这年冬天,接替尹勤担任司空。当时中常侍郑众、蔡伦等人都把持权势、干预朝政,周章屡次进献直言。当初,和帝驾崩后,邓太后因皇子刘胜患有痼疾,不能奉承宗庙祭祀,便贪图殇帝尚在襁褓之中容易掌控,将他抚养为自己的养子,因此拥立他为帝,改封刘胜为平原王。等到殇帝驾崩,群臣认为刘胜的疾病并非痼疾顽症,心意大多倾向于拥立他,太后因先前已经没有立他为帝,担心日后会招致他的怨恨,于是拥立和帝的兄长清河孝王的儿子刘祐,这就是安帝。周章因见众人的心意并不归附安帝,于是暗中谋划关闭宫门,诛杀车骑将军邓骘兄弟以及郑众、蔡伦,劫持尚书台官员,把太后废黜幽禁在南宫,改封安帝为边远小国的王,转而拥立平原王刘胜。事情败露后,被策书免官,周章自杀身亡。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几个儿子只能轮换着衣服才能出门,节衣缩食勉强度日。 史臣评论说:孔子说过:"可以共同确立志向的人,未必可以共同通权达变。"所谓的"权变",就是要违反常规。既然要行使违反常规的非常之事,就必须凭借非同寻常的机遇,才能使自己的行为不至于陷入荒谬狂妄,志向和德行才能得以保全声名。周章本身既没有受过如伊尹一般辅政托孤的重任,德望也没有能让万民信服归心的声望,君主又没有像夏桀那样已经断绝天命的罪愆,国家的政局也已趋于安定的形势,然而他却图谋在几乎无从图谋的困局中兴起变故,妄想在道理已经断绝的地方求取功名,这不也太荒谬悖理了吗!倘若使得君主的器度可以被这样轻易地非议下达,那么就连才识浅陋的斗筲小人也必定敢于觊觎窃取上天授予的大业,狂妄之徒、卑贱之臣也都会因此蠢蠢欲动了。孟轲曾说过:"如果怀有伊尹那样匡扶社稷的忠心便可以行权变之事,如果没有伊尹那样的忠心,那便是篡逆了。"唉,后来之人应当以此为戒啊! 【赞】 赞曰:朱浮平定安抚了北方州郡,却也激化促成了彭宠的怨恨过失。冯魴凭借招降之功而任用,虞延感化了囚徒使其如期归狱。郑弘与窦宪结怨反目,世代竟相互成为仇敌。周章图谋违反常道,虽有小聪明却是荒唐的大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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