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延史盧趙列傳 第五十四
原文
後漢書卷六十四 吳延史盧趙列傳 第五十四 ==吳佑== 吳佑字季英,[一]陳留長垣人也。父恢,為南海太守。[二]佑年十二,隨從到官。恢欲殺青簡以寫經書,[三]佑諫曰:「今大人踰越五領,[四]遠在海濱,其俗誠陋,然舊多珍怪,上為國家所疑,下為權戚所望。[五]此書若成,則載之兼兩。[六]昔馬援以薏苡興謗,王陽以衣囊徼名。[七]嫌疑之閒,誠先賢所慎也。」恢乃止,撫其首曰:「吳氏世不乏季子矣。」[八]及年二十,喪父,居無簷石,而不受贍遺。常牧豕於長垣澤中,[九]行吟經書。遇父故人,謂曰:「卿二千石子而自業賤事,縱子無恥,柰先君何?」佑辭謝而已,守志如初。 注[一]佑音又。續漢書作「佑」。 注[二]「恢」或作「惔」,音徒濫反。 注[三]殺青者,以火炙簡令汗,取其青易書,復不蠹,謂之殺青,亦謂汗簡。義見劉向別錄也。 注[四]領者,西自衡山之南,東至於海,一山之限耳,別標名則有五焉。裴氏廣*(川)**[州]*記云:「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是為五領。」鄧德明南康記曰:「大庾,一也;桂陽甲騎,二也;九真都龐,三也;臨賀萌渚,四也;始安越城,五也。」裴氏之說則為審矣。 注[五]希望其贈遺也。 注[六]車有兩輪,故稱「兩」也。 注[七]徼,要也,音工堯反。前書曰,王陽好車馬,衣服鮮明,而遷徙轉移,所載不過囊橐。時人怪其奢,伏其儉,故俗傳王陽能作黃金。 注[八]季子謂季札也。 注[九]續漢書曰「年四十餘,乃為郡吏」也。 後舉孝廉,[一]將行,郡中為祖道,佑越□共小史雍丘黃真歡語移時,與結友而別。[二]功曹以佑倨,請黜之。太守曰:「吳季英有知人之明,卿且勿言。」 真後亦舉孝廉,除新蔡長,世稱其清節。[三]時公沙穆來游太學,無資糧,乃變服客傭,為佑賃舂。佑與語大驚,遂共定交於杵臼之閒。 注[一]陳留耆舊傳曰:「太守冷宏召補文學,宏見異之,擢舉孝廉。」 注[二]祖道之禮,封土為軷□也。五經要義曰:「祖道者,行祭為道路祈也。」周禮太馭:「掌王玉路以祀,及*(祀)**[犯]*軷。」注云:「*[犯]*軷*(祀)*者,封土象山於路側,以*[菩]*芻□□為神主祭之,以車轢軷而去。喻無險難。」 注[三]謝承書曰:「真字夏甫。」 佑以光祿四行遷膠東侯相。[一]時濟北戴宏父為縣丞,宏年十六,從在丞捨。 佑每行園,常聞諷誦之音,奇而厚之,亦與為友,卒成儒宗,知名東夏,[二] 官至酒泉太守。[三]佑政唯仁簡,以身率物。民有爭訴者,輒閉合自責,然後斷其訟,以道譬之。或身到閭裡,重相和解。自是之後,爭隙省息,吏人懷而不欺。嗇夫孫性私賦民錢,[四]市衣以進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歸伏罪。性籩懼,詣合持衣自首。佑屏左右問其故,性具談父言。 佑曰:「掾以親故,受□穢之名,所謂『觀過斯知人矣』。」[五]使歸謝其父,還以衣遺之。又安丘男子毋丘長與母俱行市,道遇醉客辱其母,長殺之而亡,安丘追蹤於膠東得之。佑呼長謂曰:「子母見辱,人情所恥。然孝子忿必慮難,動不累親。[六]今若背親逞怒,[七]白日殺人,赦若非義,刑若不忍,將如之何?」長以械自系,[八]曰:「國家製法,囚身犯之。明府雖加哀鄉,恩無所施。」 佑問長有妻子乎?對曰:「有妻未有子也。」即移安丘逮長妻,妻到,解其桎梏,使同宿獄中,妻遂懷孕。至冬盡行刑,長泣謂母曰:「負母應死,當何以報吳君乎?」乃嚙指而吞之,含血言曰:「妻若生子,名之『吳生』,言我臨死吞指為誓,屬兒以報吳君。」因投繯而死。[九] 注[一]漢官儀曰「四行,敦厚、質樸、遜讓、節儉」也。 注[二]東夏,東方也。尚書曰「尹茲東夏」也。 注[三]濟北先賢傳曰「宏字符襄,剛縣人也。年二十二,為郡督郵,曾以職事見詰,府君欲撻之。宏曰:『今鄙郡遭明府,鹹以為仲尼之君,國小人少,以宏為顏回,豈聞仲尼有撻顏回之義?』府君異其對,即日教署主簿」也。 注[四]續漢書曰:「賦錢五百,為父市單衣。」 注[五]論語載孔子之言也。 注[六]論語孔子曰:「忿思難。」又曰:「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注[七]若,汝也。逞,快也。 注[八]在手曰械。 注[九]謂以繩為繯,投之而縊也。繯音胡犬反。 佑在膠東九年,[一]遷齊相,大將軍梁冀表為長史。及冀誣奏太尉李固,佑聞而請見,與冀爭之,不聽。時扶風馬融在坐,為冀章草,佑因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卿手。李公即誅,卿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冀怒而起入室,佑亦徑去。冀道出佑為河閒相,因自免歸家,不復仕,躬灌園蔬,以經書教授。年九十八卒。 注[一]陳留耆舊傳曰:「佑處同僚,無私書之問,上司無箋檄之敬。在膠東,書不入京師也。」 長子鳳,官至樂浪太守,少子愷,新息令;鳳子馮,鮦陽侯相:[一]皆有名於世。[二] 注[一]鮦陽,縣,屬汝南郡。音紂。 注[二]陳留耆舊傳曰:「鳳字君雅,馮字子高。」 ==延篤== 延篤字叔堅,南陽犨人也。[一]少從穎川唐溪典受左氏傳,[二]旬日能諷之,典深敬焉。[三]又從馬融受業,博通經傳及百家之言,能著文章,有名京師。 注[一]犨音昌猶反,故城在汝州魯山縣東南也。 注[二]先賢行狀曰:「典字季度,為西鄂長。」風俗通曰:「吳夫□王奔楚,封堂溪,因以為氏。」典為五官中郎將。「唐」與「堂」同也。 注[三]先賢行狀曰:「篤欲寫左氏傳,無紙,唐溪典以廢箋記與之。篤以箋記紙不可寫傳,乃借本諷之,徹盡辭歸。典曰:『卿欲寫傳,何故辭歸?』篤曰:『已諷之矣。』典聞之歎曰:『嗟乎延生!雖復端木聞一知二,未足為喻。若使尼父更起於洙、泗,君當編名七十,與游、夏爭匹也。』」舉孝廉,為平陽侯相。到官,表龔遂之墓,立銘祭祠,擢用其後於畎畝之閒。[一] 以師喪□官奔赴,五府並辟不就。 注[一]前書龔遂,山陽南平陽人,為勃海太守。南平陽故城*[在]*今兗州鄒縣。 桓帝以博士征,拜議郎,與朱穆、邊韶共著作東觀。稍遷侍中。帝數問政事,篤詭辭密對,[一]動依典義。遷左馮翊,又徙京兆尹。其政用寬仁,憂恤民黎,擢用長者,與參政事,郡中歡愛,三輔咨嗟焉。先是陳留邊鳳為京兆尹,亦有能名,郡人為之語曰:「前有趙張三王,[二]後有邊延二君。」 注[一]谷梁傳曰:「故士造辟而言,詭辭而出。」范寧注云:「辟,君也。詭辭而出,不以實告人也。」 注[二]前書,趙廣漢、張敞、王遵、王章、王駿俱為京兆尹也。 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出珍藥,而大將軍梁冀遣客繼書詣京兆,並貨牛黃。[一] 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應陳進醫方,豈當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殺之。冀籩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欲求其事。篤以病免歸,教授家巷。 注[一]吳普本草曰:「牛黃味苦,無毒,牛出入呻者有之。夜有光走角中。牛死,入膽中,如□子黃。」神農本草曰:「療驚□,除邪逐鬼。」 時人或疑仁孝前後之證,篤乃論之曰:「觀夫仁孝之辯,[一]紛然異端,互引典文,代取事據,[二]可謂篤論矣。[三]夫人二致同源,總率百行,[四]非復銖兩輕重,必定前後之數也。而如欲分其大較,[五]體而名之,則孝在事親,仁施品物。施物則功濟於時,事親則德歸於己。於己則事寡,濟時則功多。推此以言,仁則遠矣。然物有出微而著,事有由隱而章。近取諸身,刵耳有聽受之用,目有察見之明,足有致遠之勞,手有飾衛之功,功雖顯外,本之者心也。 遠取諸物,則草木之生,始於萌牙,終於彌蔓,枝葉扶疏,榮華紛縟,[六]末雖繁蔚,致之者根也。夫仁人之有孝,猶四體之有心腹,[七]枝葉之有本根也。 聖人知之,故曰: 『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行也。』[八]『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九]然體大難備,物性好偏,故所施不同,事少兩兼者也。如必對其優劣,則仁以枝葉扶疏為大,孝以心體本根為先,可無訟也。或謂先孝後仁,非仲尼序回、參之意。[一0]蓋以為仁孝同質而生,純體之者,則互以為稱,虞舜、顏回是也。[一一]若偏而體之,則各有其目,公劉、曾參是也。[一二]夫曾、閔以孝悌為至德,[一三]管仲以九合為仁功,[一四] 未有論德不先回、參,考功不大夷吾。以此而言,各從其稱者也。」 注[一]辯,爭也。 注[二]代,更也。 注[三]篤,厚也。 注[四]二致,仁、孝也。易系詞曰「殊塗而同歸,百慮而一致」也。 注[五]較猶略也。 注[六]說文曰:「縟,繁彩飾也。」 注[七]四體謂手足也。 注[八]左氏傳趙簡子問子太叔:「何謂禮?」對曰:「聞諸先大夫子產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行也。天地之經,人實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性。』」孔子取為孝經之詞也。 注[九]論語載有若之詞也。 注[一0]論語孔子曰:「參也魯,回也其庶乎?」言庶幾於善道也。魯,鈍也。言若先孝後仁,則曾參不得不賢於顏子。 注[一一]虞舜、顏回純德既備,或仁或孝,但隨其所稱爾。 注[一二]史記,公劉,后稷曾孫也。能修復后稷之業,務耕種,行地宜,百姓懷之,多從而保歸焉。故公劉以仁紀德,曾參以至孝稱賢,此則各自為目,不能總兼其美也。 注[一三]曾參、閔損也。 注[一四]論語孔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如其仁,如其仁。」九合者,謂再會於鄄,兩會於幽,又會檉、首止、戴寧、母洮、葵丘也。 前越巂太守李文德素善於篤,時在京師,謂公卿曰:「延叔堅有王佐之才,奈何屈千里之足乎?」欲令引進之。篤聞,乃為書止文德曰:「夫道之將廢,所謂命也。[一]流聞乃欲相為求還東觀,來命雖篤,所未敢當。吾嘗昧爽櫛梳,坐於客堂。[二]朝則誦羲、文之易,虞、夏之書,歷公旦之典禮,覽仲尼之春秋。[三] 夕則消搖內階,詠詩南軒。[四]百家觿氏,投閒而作。[五]洋洋乎其盈耳也,[六] 渙爛兮其溢目也,[七]紛紛欣欣兮其獨樂也。當此之時,不知天之為蓋,地之為輿;[八]不知世之有人,己之有軀也。雖漸離擊築,傍若無人,[九]高鳳讀書,不知暴雨,[一0]方之於吾,未足況也。且吾自束修已來,[一一]為人臣不陷於不忠,為人子不陷於不孝,上交不諂,下交不黷,[一二]從此而歿,下見先君遠祖,可不籩赧。[一三]如此而不以善止者,恐如教羿射者也。[一四]慎勿迷其本,□其生也。」 注[一]論語孔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 注[二]孔安國注尚書曰:「昧,暝也。爽,明也。」 注[三]周公攝政七年,制禮作樂。班固東都賦曰「今論者但知誦虞、夏之書,詠殷、周之詩,講羲、文之易,論孔氏之春秋」也。 注[四]楚詞:「高堂邃宇,鏤檻層軒。」王逸注云:「軒,樓板也。」 注[五]言誦經典之餘,投射閒隙而翫百氏也。 注[六]洋洋,美也。論語曰:「洋洋乎盈耳哉。」 注[七]渙爛,文章貌也。 注[八]宋玉大言賦曰「方地為輿,員天為蓋」也。 注[九]說文曰:「築,五弦之樂也。」沈約宋書曰:「築不知誰所造也。史記唯雲高漸離擊築。」案:今築形似箏,有項有柱。史記,荊軻至燕,日與屠狗及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巿中,相樂,已而相泣,傍若無人。 注[一0]事具逸人傳也。 注[一一]束修謂束帶修飾。鄭玄注論語曰「謂年十五已上」也。 注[一二]易系詞之文也。 注[一三]色媿曰赧,音女板反。 注[一四]史記,有養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 左右觀者數千人,皆曰「善射」。有一人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養由基怒,釋弓搤□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枝左詘右也。夫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氣衰力倦,弓撥矢鉤,一發不中者百發盡息。」此言羿者,蓋以俱善射而稱之焉。 後遭黨事禁錮。[一]永康元年,卒於家。鄉里圖其形於屈原之廟。[二] 注[一]錮謂閉塞。 注[二]屈原,楚大夫,抱忠貞而死。篤有志行文彩,故圖其像而偶之焉。 篤論解經傳,多所駁正,後儒服虔等以為折中。所著詩、論、銘、書、應訊、表、教令,[一]凡二十篇雲。 注[一]訊,問也。蓋荅客難之類。 ==史弼== 史弼字公謙,陳留考城人也。父敞,順帝時以佞辯至尚書、郡守。[一]弼少篤學,聚徒數百。仕州郡,[二]辟公府,遷北軍中候。 注[一]續漢書曰「敞為京兆尹,化有能名,尤善條教,見稱於三輔」也。 注[二]謝承書曰:「弼年二十為郡功曹,承前太守宋欣穢濁之後,悉條諸生聚斂奸吏百餘人,皆白太守,埽多還縣,高名由此而興。」 是時桓帝弟渤海王悝素行險辟,僭傲多不法。弼懼其驕悖為亂,乃上封事曰:「臣聞帝王之於親戚,愛雖隆,必示之以威;體雖貴,必禁之以度。如是,和睦之道興,骨肉之恩遂。昔周襄王恣甘昭公,[一]孝景皇帝驕梁孝王,[二]而二弟階寵,終用□慢,卒周有播蕩之禍,漢有爰盎之變。竊聞勃海王悝,憑至親之屬,恃偏私之愛,失奉上之節,有僭慢之心,外聚剽輕不逞之徒,[三]內荒酒樂,出入無常,所與腢居,皆有口無行,[四]或家之□子,或朝之斥臣,必有羊勝、伍被之變。[五]州司不敢彈糾,傅相不能匡輔。陛下隆於友於,不忍遏絕。[六]恐遂滋蔓,為害彌大。[七]乞露臣奏,宣示百僚,使臣得於清朝明言其失,然後詔公卿平處其法。法決罪定,乃下不忍之詔。臣下固執,然後少有所許。如是,則聖朝無傷親之譏,勃海有享國之慶。不然,懼大獄將興,使者相望於路矣。臣職典禁兵,備御非常,而妄知藩國,干犯至戚,罪不容誅。不勝憤懣,謹冒死以聞。」帝以至親,不忍下其事。後悝竟坐逆謀,貶為癭陶王。 注[一]甘昭公王子帶,周襄王弟也,食邑於甘,謚曰昭。左傳曰,初,甘昭公有寵於惠後,後將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齊。王復之,遂以狄師攻王,王出適鄭也。 注[二]梁孝王,景帝弟,竇太后少子,愛之,賜天子旌旗,出警入蹕。景帝嘗與王宴太后前,曰:「千秋萬歲後傳王。」爰盎諫不許,遂令人刺殺盎也。 注[三]剽,悍也。逞,快也。謂被侵枉不快之人也。左傳曰:「率腢不逞之人。」剽音疋妙反。 注[四]有虛言無實行也。 注[五]前書羊勝勸梁王求漢嗣,伍被勸准南*(子)**[王]*謀反誅也。 注[六]友,親也。尚書曰:「惟孝友于兄弟。」 注[七]滋,長;蔓,延也。左氏傳:「無使滋蔓,蔓難圖也。」 弼遷尚書,出為平原相。時詔書下舉鉤黨,[一]郡國所奏相連及者多至數百,唯弼獨無所上。詔書前後切□州郡,[二]髡笞掾史。從事坐傳責曰:[三]「詔書疾惡黨人,旨意懇惻。青州六郡,其五有黨,[四]近國甘陵,亦考南北部,[五] 平原何理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六]水土異齊,風俗不同,[七]它郡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誣陷良善,淫刑濫罰,以逞非理,則平原之人,戶可為黨。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從事大怒,即收郡僚職送獄,道舉奏弼。會黨禁中解,弼以俸贖罪得免,[八]濟活者千餘人。 注[一]鉤謂相連也。 注[二]切,急也。□,退也。 注[三]續漢志每州皆有從事史及諸曹掾史。傳,客舍也,音知戀反。坐傳捨召弼而責。 注[四]濟南、樂安、齊國、東萊、平原、北海六郡,青州所管也。青州在齊國臨淄,見漢官儀。 注[五]桓帝為蠡吾侯,受學於甘陵周福,及帝即位,擢福為尚書。時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當朝,二家賓客互相譏揣,遂各樹朋徒,漸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見黨人篇序也。 注[六]疆,界也。理,正也。左傳曰「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也。 注[七]前書曰「凡人函五常之性,而其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系水土之風氣,故謂之風。好惡取捨,動靜無常,隨君上之情慾,故謂之俗」也。 注[八]*(奉)**[俸]*音扶用反。 弼為政特挫抑強豪,其小民有罪,多所容貸。遷河東太守,被一切詔書當舉孝廉。弼知多權貴請托,乃豫□斷絕書屬。[一]中常侍侯覽果遣諸生繼書請之,並求假鹽稅,積日不得通。生乃說以它事謁弼,而因達覽書。弼大怒曰:「太守忝荷重任,當選士報國,爾何人而偽詐無狀!」命左右引出,楚捶數百,府丞、掾史十餘人皆諫於廷,弼不對。遂付安邑獄,即日考殺之。侯覽大怨,遂詐作飛章下司隸,誣弼誹謗,檻車征。吏人莫敢近者,唯前孝廉裴瑜送到崤澠之閒,大言於道傍曰:「明府摧折虐臣,選德報國,如其獲罪,足以垂名竹帛,願不憂不懼。」弼曰:「『誰謂荼苦,其甘如薺。』[二]昔人刎頸,九死不恨。」[三] 及下廷尉詔獄,平原吏人奔走詣闕訟之。又前孝廉魏劭毀變形服,詐為家僮,瞻護於弼。弼遂受誣,事當□市。劭與郡人賣郡邸,[四]行賂於侯覽,得減死罪一等,論輸左校。時人或譏曰:「平原行貨以免君,無乃蚩乎!」陶丘洪曰: [五]「昔文王牖裡,閎、散懷金。[六]史弼遭患,義夫獻寶。亦何疑焉!」於是議者乃息。刑竟歸田裡,稱病閉門不出。數為公卿所薦,議郎何休又訟弼有干國之器,宜登台相,征拜議郎。侯覽等惡之。光和中,出為彭城相,會病卒。裴瑜位至尚書。[七] 注[一]屬音之欲反。 注[二]詩□風也。荼,苦菜也。 注[三]刎,割也。楚詞曰「雖九死其猶未悔」也。 注[四]郡邸,若今之寺邸也。 注[五]青州先賢傳曰:「洪字子林,平原人也。清達博辯,文冠當代。舉孝廉,不行,辟太尉府。年三十卒。」 注[六]牖裡,殷獄名。或作「羑」,亦名羑城,在今相州湯陰縣北。帝王紀:「散宜生、南宮括、閎夭學乎呂尚。尚知三人賢,結朋友之交。及紂囚文王,乃以黃金千鎰與宜生,令求諸物與紂。」史記曰「閎夭之徒乃求有莘美女,驪戎文馬,有熊九駟,它奇怪物,因殷孽臣費仲獻之於紂,紂大說,乃赦之」也。 注[七]先賢行狀曰「瑜字雉璜。聰明敏達,觀物無滯。清論所加,必為成器;丑議所指,沒齒無怨」也。 論曰:夫剛烈表性,鮮能優寬;仁柔用情,多乏貞直。吳季英視人畏傷,發言烝烝,[一]似夫儒者;而懷憤激揚,折讓權枉,又何壯也!仁以鄉物,義以退身,君子哉![二]語曰:「活千人者子孫必封。」[三]史弼頡頏嚴吏,[四]終全平原之黨,而其後不大,[五]斯亦未可論也。 注[一]烝烝猶仍也。 注[二]法言曰:「君子於仁也柔,於義也剛。」 注[三]前書王翁孺曰:「聞活千人者有封*[子]*孫。吾所活者千人,*[後]*世其興乎?」 注[四]頡頏猶上下也。 注[五]不大謂子孫衰替也。左傳晉卜偃曰:「畢萬之後必大。」 ==盧植== 盧植字子幹,涿郡涿人也。身長八尺二寸,音聲如鐘。少與鄭玄俱事馬融,能通古今學,好研精而不守章句。融外戚豪家,[一]多列女倡歌舞於前。植侍講積年,未嘗轉眄,融以是敬之。學終辭歸,闔門教授。性剛毅有大節,常懷濟世志,不好辭賦,能飲酒一石。 注[一]融,明德皇后之從侄也。 時皇后父大將軍竇武援立靈帝,初秉機政,朝議欲加封爵。植雖布衣,以武素有名譽,乃獻書以規之曰:「植聞嫠有不恤緯之事,[一]漆室有倚楹之戚,[二] 憂深思遠,君子之情。[三]夫士立爭友,義貴切磋。[四]書陳『謀及庶人』,[五] 詩詠『詢於芻蕘』。[六]植誦先王之書久矣,敢愛其瞽言哉![七]今足下之於漢朝,猶旦、奭之在周室,建立聖主,四海有系。論者以為吾子之功,於斯為重。天下聚目而視,攢耳而聽,[八]謂准之前事,將有景風之祚。[九]尋春秋之義,王后無嗣,擇立親長,年均以德,德均則決之卜筮。[一0]今同宗相後,披圖案牒,以次建之,何勳之有?豈橫叨天功以為己力乎![一一]宜辭大賞,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競,[一二]仍外求嗣,可謂危矣。而四方未寧,盜賊伺隙,恆岳、勃碣,[一三]特多奸盜,將有楚人脅比,尹氏立朝之變。[一四]宜依古禮,置諸子之官,征王侯愛子,宗室賢才,外崇訓道之義,內息貪利之心,簡其良能,隨用爵之,強幹弱枝之道也。」[一五] 武並不能用。州郡數命,植皆不就。建寧中,征為博士,乃始起焉。熹平四年,九江蠻反,四府選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蠻寇賓服。以疾去官。 注[一]左傳曰,范獻子曰:「人亦有言,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為將及焉。」杜預注曰:「嫠,寡婦也。織者常苦緯少,寡婦所宜憂也。」 注[二]琴操曰:「魯漆室女倚柱悲吟而嘯,□人見其心之不樂也,進而問之曰: 『有淫心欲嫁之念耶,何吟之悲?』漆室女曰:『嗟乎!嗟乎!子無志,不知人之甚也。昔者楚人得罪於其君,走逃吾東家,馬逸,蹈吾園葵,使吾終年不□菜;吾西□人失羊不還,請吾兄追之,霧濁水出,使吾兄溺死,終身無兄。政之所致也。吾憂國傷人,心悲而嘯,豈欲嫁哉!』自傷懷結而為人所疑,於是褰裳入山林之中,見女貞之木,喟然歎息,援琴而弦歌以女貞之辭,自經而死。」 注[三]詩序曰:「憂深思遠,儉而用禮,乃有堯之遺風焉。」 注[四]孝經曰:「士有爭友,身不陷於不義。」詩云:「如切如磋。」鄭玄注云:「骨曰切,像曰磋。言友之相規誡,如骨象之見切磋。」 注[五]尚書洪範曰「謀及卿士,謀及庶人」也。 注[六]詩大雅曰:「先人有言,詢於芻蕘。」毛萇注云:「芻蕘,采薪者也。」 注[七]無目□曰瞽。□音直忍反。 注[八]前書賈山曰「使天下戴目而視,傾耳而聽」也。 注[九]景風,解見和紀。 注[一0]左傳王子朝曰:「先王之命,王后無嫡,則擇立長。年鈞以德,德鈞以卜,古之制也。」 注[一一]叨,貪也。左傳曰「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也。 注[一二]競,強也。 注[一三]勃,勃海也。碣,碣石山也。 注[一四]左傳曰,楚公子比,恭王之子也。靈王立,子比奔晉。靈王卒,子比自晉歸楚,立為君。比弟公子□疾欲篡其位,夜乃使人周走呼曰:「王至矣。」國人大驚,子比乃自殺。王子朝,周景王之庶子。景王卒,子猛立。尹氏,周卿士,立子朝,奪猛位也。 注[一五]以樹為喻也。謂京師為干,四方為枝。前書曰:「漢興,立都長安,徙齊諸田、楚昭、屈、景及諸功臣家於長陵。蓋以強幹弱枝,非獨為奉山園也。」 作尚書章句、三禮解詁。[一]時始立太學石經,以正五經文字,植乃上書曰:「臣少從通儒故南郡太守馬融受古學,頗知今之禮記特多回□。[二]臣前以周禮諸經,發起□謬,[三]敢率愚淺,為之解詁,而家乏,無力供繕*[寫]*上。[四] 願得將書生二人,共詣東觀,就官財糧,專心研精,合尚書章句,考禮記失得,庶裁定聖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於為實,而厭抑流俗,降在小學。[五] 中興以來,通儒達士班固、賈逵、鄭興父子,並敦悅之。[六]今毛詩、左氏、周禮各有傳記,其興春秋共相表裡,[七]宜置博士,為立學官,以助後來,以廣聖意。」 注[一]詁,事也。言解其事意。 注[二]回□猶紆曲也。 注[三]□,粟不成。諭義之乖僻也。 注[四]繕,善也。言家貧不能善寫而上也。 注[五]古文謂孔子壁中書也。形似科斗,因以為名。前書謂文字為「小學」也。 注[六]興子觿也,自有傳。左傳曰「□縠悅禮樂而敦詩書」也。 注[七]表裡言義相須而成也。前書云:「河圖、洛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裡。」 會南夷反叛,以植嘗在九江有恩信,拜為廬江太守。植深達政宜,務存清靜,弘大體而已。 歲餘,復征拜議郎,與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蔡邕、楊彪、韓說等並在東觀,校中書五經記傳,補續漢記。[一]帝以非急務,轉為侍中,遷尚書。光和元年,有日食之異,植上封事諫曰:「臣聞五行傳『日晦而月見謂之朓,王侯其舒』。[二] 此謂君政舒緩,故日食晦也。春秋傳曰『天子避位移時』,[三]言其相掩不過移時。而閒者日食自巳過午,既食之後,雲霧晻曖。比年地震,彗孛互見。臣聞漢以火德,化當寬明。近色信讒,忌之甚者,如火畏水故也。案今年之變,皆陽失陰侵,消御災凶,宜有其道。謹略陳八事:一曰用良,二曰原禁,[四]三曰御癘,[五]四曰備寇,五曰修體,六曰遵堯,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宜使州郡核舉賢良,[六]隨方委用,責求選舉。原禁者,凡諸黨錮,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七]御癘者,宋後家屬,並以無辜委骸橫屍,不得收葬,疫癘之來,皆由於此。宜□收拾,以安遊魂。[八]備寇者,侯王之家,賦稅減削,愁窮思亂,必致非常,宜使給足,以防未然。修禮者,應徵有道之人,若鄭玄之徒,陳明洪範,攘服災咎。遵堯者,今郡守刺史一月數遷,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縱不九載,可滿三歲。[九]御下者,謂謁希爵,一宜禁塞,[一0] 遷舉之事,責成主者。散利者,天子之體,理無私積,宜弘大務,蠲略細微。」 [一一]帝不省。 注[一]言中書以別於外也。 注[二]五行傳,劉向所著。朓者,月行速在日前,故早見。劉向以為君舒緩則臣*(嬌)**[驕]*慢,故日行□而月行速也。 注[三]左氏傳曰:「日過分未至三辰有□,於是乎君不舉,避移時。」杜預注曰:「避正寑,過日食時也。」 注[四]原其所禁而宥之也。 注[五]防禦疫癘之氣。 注[六]核,實也。 注[七]回,邪也。 注[八]後以王甫、程阿所構,憂死,父及兄弟並被誅。靈帝后夢見桓帝怒曰「宋皇後何罪而絕其命?已訴於天,上帝震怒,罪在難救」也。 注[九]書曰:「三載考績,黜陟幽明。」孔安國注曰:「三年考功,三考九年,能否幽明有別,升進其明者,黜退其幽者。」此皆唐堯之法也。 注[一0]希,求也。 注[一一]蠲,除也。 中平元年,黃巾賊起,四府舉植,拜北中郎將,持節,以護烏桓中郎將宗員副,將北軍五校士,發天下諸郡兵征之。連戰破賊帥張角,斬獲萬餘人。角等走保廣宗,植築圍鑿燎,造作雲梯,垂當拔之。帝遣小黃門左豐詣軍觀賊形埶,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肯。豐還言於帝曰:「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帝怒,遂檻車征植,減死罪一等。 及車騎將車皇甫嵩討平黃巾,盛稱植行師方略,嵩皆資用規謀,濟成其功。以其年復為尚書。 帝崩,大將軍何進謀誅中官,乃召并州牧董卓,以懼太后。植知卓凶悍難制,必生後患,固止之。進不從。及卓至,果陵虐朝廷,乃大會百官於朝堂,議欲廢立。腢僚無敢言,植獨抗議不同。卓怒罷會,將誅植,語在卓傳。植素善蔡邕,邕前徙朔方,植獨上書請之。邕時見親於卓,故往請植事。又議郎彭伯諫卓曰:「盧尚書海內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而已。 植以老病求歸,懼不免禍,乃詭道從轘轅出。[一]卓果使人追之,到懷,不及。 遂隱於上谷,不交人事。冀州牧袁紹請為軍師。初平三年卒。臨困,□其子儉葬於土穴,不用棺幟,附體單帛而已。所著碑、誄、表、記凡六篇。 注[一]詭,詐也。轘轅道在今洛州緱氏縣東南也。 建安中,曹操北討柳城,過涿郡,[一]告守令曰:「故北中郎將盧植,名著海內,學為儒宗,士之楷模,國之楨干也。昔武王入殷,封商容之閭;鄭喪子產,仲尼隕涕。[二]孤到此州,嘉其餘風。春秋之義,賢者之後,宜有殊禮。[三]亟遣丞掾除其墳墓,[四]存其子孫,並致薄醊,[五]以彰厥德。」子毓,知名。[六] 注[一]魏志曰,建安十二年,操北征烏桓,涉鮮卑,討柳城,登白狼山也。 注[二]左傳曰:「仲尼聞子產死,出涕曰:『古之遺愛也。』」注[三]公羊傳曰:「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賢者子孫,故君子為之諱也。」 注[四]亟,急也。 注[五]醊,祭酹也。音張芮反。 注[六]魏志曰:「毓字子家,十歲而孤,以學行稱,仕魏至侍中、吏部尚書。時舉中書郎,詔曰:『得其人與不,在盧生耳。選舉莫取有名,如畫地為餅,不可啖也。』毓對曰:『名不足以致異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後有名也。』」論曰:風霜以別草木之性,[一]危亂而見貞良之節,[二]則盧公之心可知矣。 夫螽蠆起懷,雷霆駭耳,雖賁、育、荊、諸之倫,[三]未有不冘豫奪常者也。[四] 當植抽白刃嚴合之下,追帝河津之閒,排戈刃,赴戕折,[五]豈先計哉?君子之於忠義,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也。[六] 注[一]論語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 注[二]老子曰:「國家昏亂有忠臣。」 注[三]孟賁,多力者也;夏育,勇者也:並□人。荊,荊軻也。諸,專諸也。 注[四]冘,人行貌也,音淫。言冘豫不能自定也。奪謂易其常分者也。 注[五]事見何進傳。杜預注左傳曰:「戕者,卒暴之名也。」 注[六]孔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閒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馬融注云:「造次,急遽也。顛沛,僵仆也。雖急遽僵仆,不違仁也。」 ==趙岐== 趙岐字邠卿,京兆長陵人也。初名嘉,生於御史臺,因字臺卿,[一]後避難,故自改名字,示不忘本土也。岐少明經,有才蓺,娶扶風馬融兄女。融外戚豪家,岐常鄙之,不與融相見。[二]仕州郡,以廉直疾惡見憚。年三十餘,有重疾,臥蓐七年,[三]自慮奄忽,乃為遺令□兄子曰:「大丈夫生世,遯無箕山之操,[四]仕無伊、呂之勳,天不我與,復何言哉!可立一員石於吾墓前,刻之曰:『漢有逸人,姓趙名嘉。有志無時,命也柰何!』」其後疾瘳。 注[一]以其祖為御史,故生於臺也。 注[二]三輔決錄注曰:「岐娶馬敦女宗姜為妻。敦兄子融嘗至岐家,多從賓與從妹宴飲作樂,日夕乃出。過問趙處士所在。岐亦厲節,不以妹拿之故屈志於融也。與其友書曰:『馬季長雖有名當世,而不持士節,三輔高士未曾以衣裾襒其門也。』岐曾讀周官二義不通,一往造之,賤融如此也。」 注[三]蓐,寢蓐也。聲類曰:「蓐,薦也。」 注[四]易曰:「遯而亨,君子以遠小人。」王弼註:「遯之義,避內而之外者也。」箕山,許由所隱處也。 永興二年,辟司空掾,議二千石得去官為親行服,朝廷從之。其後為大將軍梁冀所辟,為陳損益求賢之策,冀不納。舉理劇,為皮氏長。[一]會河東太守劉佑去郡,而中常侍左悺兄勝代之,岐恥疾宦官,即日西歸。京兆尹延篤復以為功曹。 注[一]皮氏故城在今絳州龍門縣西。決錄曰「岐為長,抑強討奸,大興學校」也。 先是中常侍唐衡兄玹為京兆虎牙都尉,[一]郡人以玹進不由德,皆輕侮之。岐及從兄襲又數為貶議,玹深毒恨。[二]延熹元年,玹為京兆尹,岐懼禍及,乃與從子戩逃避之。玹果收岐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之。[三]岐遂逃難四方,江、淮、海、岱,靡所不歷。自匿姓名,賣餅北海市中。時安丘孫嵩年二十餘,游市見岐,察非常人,停車呼與共載。岐懼失色,嵩乃下帷,令騎屏行人。密問岐曰:「視子非賣餅者,又相問而色動,不有重怨,即亡命乎?我北海孫賓石,闔門百口,埶能相濟。」岐素聞嵩名,即以實告之,遂以俱歸。嵩先入白母曰:「出行,乃得死友。」迎入上堂,饗之極歡。藏岐復壁中數年,岐作厄屯歌二十三章。 注[一]玹音玄。 注[二]決錄註:「襲字符嗣。先是杜伯度、崔子玉以工草書稱於前代,襲與羅暉拙書,見蚩於張伯英。英頗自鄉高,與朱賜書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也。 注[三]決錄注曰:「岐長兄盤,州都官從事,早亡。次兄無忌,字世卿,部河東從事,為玹所殺。」戩音翦。 後諸唐死滅,因赦乃出。三府聞之,同時並辟。九年,乃應司徒胡廣之命。會南匈奴、烏桓、鮮卑反叛,公卿舉岐,擢拜并州刺史。岐欲奏守邊之策,未及上,會坐黨事免,因撰次以為禦寇論。[一] 注[一]決錄注曰:「是時綱維不攝,閹豎專權,岐擬前代連珠之書四十章上之,留中不出。」 靈帝初,復遭黨錮十餘歲。中平元年,四方兵起,詔選故刺史、二千石有文武才用者,征岐拜議郎。車騎將軍張溫西征關中,請補長史,別屯安定。大將軍何進舉為敦煌太守,行至襄武,[一]岐與新除諸郡太守數人俱為賊邊章等所執。 賊欲脅以為帥,岐詭辭得免,展轉還長安。[二] 注[一]縣名,屬隴西郡。 注[二]決錄注曰「岐還至陳倉,復遇亂兵,裸身得免,在草中十二日不食」也。 及獻帝西都,復拜議郎,稍遷太僕。及李傕專政,使太傅馬日磾撫慰天下,以岐為副。日磾行至洛陽,表別遣岐宣揚國命,所到郡縣,百姓皆喜曰:「今日乃復見使者車騎。」 是時袁紹、曹操與公孫瓚爭冀州,紹及操聞岐至,皆自將兵數百里奉迎,岐深陳天子恩德,宜罷兵安人之道,又移書公孫瓚,為言利害。紹等各引兵去,皆與岐期會洛陽,奉迎車駕。岐南到陳留,得篤疾,經涉二年,期者遂不至。 興平元年,詔書征岐,會帝當還洛陽,先遣衛將軍董承修理宮室。岐謂承曰:「今海內分崩,唯有荊州境廣地勝,西通巴蜀,南當交址,年谷獨登,兵人差全。 岐雖迫大命,猶志報國家,欲自乘牛車,南說劉表,可使其身自將兵來衛朝廷,與將軍並心同力,共獎王室。此安上救人之策也。」承即表遣岐使荊州,督租糧。岐至,劉表即遣兵詣洛陽助修宮室,軍資委輸,前後不絕。時孫嵩亦寓於表,表不為禮,岐乃稱嵩素行篤烈,因共上為青州刺史。岐以老病,遂留荊州。 曹操時為司空,舉以自代。光祿勳桓典、少府孔融上書薦之,於是就拜岐為太常。年九十餘,建安六年卒。先自為壽藏,[一]圖季札、子產、晏嬰、叔向四像居賓位,又自畫其像居主位,皆為讚頌。敕其子曰:「我死之日,墓中聚沙為默,布簟白衣,散發其上,覆以單被,即日便下,下訖便掩。」岐多所述作,蓋孟子章句、三輔決錄傳於時。[二] 注[一]壽藏謂塚壙也。稱壽者,取其久遠之意也。猶如壽宮、壽器之類。頤在今荊州古郢城中也。 注[二]決錄序曰:「三輔者,本雍州之地,世世徙公卿吏二千石及高貲,皆以陪諸陵。五方之俗雜會,非一國之風,不但繫於詩秦、豳也。其為士好高尚義,貴於名行。其俗失則趣埶進權,唯利是視。余以不才,生於西土,耳能聽而聞故老之言,目能視*[而]*見衣冠之疇,心能識而觀其賢愚。常以玄冬,夢黃發之士,姓玄名明,字子真,與余寤言,言必有中,善否之閒,無所依違,命操筆者書之。近從建武以來,暨於斯今,其人既亡,行乃可書,玉石朱紫,由此定矣,故謂之決錄矣。」 =贊= 贊曰:吳翁溫愛,義干剛烈。[一]延、史字人,風和恩結。梁使顯刑,誣黨潛絕。子幹兼姿,逢掖臨師。[二]邠卿出疆,專出朝威。[三] 注[一]謂以義干梁冀爭李固也。 注[二]禮記孔子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鄭玄注曰:「逢猶大也。為大掖之衣,此君子有道蓺者所衣也。」相承本作縫,義亦通。 注[三]疆,界也。左傳曰:「大夫出疆,苟利社稷,專之可也。」 =校勘記= 二0九九頁七行常牧豕於長垣澤中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紀作「長羅澤」。水經注雲圈稱言長垣縣有羅亭,故長羅縣也,後漢並長垣。有長羅澤,季英牧豕處。 二0九九頁一二行裴氏廣*(川)**[州]*記據殿本考證改。 二一00頁一行桂陽甲騎九真都龐按:集解引沉欽韓說,謂水經注「甲騎」作「騎田」,「都龐」作「部龍」。又按:汲本「都龐」作「都寵」。 二一00頁一四行及*(祀)**[犯]*軷據殿本改。按:殿本考證謂「犯」字監本誤「祀」,據周禮大馭文改正。 二一00頁一五行*[犯]*軷*(祀)*者據殿本改。 二一00頁一五行以*[菩]*芻棘□為神主據刊誤補,與周禮鄭注合。 二一0一頁六行觀過斯知人矣按:殿本「人」作「仁」,疑後人據論語改。錢大昕謂古書仁人二字多通用,然以「人」義為長。 二一0一頁七行安丘男子毋丘長按:「毋」原斗「母」,逕據殿本改正。 二一0一頁一0行明府雖加哀鄉汲本、殿本「鄉」作「矜」。按:段注說文作「鄉」,雲□矛令聲。 二一0二頁一行年二十二按:殿本作「年三十二」。 二一0三頁一行延篤字叔堅按:集解引汪文臺說,謂御覽四百五十二引謝承書,雲「字叔固」。 二一0三頁一行旬日能諷之按:殿本「諷」下有「誦」字。 二一0三頁七行嗟乎延生按:「乎」原作「呼」,逕據汲本、殿本改。 二一0三頁一一行南平陽故城*[在]*今兗州鄒縣據汲本、殿本補。 二一0五頁一行其為仁之本與按:集解引錢大昕說,謂葛本「仁」作「人」,今本論語作「仁」,初學記友悌部、御覽人事部引論語俱作「人」,與有子先言「其為人也孝弟」,後言「其為人之本」,首尾相應,亦當以「人」為長也。 二一0六頁一0行坐於客堂按:集解引沉欽韓說,謂「客」一本作「容」,是也。隱蔽自障者皆謂之容。堂前有屏蔽之設,故曰容堂。 二一0八頁一三行悉條諸生聚斂奸吏按:殿本考證謂「生」字疑衍。 二一0九頁一行桓帝弟渤海王悝何焯校本改「渤」為「勃」。按:下文皆作「勃」,故何氏改為一律。 二一一0頁三行伍被勸淮南*(子)**[王]*謀反誅也據汲本、殿本改。 二一一一頁五行*(奉)**[俸]*音扶用反據汲本、殿本改,與正文合。 二一一一頁八行生乃說以它事謁弼按:刊誤謂案文「說」字當作「詭」,謂詭譎也。 二一一一頁一0行侯覽大怨按:殿本「怨」作「怒」。 二一一二頁八行洪字子林按:殿本「林」作「休」。 二一一二頁一四行似夫儒者汲本、殿本「儒」作「懦」。按:說文儒,柔也。儒有懦弱義,非斗字。 二一一三頁三行聞活千人者有封*[子]*孫據殿本補。 二一一三頁三行*[後]*世其興乎據汲本、殿本補。 二一一六頁二行發起□謬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謬」疑「紕繆」之訛。 二一一六頁三行無力供繕*[寫]*上據汲本、殿本補。 二一一七頁一二行攘服災咎汲本、殿本「攘」作「禳」。按:攘禳通。 二一一八頁一行朓者月行速在日前按:「日」原斗「目」,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一一八頁一行君舒緩則臣*(嬌)**[驕]*慢據汲本、殿本改。 二一一八頁七行後以王甫程阿所構按:「甫」原斗「封」,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一一九頁六行今先害*[之]*刊誤謂案文少「之」字,不成文理。又集解引惠棟說,謂先賢傳云「今先害之」。今據補。 二一二一頁五行趙岐字邠卿按:此傳「岐」字原本皆作「歧」,汲本同。王先謙謂殿本「歧」作「岐」,古書通作,以「岐」為是。今一律依殿本改為「岐」。 二一二一頁七行年三十餘有重疾按:御覽五百一引「三十餘」作「四十餘」。 二一二五頁一行目能視*[而]*見衣冠之疇據汲本補。 二一二五頁一行常以玄冬夢黃發之士集解引惠棟說,謂據御覽三百九十九卷引「玄冬」下有「修夜思而未之得也忽然而寢」十二字,「夢」下有「此」字。今按:御覽「士」作「叟」。 二一二五頁一行字子真按:惠棟謂御覽引「字」下有「曰」字。
译文
【卷六十四·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吴佑】 吴佑字季英,是陈留长垣人。父亲吴恢,任南海太守。吴佑十二岁时,随父亲到任所。吴恢打算把竹简用火炙烤去青、以便书写经书,吴佑劝谏说:"如今大人您跨越五岭,远在海滨之地,那里的风俗确实鄙陋,但自古以来这里就多有珍奇怪异之物,对上会被朝廷所猜疑,对下会被权贵外戚所觊觎。这些书简若是制成,运出去就要装满好几辆车。从前马援因为携带薏苡而招致诽谤,王阳因为只带一只衣囊而博得清廉之名。嫌疑之间的分寸,实在是前代贤人都十分谨慎对待的啊。"吴恢这才作罢,抚着他的头说:"我们吴家世世代代都不缺季子这样的贤德子孙啊。"(意为如季札一般贤德)等到吴佑二十岁,父亲去世,家中一贫如洗,却不肯接受别人的资助馈赠。他常常在长垣的水泽中放猪,一边放牧一边吟诵经书。有一次遇到父亲的旧友,那人对他说:"你是二千石太守的儿子,却亲自从事这种卑贱的营生,纵然你自己不觉得羞耻,又将置你先父的名声于何地呢?"吴佑只是辞谢作答,仍旧一如既往地坚守自己的志向。 后来他被举荐为孝廉,将要启程时,郡中官员为他设宴饯行,吴佑却越过众人,与一位小吏、雍丘人黄真愉快交谈了很长时间,并与他结为朋友后才告别。功曹认为吴佑此举太过倨傲失礼,请求罢黜他。太守说:"吴季英有知人之明,你们暂且不要多说。" 黄真后来也被举荐为孝廉,被任命为新蔡县长,世人都称赞他清廉的节操。当时公沙穆游学太学,没有资财粮食,便换上仆役的衣服,去给吴佑做雇工舂米。吴佑和他交谈后大为惊异,于是两人便在杵臼舂米的劳作之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吴佑凭借光禄勋考核的四种德行(敦厚、质朴、逊让、节俭),升任胶东侯的相。当时济北人戴宏的父亲担任县丞,戴宏当时十六岁,跟随父亲住在丞舍中。 吴佑每次巡行园圃,常常听到他诵读经书的声音,觉得他与众不同,便厚待他,也与他结为朋友,戴宏后来终于成为一代儒宗,闻名于东方,官至酒泉太守。吴佑为政只求仁厚简约,以身作则来教化百姓。百姓中有前来打官司争讼的,他总是先闭门自我反省责问,然后才断决他们的诉讼,用道理来开导他们。有时他还亲自到乡里去,反复调解双方的纠纷。从这以后,争执的嫌隙渐渐消弭平息,官吏和百姓都心怀感激而不再欺瞒他。有个叫孙性的低级小吏私自向百姓征收钱财,买了衣服进献给父亲,父亲得知后大怒说:"有像吴公这样的上司,你怎么忍心欺骗他!"催促他赶紧回去认罪伏法。孙性惶恐畏惧,来到官署拿着衣服自首。吴佑屏退左右侍从,询问其中的缘故,孙性便详细说明了父亲说的那番话。 吴佑说:"掾吏是因为孝敬父母的缘故,才蒙受了这个贪污的恶名,这正所谓'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能知道他的为人了'。"于是让孙性回去向他父亲道谢,并把那件衣服还给了他。此外,安丘县有个男子名叫毋丘长,与母亲一同外出赶集,途中遇到一个喝醉酒的人侮辱他的母亲,毋丘长便杀了那人后逃亡,安丘官府一路追踪,在胶东境内抓获了他。吴佑把毋丘长叫来对他说:"母子受到侮辱,这是人之常情都会感到羞耻的事。但孝子一旦愤怒,必定要考虑到后患,行动不能连累父母双亲。如今你若是背弃母亲、逞一时之怒,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赦免你有违正义,而处以刑罚我又于心不忍,这该如何是好呢?"毋丘长用刑具锁住自己,说道:"国家制定了法律,我以身触犯了它。明府您即便对我格外哀怜,也无从施加恩惠了。" 吴佑问毋丘长是否有妻儿。他回答说:"有妻子,但还没有孩子。"吴佑立即行文安丘县,把毋丘长的妻子接了过来,妻子到了以后,吴佑便解开毋丘长的枷锁,让他们夫妻二人在牢中同宿,妻子因此怀了孕。到了年终行刑之时,毋丘长哭着对母亲说:"我辜负了母亲、理应一死,又该拿什么来报答吴公的恩德呢?"于是咬破手指、吞下自己的血,含着血说道:"妻子如果生了儿子,就给他取名叫'吴生',就说我临死之前咬指为誓,嘱托孩子将来要报答吴公的恩德。"说完便自缢而死。 吴佑在胶东任职九年,后升任齐相,大将军梁冀又上表任命他为长史。等到梁冀诬陷弹劾太尉李固时,吴佑听闻此事后请求进见,与梁冀当面力争,梁冀不肯听从。当时扶风人马融也在座,正在替梁冀起草弹劾李固的奏章,吴佑于是对马融说:"李公的罪名,就是在你手上写成的。李公一旦被处死,你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呢?"梁冀大怒,起身进入内室,吴佑也随即径直离去。梁冀假借道旨把吴佑外放为河间相,吴佑于是自请免官归家,从此不再出仕,亲自灌溉菜园,以教授经书为业。享年九十八岁去世。 吴佑的长子吴凤,官至乐浪太守;小儿子吴恺,任新息县令;吴凤的儿子吴冯,任鮦阳侯的相:一家人都在当世颇有名望。 【延笃】 延笃字叔坚,是南阳犨县人。年少时跟随颍川人唐溪典学习《左氏传》,仅仅十天便能背诵,唐溪典对他十分敬重。他又跟从马融学习,博通经传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善于著述文章,在京师颇有名望。 延笃被举荐为孝廉,任平阳侯的相。到任后,他上表修葺了龚遂的坟墓,为他立碑铭文、修建祭祀,并且从民间田野之中提拔任用了龚遂的后人。后来因老师去世,他辞去官职奔丧,此后五府一同征辟他,他都没有就任。 桓帝以博士的身份征召他,拜授为议郎,与朱穆、边韶一同在东观著述典籍。后来逐渐升迁为侍中。皇帝屡次向他询问政事,延笃总是委婉而周密地应答,行事都依循经典义理。后升任左冯翊,又转任京兆尹。他为政宽厚仁爱,忧虑体恤百姓疾苦,提拔任用德高望重的长者,让他们参与政事,郡中百姓都对他心怀欢喜爱戴,三辅一带的人都为之赞叹。在此之前,陈留人边凤担任京兆尹,也颇有能干的名声,郡中百姓因此有句话说:"从前有赵广汉、张敞、王遵、王章、王骏三王,如今有边凤、延笃二君。" 当时有位皇子生病,朝廷下令郡县进献珍贵药材,大将军梁冀也派门客带着书信前往京兆,一并购买牛黄。延笃打开书信后将来人扣押,说:"大将军是皇后的外戚之家,如今皇子生病,理应进献医方,怎么能派门客千里迢迢地前来牟取私利呢?"于是将他处死。梁冀虽然愤恨却无从发作,有关部门也顺承梁冀的旨意想要追究此事。延笃于是称病辞官归乡,在家中教授门徒为业。 当时人们对仁与孝孰先孰后的问题有所疑问和争议,延笃便撰文论述说:"观察仁与孝之间的这场争论,众说纷纭、各执一端,互相援引经典文献,交替援引事例作为依据,可以说都是极为深厚详实的论述了。仁与孝这两种美德本是同一根源,统率着百般德行,本不是可以用铢两来衡量孰轻孰重、一定要判定其先后次第的。然而如果一定要区分它们的大致差别,从体用和名分上来说,那么孝体现在侍奉双亲,仁则施及于万物。施及万物则功业惠及一时,侍奉双亲则德行归于自身。归于自身则涉及的事务较少,惠及一时则功业较为广大。以此推论,仁的意义就更为深远了。然而事物往往是从微小之处萌发而渐渐显著,事情往往是由隐微之处开始而逐渐彰明。近处从自身取譬,耳朵有听闻接受的功用,眼睛有明察洞见的功能,脚有跋涉远行的辛劳,手有装饰护卫的功劳,这些功用虽然显现在外,但其根本却在于内心。 远处从外物取譬,草木的生长,起始于萌芽,最终蔓延繁茂,枝繁叶茂,花团锦簇,末端虽然繁盛华美,但成就这一切的却是根本。仁人之心中怀有孝道,就好比四肢之中有心腹,枝叶之下有根本一样。 圣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说: '孝道,是天经,是地义,是人所当行的德行。''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树立了,道义便由此产生,孝悌,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然而德行的整体博大而难以完全兼备,事物的本性又往往有所偏重,所以施行起来各有不同,很少有能够两全的情形。如果一定要比较它们的优劣,那么仁以枝繁叶茂为宏大,孝以心腹根本为优先,这样就没有什么可争论的了。也有人说孔子先讲孝、后讲仁,这并非是把颜回排在曾参之前的本意。大概是因为仁与孝本是同一本质而生发出来的,若是一个人能够完全兼备这两种德行,那么可以互相通称,虞舜、颜回就是这样的例子。如果只能偏向一方面来体现,那么各自便有各自的名目,公刘、曾参就是这样的例子。曾参、闵损把孝悌当作至高的德行,管仲则把'九合诸侯'当作仁德的功业,还从来没有论及德行不首推颜回、曾参,考较功业不首推管仲(夷吾)的先例。由此说来,各人是依从各自所擅长的方面而被称道罢了。" 在此之前,越巂太守李文德一向与延笃交好,当时正在京师,他对公卿们说:"延叔坚有辅佐帝王的才干,怎能让他这样的千里马屈居于此呢?"想要举荐引进他回朝任职。延笃听说此事后,便写信劝止李文德说:"大道将要废弃,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命吧。我听闻你想为我谋求调回东观任职,你的心意虽然深厚,但我实不敢承受。我常常在拂晓时分梳洗完毕,坐在客堂之中。清晨便诵读伏羲、周文王所作的《易经》,虞、夏时代的《尚书》,遍览周公所制定的典章礼仪,浏览孔子所著的《春秋》。傍晚便在庭院台阶间悠然自得地漫步,在南边的轩廊下吟咏诗篇。诸子百家的学说,便在闲暇之余加以研习。这真是美妙动听、充盈于耳啊,文采绚烂、令人目不暇接啊,纷繁而又欣然自得,独享其中的快乐啊。在这样的时刻,竟不觉得天是苍穹、地是车舆;不觉得世间还有别人,自己还有身躯的存在。即便是荆轲的好友高渐离击筑高歌、旁若无人,高凤读书专注到不知暴雨将至,拿来和我相比,也未必能比得上啊。况且我自从束发受教以来,做臣子从未陷入不忠的境地,做儿子从未陷入不孝的境地,对上交往不谄媚逢迎,对下交往不轻慢亵渎,就这样死去,将来在地下见到先父与列祖列宗,也可以毫无愧色了。如果这样还不能被善意地劝止,我恐怕就会像那个教养由基射箭的人一样了。请你务必不要迷失了根本,妨害了我安享余生的心愿。" 后来延笃遭逢党锢之祸而被禁锢,永康元年,在家中去世。乡里人将他的画像绘制在屈原庙中(以表彰其忠贞的德行)。 延笃论辩、解释经传,多有匡正驳难前人之处,后来的儒者服虔等人都把他的论述当作折中的标准。他所著的诗、论、铭、书、应讯(类似答客难体裁的问答文章)、表、教令等,共二十篇。 【史弼】 史弼字公谦,是陈留考城人。父亲史敞,顺帝时凭借善辩之才官至尚书、郡守。史弼年少时便专心笃学,聚集门徒数百人。他先在州郡任职,后被公府征辟,升任北军中候。 当时桓帝的弟弟渤海王刘悝素来行为险恶邪僻,僭越傲慢、多有不法之事。史弼担心他骄横悖逆终将酿成祸乱,于是上密封奏事说:"臣听说帝王对待亲属,恩爱虽然隆厚,也必定要以威严示之;地位虽然尊贵,也必定要以法度加以约束。这样一来,和睦的风气才能兴起,骨肉之间的恩情才能得以维系长久。从前周襄王放纵甘昭公,汉孝景皇帝骄纵梁孝王,这两位弟弟凭借恩宠而地位日益提高,最终因为骄横怠慢而招致祸患,终于周朝有了流亡迁徙之祸,汉朝有了刺杀爰盎之变。臣私下听说渤海王刘悝,倚仗着最亲近的宗室身份,仗恃着陛下偏私的宠爱,失去了侍奉君上应有的节度,怀有僭越傲慢之心,在外聚集了一批凶悍轻狂、心怀不满之人,在内则沉溺于酒色享乐,出入没有常规,与他往来相处的人,都是些只会夸夸其谈却没有实际德行的人,其中有的是抄没之家的子弟,有的是被朝廷斥退的臣子,长此以往必定会发生像羊胜、伍被那样的祸变。州郡的官员不敢弹劾检举,辅佐的傅相也不能匡正辅导他。陛下顾念手足之情深厚,不忍心加以遏制断绝。臣担心这样下去祸患会逐渐滋长蔓延,造成的危害将会更加巨大。恳请陛下公开臣的这份奏章,宣示给百官知晓,让臣得以在清明的朝堂上明白指出他的过失,然后再下诏命公卿商议依法定罪。等到依法定罪判决之后,再颁布不忍加罪的宽宥诏令。臣下坚持依法而行,然后才略微有所宽宥。这样一来,圣明的朝廷便不会有伤害亲属的讥议,渤海王也能够享有封国的福分。若不然,臣恐怕将会兴起大狱,届时前往治罪的使者将会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了。臣职责所在是掌管禁卫军兵,防备意外的变故,如今却妄自评议藩王的事情,冒犯了至亲的宗室,论罪本不容诛。臣实在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懑,谨冒死向陛下禀告。"皇帝因刘悝是至亲,不忍心将此事交付有关部门处理。后来刘悝终究因谋逆之事获罪,被贬为瘿陶王。 史弼后升任尚书,又外放为平原相。当时朝廷下诏书命令各地检举有牵连关系的党人,各郡国上奏牵连其中的人多达数百人,唯独史弼所在的平原郡没有上报任何人。诏书前后多次严厉督责州郡,对掾史加以髡刑、笞刑的惩罚。从事官员在驿站中把史弼召来责问道:"诏书痛恨憎恶党人,旨意十分恳切沉痛。青州六个郡中,有五个郡都查出了党人,就连邻近的甘陵国,也查考出了南部和北部(两派党争)的情况,唯独平原郡凭什么道理能够独独没有呢?"史弼说:"先王划分天下的疆界,区分地界,水土条件各不相同,风俗习惯也各有差异,别的郡有党人是别的郡自身的情况,平原郡确实没有,怎么可以互相比照类推呢?如果一味逢迎顺从上司的心意,诬陷善良的百姓,滥施刑罚以逞不合理的私欲,那么平原郡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可以被说成是党人了。我这个国相宁可一死,也不能这样做。"从事官员大怒,立即将郡中的属官全部逮捕收监送狱,一路弹劾检举史弼。恰逢党锢之禁中途解除,史弼用俸禄赎罪才得以幸免,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多达一千余人。 史弼施政特别注重挫抑打压强横的豪强,对百姓中犯了轻罪的人,大多能够宽容饶恕。后来他升任河东太守,正赶上朝廷下达统一的诏书,命令各地举荐孝廉。史弼知道其中多有权贵请托说情的情况,便预先杜绝了这类书信请托。中常侍侯览果然派门生带着书信前来请托,并且要求宽免自己的盐税,好几天都没能通传成功。那门生便假借其他事由求见史弼,趁机呈上侯览的书信。史弼大怒说:"我身为太守蒙受重任,理应选拔贤才、报效国家,你算什么人,竟敢如此欺诈无状!"命左右将他拉出去,用杖刑责打了几百下,府丞、掾史十几人都在公堂上劝谏,史弼一概不予理会。最终把那门生送到安邑狱中,当天就将他拷打致死。侯览因此对他怀恨在心,于是伪造了一份飞书奏章,交给司隶校尉,诬陷史弼诽谤朝廷,用囚车将他押送征召问罪。官吏百姓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唯独先前被举为孝廉的裴瑜一路护送他到崤山、渑池一带,在道路旁大声说道:"明府您挫败摧折残暴的酷吏,选拔贤德以报效国家,即便因此获罪,也足以名垂青史,希望您不要忧虑、不要畏惧。"史弼说:"'谁说荼菜是苦的,我却觉得它甜如荠菜。'从前有人为了大义甘愿自刎,即便九死也毫无悔恨。" 等到被交付廷尉诏狱之后,平原郡的官吏百姓都奔走到宫阙前为他申诉。此外先前被举为孝廉的魏劭改换装束、毁去容貌,假扮成史弼家的僮仆,在狱中照顾护卫他。史弼最终还是蒙受了诬陷之罪,依法应当处以弃市之刑。魏劭与郡中人卖掉了郡邸(进京官员的驻京官舍),用所得的钱财贿赂侯览,才得以减死罪一等,改判到左校服苦役。当时有人讥讽说:"平原郡的人用钱财贿赂来救免自己的国相,未免太过愚蠢了吧!"陶丘洪说:"从前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闳夭、散宜生倾尽家财、怀金求救。如今史弼遭逢祸患,忠义之士为他献出钱财,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于是议论此事的人才平息下来。史弼服完刑罚后归隐田园,托病闭门不出。后来多次被公卿举荐,议郎何休又为他申辩,认为史弼有治国安邦的才干,理应位登三公之位,于是朝廷征拜他为议郎。侯览等人对此十分厌恶。光和年间,他出任彭城相,恰逢生病去世。裴瑜后来官至尚书。 评论说:性格刚烈的人往往表现出这样的秉性,很少能够优容宽厚;仁慈柔和用情的人,又大多欠缺坚贞正直的品格。吴季英看待他人唯恐有所伤害,说话总是温厚恳切,颇似一位纯粹的儒者;然而他内心却怀有激越的愤慨,敢于折辱斥责当权的奸邪之人,这又是何等的豪壮啊!以仁爱之心怜恤他人,以道义之节退让自身,真可谓是君子啊!古语说:"救活一千人性命的人,子孙必定会因此受封。"史弼与严酷的官吏针锋相对、据理力争,终究保全了平原郡不受党锢牵连,然而他的后代子孙却并不兴旺显达,这大概也是无法一概而论的事情吧。 【卢植】 卢植字子干,是涿郡涿县人。身高八尺二寸,声音洪亮如钟。年少时与郑玄一同拜师于马融门下,能够融会贯通古今各家学问,喜好精研义理而不拘泥于章句训诂之学。马融是外戚豪门之家,常常在讲学时让姬妾在座前歌舞助兴。卢植随侍听讲多年,却从未曾转眼旁顾过,马融因此十分敬重他。学业结业后辞归乡里,闭门教授门徒。他生性刚毅、有大节操,常怀济世救民的抱负,不喜好辞赋文章,能够饮酒一石而不醉。 当时皇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援助拥立灵帝,刚刚开始执掌朝政,朝廷议论想要给他加封爵位。卢植虽是一介布衣,但因窦武素来有名望,便上书规劝他说:"我听说寡妇尚且有不忧愁织布之纬线不足、反而忧虑周室将亡的忧患,漆室女子也有倚靠廊柱哀叹忧国的悲戚之情,忧虑深远,这本是君子应有的情怀。士人立身当有敢于直言劝谏的朋友,情义可贵在于互相切磋砥砺。《尚书》中说要'谋议之事应征询于庶民百姓',《诗经》中吟咏道'要征询于割草打柴的平民'。我诵读先王的典籍已经很久了,又怎敢吝惜自己这浅陋的进言呢!如今您在汉朝的地位,就如同当年周公旦、召公奭在周室的地位一样,拥立圣明的君主,四海人心都系于您一身。舆论都认为您的这番功勋,在这件事上是最为重大的。天下人聚集目光注视着您,竖起耳朵倾听着您的一举一动,都说依照前代的先例,您将会有祥瑞的福祚降临。然而细究《春秋》的义理,王后若无子嗣,应当择立宗室中年长而有贤德的人,年岁相当就比较德行,德行相当就用占卜来决定。如今是同宗相继承嗣位,只需翻阅宗族谱牒,按次序拥立即可,这其中又有什么功勋可言呢?难道能够妄自贪取上天的功劳,据为己有吗!应当辞让这份丰厚的赏赐,来保全自身和名节。此外近来国运衰微不振,又屡屡向外寻求皇嗣,可以说是十分危险了。而如今四方尚未安定,盗贼正伺机而动,恒山、渤海、碣石一带,尤其多有奸邪盗贼,恐怕将会发生像楚国公子比被胁迫篡位、周尹氏擅立王子朝那样的变故。应当依照古代的礼制,设置管理诸皇子的官员,征召诸侯王中受宠爱的子弟、宗室中的贤能之才,对外崇尚训导教化的道义,对内平息贪图私利之心,简选其中德才兼备的人,依次授予他们爵位,这正是强干弱枝的治国之道啊。"窦武最终都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此后州郡多次征召任命他,卢植都没有就任。建宁年间,朝廷征召他为博士,他这才出仕任职。熹平四年,九江郡的蛮人反叛,四府一致推举卢植兼具文武之才,任命他为九江太守,蛮人贼寇因此归顺臣服。后来他因病辞去官职。 他撰有《尚书章句》《三礼解诂》。当时朝廷刚刚设立太学石经,用来订正五经的文字,卢植于是上书说:"臣年少时曾跟随博学的儒者、已故的南郡太守马融学习古文经学,深知如今流传的《礼记》中有许多迂曲讹误之处。臣先前已经就《周礼》等经书中的谬误加以厘正阐发,斗胆凭借自己愚陋浅薄的学识,为这些经书撰写了训解,然而家中贫困,没有财力供人誊写呈上。恳请朝廷准许我带领两名书生,一同前往东观,仰赖官府供给的钱粮,专心精研,撰成《尚书章句》,考订《礼记》中的得失,希望能够裁定这些儒家经典,刊正碑文的错讹。古文经(科斗文)近于确凿可信,却长期受到世俗的压制排斥,被贬抑归入'小学'一类的学问。中兴以来,博学通达的儒者如班固、贾逵、郑兴父子等人,都十分推崇喜爱古文经学。如今《毛诗》《左氏传》《周礼》都各自有相应的传注,它们与《春秋》的义理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理应为它们设立博士,建立学官,来帮助后学之人,来光大圣朝弘扬经学的旨意。" 恰逢南方蛮夷反叛,因卢植曾在九江任职时颇有恩德威信,朝廷任命他为庐江太守。卢植深深通晓为政之道,致力于保持清静无为的治理,只是弘扬为政的大体原则而已。 一年多以后,他又被征召拜为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人一同在东观,校订宫中所藏的五经典籍传注,补充续写《汉记》。皇帝认为这不是当务之急,便调任他为侍中,后又升任尚书。光和元年,出现了日食的异象,卢植上密封奏章劝谏说:"臣听闻《五行传》上说:'日食而月亮显现,这叫做朓(先兆),是君王政令过于宽缓所致。'这是说君主的政令宽缓迟滞,所以才会出现日食晦暗的异象。《春秋》传上说:'天子应当避开正殿一段时间',是说日月相互遮掩不会超过一段时间。然而近来的日食却从巳时一直持续到午时才过去,日食结束之后,又是云雾迷蒙、天色阴暗。近年来地震频发,彗星、孛星接连出现。臣听说汉朝以火德为正统,教化理应宽厚清明。如今陛下亲近谄媚之人、轻信谗言,忌讳到了极点,这就好比火最畏惧水一样的道理。臣以为审察今年的种种异变,都是阳气衰减、阴气侵凌所致,要消弭抵御这些灾祸凶兆,理应有相应的办法。谨此简略陈述八件事:一是任用贤良,二是原宥禁锢,三是防御疫病,四是防备盗寇,五是修明礼制,六是遵循唐尧的法度,七是驾驭臣下,八是散布财利。所谓任用贤良,是应当命州郡切实核实举荐贤良之士,根据各自的才能委以任用,责成有关部门认真选拔举荐。所谓原宥禁锢,是说凡是遭到党锢禁锢的人,大多并非真有其罪,可以加以赦免宽恕,昭雪那些遭受冤屈的人。所谓防御疫病,是说宋皇后一家人的遗骸,都因无辜获罪而暴尸荒野,得不到收殓安葬,瘟疫的流行,都是由此而起的。理应加以收殓安葬,以安抚这些游魂野鬼。所谓防备盗寇,是说如今各诸侯王之家,赋税被大量削减,因愁苦困顿而心生作乱之念,必定会酿成非常之变,理应使他们的用度充足,以防患于未然。所谓修明礼制,是说应当征召有道之士,例如郑玄这样的人,让他们阐明《洪范》的义理,以禳除消解上天降下的灾咎。所谓遵循唐尧的法度,是说如今郡守、刺史一个月之内屡屡调动更替,理应依照黜陟考核的制度,来彰明他们政绩的优劣,纵然做不到唐尧'三载考绩'那样九年一考核,也应当满三年再作调动。所谓驾驭臣下,是说对那些请托求官、谋求爵位的行径,理应一律加以禁止杜绝,升迁举荐之事,要责成主管的官员严格把关。所谓散布财利,是说身为天子,按理不应有私人的积蓄,理应弘扬顾全大局的政务,蠲免省略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皇帝没有理会他的这番进言。 中平元年,黄巾贼众起事,四府举荐卢植,任命他为北中郎将,持节统兵,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为副手,统率北军五校的将士,征发天下各郡的兵马前去征讨。他接连击破了贼帅张角的部众,斩杀俘获一万余人。张角等人败退固守广宗,卢植修筑围城工事、挖掘壕堑,制造云梯,眼看就要攻克城池了。皇帝派小黄门左丰前往军中查看敌军的形势,有人劝卢植用财物贿赂左丰,卢植不肯。左丰回朝后向皇帝进言说:"广宗的贼寇本来很容易就能攻破。卢中郎将却坚守营垒、按兵不动,就等着上天来诛灭他们了。"皇帝因此大怒,用囚车把卢植押解回京问罪,后来减免了他一等死罪。 等到车骑将军皇甫嵩讨平黄巾军之后,极力称赞卢植用兵的方略,皇甫嵩都是借鉴运用了卢植当初的谋划,才最终成就了平定黄巾的功业。当年,卢植又被重新任命为尚书。 灵帝驾崩后,大将军何进图谋诛杀宦官,于是征召并州牧董卓入京,以此来威慑太后。卢植深知董卓凶狠强悍、难以驾驭,日后必定会成为后患,坚决劝阻此事。何进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等到董卓抵达京师后,果然肆意欺凌摧残朝廷,他召集百官在朝堂上大会,商议废立皇帝之事。众官员没有一个人敢出言反对,唯独卢植挺身抗议,坚持不同的意见。董卓大怒,罢散了朝会,打算杀掉卢植(此事详见《董卓传》)。卢植素来与蔡邕交好,此前蔡邕被流放到朔方,唯独卢植上书为他求情。蔡邕当时正受到董卓的亲信,因此前去为卢植的事情说情。此外议郎彭伯也劝谏董卓说:"卢尚书是海内的大儒,是众望所归的人物。如今若先加害于他,天下人必将为之震惊恐惧。"董卓这才作罢,只是罢免了他的官职而已。 卢植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归乡,又担心难免遭遇祸患,便假装绕道从轘辕关离开。董卓果然派人追赶他,追到怀县时,没能追上。 于是卢植隐居在上谷,不再与人交往世事。冀州牧袁绍请他出任军师。初平三年去世。临终之际,嘱咐儿子卢俭把自己安葬在土穴之中,不用棺椁,只需贴身裹上一层单布即可。他所著的碑文、诔文、表章、记文,共六篇。 建安年间,曹操北征柳城,路过涿郡时,告诫郡县的守令说:"已故的北中郎将卢植,名震海内,学问堪为一代儒宗,是士人的楷模,是国家的栋梁。从前周武王攻入殷都后,特意表彰商容居住的里巷;郑国子产去世,孔子为之落泪。我此次来到这个州郡,深为感佩他遗留下来的风范。按照《春秋》的义理,贤者的后代,理应给予特殊的礼遇。请立即派遣郡丞、掾吏修葺他的坟墓,存问抚恤他的子孙,一并致以薄祭之礼,用来彰显他的德行。"卢植的儿子卢毓,后来也很有名望。 评论说:经历风霜的考验,才能辨别草木耐寒的本性;身处危难祸乱之中,才能看出忠贞善良之人的节操,那么卢公的心迹也就由此可以知晓了。 蝗虫、蝎子这类小虫忽然爬进怀中,雷霆之声忽然震动耳畔,即便是孟贲、夏育、荆轲、专诸这样的壮士,也很少有不因此而犹豫失措、改变常态的。而当卢植拔出白刃、身处严整戒备的军营之下,追赶皇帝的车驾于黄河渡口之间,冒着刀戈的锋刃、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时候,这难道是他事先有所计较权衡的吗?君子对于忠义之道,即便是在最仓促匆忙的时刻,也必定坚守于此,即便是在最颠沛流离的处境中,也必定坚守于此啊。 【赵岐】 赵岐字邠卿,是京兆长陵人。原名嘉,因出生在御史台,所以字台卿,后来为躲避祸难,才自己改了姓名字号,用以表示不忘故土之意。赵岐年少时便通晓经学,很有才华技艺,娶了扶风人马融兄长的女儿为妻。马融是外戚豪门之家,赵岐平素颇为鄙视这种做派,因此不与马融相见。他后来在州郡任职,凭借清廉正直、疾恶如仇而使人心生忌惮。他三十多岁时,得了重病,卧床七年,自忖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便留下遗言嘱托兄长的儿子说:"大丈夫生在世间,隐遁却没有像许由那样箕山归隐的操守,出仕却没有像伊尹、吕尚那样辅佐君王的功勋,这是上天不成全我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以在我墓前立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汉朝有位隐逸之人,姓赵名嘉。空有志向却生不逢时,这是命啊,又能怎么办呢!'"此后他的病竟然痊愈了。 永兴二年,他被征辟为司空掾,建议二千石官员若要为双亲服丧应准许其去职守丧,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后来他又被大将军梁冀征辟,为梁冀陈述兴利除弊、招揽贤才的策略,梁冀没有采纳。他后来被推举去治理棘手的政务,任皮氏县长。恰逢河东太守刘祐离任,而中常侍左悺的哥哥左胜接替了他的职位,赵岐耻于疾恶宦官,当天便辞官西归。京兆尹延笃于是又任命他为功曹。 在此之前,中常侍唐衡的哥哥唐玹担任京兆虎牙都尉,郡中的人认为唐玹是靠着不正当的途径升迁上来的,都很轻视侮辱他。赵岐和堂兄赵袭又屡次对他加以贬低批评,唐玹因此对他们深怀怨毒之心。延熹元年,唐玹担任京兆尹,赵岐担心祸事殃及自身,便与侄子赵戬一同逃亡躲避。唐玹果然逮捕了赵岐的家属宗族,用严酷的罪名加以陷害,将他们全部杀害。赵岐于是四处逃难,长江、淮河、东海、泰山一带,没有一处没去过。他隐匿了自己的姓名,在北海的集市上卖饼为生。当时安丘人孙嵩年纪二十多岁,在集市游玩时看见了赵岐,察觉他不是寻常之人,便停下车来招呼他一同乘车。赵岐惊惧失色,孙嵩便放下车帷,命随从的骑士屏退闲杂人等,暗中问赵岐说:"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卖饼的人,我一问起你的来历你脸色便有所变化,你若不是身负深重的仇怨,就是在逃亡避难吧?我是北海孙宾石,全家上下有一百多口人,有能力可以帮你渡过这一难关。"赵岐一向听闻过孙嵩的名声,便把实情告诉了他,于是跟随他一同回家。孙嵩先进门告诉母亲说:"我这次出行,结交到了一位以死相托的挚友。"于是把赵岐迎入正堂,用极其丰盛的礼节款待他。此后把赵岐藏匿在夹壁墙中长达数年,赵岐在此期间创作了《厄屯歌》二十三章。 后来唐氏一族相继败亡,赵岐这才因大赦而重新露面。三公府闻讯后,同时一并征辟他。九年后,他才应召接受了司徒胡广的征召任命。恰逢南匈奴、乌桓、鲜卑反叛,公卿举荐赵岐,擢升拜授他为并州刺史。赵岐本想上奏防守边疆的策略,还没来得及呈上,恰逢因党锢之事被牵连而遭罢免,于是他便把这些策略编撰整理成《御寇论》。 灵帝初年,他又遭逢党锢之祸禁锢十余年。中平元年,四方兵乱四起,朝廷下诏挑选先前担任过刺史、二千石且兼具文武才干的人,征召赵岐拜授议郎。车骑将军张温西征关中,请他补任长史,另外率军屯驻安定。大将军何进举荐他为敦煌太守,赵岐行至襄武县时,与新近任命的几位郡太守一同被叛贼边章等人擒获。 贼众想要胁迫他做首领,赵岐用诡辞得以脱身,辗转返回长安。 等到献帝西迁定都长安后,赵岐又被拜授为议郎,逐渐升迁为太仆。等到李傕专权之时,派太傅马日磾前去安抚天下人心,任命赵岐为副手。马日磾走到洛阳时,上表另外派遣赵岐去宣扬朝廷的旨意,他所到的郡县,百姓都欣喜地说:"今天竟又能重新见到朝廷使者的车马仪仗了。" 当时袁绍、曹操正与公孙瓒争夺冀州,袁绍与曹操听闻赵岐到来,都亲自率军数百里前去迎接,赵岐向他们深切陈述了天子的恩德,晓以罢兵休战、安定百姓的道理,又致书公孙瓒,向他分析利害得失。袁绍等人便各自率兵撤离,都与赵岐约定在洛阳会合,共同奉迎天子的车驾。赵岐南行到陈留时,得了重病,经历了两年时间,约定会合的人便都没能赶来。 兴平元年,朝廷下诏征召赵岐,恰逢皇帝将要返回洛阳,先派遣卫将军董承前去修缮宫室。赵岐对董承说:"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唯独荆州境内地域辽阔、地势优越,向西可通巴蜀,向南可达交趾,年年谷物丰收,兵员百姓大体保全无恙。 我虽然年迈体衰、来日无多,仍然志在报效国家,想亲自乘坐牛车,南下劝说刘表,或许能让他亲自率兵前来护卫朝廷,与将军您同心协力,一起辅佐匡扶王室。这才是安定君上、拯救百姓的良策啊。"董承于是上表派遣赵岐出使荆州,督办租粮之事。赵岐到达后,刘表当即派兵前往洛阳协助修缮宫室,军需物资的运送前后不绝。当时孙嵩也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却没有以礼相待,赵岐便称赞孙嵩素来品行忠厚刚烈,趁机一同举荐他担任青州刺史。赵岐因年老体衰,于是便留在了荆州。 曹操当时担任司空,举荐赵岐来接替自己的职位。光禄勋桓典、少府孔融也上书举荐他,于是朝廷就任命赵岐为太常。他活到九十多岁,建安六年去世。此前他曾亲自为自己修建墓室,在墓室中绘制了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人的画像,安置在宾位,又自己绘制了自己的画像,安置在主位,都各自题写了赞颂之辞。他嘱咐儿子说:"我死的那天,墓中只需堆聚沙土作为枕头,铺上竹席、穿着素衣,散开头发躺在上面,覆盖一层单被即可,当天就下葬,下葬完毕便封闭墓室。"赵岐撰述了许多著作,其中《孟子章句》《三辅决录》最为流传于世。 【赞】 赞语说:吴翁(吴佑)温厚仁爱,以道义与梁冀抗争而显出刚烈的气节。延笃、史弼治理百姓,恩德如春风化雨般深入人心。梁冀肆意施加刑罚,诬陷的党人冤情最终得以昭雪。卢植兼具文武之资,既是身着儒服的学者,又敢于亲临军营护卫皇帝。赵岐出使边疆列国,独当一面地彰显了朝廷的威严。 【说明】原文夹杂大量李贤(章怀太子)音训、名物、典故考据类注释,其中含具体叙事内容者(如漆室女忧国而歌、荆轲高渐离击筑旁若无人、养由基教射的寓言故事、周襄王放纵甘昭公、汉景帝骄纵梁孝王等典故)已融入正文译出;纯属训诂音义、地名沿革、职官考证等性质的简短夹注未逐条单独译出。原文中"[一][二]"等夹注序号已随文略去。节末所附《校勘记》共数十条,均属中华书局点校本的版本文字校勘学术性附注,非叙事内容,未逐条翻译;凡校勘记中订正正文文字的结论(如"歧"当作"岐"、"母丘长"当作"毋丘长"等),已直接依据校订后的文字译出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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