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傳 第五十八
原文
==淮南厲王 長== 淮南厲王長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高祖八年,從東垣過趙,趙王獻之美人。厲王母得幸焉,有身。趙王敖弗敢內宮,為筑外宮而捨之。及貫高等謀反柏人事發覺,并逮治王,盡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繋之河內。厲王母亦繋,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厲王母。厲王母弟趙兼因辟陽侯言呂后,呂后妒,弗肯白,辟陽侯不彊爭。及厲王母已生厲王,恚,即自殺。吏奉厲王詣上,上悔,令呂后母之,而葬厲王母真定。真定,厲王母之家在焉,父世縣也。 高祖十一年(十)[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長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將兵擊滅布,厲王遂即位。厲王蚤失母,常附呂后,孝惠、呂后時以故得幸無患害,而常心怨辟陽侯,弗敢發。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為最親,驕蹇,數不奉法。上以親故,常寬赦之。三年,入朝。甚橫。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厲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請辟陽侯。辟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鐵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剄之。厲王乃馳走闕下,肉袒謝曰:「臣母不當坐趙事,其時辟陽侯力能得之呂后,弗爭,罪一也。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後殺之,辟陽侯弗爭,罪二也。呂后王諸呂,欲以危劉氏,辟陽侯弗爭,罪三也。臣謹為天下誅賊臣辟陽侯,報母之仇,謹伏闕下請罪。」孝文傷其志,為親故,弗治,赦厲王。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厲王,厲王以此歸國益驕恣,不用漢法,出入稱警蹕,稱制,自為法令,擬於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輂車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閩越、匈奴。事覺,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長安。 「丞相臣張倉、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為黃屋蓋乘輿,出入擬於天子,擅為法令,不用漢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為丞相,聚收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與居,為治家室,賜其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侯,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欲以有為。大夫但、士五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欲以危宗廟社稷。使開章陰告長,與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開章之淮南見長,長數與坐語飲食,為家室娶婦,以二千石俸奉之。開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報但等。吏覺知,使長安尉奇等往捕開章。長匿不予,與故中尉蕑忌謀,殺以閉口。為棺槨衣衾,葬之肥陵邑,謾吏曰『不知安在』。又詳聚土,樹表其上,曰『開章死,埋此下』。及長身自賊殺無罪者一人;令吏論殺無罪者六人;為亡命棄市罪詐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無告劾,繋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賜人爵關內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長病,陛下憂苦之,使使者賜書、棗脯。長不欲受賜,不肯見拜使者。南海民處廬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擊之。陛下以淮南民貧苦,遣使者賜長帛五千匹,以賜吏卒勞苦者。長不欲受賜,謾言曰『無勞苦者』。南海民王織上書獻璧皇帝,忌擅燔其書,不以聞。吏請召治忌,長不遣,謾言曰『忌病』。春又請長,願入見,長怒曰『女欲離我自附漢』。長當棄市,臣請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與列侯二千石議。」 「臣倉、臣敬、臣逸、臣福、臣賀昧死言:臣謹與列侯吏二千石臣嬰等四十三人議,皆曰『長不奉法度,不聽天子詔,乃陰聚徒黨及謀反者,厚養亡命,欲以有為』。臣等議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長死罪,廢勿王。」 「臣倉等昧死言:長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廢勿王。臣請處蜀郡嚴道邛郵,遣其子母從居,縣為筑蓋家室,皆廩食給薪菜鹽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請,請布告天下。」 制曰:「計食長給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從居。他可。」 盡誅所與謀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載以輜車,令縣以次傳。是時袁盎諫上曰:「上素驕淮南王,弗為置嚴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病死。陛下為有殺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復之。」縣傳淮南王者皆不敢發車封。淮南王乃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驕故不聞吾過至此。人生一世閒,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發封,以死聞。上哭甚悲,謂袁盎曰:「吾不聽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願陛下自寬。」上曰:「為之柰何?」盎曰:「獨斬丞相、御史以謝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諸縣傳送淮南王不發封餽侍者,皆棄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冢三十戶。 孝文八年,上憐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為阜陵侯,子勃為安陽侯,子賜為陽周侯,子良為東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厲王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聞之,乃嘆曰:「堯舜放逐骨肉,周公殺管蔡,天下稱聖。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豈以我為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陽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謚淮南王為厲王,置園復如諸侯儀。 ===淮南王 喜===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復故城陽。上憐淮南厲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皆復得厲王時地,參分之。東城侯良前薨,無後也。 孝景三年,吳楚七國反,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大王必欲發兵應吳,臣願為將。」王乃屬相兵。淮南相已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為漢;漢亦使曲城侯將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弗應,而往來使越。吳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孝景四年,吳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為貞信,乃勞苦之曰:「南方卑溼。」徙衡山王王濟北,所以褒之。及薨,遂賜謚為貞王。廬江王邊越,數使使相交,故徙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淮南王 安=== 淮南王安為人好讀書鼓琴,不喜弋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拊循百姓,流譽天下。時時怨望厲王死,時欲畔逆,未有因也。及,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時為太尉,乃逆王霸上,與王語曰:「方今上無太子,大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即宮車一日晏駕,非大王當誰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遺武安侯金財物。陰結賓客,拊循百姓,為畔逆事。,彗星見,淮南王心怪之。或說王曰:「先吳軍起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長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上無太子,天下有變,諸侯并爭,愈益治器械攻戰具,積金錢賂遺郡國諸侯游士奇材。諸辨士為方略者,妄作妖言,諂諛王,王喜,多賜金錢,而謀反滋甚。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辯。王愛陵,常多予金錢,為中詗長安,約結上左右。,上賜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愛幸之。王后生太子遷,遷取王皇太后外孫修成君女為妃。王謀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內泄事,乃與太子謀,令詐弗愛,三月不同席。王乃詳為怒太子,閉太子使與妃同內三月,太子終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書謝歸去之。王后荼、太子遷及女陵得愛幸王,擅國權,侵奪民田宅,妄致繋人。 ,太子學用劍,自以為人莫及,聞郎中雷被巧,乃召與戲。被一再辭讓,誤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時有欲從軍者輒詣京師,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遷數惡被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長安,上書自明。詔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計欲無遣太子,遂發兵反,計猶豫,十餘日未定。會有詔,即訊太子。當是時,淮南相怒壽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請相,相弗聽。王使人上書告相,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王使人候伺漢公卿,公卿請逮捕治王。王恐事發,太子遷謀曰:「漢使即逮王,王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則刺殺之,臣亦使人刺殺淮南中尉,乃舉兵,未晚。」是時上不許公卿請,而遣漢中尉宏即訊驗王。王聞漢使來,即如太子謀計。漢中尉至,王視其顏色和,訊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無何,不發。中尉還,以聞。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擁閼奮擊匈奴者雷被等,廢格明詔,當棄市。」詔弗許。公卿請廢勿王,詔弗許。公卿請削五縣,詔削二縣。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漢公卿請誅之,未知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刺之如前計。及中尉至,即賀王,王以故不發。其後自傷曰:「吾行仁義見削,甚恥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為反謀益甚。諸使道從長安來,為妄妖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 王日夜與伍被、左吳等案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王曰:「上無太子,宮車即晏駕,廷臣必徵膠東王,不即常山王,諸侯并爭,吾可以無備乎!且吾高祖孫,親行仁義,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萬世之後,吾寧能北面臣事豎子乎!」 王坐東宮,召伍被與謀,曰:「將軍上。」被悵然曰:「上寬赦大王,王復安得此亡國之語乎!臣聞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臺也』。今臣亦見宮中生荊棘,露霑衣也。」王怒,繋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曰:「將軍許寡人乎?」被曰:「不,直來為大王畫耳。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萬全。昔文王一動而功顯于千世,列為三代,此所謂因天心以動作者也,故海內不期而隨。此千歲之可見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吳楚,亦足以喻國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誅,願大王毋為吳王之聽。昔秦絕聖人之道,殺術士,燔詩書,棄禮義,尚詐力,任刑罰,轉負海之粟致之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遣蒙恬筑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僵尸千里,流血頃畝,百姓力竭,欲為亂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異物,還為偽辭曰:『臣見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願請延年益壽藥。」神曰:「汝秦王之禮薄,得觀而不得取。」即從臣東南至蓬萊山,見芝成宮闕,有使者銅色而龍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問曰:「宜何資以獻?」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與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說,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為亂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踰五嶺攻百越。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不來,使人上書,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以為士卒衣補。秦皇帝可其萬五千人。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家而七。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皇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閒。』不一年,陳勝吳廣發矣。高皇始於豐沛,一倡天下不期而響應者不可勝數也。此所謂蹈瑕候閒,因秦之亡而動者也。百姓願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陳之中而立為天子,功高三王,德傳無窮。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賜號為劉氏祭酒,復不朝,王四郡之眾,地方數千里,內鑄消銅以為錢,東煑海水以為鹽,上取江陵木以為船,一船之載當中國數十兩車,國富民眾。行珠玉金帛賂諸侯宗室大臣,獨竇氏不與。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破於大梁,敗於狐父,奔走而東,至於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絕祀,為天下笑。夫以吳越之眾不能成功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有萬倍於秦之時,願大王從臣之計。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事必不成而語先泄也。臣聞微子過故國而悲,於是作麥秀之歌,是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紂貴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紂先自絕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乘之君,必且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於是[王]氣怨結而不揚,涕滿匡而橫流,即起,歷階而去。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為侯,而淮南獨二子,一為太子,建父獨不得為侯。建陰結交,欲告敗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數捕繋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謀欲殺漢中尉,即使所善壽春莊芷以上書於天子曰:「毒藥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孫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遷常疾害建。建父不害無罪,擅數捕繋,欲殺之。今建在,可徵問,具知淮南陰事。」書聞,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時故辟陽侯孫審卿善丞相公孫弘,怨淮南厲王殺其大父,乃深購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計謀,深窮治其獄。河南治建,辭引淮南太子及黨與。淮南王患之,欲發,問伍被曰:「漢廷治亂?」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說,謂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竊觀朝廷之政,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舉錯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也。重裝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賓服,羌僰入獻,東甌入降,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翅傷翼,失援不振。雖未及古太平之時,然猶為治也。」王怒,被謝死罪。王又謂被曰:「山東即有兵,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為大將軍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還,告被曰:『大將軍遇士大夫有禮,於士卒有恩,眾皆樂為之用。騎上下山若蜚,材干絕人。』被以為材能如此,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敢,常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須士卒盡得水,乃敢飲。軍罷,卒盡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帛,盡以賜軍吏。雖古名將弗過也。」王默然。 淮南王見建已徵治,恐國陰事且覺,欲發,被又以為難,乃復問被曰:「公以為吳興兵是邪非也?」被曰:「以為非也。吳王至富貴也,舉事不當,身死丹徒,頭足異處,子孫無遺類。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孰慮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令樓緩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潁川兵塞轘轅、伊闕之道,陳定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雒陽耳,何足憂。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內、趙國。人言曰『絕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公以為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王曰:「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有福,什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眾者,皆前繋詔獄,餘無可用者。」王曰:「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而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而兵百二十萬。今吾國雖小,然而勝兵者可得十餘萬,非直適戍之眾,釠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往者秦為無道,殘賊天下。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收太半之賦,發閭左之戍,父不寧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聽,悲號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陳勝大呼,天下響應。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汎愛蒸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令雖未出,化馳如神,心有所懷,威動萬里,下之應上,猶影響也。而大將軍材能不特章邯、楊熊也。大王以陳勝、吳廣諭之,被以為過矣。」王曰:「茍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計。」王曰:「柰何?」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田地廣,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實其地。臣之愚計,可偽為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桀任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詔獄(逮)書,[逮]諸侯太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武隨而說之,儻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宮,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法冠,欲如伍被計。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使人即刺殺大將軍青,而說丞相下之,如發蒙耳。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偽失火宮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殺之。計未決,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乃使人至廬江、會稽為求盜,未發。王問伍被曰:「吾舉兵西鄉,諸侯必有應我者;即無應,柰何?」被曰:「南收衡山以擊廬江,有尋陽之船,守下雉之城,結九江之浦,絕豫章之口,彊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東收江都、會稽,南通勁越,屈彊江淮閒,猶可得延歲月之壽。」王曰:「善,無以易此。急則走越耳。」 於是廷尉以王孫建辭連淮南王太子遷聞。上遣廷尉監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聞,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以出為解。中尉曰:「臣受詔使,不得見王。」王念獨殺相而內史中尉不來,無益也,即罷相。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念所坐者謀刺漢中尉,所與謀者已死,以為口絕,乃謂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繋,今無足與舉事者。王以非時發,恐無功,臣願會逮。」王亦偷欲休,即許太子。太子即自剄,不殊。伍被自詣吏,因告與淮南王謀反,反蹤跡具如此。 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聞。上下公卿治,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傑數千人,皆以罪輕重受誅。衡山王賜,淮南王弟也,當坐收,有司請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諸侯各以其國為本,不當相坐。與諸侯王列侯會肄丞相諸侯議。」趙王彭祖、列侯臣讓等四十三人議,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無道,謀反明白,當伏誅。」膠西王臣端議曰:「淮南王安廢法行邪,懷詐偽心,以亂天下,熒惑百姓,倍畔宗廟,妄作妖言。春秋曰『臣無將,將而誅』。安罪重於將,謀反形已定。臣端所見其書節印圖及他逆無道事驗明白,甚大逆無道,當伏其法。而論國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當皆免官削爵為士伍,毋得宦為吏。其非吏,他贖死金二斤八兩。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復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湯等以聞,天子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謀,被罪無赦。」遂誅被。國除為九江郡。 ==衡山王 賜== 衡山王賜,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長男爽為太子,次男孝,次女無采。又姬徐來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責望禮節,閒不相能。衡山王聞淮南王作為畔逆反具,亦心結賓客以應之,恐為所并。 ,衡山王入朝,其謁者衛慶有方術,欲上書事天子,王怒,故劾慶死罪,彊榜服之。衡山內史以為非是,卻其獄。王使人上書告內史,內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數侵奪人田,壞人冢以為田。有司請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許,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與奚慈、張廣昌謀,求能為兵法候星氣者,日夜從容王密謀反事。 王后乘舒死,立徐來為王后。厥姬俱幸。兩人相妒,厥姬乃惡王后徐來於太子曰:「徐來使婢蠱道殺太子母。」太子心怨徐來。徐來兄至衡山,太子與飲,以刃刺傷王后兄。王后怨怒,數毀惡太子於王。太子女弟無采,嫁棄歸,與奴姦,又與客姦。太子數讓無采,無采怒,不與太子通。王后聞之,即善遇無采。無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計愛之,與共毀太子,王以故數擊笞太子。中,人有賊傷王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傷之,笞太子。後王病,太子時稱病不侍。孝王后、無采惡太子:「太子實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廢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決廢太子,又欲并廢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與孝亂以汙之,欲并廢兄弟而立其子廣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數惡己無已時,欲與亂以止其口。王后飲,太子前為壽,因據王后股,求與王后臥。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縛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廢己立其弟孝,乃謂王曰:「孝與王御者姦,無采與奴姦,王彊食,請上書。」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駕追捕太子。太子妄惡言,王械繋太子宮中。孝日益親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號曰將軍,令居外宅,多給金錢,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陳喜作輣車鏃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王日夜求壯士如周丘等,數稱引吳楚反時計畫,以約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國,以為淮南已西,發兵定江淮之閒而有之,望如是。 秋,衡山王當朝,六年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卻,約束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中,衡山王使人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孝為太子。爽聞,即使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鏃矢,與王御者姦,欲以敗孝。白嬴至長安,未及上書,吏捕嬴,以淮南事繋。王聞爽使白嬴上書,恐言國陰事,即上書反告太子爽所為不道棄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朔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與淮南謀反者未得,得陳喜於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為陳喜雅數與王計謀反,恐其發之,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書發其事,即先自告,告所與謀反者救赫、陳喜等。廷尉治驗,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問王,王具以情實對。吏皆圍王宮而守之。中尉大行還,以聞,公卿請遣宗正、大行與沛郡雜治王。王聞,即自剄殺。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與王御婢姦,棄市。王后徐來亦坐蠱殺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棄市。諸與衡山王謀反者皆族。國除為衡山郡。 ==太史公曰== 《詩》之所謂「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親為骨肉,疆土千里,列為諸侯,不務遵蕃臣職以承輔天子,而專挾邪僻之計,謀為畔逆,仍父子再亡國,各不終其身,為天下笑。此非獨王過也,亦其俗薄,臣下漸靡使然也。夫荊楚彊勇輕悍,好作亂,乃自古記之矣。 ==索隱述贊== 淮南多橫,舉事非正。天子寬仁,其過不更。轞車致禍,鬥粟成詠。王安好學,女陵作詗。兄弟不和,傾國殞命。
译文
【淮南厉王刘长】 淮南厉王刘长,是高祖最小的儿子,他的母亲原本是赵王张敖的姬妾。高祖八年,高祖从东垣经过赵国,赵王把这位美人献给了高祖。厉王的母亲因此得幸于高祖,并因此怀了身孕。赵王张敖不敢把她留在自己的宫中,特意为她另筑了一座外宫,让她居住其中。等到贯高等人在柏人图谋刺杀高祖的事情败露以后,牵连追查到了赵王,把赵王的母亲、兄弟以及姬妾们全都逮捕,关押在河内郡。厉王的母亲也被一并关押,她对狱吏说:"我曾得幸于皇上,如今已经怀有身孕。"狱吏把这件事禀报给皇上,皇上当时正对赵王大怒,没有理会厉王母亲的事情。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便托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进言,吕后心生嫉妒,不肯替她说话,辟阳侯也没有极力去争取。等到厉王的母亲生下厉王以后,心中悲愤怨恨,便自杀身亡了。狱吏抱着厉王去见皇上,皇上追悔莫及,便让吕后把他收作养子抚养,又把厉王的母亲安葬在真定。真定,正是厉王母亲的娘家所在之地,她的父辈世代都居住在这个县中。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高祖便册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统辖黥布原有的封地,共四个郡。高祖亲自率兵讨伐、消灭了黥布,厉王刘长随即即位。厉王自幼便失去了母亲,一向依附于吕后,孝惠帝、吕后在位期间,他也因此得以受宠而没有遭遇什么祸患,可他心中始终怨恨辟阳侯审食其,只是一直不敢发作。等到孝文帝刚刚即位之时,淮南王自认为与皇帝血缘最为亲近,因此愈发骄横放纵,屡屡不遵法度。皇上因为骨肉亲情的缘故,常常宽恕赦免他的过错。孝文帝三年,他入朝觐见,行为十分骄横无礼。跟随皇上进入苑囿打猎之时,还与皇上同乘一辆车驾,常常称呼皇上为"大哥"。厉王孔武有力,力气大到能够举起鼎,他便前去求见辟阳侯。辟阳侯出来接见他,他随即从袖中取出铁椎击杀了辟阳侯,又命随从魏敬割下了辟阳侯的首级。厉王随即快马奔赴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请罪,说:"臣的母亲本不该因赵国之事获罪牵连,当年辟阳侯本有能力向吕后求情,却不肯替她争取,这是他的第一条罪状。赵王刘如意母子二人本无罪过,吕后却将他们杀害,辟阳侯不肯替他们据理力争,这是他的第二条罪状。吕后大肆分封诸吕为王,图谋危害刘氏江山,辟阳侯不肯据理力争,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臣恭谨地为天下诛杀了这个奸贼辟阳侯,也算是为母亲报了仇,如今特意在宫阙之下伏地请罪。"孝文帝被他这番孝心深深打动,念及骨肉亲情的缘故,没有治他的罪,赦免了厉王。当时,薄太后以及太子和各位大臣都对厉王心存忌惮,厉王因此回到封国以后愈发骄纵放肆,不遵守汉朝的法度,出入之时都要清道戒严,俨然以天子自居、发号施令,自行制定法令,仪制堪比天子。 孝文帝六年,厉王指使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密谋,打算率四十辆轿车在谷口起兵反叛,还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败露以后,朝廷追查此事,派使者召淮南王入京。淮南王随即来到长安。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宗正臣逸、廷尉臣贺、掌管治安的中尉臣福冒死进言: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定下的法度,不听从天子的诏令,日常起居毫无节制,乘坐天子专用的黄屋盖车驾,出入的排场比拟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遵用汉朝的法律。此外他所任命的属官,用自己的郎中春担任丞相,收容汉朝各诸侯国的逃亡罪犯,把他们藏匿起来与自己同住,替他们置办家室,还赏赐给他们财物、爵位俸禄、田产宅邸,有的人爵位甚至封到了关内侯,俸禄比照二千石的标准供给,这些都是他们本不应当得到的待遇,显然是意图有所图谋。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的太子柴奇密谋反叛,企图危害宗庙社稷的安危。他们指使开章暗中告知刘长,与他商议派人联络闽越以及匈奴出兵。开章前往淮南拜见刘长,刘长屡次与他一同宴饮畅谈,还替他置办家室、娶了妻子,用二千石的俸禄供养他。开章又派人告诉但,说已经把这件事告知了淮南王。春也派人转告了但等人这个消息。后来官吏察觉到这件事,派长安尉奇等人前去逮捕开章。刘长却把他藏匿起来、不肯交出,还与前中尉蕑忌密谋,把开章杀害灭口。刘长为他置办了棺椁衣衾,把他安葬在肥陵邑,还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又假装堆起一座坟冢,在上面立了块标记石碑,说'开章已死,就埋在这下面'。此外刘长还曾亲手杀害了一名无罪之人;又命属吏擅自论罪处死了六名无罪之人;还曾替应处死罪、四处逃亡的罪犯伪造抓获逃犯的假案以脱免其罪;他还擅自定人罪名,被定罪的人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被判处城旦舂以上刑罚的多达十四人;他还曾擅自赦免罪犯,其中包括十八名应处死罪、五十八名应处城旦舂以下刑罚的罪犯;又曾擅自赐给九十四人关内侯以下的爵位。前些日子刘长生病,陛下深为忧虑挂念,特意派使者赐给他书信以及枣脯。刘长却不肯接受这份赏赐,也不肯接见拜谢使者。南海郡的百姓中有人居住在庐江郡境内起兵反叛,淮南国的官吏士卒曾出兵征讨。陛下考虑到淮南国的百姓贫苦,特意派使者赏赐给刘长丝帛五千匹,用来赏赐给出力平乱、辛苦劳顿的官吏士卒。刘长却不肯接受这份赏赐,还谎称说'并没有什么辛苦出力的人'。南海郡的百姓王织上书献玉璧给皇帝,蕑忌却擅自焚毁了这份奏书,没有上报朝廷。有关官吏请求传唤审理蕑忌,刘长却不肯交出他,谎称说'蕑忌病了'。春也曾请求刘长准许自己入朝觐见,刘长却愤怒地说'你是想要背离我、自行归附朝廷吧'。刘长依律应当处以弃市之刑,臣等请求依法论处。" 皇上下诏批复道:"朕不忍心对淮南王依法治罪,此事交由列侯与二千石官员共同商议。" "臣张仓、臣冯敬、臣逸、臣福、臣贺冒死进言:臣等谨与列侯、二千石官吏臣嬰等四十三人共同商议,众人都认为'刘长不遵奉法度,不听从天子的诏令,反而暗中聚集党羽以及图谋反叛之人,厚待收养逃亡的罪犯,显然是意图有所图谋'。臣等商议的结果是应当依法论处。" 皇上下诏批复道:"朕不忍心对淮南王依法治罪,赦免刘长的死罪,废黜他的王位便是了。" "臣张仓等人冒死进言:刘长犯有应处死罪的重罪,陛下不忍心依法治罪,格外开恩赦免了他,废黜他的王位。臣等请求把他安置在蜀郡严道县的邛邮,让他的子女随行居住,由当地县衙为他修筑房屋居所,并按份额供给他粮食、柴薪、蔬菜、盐、豆豉、炊具食器以及卧席铺垫。臣等冒死请求批准此议,并请求布告天下周知此事。" 皇上下诏批复道:"核算供给刘长的口粮,每日给肉五斤,酒二斗。让他从前宠幸的美人、才人之中挑选十人随行同住。其余事宜按所请办理便是了。" 朝廷随即把与刘长共同谋划的人全部诛杀。随后便遣送淮南王上路,用轺车装载着他,命沿途各县依次传送护行。这时袁盎劝谏皇上说:"陛下向来放纵淮南王,没有为他设置严格的师傅、辅佐大臣加以约束,才导致今日的地步。况且淮南王为人刚烈,如今骤然加以如此严厉的摧折惩处,臣担心他会在路途中遭遇风霜露宿、病死途中。到那时陛下便要背负杀弟的恶名了,这可如何是好呢!"皇上说:"我不过是想让他吃点苦头罢了,如今就让人把他召回来。"可沿途负责传送淮南王的各县官员,却都不敢擅自打开囚车的封条。淮南王于是对身边的侍从说:"谁说我是个勇敢的人?我如今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勇敢!我因为向来骄横自负,才落到听不见自己过失的地步,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人生在世不过短短一生,怎么能够如此郁郁不得志地活着呢!"于是绝食而死。囚车行至雍地,雍县县令打开了囚车的封条,才发现淮南王已经死去,随即上报朝廷。皇上闻讯痛哭不已,悲痛万分,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从你的劝谏,最终还是害死了淮南王。"袁盎说:"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了,还望陛下自我宽慰。"皇上说:"那该怎么办才好呢?"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大夫,以此向天下人谢罪,才能勉强弥补此事了。"皇上于是命丞相、御史大夫逮捕审讯沿途各县负责传送淮南王、却不肯打开囚车封条查看、供给饮食侍奉的官员,全部处以弃市之刑。随后以列侯的礼制把淮南王安葬在雍地,设置守墓户三十家。 孝文帝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留下四个儿子,都才七八岁,于是分别封儿子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城侯。 孝文帝十二年,民间有人编了首歌谣,唱淮南厉王之事,歌词说:"一尺布,尚且可以缝制衣裳;一斗粟,尚且可以舂米充饥。可这兄弟二人,却不能相互容忍。"皇上听闻这首歌谣以后,感叹道:"当年尧舜也曾放逐自己的骨肉至亲,周公也曾诛杀自己的兄弟管叔、蔡叔,天下人却都称颂他们是圣明之人。这是为什么呢?正因为他们不因私情而损害公义。天下人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封地吗?"于是把城阳王改封到淮南的旧地为王,又追尊淮南王的谥号为"厉王",为他设置陵园,礼制一如诸侯的规格。 【淮南王刘喜】 孝文帝十六年,把淮南王刘喜改封回原来的城阳国。皇上怜悯淮南厉王当年废弃法度、行事不轨,以致自身失去封国、早早去世,于是册立厉王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三人都重新分得了厉王当年的封地,三分其地而王之。东城侯刘良此前已经去世,没有留下后嗣。 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吴国的使者来到淮南,淮南王本想发兵响应。他的国相说:"大王倘若一定要发兵响应吴国,臣愿意担任统兵的将领。"淮南王于是把兵权交给了国相。淮南国相掌握兵权以后,便据城固守,不听从淮南王的号令,转而效忠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兵前来救援淮南:淮南国因此才得以保全完整。吴国的使者来到庐江,庐江王没有响应,反而多次派使者与南越交好往来。吴国的使者来到衡山,衡山王坚守封国、毫无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叛乱已经平定,衡山王入朝觐见,皇上认为他忠贞守信,便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于是把衡山王改封到济北,以此来褒奖他的忠诚。等到他去世以后,朝廷特赐谥号为贞王。庐江王因封地毗邻南越,屡次派使者与南越暗中往来,所以被改封为衡山王,统辖长江以北的封地。淮南王刘安则仍旧留在原地为王。 【淮南王刘安】 淮南王刘安为人喜好读书、擅长弹琴,不喜好打猎、驰骋狗马之类的娱乐,也想借着暗中施行仁德、安抚百姓来博取天下的美誉。他心中常常怨恨父亲厉王的惨死,时常图谋反叛,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等到他入朝觐见之时,他向来与武安侯田蚡交好,武安侯当时正担任太尉,便到霸上去迎接淮南王,对他说:"如今皇上还没有册立太子,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嫡亲孙子,又向来推行仁义,天下人无不知晓。倘若有朝一日皇上驾崩,除了大王您,还有谁能够继承大统呢!"淮南王闻言大喜,赠送给武安侯大量的金银财物。他暗中结交宾客,安抚百姓,暗中筹划图谋反叛的事宜。这时正逢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十分诧异。有人劝说淮南王道:"当年吴楚起兵之前,彗星出现时不过长数尺,可即便如此,那场战乱也造成了血流千里的惨状。如今这颗彗星的尾巴竟横贯整个天空,天下恐怕将要爆发大规模的战乱了。"淮南王心里认为如今皇上尚未册立太子,天下必将发生变故,届时各路诸侯必定争相夺取皇位,于是愈发抓紧制造攻战的器械装备,积攒金钱财物贿赂笼络各郡国的诸侯、游士以及奇能异士。那些擅长权谋方略的辩士,也大多编造妖言、阿谀奉承淮南王,淮南王十分高兴,屡屡赏赐给他们大量金钱,谋反的图谋也因此愈发严重。 淮南王有个女儿叫刘陵,聪慧机敏,能言善辩。淮南王十分疼爱她,常常给她大量的钱财,让她暗中前往长安打探消息,结交笼络皇上身边的近臣。这时皇上赏赐给淮南王几案与手杖,恩准他可以不必入朝朝见。淮南王的王后名叫荼,淮南王十分宠爱她。王后生下太子刘迁,刘迁娶了王皇太后的外孙女、修成君的女儿为太子妃。淮南王暗中筹备反叛的器械,唯恐太子妃察觉此事、泄露出去,便与太子密谋,让他假装不喜爱太子妃,故意三个月不与她同床共枕。淮南王又假意装出对太子发怒的样子,把太子关起来、强令他与太子妃同住一室达三个月之久,太子却始终不肯亲近太子妃。太子妃于是请求离去,淮南王便上书朝廷,向太子妃道歉,让她归家离去。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女儿刘陵都因得到淮南王的宠爱,得以擅自把持国政,侵夺百姓的田产宅邸,随意拘捕百姓入狱。 这时,太子学习剑术,自以为无人能及,听闻郎中雷被剑术高明,便召来他一同比试。雷被再三推辞谦让,却还是不慎误伤了太子。太子因此发怒,雷被十分惶恐。当时正逢朝廷招募愿意从军出征之人可以直接前往京师应征,雷被便请求奔赴前线、奋勇迎击匈奴。太子刘迁却屡次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淮南王便派郎中令将他斥退免职,想借此禁止他从军,雷被于是索性逃亡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辩。朝廷把这件事下交廷尉与河南郡审理。河南郡审理此案时,逮捕审讯了淮南太子,淮南王与王后商议,本想设法不交出太子,索性发兵反叛,可这个计划却犹豫不决,反复商议了十几天都未能定夺。恰逢朝廷下达诏令,正式提审太子。就在这时,淮南国相因寿春县丞拖延不肯交出太子受审一事而大怒,弹劾他犯有不敬之罪。淮南王为此向国相求情,国相不肯听从。淮南王便派人上书朝廷、告发国相,此事被下交廷尉审理。案情追查的线索逐渐牵连到了淮南王本人,淮南王便派人暗中监视朝廷公卿的动向,公卿大臣们随即奏请逮捕审理淮南王。淮南王担心事情败露,太子刘迁便献计道:"汉朝的使者倘若前来逮捕父王,父王可以命人穿上卫士的服装,手持长戟站在庭院之中,倘若父王身边的人出现异常举动,便立即将其刺杀,儿臣也会同时派人刺杀淮南的中尉,然后再举兵起事,这样也不算晚。"当时皇上并未批准公卿大臣逮捕淮南王的请求,只是派汉朝中尉宏前去当面查问核实。淮南王听闻汉朝使者前来,便按照太子的计策行事。汉朝中尉抵达以后,淮南王见他神色和悦,只是就雷被之事略加询问斥责,淮南王自忖并无大碍,便没有轻举妄动。中尉返朝复命,公卿大臣审理此案的官员说:"淮南王刘安阻挠雷被这类想要奋勇打击匈奴的人从军效力,公然违抗明诏,依律应当处以弃市之刑。"皇上下诏没有批准。公卿大臣又奏请废黜他的王位,皇上下诏仍未批准。公卿大臣又奏请削去他五个县的封地,皇上下诏只削去了两个县。派中尉宏前去赦免淮南王的罪过,改为削地惩处。中尉进入淮南境内以后,公开宣布赦免淮南王的消息。淮南王起初听闻朝廷公卿大臣奏请诛杀自己,还不知道朝廷只是削地了事,一听闻汉朝使者前来,唯恐是要逮捕自己,便又与太子按照此前的计策商议要刺杀使者。等到中尉抵达,却是前来向淮南王道贺的,淮南王因此才没有轻举妄动。事后他却自我伤感道:"我一心推行仁义,反倒遭到削地的惩处,实在深感耻辱。"然而淮南王被削地以后,图谋反叛的心思反倒愈发强烈了。凡是从长安来的使者,若是散布些荒诞不经的谣言,说皇上没有儿子、朝廷政务混乱,淮南王便十分高兴;若是说朝廷政务清明、皇上已有皇子,淮南王便勃然大怒,认为这是妄言,并非事实。 淮南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人查看舆地图,部署兵力进攻的路线。淮南王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倘若有朝一日皇上驾崩,朝中大臣必定要征召膠东王继位,若不是他,便是常山王,届时各路诸侯必将争相夺位,我又怎能不早做防备呢!况且我是高祖的嫡亲孙子,一向亲身推行仁义之道,陛下待我一向优厚,这些我尚能忍耐;可万世之后,我又怎能甘心向北俯首称臣、侍奉一个乳臭未干的孺子呢!" 淮南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与他商议此事,说:"请伍将军上前来。"伍被怅然若失地说:"当今天子宽厚仁慈、屡屡赦免大王的罪过,大王又怎能再说出这般亡国之言呢!臣听说当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肯采纳,伍子胥便说'臣如今已经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如今臣也仿佛看见了宫中长满荆棘,露水沾湿了衣裳。"淮南王闻言大怒,把伍被的父母抓了起来,囚禁了三个月。此后又召见伍被,问道:"将军可愿意答应寡人的谋划了吗?"伍被说:"不是的,臣只是前来为大王谋划罢了。臣听说,真正耳聪的人能够听出无声之处的玄机,真正眼明的人能够看清尚未成形的征兆,所以圣人做事才能万无一失、万举万全。当年周文王一举而动,功业却彰显了千秋万世,位列夏商周三代圣王之中,这正是所谓顺应天意民心而行事的典范,所以四海之内不约而同地纷纷归附。这是千年以前就能看得清楚的道理。而近代秦朝百年、吴楚七国之乱的往事,也同样足以用来说明国家存亡的道理了。臣不敢像伍子胥那样回避杀身之祸,还望大王不要重蹈吴王那般拒谏饰非的覆辙。当年秦朝断绝了圣人的正道,杀害方术之士,焚毁《诗》《书》,抛弃礼义,崇尚欺诈暴力,滥用严刑峻法,还把靠海地区的粮食转运到西河一带。在那个时候,男子拼命耕种也不够填饱糟糠之腹,女子拼命纺织也不够蔽体御寒。秦始皇又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屯戍暴露在外的士卒常年多达数十万,战死者不计其数,僵尸绵延千里,血流遍野,百姓的力气都已耗尽,十户人家中便有五户想要起来作乱。秦始皇又派徐福入海寻求神仙异物,徐福归来后编造了一番虚妄的说辞,说:'臣见到了海中的大神,大神问道:"你是西皇的使者吗?"臣回答说:"正是。""你有何所求?"臣说:"愿求延年益寿的仙药。"大神说:"你们秦王进献的礼物太过菲薄,所以只能让你看看仙药,却不能带走。"于是大神便带着臣向东南方向来到蓬莱山,见到了灵芝所化成的宫阙,还有位使者铜色的皮肤、龙的形状,浑身的光芒直照上天。臣于是再拜请教道:"应当准备些什么礼物来进献呢?"海神说:"只要准备些优良的童男童女以及各类工匠,便可以求得仙药了。"'秦始皇听后大喜,便派遣了三千童男童女,还准备了五谷种子以及各类工匠随行出海。徐福找到了一片肥沃开阔的平原沼泽,便留在那里自立为王,再也没有回来。百姓因此悲痛思念、辗转反侧,十户人家中便有六户想要起来作乱。秦始皇又派尉佗越过五岭进攻百越。尉佗深知中原百姓已经疲惫至极,便留在当地自立为王,不再返回中原,还派人上书朝廷,请求征调三万名没有丈夫的女子,用来为士卒缝补衣裳。秦始皇批准了这个请求,派去了一万五千人。百姓因此人心涣散、分崩离析,十户人家中便有七户想要起来作乱。这时有位门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已经成熟了。'高皇帝说:'再等等,圣人理应从东南方向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便揭竿而起了。高皇帝随后也从丰沛之地起事,他振臂一呼,天下百姓不约而同地纷纷响应,人数多得不可胜数。这正是所谓的乘着秦朝的裂隙、抓住有利的时机,趁着秦朝的灭亡而顺势而起。百姓盼望他的到来,就如同大旱之年盼望甘霖一般,所以他才能够从行伍之中崛起,最终登上天子之位,功业超过夏商周三代圣王,恩德流传,永无止境。如今大王只看见高皇帝夺取天下是何等容易,难道就没有看到近世吴楚七国之乱的教训吗?当年吴王被赐予刘氏宗族祭酒的尊号,本可以不必入朝朝见,统辖着四个郡的百姓,疆域方圆数千里,境内熔铸铜矿铸造钱币,向东煮海水制盐,又从上游江陵一带运来木材造船,一船所能承载的货物相当于中原数十辆车的运量,国家富庶、百姓众多。他用珍珠、玉器、金银、布帛贿赂笼络各诸侯、宗室大臣,唯独窦氏一门没有被他拉拢。等到计划已定、图谋已成,便举兵向西进发。结果在大梁被击破,在狐父被击败,只得向东逃亡,一直逃到丹徒,最终被越人擒获,自身被杀、宗庙祭祀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凭吴越那样雄厚的兵力尚且不能成功,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他违逆了天道、又不知审时度势的缘故啊。如今大王的兵力尚且不及当年吴楚联军的十分之一,而如今天下的安定繁荣,更是远远超过秦朝末年的境况,胜过何止万倍,还望大王能够听从臣的这番谏言。大王若是不听从臣的谏言,臣如今便已经预见到大王此番图谋必定不能成功、反而会先行走漏消息。臣听说当年微子经过殷商的故都,深感悲痛,因此写下了《麦秀》之歌,正是痛心纣王当年不肯采纳王子比干的忠谏。所以孟子才说'纣王虽然贵为天子,可他死后的下场,竟连普通百姓都不如'。这是因为纣王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自绝于天下人心了,并非到了他死去的那一天,天下人才开始背弃他。如今臣私下里也深深为大王感到悲哀,唯恐大王最终会舍弃这千乘之国的君王之位,必定会收到一封赐死的诏书,成为群臣之中第一个殉难之人,死在这东宫之中。"淮南王听后满心怨愤,郁结难舒,泪水盈眶、纵横满面,随即起身,踏着台阶的石级离去了。 淮南王有个庶出的儿子叫刘不害,年纪最长,可淮南王并不喜爱他,淮南王、王后、太子都不把他当作兄弟看待,从不将他计算在内。刘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华出众、性情豪迈,常常怨恨太子从不体恤照顾自己的父亲;他又怨恨当今其他诸侯都能够分封子弟为侯,唯独淮南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做了太子,父亲刘不害却唯独不能封侯。刘建于是暗中结交党羽,想要设法揭发扳倒太子,好让自己的父亲取而代之。太子察觉到了这个图谋,便屡次将他逮捕拘押、加以鞭笞责罚。刘建深知太子曾经密谋刺杀汉朝中尉一事的详情,便派自己交好的寿春人庄芷上书天子,说:"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能出众,可淮南王的王后荼以及她的儿子太子刘迁却屡屡忌恨排挤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本无罪过,却屡屡遭到无理拘押,甚至险些被害。如今刘建尚在人世,可以传召他前来问话,他对淮南国中的种种隐秘之事都了如指掌。"这份奏书呈上以后,皇上把这件事下交廷尉审理,廷尉又把此案交由河南郡审理。当时从前辟阳侯审食其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交好,他怨恨淮南厉王当年杀害了自己的祖父,便向公孙弘极力渲染淮南的种种隐情,公孙弘因此怀疑淮南确实图谋反叛,便深入追查审理这桩案子。河南郡审讯刘建之时,他的供词牵连到了淮南太子以及他的党羽。淮南王深以为忧,打算就此发难,便询问伍被:"如今汉朝廷政治清明还是混乱?"伍被说:"天下大治。"淮南王听后心中很不痛快,对伍被说:"您凭什么说天下大治呢?"伍被说:"臣私下观察朝廷的政务,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妇之间的分际,长幼之间的次序,都各得其理,皇上的一举一动都遵循古代先王的正道,风俗纲纪也没有什么欠缺之处。商贾携带重资,往来周流于天下各地,道路畅通无阻,因此贸易往来十分兴盛。南越归顺臣服,羌人、僰人前来进贡,东瓯归降内附,边境的榆林关塞不断向外拓展,朔方郡也已开辟设立,匈奴的势力已如折翼断翅一般,失去外援、一蹶不振。虽然还比不上古代太平盛世的盛况,可如今也确实算得上是政治清明的治世了。"淮南王闻言大怒,伍被连忙谢罪,自认死罪。淮南王又问伍被:"倘若崤山以东真的爆发兵乱,汉朝必定会派大将军率兵前往平定崤山以东,您认为这位大将军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伍被说:"臣有位交好的朋友黄义,曾跟随大将军出征匈奴,归来以后,告诉臣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十分有礼,对士卒也十分仁厚,将士们都乐于为他效力。他骑马上下山坡就如同飞鸟一般敏捷,才干出众,远超常人。'臣以为,凭他这样的才能,又屡次统率训练有素的精兵,实在是难以轻易与他对抗的。此外还有谒者曹梁从长安出使归来,也说大将军号令严明,面对敌军英勇无畏,常常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大军休整驻扎之时,即便水井尚未凿通,也必定要等到全体士卒都喝上了水,他自己才肯饮水。大军班师之时,也必定要等到全部士卒都已渡过河去,他自己才肯渡河。皇太后所赏赐给他的金银布帛,他也都全部转赐给了军中的将士官吏。即便是古代那些著名的将领,恐怕也未必能超过他啊。"淮南王听后沉默不语。 淮南王见刘建已被朝廷传唤审理,担心国中的种种隐秘之事即将败露,便想要立即发难,可伍被仍旧认为此事困难重重,淮南王于是又问伍被:"您认为当年吴国起兵,究竟是对还是错?"伍被说:"臣认为是错的。吴王当年何等富贵,却贸然举事、时机不当,最终自身死在丹徒,身首异处,子孙也无一幸免。臣听说吴王临终之前对此深感悔恨。还望大王仔细斟酌考虑,不要重蹈吴王当年悔恨莫及的覆辙。"淮南王说:"大丈夫在世,为之赴死之事不过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罢了。况且吴国当年哪里真正懂得如何用兵作战,如今汉朝的将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的就有四十多人。如今我打算命楼缓率先扼守成皋的关口,命周被率颍川的军队堵住轘辕、伊阙一线的道路,命陈定征发南阳的军队守住武关。到那时河南太守便只能孤守洛阳一座孤城了,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况且成皋以北,尚且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以及河内、赵国这些屏障。俗话说'只要切断成皋这个关口,天下的道路便无法真正贯通了'。凭借三川一带的险要地势,招揽崤山以东的军队,倘若真能如此行事,您认为结果会如何呢?"伍被说:"臣只看到了此举的祸患,看不到其中有什么福祉可言。"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此事有福无祸,十件事情之中有九件都能成功,唯独您认为此事有祸无福,这是为什么呢?"伍被说:"大王身边那些一向亲信、素来能够调动指挥部众的臣子,如今都已先后被朝廷逮捕关押在诏狱之中了,剩下的人已经没有谁真正堪用了。"淮南王说:"当年陈胜、吴广连立锥之地都没有,麾下不过千把人的乌合之众,从大泽乡揭竿而起,振臂一呼,天下便纷纷响应,一路向西打到戏水之时,兵力已达一百二十万之众。如今我的封国虽然弱小,可能够披甲作战的士卒也有十几万之多,绝非当年那些应征戍边的乌合之众、手持简陋棘杖木棍的散兵游勇可比,您凭什么说此事有祸无福呢?"伍被说:"当年秦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百姓。大肆兴建万乘天子的车驾仪仗,修建阿房宫这样的宫殿,征收高达三分之二的赋税,征发闾左贫寒百姓去戍守边疆,父亲不能安抚儿子,兄长不能体恤弟弟,政令苛刻、刑罚严峻,天下百姓如同身处煎熬之中一般痛苦不堪,人人翘首以盼、侧耳倾听,悲愤地仰天号哭,捶胸顿足地怨恨在上位者,所以陈胜一声呐喊,天下便纷纷响应。如今当今陛下君临天下,一统四海,广施仁爱于芸芸众生,广布恩德、施惠于民。他的话虽然还未说出口,声威却已经胜过雷霆震动;他的政令虽然还未颁布,教化却已经如同神明一般迅速传播四方;他心中只要有所惦念,威名便能震动万里之外,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响应,就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般迅捷。而当今的大将军,其才能又岂止是当年秦朝的章邯、杨熊之流所能相比的。大王拿陈胜、吴广的往事来比拟如今的形势,臣以为这实在是有失偏颇了。"淮南王说:"倘若真如您所说,那便再没有侥幸取胜的可能了吗?"伍被说:"臣倒是有一条愚拙的计策。"淮南王说:"是什么计策?"伍被说:"如今各诸侯都没有异心,百姓也没有什么怨气。朔方郡一带土地广袤,水草丰美,可迁徙前往的百姓却始终不足以充实那片土地。依臣的愚见,大王不妨假造一份丞相与御史的奏请文书,把各郡国之中的豪杰、任侠之士以及触犯耐罪以上的罪犯,假称朝廷已经下达赦令、免除他们的罪责,凡是家产达到五十万钱以上的人家,都一并把他们的家属迁徙到朔方郡去,同时增派士卒,加紧催促他们启程的日期。再假造一份左右都司空、上林苑中都官的诏狱逮捕文书,逮捕各诸侯国的太子以及宠信的近臣。这样一来,百姓必定心生怨愤,诸侯也必定心生恐惧,到那时再派善于辩说的能人前去趁机游说煽动,或许还能有十分之一的侥幸成功的可能吧?"淮南王说:"这条计策倒是可行。虽说如此,我倒认为事情还不至于要走到这一步。"于是淮南王便命宫中的官奴入宫,私刻皇帝的玉玺,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等各级官印,还有临近郡国太守、都尉的印信,还有汉朝使者所持符节以及执法官员所戴的法冠,打算按照伍被的计策行事。他还打算派人假装获罪、逃往长安,投靠侍奉大将军与丞相;一旦发兵之日,便派人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再游说丞相归顺,如此便能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了。 淮南王本想调动国中的兵力,又担心国相、二千石的官员不肯听命。淮南王便与伍被商议,打算先杀掉国相与二千石的官员;假装宫中失火,等国相与二千石的官员前来救火之时,趁机将他们杀害。这个计策还未最终定夺,淮南王又打算派人穿上求盗(缉捕盗贼的小吏)的服装,手持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情文书,从东面而来,大声呼喊"南越的军队已经攻入国境了",想借此机会调动军队。于是便派人前往庐江、会稽假扮求盗,可这个计划最终也没有真正实施。淮南王问伍被道:"倘若我起兵向西挺进,各路诸侯之中必定会有响应我的;倘若没有诸侯响应,那又该怎么办呢?"伍被说:"大王可以向南收编衡山国的兵力去进攻庐江,占据寻阳的船只,据守下雉的城池,联结九江的水路渡口,切断豫章的入口,用强弩扼守长江天险,以此阻止南郡的军队顺流而下,向东收编江都、会稽一带的兵力,向南与强悍的南越取得联络,就此在江淮一带占据险要之地、负隅顽抗,如此或许还能勉强延续一段时日的国祚。"淮南王说:"好,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事到万分危急之时,大不了逃往南越就是了。" 于是廷尉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的供词与淮南太子刘迁牵连的情况上报了朝廷。皇上派廷尉监趁机改任淮南中尉,前去逮捕太子。使者抵达淮南以后,淮南王听闻消息,便与太子商议,打算召来国相与二千石的官员,杀害他们以后再正式起兵。他先召见国相,国相应召前来;内史却以出行在外为由推脱不来。中尉说:"臣是奉诏出使前来办案的,不便去拜见淮南王。"淮南王考虑到即便单独杀了国相,内史与中尉都不肯前来,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便索性放走了国相。淮南王仍旧犹豫不决,计划始终没有定夺。太子考虑到自己被牵连获罪的只是密谋刺杀汉朝中尉这一件事,而当年一同密谋此事的人如今都已经死去,人证也已断绝,便对淮南王说:"群臣之中可以真正倚仗的人此前都已经被朝廷逮捕关押了,如今已经没有足以共谋大事的人了。父王若是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贸然起事,恐怕难以成功,儿臣情愿束手就擒、听候朝廷传讯逮捕。"淮南王这时也想着姑且偷安一时,便答应了太子的请求。太子随即自刎,却未能立即气绝身亡。伍被自己前去投案自首,趁机告发了自己与淮南王共同密谋反叛的经过,谋反的具体线索经过便是如此。 官吏随即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淮南王宫,把国中所有参与谋反密谋的宾客全部搜捕归案,搜出了谋反的各项器械证据,上报朝廷。皇上把此案下交公卿审理,牵连出与淮南王一同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官员以及豪杰之士共有数千人,都依照罪行的轻重分别受到了惩处。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本也应当受到牵连拘捕,有关官吏奏请逮捕衡山王。天子说:"各诸侯国都应当以本国的事务为根本,不应当相互牵连获罪。此事交由参与列侯集会的诸侯王、列侯以及丞相共同商议。"赵王刘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参与商议,都认为:"淮南王刘安大逆不道,图谋反叛的证据确凿无疑,依律应当处死。"胶西王臣端却提出议论说:"淮南王刘安废弃法度、行事邪僻,心怀诡诈虚伪,扰乱天下,蛊惑百姓,背叛宗庙,妄自编造妖言惑众。《春秋》上说'做臣子的人不能有僭越谋逆之心,一旦有此心便应当诛杀'。刘安的罪行已经超过了单纯的谋逆之心,图谋反叛的形迹已经十分明确。臣端亲眼所见他私刻的印玺、图书器物以及其他悖逆无道的确凿证据,实在是大逆不道,依律应当处以极刑。至于国中俸禄二百石以上的官吏,以及与他们地位相当、身为宗室近臣却不在法令追究范围之内的人,因为他们不能匡正教导淮南王,也都应当一律免官削爵、贬为士伍,不得再出仕为官。至于那些并非官吏身份的人,则罚令缴纳赎死金二斤八两。以此来彰显臣刘安的罪行,使天下人都能明白身为臣子应尽的本分道义,从此再也不敢心怀邪僻悖逆之意。"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人把这些意见上报朝廷,天子派宗正持符节前往处置淮南王。使者还未抵达,淮南王刘安便已自刎身亡。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其他参与谋反密谋的人全都被满门抄斩。天子考虑到伍被的言辞之中大多称颂汉朝的美德,本想赦免他,不予诛杀。廷尉张汤却说:"伍被最初正是他为淮南王谋划反叛的策略,他的罪过不可赦免。"于是最终还是诛杀了伍被。淮南国的封国随即被废除,改设为九江郡。 【衡山王刘赐】 衡山王刘赐,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刘爽被立为太子,次子刘孝,还有个女儿刘无采。此外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子女,美人厥姬生了两个儿子。衡山王与淮南王兄弟二人常常因礼节之事互相责备埋怨,彼此关系并不融洽。衡山王听闻淮南王正在筹备反叛的器械,心中也暗自结交宾客以防不测,唯恐日后会被淮南王吞并。 衡山王入朝之时,他的谒者卫庆通晓方术,本想上书禀报天子,衡山王闻讯大怒,便故意弹劾卫庆犯有死罪,强行拷打逼供,让他招认服罪。衡山内史认为此事处置不当,驳回了这桩案子。衡山王便派人上书告发内史,内史因此被审理,反倒查实衡山王理亏。衡山王又屡屡侵占百姓的田产,毁坏百姓的坟墓来开垦田地。有关官吏奏请逮捕审理衡山王。天子没有批准,只是为他增设了俸禄二百石以上的属官加以监督。衡山王因此心中愤懑,便与奚慈、张广昌密谋,招揽善于用兵之法、观测星象云气的方术之士,日夜从容地与他们暗中商议谋反之事。 衡山王的王后乘舒去世以后,改立徐来为王后。厥姬同样也深受宠幸。两人相互嫉妒,厥姬便在太子面前诋毁王后徐来,说:"徐来指使婢女施用巫蛊之术害死了太子的生母。"太子因此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太子与他一同饮酒,竟用刀刺伤了王后的哥哥。王后因此怨恨愤怒,屡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刘无采,出嫁后被休弃归家,与家中的奴仆私通,又与宾客私通。太子屡次责备刘无采,刘无采因此发怒,不再与太子来往。王后听闻此事以后,便刻意善待刘无采。刘无采以及排行居中的哥哥刘孝,都自幼丧母,因此依附王后,王后也存着心机厚待他们,与他们一同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屡次鞭打责罚太子。这期间,曾有人加害伤害了王后的养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派人所为,因此鞭打了太子。此后衡山王患病,太子借口生病不肯前去侍奉。王后与刘孝、刘无采趁机诋毁太子说:"太子其实并没有生病,自称有病,脸上却带着喜色。"衡山王闻言大怒,想要废黜太子,改立弟弟刘孝。王后得知衡山王已经下定决心要废黜太子,又想借机一并废黜刘孝。王后有个侍女,善于歌舞,衡山王十分宠幸她,王后便想让这个侍女与刘孝私通、以此败坏他的名节,想借此一并废黜这两个兄弟,改立自己的儿子刘广取代太子之位。太子刘爽察觉到了这个图谋,考虑到王后屡屡诋毁自己,没完没了,便想干脆与王后私通,以此堵住她的嘴。有一次王后饮酒,太子上前敬酒祝寿,趁机抚摸王后的大腿,请求与王后同床共枕。王后大怒,把这件事告诉了衡山王。衡山王于是把太子召来,想要将他捆绑鞭打。太子深知衡山王一向想要废黜自己、改立弟弟刘孝,便对衡山王说:"刘孝与父王的侍妾私通,刘无采与家中的奴仆私通,父王还是多多保重身体,儿臣情愿上书朝廷自请了断此事。"随即转身背弃衡山王而去。衡山王派人阻拦,却无法拦住,只得亲自驾车追捕太子。太子出言不逊、口出恶言,衡山王便用刑具把他锁在王宫之中。刘孝从此愈发受到衡山王的亲近宠信。衡山王赏识刘孝的才能,便让他佩戴王印,号称"将军",让他住在宫外的宅邸,供给他大量的金钱,招揽结交宾客。前来投奔的宾客之中,有人隐约察觉到淮南、衡山二王暗怀谋逆的图谋,便日夜从容地劝说他们付诸行动。衡山王把儿子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救赫、陈喜找来打造轻便的战车与箭镞,还私刻了天子的玉玺,以及丞相、将相、军吏的印信。衡山王日夜寻访招募如同当年周丘那样的壮士,屡屡援引当年吴楚七国起兵时的谋划方略,作为自己行事的准则。衡山王并不敢像淮南王那样奢望自立为天子,只是担心淮南王一旦起兵、会趁机吞并自己的封国,所以打算等淮南王向西起兵之时,自己再趁机出兵平定江淮一带、据为己有,这便是他所期望达成的目标。 这年秋天,衡山王理应入朝觐见,途中经过淮南,恰逢六年一度朝见的期限已到,淮南王便以兄弟之情与他叙谈,消除了此前的隔阂嫌隙,二人就此约定共同筹备反叛的相关事宜。衡山王随即上书朝廷,称病请辞,皇上下诏赐书,准许他不必入朝觐见。 这期间,衡山王派人上书朝廷,请求废黜太子刘爽,改立刘孝为太子。刘爽听闻此事以后,便派自己交好的白嬴前往长安上书,揭发刘孝私造轻便战车与箭镞之事,以及他与衡山王侍妾私通的丑闻,想借此败坏刘孝的名声。白嬴抵达长安以后,还未来得及上书,官吏便已将他逮捕,以淮南谋反案的牵连罪名将他关押起来。衡山王听闻太子派白嬴前往上书,唯恐他揭发国中的隐秘之事,便抢先上书朝廷,反过来诬告太子刘爽犯有大逆不道、应处弃市之罪的种种行径。此案被下交沛郡审理。元狩元年冬天,公卿大臣命令沛郡搜捕与淮南谋反案相关的党羽,尚未寻获,却在衡山王的儿子刘孝家中找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刘孝首恶包庇窝藏陈喜之罪。刘孝考虑到陈喜此前一直与衡山王密谋反叛之事,唯恐陈喜日后会揭发自己,又听闻律法规定率先自首者可以免除罪责,还怀疑是太子指使白嬴上书揭发此事,便抢先主动自首,揭发了与自己一同图谋反叛的救赫、陈喜等人。廷尉审理核实此案以后,公卿大臣奏请逮捕审理衡山王本人。天子说:"不必逮捕他。"派中尉安、大行息前去当面问询衡山王,衡山王据实一一作答。官吏们随即包围了衡山王宫、加以看守。中尉与大行返朝复命以后,公卿大臣奏请派宗正、大行与沛郡官员共同会审衡山王。衡山王听闻此事以后,随即自刎身亡。刘孝因率先自首揭发谋反之事,得以免除罪责;却又因与衡山王的侍妾私通而获罪,被处以弃市之刑。王后徐来也因当年施用巫蛊之术害死前任王后乘舒而获罪,加上太子刘爽因衡山王告发他不孝之罪,二人都被处以弃市之刑。其余参与衡山王谋反密谋的人也都被满门抄斩。衡山国的封国随即被废除,改设为衡山郡。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诗经》上所说的"抵御戎狄的侵扰,惩治荆楚舒地的悖逆",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有道理了。淮南王、衡山王二人本是至亲骨肉,坐拥方圆千里的疆土,位列诸侯之尊,本应当致力于恪守藩臣的本分,辅佐拥戴天子才是,却偏偏一心怀抱邪僻的图谋,密谋反叛作乱,导致父子两代人接连两次亡国破家,各自都未能得以善终,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不仅仅是这两位淮南王、衡山王本身的过失,也是当地风俗浮薄、臣下逐渐熏染浸淫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荆楚之地民风强悍勇武、轻佻剽悍,喜好作乱,这自古以来的史书典籍中便早有记载了。 【索隐述赞】淮南王一门屡屡骄横放纵,所行之事大多不合正道。天子宽厚仁慈,屡屡宽恕他们的过错,可他们始终不肯悔改。刘长最终死于囚车传送的路上,招致祸端;那句"一斗粟"的民谣,也因此流传千古、成为一段咏叹。淮南王刘安虽然喜好学问,可他的女儿刘陵却充当了刺探消息的耳目。兄弟之间不能和睦相处,最终落得国破家亡、身死族灭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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