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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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張段列傳 第五十五

原文

==皇甫規== 皇甫規字威明,安定朝那人也。祖父稜,度遼將軍。父旗,扶風都尉。 ,西羌大寇三輔,圍安定,征西將軍馬賢將諸郡兵擊之,不能克。規雖在布衣,見賢不恤軍事,審其必敗,乃上書言狀。尋而賢果為羌所沒。郡將知規有兵略,乃命為功曹,使率甲士八百,與羌交戰,斬首數級,賊遂退卻。 舉規上計掾。其後羌觿大合,攻燒隴西,朝廷患之。規乃上疏求乞自効,曰:「臣比年以來,數陳便宜。羌戎未動,策其將反,馬賢始出,頗知必敗。誤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賢等擁觿四年,未有成功,懸師之費且百億計,出於平人,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腢為盜賊,青、徐荒饑,襁負流散。夫羌戎潰叛,不由承平,皆由邊將失於綏御。乘常守安,則君侵暴,苟競小利,則致大害,微勝則虛張首級,軍敗則隱匿不言。軍士勞怨,困於猾吏,進不得快戰以徼功,退不得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徒見王師之出,不聞振旅之聲。酋豪泣血,驚懼生變。是以安不能久,敗則經年。臣所以搏手叩心而增歎者也。願假臣兩營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與護羌校尉趙沖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曉習;兵埶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高可以滌患,下可以納降。若謂臣年少官輕,不足用者,凡諸敗將,非官爵之不高,年齒之不邁。臣不勝至誠,沒死自陳。」時帝不能用。 沖質之閒,梁太后臨朝,規舉賢良方正。對策曰: 伏惟孝順皇帝,初勤王政,紀綱四方,幾以獲安。後遭奸偽,威分近習,畜貨聚馬,戲謔是聞;又因緣嬖倖,受賂賣爵,輕使賓客,交錯其閒,天下擾擾,從亂如歸,故每有征戰,鮮不挫傷,官民並竭,上下窮虛。臣在關西,竊聽風聲,未聞國家有所先後,而威福之來,咸歸權幸。陛下體兼乾坤,聰哲純茂。攝政之初,拔用忠貞,其餘維綱,多所改正。遠近翕然,望見太平。而地震之後,霧氣白濁,日月不光,旱魃為虐,大賊從橫,流血丹野,庶品不安,譴誠累至,殆以奸臣權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無狀者,亟便黜遣,披埽凶黨,收入財賄,以塞痛怨,以荅天誡。 今大將軍梁冀、河南尹不疑,處周、邵之任,為社稷之鎮,加與王室世為姻族,今日立號雖尊可也,實宜增修謙節,輔以儒術,省去游娛不急之務,割減廬第無益之飾。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腢臣乘舟者也,將軍兄弟操鐐者也。若能平志畢力,以度元元,所謂福也。如其怠□,將淪波濤。可不慎乎!夫德不稱祿,猶鑿墉之趾,以益其高。豈量力審功安固之道哉?凡諸宿猾、酒徒、戲客,皆耳納邪聲,口出諂言,甘心逸游,唱造不義。亦宜貶斥,以懲不軌。令冀等深思得賢之福,失人之累。又在位素餐,尚書怠職,有司依違,莫肯糾察,故使陛下專受諂諛之言,不聞戶牖之外。臣誠知阿諛有福,深言近禍,豈敢隱心以避誅責乎!臣生長邊遠,希涉紫庭,怖懾失守,言不盡心。 梁冀忿其刺己,以規為下第,拜郎中。託疾免歸,州郡承冀旨,幾陷死者再三。 遂以詩、易教授,門徒三百餘人,積十四年。後梁冀被誅,旬月之閒,禮命五至,皆不就。 時太山賊叔孫無忌侵亂郡縣,中郎將宗資討之未服。公車特徵規,拜太山太守。 規到官,廣設方略,寇賊悉平。延熹四年秋,叛羌零吾等與先零別種寇鈔關中,護羌校尉段熲坐征。後先零諸種陸梁,覆沒營塢。規素悉羌事,志自奮□,乃上疏曰:「自臣受任,志竭愚鈍,實賴兗州刺史牽顥之清猛,中郎將宗資之信義,得承節度,幸無咎譽。今猾賊就滅,太山略平,復聞腢羌並皆反逆。臣生長邠岐,年五十有九,昔為郡吏,再更叛羌,豫籌其事,有誤中之言。臣素有固疾,恐犬馬齒窮,不報大恩,願乞冗官,備單車一介之使,勞來三輔,宣國威澤,以所習地形兵埶,佐助諸軍。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將,已數十年矣。自鳥鼠至於東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敵,不如清平;勤明吳、孫,未若奉法。前變未遠,臣誠戚之。是以越職,盡其區區。」 至冬,羌遂大合,朝廷為憂。三公舉規為中郎將,持節監關西兵,討零吾等,破之,斬首八百級。先零諸種羌慕規威信,相勸降者十餘萬。明年,規因發其騎共討隴右,而道路隔絕,軍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規親入庵廬,巡視將士,三軍感悅。東羌遂遣使乞降,涼州復通。 先是安定太守孫鑈受取狼籍,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羌,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並老弱不堪任職,而皆倚恃權貴,不遵法度。規到州界,悉條奏其罪,或免或誅。羌人聞之,翕然反善。沉氐大豪滇昌、饑恬等十餘萬口,復詣規降。 規出身數年,持節為將,擁觿立功,還督鄉里,既無它私惠,而多所舉奏,又惡絕宦官,不與交通,於是中外並怨,遂共誣規貨賂腢羌,令其文降。天子璽書誚讓相屬。規懼不免,上疏自訟曰:「四年之秋,戎丑蠢戾,爰自西州,侵及涇陽,舊都懼駭,朝廷西顧。明詔不以臣愚駑,急使軍就道。幸蒙威靈,遂振國命,羌戎諸種,大小稽首,輒移書營郡,以訪誅納,所省之費,一億以上。以為忠臣之義,不敢告勞,故恥以片言自及微□。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踐州界,先奏郡守孫鑈,次及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旋師南征,又上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陳其過惡,執據大辟。凡此五臣,支黨半國,其餘墨綬,下至小吏,所連及者,復有百餘。吏托報將之怨,子思復父之恥,載贄馳車,懷糧步走,交構豪門,競流謗讟,雲臣私報諸羌,謝其錢貨。若臣以私財,則家無擔石;如物出於官,則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遺匈奴以宮姬,鎮烏孫以公主。今臣但費千萬,以懷叛羌。則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貴,將有何罪,負義違理乎?自永初以來,將出不少,覆軍有五,動資巨億。有旋車完封,寫之權門,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還督本土,愨舉諸郡,絕交離親,戮辱舊故,觿謗陰害,固其宜也。臣雖污穢,廉絜無聞,今見覆沒,恥痛實深。傳稱『鹿死不擇音』,謹冒昧略上。」 其年冬,徵還拜議郎。論功當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欲從求貨,數遣賓客就問功狀,規終不荅。璜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於吏。官屬欲賦斂請謝,規誓而不聽,遂以餘寇不絕,坐系廷尉,論輸左校。諸公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詣闕訟之。會赦,歸家。 徵拜度遼將軍,至營數月,上書薦中郎將張奐以自代。曰:「臣聞人無常俗,而政有治亂;兵無強弱,而將有能否。伏見中郎將張奐,才略兼優,宜正元帥,以從觿望。若猶謂愚臣宜充軍事者,願乞冗官,以為奐副。」朝庭從之,以奐代為度遼將軍,規為使匈奴中郎將。 及奐遷大司農,規復代為度遼將軍。 規為人多意筭,自以連在大位,欲退身避第,數上病,不見聽。會友人上郡太守王旻喪還,規縞素越界,到下亭迎之。因令客密告并州刺史胡芳,言規□遠軍營,公違禁憲,當急舉奏。芳曰:「威明欲避第仕塗,故激發我耳。吾當為朝廷愛才,何能申此子計邪!」遂無所問。及黨事大起,天下名賢多見染逮,規雖為名將,素譽不高。自以西州豪桀,恥不得豫,乃先自上言:「臣前薦故大司農張奐,是附黨也。又臣昔論輸左校時,太學生張鳳等上書訟臣,是為黨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問,時人以為規賢。 在事數歲,北邊威服。,徵為尚書。其夏日食,詔公卿舉賢良方正,下問得失。規對曰:「天之於王者,如君之於臣,父之於子也。誡以災妖,使從福祥。陛下八年之中,三斷大獄,一除內嬖,再誅外臣。而災異猶見,人情未安者,殆賢愚進退,威刑所加,有非其理也。前太尉陳蕃、劉矩,忠謀高世,廢在里巷;劉祐、馮緄、趙典、尹勳,正直多怨,流放家門;李膺、王暢、孔翊,絜身守禮,終無宰相之階。至於鉤黨之釁,事起無端,虐賢傷善,哀及無辜。今興改善政,易於覆手,而腢臣杜口,鑒畏前害,互相瞻顧,莫肯正言。伏願陛下暫留聖明,容受謇直,則前責可弭,後福必降。」 遷規弘農太守,封壽成亭侯,邑二百戶,讓封不受。再轉為護羌校尉。,以疾召還,未至,卒於谷城,年七十一。所著賦、銘、碑、贊、禱文、吊、章表、教令、書、檄、箋記,凡二十七篇。 論曰:孔子稱「其言之不怍,則其為之也難」。察皇甫規之言,其心不怍哉! 夫其審己則干祿,見賢則委位,故干祿不為貪,而委位不求讓;稱己不疑伐,而讓人無懼情。故能功成於戎狄,身全於邦家也。 ==張奐== 張奐字然明,敦煌*(酒)**〔淵〕*泉人也。父惇,為漢陽太守。奐少游三輔,師事太尉朱壟,學歐陽尚書。初,牟氏章句浮辭繁多,有四十五萬餘言,奐減為九萬言。後辟大將軍梁冀府,乃上書桓帝,奏其章句,詔下東觀。以疾去官,復舉賢良,對策第一,擢拜議郎。 ,遷安定屬國都尉。初到職,而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餘人寇美稷,東羌復舉種應之,而奐壁唯有二百許人,聞即勒兵而出。軍吏以為力不敵,叩頭爭止之。奐不聽,遂進屯長城,收集兵士,遣將王□招誘東羌,因據龜茲,使南匈奴不得交通東羌。諸豪遂相率與奐和親,共擊薁鞬等,連戰破之。伯德惶恐,將其觿降,郡界以寧。 羌豪帥感奐恩德,上馬二十匹,先零酋長又遺金鐻八枚。奐並受之,而召主簿於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馬如羊,不以入廄;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悉以金馬還之。羌性貪而貴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財貨,為所患苦,及奐正身絜己,威化大行。 遷使匈奴中郎將。時休屠各及朔方烏桓並同反叛,燒度遼將軍門,引屯赤坑,鞭火相望。兵觿大恐,各欲亡去。奐安坐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和通,遂使斬屠各渠帥,襲破其觿。諸胡悉降。 ,鮮卑寇邊,奐率南單于擊之,斬首數百級。 明年,梁冀被誅,奐以故吏免官禁錮。奐與皇甫規友善,奐既被錮,凡諸交舊莫敢為言,唯規薦舉前後七上。在家四歲,復拜武威太守。平均徭賦,率厲散敗,常為諸郡最,河西由是而全。其俗多妖忌,凡二月、五月產子及與父母同月生者,悉殺之。奐示以義方,嚴加賞罰,風俗遂改,百姓生為立祠。舉尤異,遷度遼將軍。數載閒,幽、并清靜。 九年春,徵拜大司農。鮮卑聞奐去,其夏,遂招結南匈奴、烏桓數道入塞,或五六千騎,或三四千騎,寇掠緣邊九郡,殺略百姓。秋,鮮卑復率八九千騎入塞,誘引東羌與共盟詛。於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諸種共寇武威、張掖,緣邊大被其毒。朝廷以為憂,復拜奐為護匈奴中郎將,以九卿秩督幽、并、涼三州及度遼、烏桓二營,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賞賜甚厚。匈奴、烏桓聞奐至,因相率還降,凡二十萬口。奐但誅其首惡,餘皆慰納之。唯鮮卑出塞去。 春,東羌、先零五六千騎寇關中,圍祋祤,掠雲陽。夏,復攻沒兩營,殺千餘人。冬,羌岸尾、摩蟞等脅同種復鈔三輔。奐遣司馬尹端、董卓並擊,大破之,斬其酋豪,首虜萬餘人,三州清定。論功當封,奐不事宦官,故賞遂不行,唯賜錢二十萬,除家一人為郎。並辭不受,而願徙屬弘農華陰。舊制邊人不得內移,唯奐因功特聽,故始為弘農人焉。 ,振旅而還。時竇太后臨朝,大將軍竇武與太傅陳蕃謀誅宦官,事洩,中常侍曹節等於中作亂,以奐新征,不知本謀,矯制使奐與少府周靖率五營士圍武。武自殺,蕃因見害。奐遷少府,又拜大司農,以功封侯。奐深病為節所賣,上書固讓,封還印綬,卒不肯當。 明年夏,青蛇見於御坐軒前,又大風雨雹,霹靂拔樹,詔使百僚各言災應。 奐上疏曰:「臣聞風為號令,動物通氣。木生於火,相須乃明。蛇能屈申,配龍騰蟄。順至為休征,逆來為殃咎。陰氣專用,則凝精為雹。故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或志寧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讒勝,並伏誅戮,海內默默,人懷震憤。昔周公葬不如禮,天乃動威。今武、蕃忠貞,未被明宥,妖眚之來,皆為此也。宜急為改葬,徙還家屬。其從坐禁錮,一切蠲除。又皇太后雖居南居,而恩禮不接,朝臣莫言,遠近失望。宜思大義顧復之報。」天子深納奐言,以問諸黃門常侍,左右皆惡之,帝不得自從。 轉奐太常,與尚書劉猛、刁韙、□良同薦王暢、李膺可參三公之選,而曹節等彌疾其言,遂下詔切責之。奐等皆自囚廷尉,數日乃得出,並以三月俸贖罪。 司隸校尉王寓,出於宦官,欲借寵公卿,以求薦舉,百僚畏憚,莫不許諾,唯奐獨拒之。寓怒,因此遂陷以黨罪,禁錮歸田里。 奐前為度遼將軍,與段熲爭擊羌,不相平。及熲為司隸校尉,欲逐奐歸敦煌,將害之。 奐憂懼,奏記謝熲曰:「小人不明,得過州將,千里委命,以情相歸。足下仁篤,照其辛苦,使人未反,復獲郵書。恩詔分明,前以寫白,而州期切促,郡縣惶懼,屏營延企,側待歸命。父母朽骨,孤魂相托,若蒙鄉憐,壹惠咳唾,則澤流黃泉,施及冥寞,非奐生死所能報塞。夫無毛髮之勞,而欲求人丘山之用,此淳于髡所以拍髀仰天而笑者也。誠知言必見譏,然猶未能無望。何者?朽骨無益於人,而文王葬之;死馬無所復用,而燕昭寶之。黨同文、昭之德,豈不大哉!凡人之情,冤則呼天,窮則叩心。今呼天不聞,叩心無益,誠自傷痛。俱生聖世,獨為匪人。孤微之人,無所告訴。如不哀憐,便為魚肉。企心東望,無所復言。」熲雖剛猛,省書哀之,卒不忍也。時禁錮者多不能守靜,或死或徙。奐閉門不出,養徒千人,著尚書記難三十餘萬言。 奐少立志節,嘗與士友言曰:「大丈夫處世,當為國家立功邊境。」及為將帥,果有勳名。董卓慕之,使其兄遺縑百匹。奐惡卓為人,絕而不受。卒,年七十八。遺命曰:「吾前後仕進,十要銀艾,不能和光同塵,為讒邪所忌。通塞命也,始終常也。但地厎冥冥,長無曉期,而復纏以纊撓,牢以釘密,為不喜耳。幸有前窀,朝殞夕下,措屍靈默,幅巾而已。奢非晉文,儉非王孫,推情從意,庶無咎吝。」諸子從之。武威多為立祠,世世不絕。所著銘、頌、書、教、誡述、志、對策、章表二十四篇。 長子芝,字伯英,最知名。芝及弟昶,字文舒,並善草書,至今稱傳之。 初,奐為武威太守,其妻懷孕,夢帶奐印綬登樓而歌。訊之占者,曰:「必將生男,復臨茲邦,命終此數。」既而生子猛,以建安中為武威太守,殺刺史邯鄲商,州兵圍之急,猛恥見擒,乃登樓自燒而死,卒如占云。 論曰:自鄛鄉之封,中官世盛,暴恣數十年閒,四海之內,莫不切齒憤盈,願投兵於其族。陳蕃、竇武奮義草謀,征會天下,名士有識所共聞也,而張奐見欺豎子,揚戈以斷忠烈。雖恨毒在心,辭爵謝咎。詩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段熲== 段熲字紀明,武威姑臧人也。其先出鄭共叔段,西域都護會宗之從曾孫也。熲少便習弓馬,尚遊俠,輕財賄,長乃折節好古學。初舉孝廉,為憲陵園丞、陽陵令,所在〔有〕能政。 遷遼東屬國都尉。時鮮卑犯塞,熲即率所領馳赴之。既而恐賊驚去,乃使驛騎詐繼璽書詔熲,熲於道偽退,潛於還路設伏。虜以為信然,乃入追熲。熲因大縱兵,悉斬獲之。坐詐璽書伏重刑,以有功論司寇。刑竟,徵拜議郎。 時太山、琅邪賊東郭竇、公孫舉等聚觿三萬人,破壞郡縣,遣兵討之,連年不克。,桓帝詔公卿選將有文武者,司徒尹*(訟)**〔頌〕*薦熲,乃拜為中郎將。 擊竇、舉等,大破斬之,獲首萬餘級,餘黨降散。封熲為列侯,賜錢五十萬,除一子為郎中。 ,遷護羌校尉。會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寇隴西、金城塞,熲將兵及湟中義從羌萬二千騎出湟谷,擊破之。追討南度河,使軍吏田晏、夏育募先登,懸索相引,復戰於羅亭,大破之,斬其酋豪以下二千級,獲生口萬餘人,虜皆奔走。 明年春,余羌復與燒何大豪寇張掖,攻沒鉅鹿塢,殺屬國吏民,又招同種千餘落,並兵晨奔熲軍。熲下馬大戰,至日中,刀折矢盡,虜亦引退。熲追之,且鬥且行,晝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餘日,遂至河首積石山,出塞二千餘里,斬燒何大帥,首虜五千餘人。又分兵擊石城羌,斬首溺死者千六百人。燒當種九十餘口詣熲降。又雜種羌屯聚白石,熲復進擊,首虜三千餘人。冬,勒姐、零吾種圍允街,殺略吏民,熲排營救之,斬獲數百人。 四年冬,上郡沉氐、隴西牢姐、烏吾諸種羌共寇並涼二州,熲將湟中義從討之。 涼州刺史郭閎貪共其功,稽固熲軍,使不得進。義從役久,戀鄉舊,皆悉反叛。郭閎歸罪於熲,熲坐征下獄,輸作左校。羌遂陸梁,覆沒營塢,轉相招結,唐突諸郡,於是吏人守闕訟熲以千數。朝廷知熲為郭閎所誣,詔問其狀。 熲但謝罪,不敢言枉,京師稱為長者。起於徒中,復拜議郎,遷并州刺史。 時滇那等諸種羌五六千人寇武威、張掖、酒泉,燒人廬舍。六年,寇埶轉盛,涼州幾亡。冬,復以熲為護羌校尉,乘驛之職。明年春,羌封僇、良多、滇那等酋豪三百五十五人率三千落詣熲降。當煎、勒姐種猶自屯結。冬,熲將萬餘人擊破之,斬其酋豪,首虜四千餘人。 八年春,熲復擊勒姐種,斬首四百餘級,降者二千餘人。夏,進軍擊當煎種於湟中,熲兵敗,被圍三日,用隱士樊志張策,潛師夜出,鳴鼓還戰,大破之,首虜數千人。熲遂窮追,展轉山谷閒,自春及秋,無日不戰,虜遂饑困敗散,北略武威閒。 熲凡破西羌,斬首二萬三千級,獲生口數萬人,馬牛羊八百萬頭,降者萬餘落。 封熲都鄉侯,邑五百戶。 ,當煎諸種復反,合四千餘人,欲攻武威,熲復追擊於鸞鳥,大破之,殺其渠帥,斬首三千餘級,西羌於此弭定。 而東羌先零等,自覆沒征西將軍馬賢後,朝廷不能討,遂數寇擾三輔。其後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招之連年,既降又叛。桓帝詔問熲曰:「先零東羌造惡反逆,而皇甫規、張奐各擁強觿,不時輯定。欲熲移兵東討,未識其宜,可參思術略。」熲因上言曰:「臣伏見先零東羌雖數叛逆,而降於皇甫規者,已二萬許落,善惡既分,餘寇無幾。今張奐躊躇久不進者,當慮外離內合,兵往必驚。且自冬踐春,屯結不散,人畜疲羸,自亡之埶,徒更招降,坐制強敵耳。 臣以為狼子野心,難以恩納,埶窮雖服,兵去復動。唯當長矛挾脅,白刃加頸耳。計東種所餘三萬餘落,居近塞內,路無險折,非有燕、齊、秦、趙從橫之埶,而久亂並、涼,累侵三輔,西河、上郡,已各內徙,安定、北地,復至單危,自雲中、五原,西至漢陽二千餘里,匈奴、種羌,並擅其地,是為漢疽伏疾,留滯脅下,如不加誅,轉就滋大。今若以騎五千,步萬人,車三千兩,三冬二夏,足以破定,無慮用費為錢五十四億。如此,則可令腢羌破盡,匈奴長服,內徙郡縣,得反本土。伏計永初中,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億;永和之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費耗若此,猶不誅盡,餘孽復起,於茲作害。今不暫疲人,則永寧無期。臣庶竭駑劣,伏待節度。」帝許之,悉聽如所上。 春,熲將兵萬餘人,繼十五日糧,從彭陽直指高平,與先零諸種戰於逢義山。虜兵盛,熲觿恐。熲乃令軍中張鏃利刃,長矛三重,挾以強弩,列輕騎為左右翼。淚怒兵將曰:「今去家數千里,進則事成,走必盡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觿皆應騰赴,熲馳騎於傍,突而擊之,虜觿大潰,斬首八千餘級,獲牛馬羊二十八萬頭。 時竇太后臨朝,下詔曰:「先零東羌歷載為患,熲前陳狀,欲必埽滅。涉履霜雪,兼行晨夜,身當矢石,感厲吏士。曾未浹日,凶丑奔破,連屍積俘,掠獲無筭。洗雪百年之逋負,以慰忠將之亡魂。功用顯著,朕甚嘉之。須東羌盡定,當並錄功勤。今且賜熲錢二十萬,以家一人為郎中。」敕中藏府調金錢彩物,增助軍費。拜熲羌將軍。 夏,熲復追羌出橋門,至走馬水上。尋聞虜在奢延澤,乃將輕兵兼行,一日一夜二百餘里,晨及賊,擊破之。余虜走向落川,復相屯結。熲乃分遣騎司馬田晏將五千人出其東,假司馬夏育將二千人繞其西。羌分六七千人攻圍晏等,晏等與戰,羌潰走。熲急進,與晏等共追之於令鮮水上。熲士卒飢渴,乃勒觿推方奪其水,虜復散走。熲遂與相連綴,且鬥且引,及於靈武谷。熲乃被甲先登,士卒無敢後者。羌遂大敗,棄兵而走。追之三日三夜,士皆重繭。既到涇陽,餘寇四千落,悉散入漢陽山谷閒。 時張奐上言:「東羌雖破,余種難盡,熲性輕果,慮負敗難常。宜且以恩降,可無後悔。」詔書下熲。熲復上言:「臣本知東羌雖觿,而剁弱易制,所以比陳愚慮,思為永寧之筭。而中郎將張奐,說虜強難破,宜用招降。聖朝明監,信納瞽言,故臣謀得行,奐計不用。事埶相反,遂懷猜恨。信叛羌之訴,飾潤辭意,雲臣兵累見折磨,又言羌一氣所生,不可誅盡,山谷廣大,不可空靜,血流污野,傷和致災。臣伏念周秦之際,戎狄為害,中興以來,羌寇最盛,誅之不盡,雖降復叛。今先零雜種,累以反覆,攻沒縣邑,剽略人物,發頤露屍,禍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誅。昔邢為無道,衛國伐之,師興而雨。臣動兵涉夏,連獲甘澍,歲時豐稔,人無疵疫。上佔天心,不為災傷;下察人事,觿和師克。自橋門以西,落川以東,故*(宮)**〔官〕*縣邑,更相通屬,非為深險絕域之地,車騎安行,無應折磨。案奐為漢吏,身當武職,駐軍二年,不能平寇,虛欲修文戢戈,招降獷敵,誕辭空說,僭而無征。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趙充國徙令居內,煎當亂邊,馬援遷之三輔,始服終叛,至今為鯁。故遠識之士,以為深憂。今傍郡戶口單少,數為羌所創毒,而欲令降徒與之雜居,是猶種枳棘於良田,養虺蛇於室內也。故臣奉大漢之威,建長久之策,欲絕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規三歲之費,用五十四億,今適開年,所耗未半,而余寇殘燼,將向殄滅。臣每奉詔書,軍不內御,願卒斯言,一以任臣,臣時量宜,不失權便。」 二年,詔遣謁者馮禪說降漢陽散羌。熲以春農,百姓布野,羌雖暫降,而縣官無廩,必當復為盜賊,不如乘虛放兵,埶必殄滅。夏,熲自進營,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田晏、夏育將五千人據其山上。羌悉觿攻之,厲聲問曰:「田晏、夏育在此不?湟中義從羌悉在何面?今日欲決死生。」軍中恐,晏等勸激兵士,殊死大戰,遂破之。羌觿潰,東奔,復聚射虎谷,分兵守諸谷上下門。 熲規一舉滅之,不欲復令散走,乃遣千人於西縣結木為柵,廣二十步,長四十里,遮之。分遣晏、育等將七千人,銜枚夜上西山,結營穿塹,去虜一里許。又遣司馬張愷等將三千人上東山。虜乃覺之,遂攻晏等,分遮汲水道。熲自率步騎進擊水上,羌卻走,因與愷等挾東西山,縱兵擊破之,羌覆敗散。熲追至谷上下門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之,斬其渠帥以下萬九千級,獲牛馬驢騾氈裘廬帳什物,不可勝數。馮禪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於是東羌悉平。 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六百餘級,獲牛馬羊騾驢駱駝四十二萬七千五百餘頭,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更封新豐縣侯,邑萬戶。熲行軍仁愛,士卒疾病者,親自瞻省,手為裡創。在邊十餘年,未嘗一日蓐寢。與將士同苦,故皆樂為死戰。 三年春,征還京師,將秦胡步騎五萬餘人,及汗血千里馬,生口萬餘人。詔遣大鴻臚持節慰勞於鎬。軍至,拜侍中。轉執金吾河南尹。有盜發馮貴人頤,坐左轉諫議大夫,再遷司隸校尉。 熲曲意宦官,故得保其富貴,遂黨中常侍王甫,枉誅中常侍鄭颯、董騰等,增封四千戶,並前萬四千戶。 明年,伐李咸為太尉,其冬病罷,復為司隸校尉。數歲,轉穎川太守,徵拜太中大夫。 ,復代橋玄為太尉。在位月餘,會日食自劾,有司舉奏,詔收印綬,詣廷尉。時司隸校尉陽球奏誅王甫,並及熲,就獄中詰責之,遂飲鴆死,家屬徙邊。後中常侍呂強上疏,追訟熲功,靈帝詔熲妻子還本郡。 初,熲與皇甫威明、張然明,並知名顯達,京師稱為「涼州三明」云。 ==【贊】== 贊曰:山西多猛,「三明」儷蹤。戎驂糾結,塵斥河、潼。規、奐審策,亟遏囂凶。文會志比,更相為容。段追兩狄,束馬縣鋒。紛紜騰突,谷靜山空。 ==校勘記== 二一二九頁七行、規乃上疏求乞自□。按:殿本無「乞」字,王先謙謂無「乞」字是。 二一三一頁一行、流血丹野殿本「丹」作「川」,校補引錢大昭說,謂閩本作「川」。按:集解引周壽昌說,謂丹野猶赤地也,本書公孫瓚傳有「流血丹水」語,與此同,作「丹」為是。 二一三一頁五行、言國家不妄有□貶進退。校補謂案文「妄」當作「聞」。 二一三二頁八行、護羌校尉段熲坐征。按「段」字原皆斗「□」,逕改正,後如此不悉出校記。 二一三二頁一一行、臣生長邠岐。按:「岐」原斗「歧」,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一三三頁五行、若求猛*(敵)**〔將〕*。據汲本、殿本改。 二一三三頁一三行、沉氐大豪滇昌饑恬等十餘萬口。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紀作「二十餘萬口」。 二一三四頁二行、急使軍就道。按:刊誤謂「軍」上少一字,或「督」或「領」也。 二一三五頁一五行、才略兼優。按:「兼」原斗「廉」,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一三六頁二行、欲退身避第。按:集解引錢大昕說,謂「第」當作「弟」,避弟謂己避位而弟得辟召也,此事見風俗通過譽篇,下文「避第仕途」亦「弟」字之鬥。 二一三六頁五行、及黨事大起至時人以為規賢按:校補謂此文九十一字當在「讓封不受」下。以所□乃張奐已坐黨禁錮歸田裡後事,故稱奐為故大司農。據奐傳,奐之被禁錮,先因災應上疏追訟竇武、陳番,及言皇太后恩禮不接,觸宦官忌,事已在靈帝建寧二年四月矣,不應反列於桓帝前也。 二一三六頁七行、時人以為規賢。按:刊誤謂案文當作「以規為賢」。 二一三七頁一行、誅鄧萬。按:校補謂鄧萬即鄧萬世,章懷避唐諱,省去一「世」字。 二一三八頁一行、敦煌*(酒)**〔淵〕*泉人也。按:集解引錢大昕說,謂酒泉郡名,非縣名,當作「淵泉」。漢志敦煌郡有淵泉縣,晉志作「深泉」,蓋避唐諱。章懷本亦當作「深」,後人妄改為「酒」耳。胡注通鑒雲奐敦煌淵泉人,胡所見本尚未鬥也。今據改。注同。 二一三八頁四行、*(陽)**〔瓜〕*州晉昌縣。汲本、殿本「陽」作「永」。按:刊誤謂「永」當作「瓜」。集解引錢大昕說,謂閩本「永」作「陽」,考唐書地理志,晉昌縣屬瓜州,永陽二字俱誤。今據改。 二一三八頁五行、時牟卿受書於張堪。按:集解引洪亮吉說,謂「張」字應作「周」字。 二一三八頁一四行、金*(食)**〔銀〕*器名。集解引洪頤粻說,謂中山經郭注,鐻,金銀器之名。李注「食」當是「銀」字之鬥。今據改。 二一四一頁八行、天乃雷雨以風。按:汲本、殿本「雨」作「電」。 二一四二頁一三行、穰穰滿家。按:「穰穰」原斗「禳禳」,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一四三頁五行、乃以五百金買其首以報。按:校補引柳從辰說,謂今新序「首」作「骨」。案北史隱逸傳崔賾荅豫章王書「燕求馬首,□養□鳴」,知古本原有作「首」者。南史鄭鮮之傳「燕昭市骨而駿足至」,則仍作「骨」。且孔融與魏武論盛孝章書已云「燕君市駿馬之骨」,是作「骨」亦由來已久。疑新序自有南北本之別,唐起北方,章懷所據蓋是北本。 二一四三頁一六行、奢非晉文。按:集解引惠棟說,謂「晉」續漢書作「桓」,據注引齊桓公事,疑本書亦元是「桓」字。 二一四四頁八行、王愔文志。按:殿本「文志」作「文字志」。 二一四五頁六行、所在*〔有〕*能政。據刊誤補。 二一四五頁八行、*〔會〕*宗字子松。據殿本補。 二一四六頁一行、司徒尹*(訟)**〔頌〕*薦熲通。鑒胡注謂桓帝紀「訟」作「頌」,作「頌」為是。今據改。注同。 二一四六頁一〇行、首虜五千餘人。按:「千」原斗「十」,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二一四六頁一一行、燒當種九十餘口詣熲降。按:刊誤謂燒當一種不止九十餘口,其種中九十口降亦不足記,「十」當作「千」。 二一四八頁八行、徒更招降。按:「徒」字疑鬥,通鑒作「欲」。 二一四九頁五行、乃令軍中張鏃利刃刊誤謂案文鏃非可張,未知何字。按:殿本考證謂通鑒「張」作「長」。 二一五〇頁六行、段熲*(曰)*傳*〔曰〕*。據汲本改。 二一五一頁六行、故*(宮)**〔官〕*縣邑更相通屬。據汲本改。按:刊誤謂案文「宮」當作「官」,舊屯田營壁皆是故官也。 ==註釋==

译文

【卷六十五·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皇甫规】 皇甫规字威明,是安定朝那人。祖父皇甫棱,任度辽将军。父亲皇甫旗,任扶风都尉。 当时西羌大举入侵三辅,围困安定,征西将军马贤率领各郡兵马前去征讨,未能取胜。皇甫规当时虽只是一介布衣,见马贤不体恤军事,便断定他必定会失败,于是上书陈说这一情形。不久马贤果然被羌人击溃全军覆没。郡将得知皇甫规有军事谋略,便任命他为功曹,命他率领八百甲士,与羌人交战,斩获数级敌首,贼寇于是退却。 皇甫规被举荐为上计掾。后来羌人大规模会合,攻打焚烧陇西,朝廷深以为忧。皇甫规于是上疏请求自效,说:"臣近年以来,多次陈说时政的权宜之策。羌戎尚未起兵之时,臣就已推断他们将要反叛;马贤刚刚出征之时,臣就已料知他必定会失败。这些不幸言中的话,都是有据可查的。臣常常想,马贤等人拥兵已达四年,却始终未能建功,长期悬师在外所耗费的军资近乎百亿之数,这些钱财原本出自平民百姓,最终却回流进了奸猾官吏的私囊。所以江湖之间的百姓,纷纷沦为盗贼;青州、徐州饥荒遍地,百姓背负婴儿四处流散。羌戎之所以溃败反叛,并非由于承平已久所致,而完全是因为戍边将领在安抚统御方面有所失当。他们平时安于守成,就纵容侵扰暴虐之行;一旦为了争夺小利,就招致大祸;打了小胜仗就虚报战功首级,打了败仗就隐匿不报。军中将士劳苦怨愤,被奸猾的官吏所困扰,前进不能痛快作战以求取战功,后退又不能温饱以保全性命,饿死在沟渠之中,暴尸在中原大地。士卒们只看见朝廷大军出征,却从未听闻凯旋而归的欢呼之声。羌人的酋长首领悲愤泣血,惊惧之下便更容易生出变乱。因此安定的局面难以持久,一旦战败便要延续经年累月。这正是臣搏手拊心、屡屡叹息的缘故啊。愿陛下拨给臣两座军营、两郡屯驻坐食的士兵共五千人,出其不意,与护羌校尉赵冲首尾相应、协同作战。当地的山川地势,臣十分熟悉;用兵的方略技巧,臣也已多次亲历。无需劳烦颁发方寸大印,无需赏赐尺帛之物,往大处说可以荡涤祸患,往小处说也可以招纳羌人归降。若说臣年纪尚轻、官位低微,不足以担当此任,那么纵观历来那些兵败的将领,也并非是因为官爵不够高、年纪不够老。臣怀着一片至诚,冒死向陛下陈情。"当时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冲帝、质帝年间,梁太后临朝听政,皇甫规被举荐为贤良方正。他在对策中说道: 臣伏惟孝顺皇帝当初勤勉于王政,整肃四方纲纪,天下几乎因此得以安定。后来遭逢奸佞诡诈之人,权威分散到亲近的宠臣手中,蓄养财货、聚敛马匹,只闻嬉戏调笑之声;又因攀附宠幸之臣,接受贿赂、买卖爵位,随意驱使宾客,交相错杂其间,天下因此扰攘不安,百姓归附作乱如同回家一般顺理成章,所以每逢征战,很少有不遭受挫败损伤的,官府百姓的财力都为之耗竭,上下都陷入穷困空虚的境地。臣身处关西,私下听闻各方风声,从未听说国家在处理政事的先后缓急上有何章法,而威福的施予,却全都归于当权得宠的近臣之手。陛下兼有乾坤般的胸怀,聪慧睿智、纯正美善。摄政之初,提拔任用忠贞之士,其余的纲纪法度,也多有所匡正。远近人心因此翕然归附,都盼望着看到天下太平。然而地震发生之后,雾气弥漫浑浊,日月都为之失去光辉,旱魃肆虐为害,大盗贼寇肆意横行,鲜血染红了原野,百姓因此不得安宁,上天屡屡降下谴责警示,这大概都是因为奸佞之臣权势过重所导致的啊。其中尤为骄横无状的那些常侍,应当赶紧加以罢黜遣退,扫除铲平这些凶恶的党羽,追缴收回他们贪墨受贿的财物,以此来平息百姓的痛苦怨恨,来回应上天的警诫。 如今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身处如周公、召公一般的重任,是国家社稷的柱石,加上又与皇室世代为姻亲,如今立下尊号虽然名正言顺,实际上更应当增修谦逊克己的节操,以儒家之术辅佐自身,减省那些游乐嬉戏中不急需的事务,削减府邸宅第中那些无益的装饰。君主好比船只,百姓好比水流。众位大臣,就是乘坐这艘船的人,将军兄弟,则是执掌船桨的人。如果能够平心静气、竭尽全力,来度化引导天下百姓,这就是所谓的福祉了。如果懈怠疏忽,那么这艘船就将沉沦于波涛之中。这怎能不慎重对待呢!德行配不上俸禄,这就好比挖掘墙脚的根基、来增加墙体的高度一样,这难道是量力而行、审慎权衡功业、以求安稳巩固的正道吗?凡是那些惯于作恶的老奸巨猾之徒、酒色之徒、以嬉戏为业的门客,都是耳中只听得进邪僻之言,口中只说得出谄媚之语,甘心沉溺于安逸游荡,倡导制造不义之事。这些人也理应加以贬斥,以此来惩戒那些不守法度的行径。让梁冀等人深思获得贤才的福分,以及失去贤才的祸患。此外如今在位的官员大多尸位素餐,尚书台的官吏也怠惰渎职,有关部门推诿因循,没有人肯认真加以纠察,因此才使得陛下只能专门听到那些阿谀奉承的言论,听不到宫门之外真实的民情。臣确实明白阿谀奉承能带来福分,直言进谏容易招致祸患,臣又怎敢隐瞒真心来逃避责罚呢!臣生长在边远之地,很少有机会踏入朝廷紫禁之地,此刻惶恐战栗、几乎不能自持,所言未能尽述内心的真意。 梁冀愤恨皇甫规讥刺自己,便把他的对策评为下等,只授予他郎中之职。皇甫规于是托病免官归乡,州郡官员秉承梁冀的旨意,屡次三番想要陷害他,几乎将他置于死地。 于是他便以《诗经》《易经》教授门徒,弟子多达三百余人,前后长达十四年之久。后来梁冀被诛杀,短短一月之内,礼聘征召他的诏命接连到来五次,他都没有就任。 当时泰山的贼寇叔孙无忌侵扰祸乱郡县,中郎将宗资前去讨伐却未能使其臣服。朝廷用公车特地征召皇甫规,任命他为泰山太守。 皇甫规到任后,广泛设计谋略方案,寇贼全部被平定。延熹四年秋天,反叛的羌人零吾等部与先零羌的别支侵扰劫掠关中,护羌校尉段颎因此获罪被征召问罪。此后先零各部羌人愈发跋扈嚣张,攻陷覆灭了汉军的营垒堡塞。皇甫规向来熟悉羌人的事务,立志要奋发有所作为,于是上疏说:"自臣受任以来,一心竭尽自己愚钝的心力,实在是仰赖兖州刺史牵颢的清廉威猛、中郎将宗资的诚信道义,才得以承受节度调遣,幸而没有招致过失或荣誉。如今狡猾的贼寇已经剿灭,泰山已大致平定,却又听闻各部羌人一齐反叛。臣生长在邠地、岐地一带,如今五十九岁,从前曾担任郡吏,两度经历羌人叛乱,事先筹划应对之策,也曾有过不幸言中的预言。臣素来患有痼疾,恐怕犬马之年将尽,无法报答国家的深恩大德,愿意乞求担任一个闲散的官职,充当乘坐单车出使的一介使者,前往三辅一带慰劳军民,宣扬国家的威严恩泽,凭借我所熟悉的地形和用兵方略,去辅助协助各路军队。臣穷居在孤立危难的处境之中,坐视郡将出征作战,已经好几十年了。从鸟鼠山到东边的泰山一带,各地的弊病都是一样的。一味追求勇猛地对抗强敌,不如追求清明安定的治理;勤勉钻研吴起、孙武的兵法,不如奉行法度。前次的变乱还为时不远,臣实在为此深感痛心。因此臣才越权直言,倾尽自己微薄的一片心意。" 到了冬天,羌人果然大规模会合,朝廷深以为忧。三公举荐皇甫规为中郎将,持节监督关西的军队,讨伐零吾等部,将其击破,斩首八百级。先零各部羌人仰慕皇甫规的威望信义,相互劝说前来投降的多达十余万人。第二年,皇甫规于是征发骑兵一同讨伐陇右,然而道路阻隔断绝,军中又爆发大瘟疫,死亡的士兵占了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进入病营,巡视慰问将士,三军将士都为之感动欣悦。东羌于是派遣使者请求归降,凉州的道路重新得以畅通。 在此之前,安定太守孙隽贪赃枉法、声名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稟又多有滥杀已经投降的羌人,凉州刺史郭閎、汉阳太守赵熹都因年老体弱而不能胜任职守,却都倚仗着自己权贵的靠山,不遵守法度。皇甫规到任凉州境内后,将他们的罪状一一分条上奏,或被罢免,或被处死。羌人听闻此事后,纷纷心悦诚服地归顺向善。沈氐部的大首领滇昌、饥恬等十余万部众,也再次前来向皇甫规投降。 皇甫规出仕已有数年,持节担任将领,拥兵立下战功,如今又回到家乡督领军政,既没有徇私施恩于任何人,反而多有检举弹劾之事,又极为厌恶宦官、拒绝与他们往来,于是朝廷内外都对他心怀怨恨,便一同诬陷皇甫规贿赂各部羌人,让他们假意投降来欺骗朝廷。天子接连下达玺书斥责他。皇甫规担心自己难逃罪责,便上疏为自己申辩说:"延熹四年秋天,戎狄丑类蠢蠢欲动、悖逆作乱,从西州开始,一路侵扰到泾阳,旧都为之震惊惶恐,朝廷也不得不向西顾念边事。陛下圣明的诏书没有因臣愚钝驽钝而弃之不用,急令臣率军就道出征。幸而蒙受天威神灵的护佑,终于振兴了国家的威命,羌戎各部,大小首领纷纷俯首归顺,臣当即行文各处营垒郡县,商讨如何处置招抚归降的羌人,所节省下来的军费,已在一亿钱以上。臣以为身为忠臣的本分,就是不敢自诩劳苦,所以即便有些许微功,也羞于在只言片语中提及自己。然而与从前的情形相比,臣或许还能勉强免于罪责悔恨。臣先前踏入凉州境内,先上奏弹劾了郡守孙隽,接着又弹劾了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稟;随后班师南征之时,又上奏弹劾了凉州刺史郭閎、汉阳太守赵熹,陈述他们的种种过恶,掌握确凿的证据请求判处死刑。凡此五位大臣,他们的党羽亲信遍布半个郡国,其余官阶较低的官员,下至小吏,受到牵连的又有一百多人。这些官吏心怀为主将报仇的怨恨,子弟们又想着为父辈雪耻,携带着礼物驱车奔走,怀揣着干粮徒步而行,勾结串通权贵豪门,竞相散布诽谤诋毁之辞,说臣私下向各部羌人通风报信,用财物酬谢他们的归顺。若说臣是用私人的财产,那么臣家中连一石粮食的积蓄都没有;若说这些钱财出自官府,那么账簿文书完全可以核查清楚。姑且退一步说,即便像那些流言所说的那样,从前朝廷尚且把宫中的姬妾赠予匈奴,用公主来安抚乌孙。如今臣不过是耗费千万钱财,来安抚归化叛逆的羌人,这正是良臣的谋略才干、也是兵家所推崇看重的做法,又有什么罪过、有什么背离道义违背常理的地方呢?自永初年间以来,朝廷出征的将领不在少数,全军覆没的就有五次,每次动辄耗费巨亿钱财。有的将领班师回朝后车驾完好无损,却把战利品私自输送到权贵豪门,最终反而名成功就,加官晋爵。如今臣返回督领本乡的政务,忠实地检举各郡的不法之事,因此与人断绝交情、疏离亲眷,让旧日的故交蒙受羞辱,遭受众人的诽谤和暗中的迫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臣虽然身处污秽的处境,廉洁清白的名声却无人知晓,如今眼看自己就要遭到构陷覆灭,这份耻辱和悲痛实在深切。古语说'鹿死之时,已顾不上选择求救的哀鸣声了',臣谨此冒昧地大致陈情。" 那一年冬天,朝廷征召他回朝,拜授议郎之职。按功劳理应封赏。然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想要向他索取贿赂,屡次派遣宾客前去询问他的功状,皇甫规始终没有答复。徐璜等人因此愤怒,便用先前的旧事罗织罪名陷害他,将他交付有司论罪。他手下的属官想要凑钱为他上下打点谢罪,皇甫规发誓拒绝,最终因边境余寇未能彻底剿灭的罪名,被关押交付廷尉,论罪发配到左校服劳役。诸公卿大臣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余人前往宫阙为他申诉。恰逢大赦,他这才得以归家。 后来朝廷征召他拜授度辽将军,到任军营才数月,他便上书举荐中郎将张奂来接替自己的职位,说:"臣听说各地风俗习惯不尽相同,而政事却有治乱之分;军队本无强弱之别,而将领却有才能高下之分。臣看到中郎将张奂,才略兼备优异,理应正式担任统率的元帅,来顺应众望所归。若朝廷仍认为愚臣适合继续担任军职,臣愿乞求担任一个闲散的官职,来做张奂的副手。"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命张奂接替他担任度辽将军,皇甫规则改任使匈奴中郎将。 等到张奂升任大司农之后,皇甫规又再度接替他担任度辽将军。 皇甫规为人颇多心机权谋,自认为长期身居高位,想要主动引退、避位让贤,屡次上书称病,却始终不被朝廷批准。恰逢好友、上郡太守王旻去世灵柩运回故里,皇甫规穿着素服越境前往,到下亭迎接灵柩。当时有人便暗中告知并州刺史胡芳,说皇甫规擅自远离军营,公然违犯朝廷禁令,应当立即检举上奏。胡芳说:"威明(皇甫规)这是想借此引退、让年轻人有机会出仕入朝,才特意用这种方式来激发我罢了。我理应为朝廷珍惜爱护人才,怎能顺着这个心思去为难他呢!"于是便没有追究此事。等到党锢之祸大规模兴起之时,天下的名士贤达大多受到牵连波及,皇甫规虽然身为名将,向来的名望却并不算高。他自认为身为西州的豪杰之士,却因此耻于不能位列党人之中,于是主动上书说:"臣先前举荐已故的大司农张奂,这就是依附党人的行为。此外臣从前被论罪发配左校服劳役之时,太学生张凤等人上书为臣申诉,这就是被党人所依附的表现。臣理应因此获罪连坐。"朝廷得知此事后并未追究,当时的人都认为皇甫规是一位贤德之人。 他在职任事数年,北方边境的威望因此得以慑服。后来朝廷征召他为尚书。这一年夏天出现了日食,皇帝下诏命公卿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向下询问朝政的得失。皇甫规在对策中说:"上天对待君王,就如同君王对待臣子、父亲对待儿子一样。用灾异妖变来加以告诫,是希望君王能够因此归向福祥之道。陛下在位八年之中,先后三次裁决重大的案件,一次是除去内宫的宠妃,两次是诛杀朝廷内外的权臣。然而灾异依然屡屡显现,人心依然不得安定,恐怕正是因为贤才与庸才的进退取舍、威权刑罚的施加,有不合乎正理的地方所致。此前太尉陈蕃、刘矩,忠诚谋国、见识超群,却被废黜流落在乡里;刘祐、冯绲、赵典、尹勋,为人正直而招致众多怨恨,被流放遣归家门;李膺、王畅、孔翊,洁身自守、恪守礼法,最终却始终没有登上宰相之位的台阶。至于党锢牵连的祸端,事情的起因原本毫无根据,虐待贤良、伤害善类,甚至波及到无辜之人。如今若要兴起改革善政,本来易如反掌,然而众位大臣却都缄口不言,鉴于前车之鉴而心怀畏惧,彼此互相观望顾忌,没有人肯挺身而出、正直进言。臣伏愿陛下暂且保持圣明的心智,容纳接受正直敢言的进谏,那么以往的责难便可以消弭,日后的福祉也必定会随之降临。" 皇甫规后升任弘农太守,被封为寿成亭侯,食邑二百户,他辞让封爵没有接受。后又转任护羌校尉。此后因病被召还京师,还未到京,便在谷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他所著的赋、铭、碑、赞、祷文、吊文、章表、教令、书信、檄文、笺记,共二十七篇。 评论说:孔子说过"说话若毫不惭愧,那么要付诸实行就会很艰难"。考察皇甫规所说的话,他的内心又何尝有过惭愧呢! 他能够审度自身的才能而谋求俸禄爵位,见到贤才便甘愿让出自己的官位,所以谋求俸禄爵位并不算贪婪,让出官位也不是为了博取谦让的美名;他称许自己的才能而不担心遭到非议,让位给他人时也没有丝毫畏惧的神情。所以他能够在对抗戎狄之中建立功业,也能够在国家之内保全自身。 【张奂】 张奂字然明,是敦煌渊泉人。父亲张惇,任汉阳太守。张奂年少时游学三辅,拜太尉朱宠为师,学习《欧阳尚书》。当初,牟氏所注的《尚书》章句浮华冗辞繁多,达四十五万余言,张奂将其精简为九万言。后来他被大将军梁冀府征辟,便上书桓帝,进献自己所著的章句,皇帝下诏交付东观。他后来因病辞官,又被举荐为贤良,对策考核名列第一,被擢升拜授为议郎。 后来他升任安定属国都尉。刚到任时,南匈奴左薁鞮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余人入侵美稷,东羌也一并起兵响应,而张奂营垒之中只有二百来人,听闻敌情后立即率兵出击。军中的官吏认为兵力难以匹敌,纷纷叩头恳求阻止他。张奂不听,于是进兵屯驻长城,收拢集结兵士,派遣部将王卫招抚诱降东羌,趁机占据龟兹城,使南匈奴无法与东羌相互勾连。各部羌人首领于是相继与张奂讲和亲善,共同攻打薁鞮等部,接连交战、屡屡将其击破。伯德惊惶恐惧,率领部众投降,郡内边界因此得以安宁。 羌人的豪帅感念张奂的恩德,献上二十匹马,先零部的酋长又赠送了八件金器。张奂全都收下了,然后召来主簿,在各部羌人面前,把酒洒在地上,说道:"即便有马匹多如羊群,我也绝不会牵入自家的马厩;即便有黄金多如粟米,我也绝不会揣入自己的怀中。"于是把这些金器马匹全都归还给了他们。羌人的性情虽然贪婪,却也格外看重清廉的官吏,此前有八位都尉大多喜好财货,因此深为羌人所憎恶苦恼,等到张奂端正自身、洁身自好,他的威望和教化因此大为盛行。 张奂后升任使匈奴中郎将。当时休屠各部以及朔方的乌桓一同反叛,焚烧了度辽将军的军门,引兵屯驻赤坑,与汉军营火遥遥相望。全军将士都十分恐慌,各自想要逃亡离去。张奂却安坐在帷帐之中,与弟子讲习诵读经书,神色自若,军中将士的情绪这才渐渐安定下来。他又暗中诱使乌桓暗地里与汉军和好通好,于是趁机斩杀了休屠各部的渠帅,袭击击破了他们的部众。各部胡人于是全都归降。 后来鲜卑侵扰边境,张奂率领南单于前去迎击,斩获数百级敌首。 第二年,梁冀被诛杀,张奂因曾是梁冀旧日的属吏而被免官禁锢。张奂与皇甫规交情深厚,张奂被禁锢之后,所有的旧日交游都没有人敢为他说情,唯独皇甫规前后七次上书举荐他。他在家中赋闲了四年,后又被拜授为武威太守。他平均徭役赋税,救济抚恤离散贫困的百姓,政绩常常在各郡之中名列第一,河西一带因此得以保全。当地的风俗中有许多迷信忌讳的陋习,凡是在二月、五月出生的孩子,以及与父母同月出生的孩子,都要被杀死。张奂用道义礼法向百姓晓谕开导,同时严格施行赏罚,这一陋俗因此得以革除,百姓甚至在他在世之时便为他修建了生祠。他因政绩尤为卓异被举荐,升任度辽将军。数年之间,幽州、并州两地境内清平安定。 九年春天,朝廷征召他入朝拜授大司农。鲜卑得知张奂离任后,当年夏天,便招引联合南匈奴、乌桓分数路侵入边塞,有的部众多达五六千骑兵,有的三四千骑兵,侵扰劫掠沿边九个郡,杀害掳掠百姓。秋天,鲜卑又率领八九千骑兵入侵边塞,诱使东羌与其一同结盟宣誓。于是上郡的沈氐部、安定的先零各部一同侵扰武威、张掖,沿边各郡都深受其害。朝廷深以为忧,又重新拜授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九卿的品秩督管幽州、并州、凉州三州以及度辽、乌桓两营的军务,同时兼管考察刺史、二千石官员是否称职,朝廷对他的赏赐十分丰厚。匈奴、乌桓听闻张奂到任后,便相继率众归降,前后共计二十万人。张奂只诛杀了为首的祸首,其余人等一律加以安抚接纳。唯独鲜卑撤出了边塞。 春天,东羌、先零部五六千骑兵入侵关中,围困祋祤,劫掠云阳。夏天,又攻陷了两处军营,杀害士卒一千余人。冬天,羌人岸尾、摩蟞等部又胁迫同族部落再度侵扰三辅。张奂派遣司马尹端、董卓一同出击,将其大破,斩杀了他们的酋长首领,斩获俘虏一万余人,幽、并、凉三州因此得以清定安宁。按功劳理应封赏,然而张奂不肯逢迎宦官,所以封赏最终未能施行,朝廷只赐给他二十万钱,并任命他家中一人为郎官。张奂都辞让不肯接受,只是请求把户籍迁徙到弘农郡华阴县。按照旧有的制度,边地的百姓不得内迁,唯独张奂因功特许,所以他从此开始成为弘农人。 后来他率军凯旋而归。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划诛杀宦官,事情泄露,中常侍曹节等人在宫中发动叛乱,因张奂刚刚出征归来,不知道这场诛杀宦官的原本谋划,便假借皇帝诏命,命张奂与少府周靖率领五营将士包围窦武的府邸。窦武自杀身亡,陈蕃也因此遇害。张奂后升任少府,又拜授大司农,凭借这次的"功劳"被封为侯爵。张奂深深痛恨自己被曹节等人所欺骗利用,上书坚决辞让,交还了印绶,始终不肯接受这个爵位。 第二年夏天,有青蛇出现在皇帝御座前方的栏杆上,又发生了大风暴雨、冰雹的灾异,霹雳劈断了树木,皇帝下诏命百官各自陈说这些灾异所应验的事由。 张奂上疏说:"臣听说风是号令的象征,能够触动万物、贯通气息。树木因火而生长,两者相须相成才能显明。蛇能够屈伸变化,与龙的腾跃蛰伏相呼应。顺应天道降临便是吉祥的征兆,违逆天道降临便是灾殃祸咎。阴气过于专擅盛行,便会凝聚成精气化为冰雹。此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一位志在安定社稷,一位方正刚直、从不阿附曲从,此前都因谗言而遭构陷得逞,一并惨遭诛杀,海内百姓因此默然不语,人人心怀震惊愤懑。从前周公下葬时未能依照应有的礼制,上天便因此显示威怒。如今窦武、陈蕃二人忠贞不渝,却始终未能得到圣明的昭雪宽宥,这些妖异灾眚的降临,都是因此而起的。理应赶紧为他们改葬,将流放的家属迁回原籍。凡是受此案牵连获罪禁锢的人,也应当一律加以蠲免解除。此外皇太后虽然居住在南宫,但陛下对她的恩情礼遇却始终疏远隔绝,朝臣中也没有人敢进言,远近人心因此大失所望。理应思念母子间的深恩大义,报答她昔日顾念抚育之恩。"天子深深采纳了张奂的进言,便就此询问身边的黄门常侍,左右近臣却都对此十分厌恶反感,皇帝因此未能亲自依从这番建议加以施行。 张奂后转任太常,与尚书刘猛、刁韪、羊陟一同举荐王畅、李膺可以位列三公之选,曹节等人因此愈发痛恨他们的这番进言,于是下诏对他们严厉斥责。张奂等人都自请囚禁于廷尉狱中,过了几天才得以获释,并各自用三个月的俸禄来赎罪。 司隶校尉王寓,出身于宦官门下,想要借助权贵的名望来抬高自己,以此求取举荐提拔,百官都对他心怀畏惧,没有人不答应他的请求,唯独张奂独自拒绝了他。王寓因此大怒,便借机罗织党锢的罪名陷害他,张奂被禁锢,遣归乡里田园。 张奂此前担任度辽将军之时,曾与段颎因争相出击羌人而彼此不和。等到段颎升任司隶校尉之后,便想要驱逐张奂、把他赶回敦煌,甚至打算加害于他。 张奂深感忧虑恐惧,便写信向段颎谢罪求情说:"在下愚昧不明事理,得罪了州将大人,如今千里之外将自己的性命托付于您,怀着诚意向您陈情。足下仁厚笃实,若能体察在下的艰辛处境,纵使派去的人还没有返回,也已经收到了您的回信。恩诏的旨意十分明白,此前在下已详细书写陈明,然而州郡催促的期限十分紧迫,郡县上下都惶恐不安,惴惴不安地翘首企盼,静候您的决断。在下父母的枯骨、孤独的魂魄都寄托于此,若能蒙受您的一丝怜悯,赐予片言只语的恩惠,那么这份恩泽将会流传到黄泉之下,惠及幽冥之中的亡灵,这绝非在下今生来世所能报答完的恩情。没有丝毫的辛劳付出,却妄想求得别人如丘山般巨大的助力,这正是当年淳于髡拍着大腿仰天大笑的缘故啊。在下确实明白,说出这番话必定会招来讥笑,但仍然还是抱有一丝期望。这是为什么呢?枯朽的骸骨对活人本无益处,然而周文王仍然将其埋葬;死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然而燕昭王仍然将其视若珍宝。若能效法周文王、燕昭王的这份德行,这难道不是极为宏大的德操吗!凡是常人的心情,蒙受冤屈就会呼天抢地,陷入绝境就会捶胸顿足。如今在下呼天却无人听闻,捶胸也是徒劳无益,实在是深感悲痛哀伤。同样生活在这个圣明的时代,唯独在下沦为不容于世的匪类。在下孤苦卑微,无处诉说自己的冤屈。如果您不肯加以哀怜,在下便将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在下满怀期待地向东眺望,再也无话可说了。"段颎虽然性情刚猛,读过这封信后也不禁为之哀伤,最终还是不忍心加害于他。当时遭到禁锢的人大多不能安分守己,有的因此丧命,有的被流放迁徙。唯独张奂闭门不出,蓄养门徒多达千人,撰写了《尚书记难》三十余万言。 张奂年少时便立下志向气节,曾对士人朋友们说:"大丈夫立身处世,应当为国家在边境建立功业。"等到他后来担任将帅时,果然建立了显赫的功勋名望。董卓仰慕他的名望,曾派他的哥哥送去一百匹缣帛作为礼物。张奂厌恶董卓的为人,断然拒绝没有接受。张奂去世时,享年七十八岁。临终遗言说:"我此生前后出仕为官,十次身佩银印青绶,却始终不能与世俗同流合污、和光同尘,因此屡屡遭到谗言邪佞之人的忌恨。仕途的通达与困顿,都是天命;有始有终,也是人生的常态。只是想到自己将长眠地下、幽暗无光,永远没有天明的那一天,若还要再用丝绵包裹缠绕、用钉子密封棺椁,我心里会感到不喜。所幸家中早已备下墓穴,希望我能朝逝夕葬,只用一块头巾裹身、悄然无声地安放遗体即可。既不要像晋文公那样奢侈,也不必像王孙那样过分俭省,只需顺应我的这份心意去办理,那便大概不会有什么过失或悔恨了。"他的几个儿子都遵从了他的遗命。武威一带的百姓大多为他修建祠堂纪念,世世代代香火不绝。他所著的铭、颂、书、教、诫述、志、对策、章表,共二十四篇。 他的长子张芝,字伯英,最为知名。张芝与弟弟张昶,字文舒,两人都擅长草书,至今仍被人称颂传扬。 当初,张奂担任武威太守时,他的妻子怀有身孕,梦见自己佩带着张奂的印绶登楼而歌。找占卜之人询问此梦,占卜者说:"必定会生下一个男孩,日后还会再次到这个郡任职,性命也将终结在这个数上。"后来果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张猛,建安年间担任武威太守,杀害了刺史邯郸商,州兵急切地将他包围,张猛耻于被生擒,便登楼放火自焚而死,最终果然应验了当初占卜者所说的话。 评论说:自从(宦官)受封鄛乡侯以来,宦官的势力世代兴盛,他们暴虐恣肆长达数十年之久,四海之内,没有人不对他们咬牙切齿、满怀愤恨,都恨不得亲自提兵讨伐这些奸党。陈蕃、窦武奋然仗义、暗中谋划,征召集结天下的贤才,这是天下有识之士都共同知晓的事情,然而张奂却被那些奸邪小人所蒙骗,反而挥戈斩断了这两位忠烈之臣的谋划。他虽然心中怀恨痛悔,也曾辞让爵位以谢罪过。《诗经》说:"哭泣呜咽又有什么用,事已至此,追悔又怎能来得及呢!" 【段颎】 段颎字纪明,是武威姑臧人。他的先祖出自郑国共叔段一脉,是西域都护段会宗的从曾孙。段颎年少时便熟习弓马武艺,崇尚游侠之风,轻视财货贿赂,长大后才折节改行、喜好古代经学。他最初被举荐为孝廉,任憲陵园丞、阳陵令,所任之处都颇有政绩才干。 后升任辽东属国都尉。当时鲜卑侵犯边塞,段颎立即率领所部人马疾驰前往迎击。不久他担心贼寇受惊逃散,便派驿使假传玺书诏令,命段颎在途中假意撤退,暗中在归途设下埋伏。敌人信以为真,便追击段颎。段颎趁机大举出兵,将他们全部歼灭俘获。他因假传玺书之罪被判处重刑,因念及有战功,改判为司寇之刑。服刑期满后,被征拜为议郎。 当时泰山、琅邪的贼寇东郭窦、公孙举等人聚集部众三万人,攻破毁坏郡县,朝廷屡次派兵征讨,多年都未能将其平定。桓帝下诏命公卿选拔兼具文武之才的将领,司徒尹颂举荐了段颎,于是拜授他为中郎将。 他率军攻打东郭窦、公孙举等部,将其彻底击破斩杀,斩获首级一万余,余党纷纷投降溃散。朝廷封段颎为列侯,赏赐五十万钱,并任命他一个儿子为郎中。 后升任护羌校尉。恰逢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个部落的羌人侵扰陇西、金城边塞,段颎率领所部军队以及湟中的义从羌一万二千骑兵,从湟谷出击,将其击破。他一路追击南渡黄河,派遣军吏田晏、夏育招募敢死之士率先冲锋,用绳索悬垂相互牵引攀爬,又在罗亭与敌人交战,大破敌军,斩杀酋长首领以下二千人,俘获生口一万余人,敌虏全部溃逃。 第二年春天,剩余的羌人又与烧何部的大首领一同侵扰张掖,攻陷了鉅鹿坞,杀害了属国的官吏百姓,又招引同族部落一千余帐,合兵在清晨突袭段颎的军队。段颎下马迎战,一直激战到正午,刀剑折断、箭矢用尽,敌军也随之退却。段颎乘胜追击,且战且行,昼夜不停地相互攻杀,靠割食肉干、吞雪解渴,坚持了四十多天,一直追到黄河源头的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斩杀了烧何部的大首领,斩获俘虏五千余人。他又分兵攻打石城的羌人,斩首以及溺水而死的共一千六百人。烧当部九十余人前来向段颎投降。此外还有各杂部羌人屯聚在白石一带,段颎又进兵攻打,斩获俘虏三千余人。冬天,勒姐、零吾部围困允街,杀害掳掠官吏百姓,段颎排开阵势前往救援,斩获数百人。 延熹四年冬天,上郡的沈氐、陇西的牢姐、乌吾等各部羌人一同侵扰并州、凉州二州,段颎率领湟中的义从羌前去讨伐。 凉州刺史郭閎贪图分享他的战功,故意拖延阻挠段颎的军队,使其不得前进。义从羌兵役征发已久,思念家乡故土,于是全都反叛。郭閎将罪责推卸给段颎,段颎因此获罪被征召下狱,发配到左校服劳役。羌人于是愈发嚣张跋扈,攻陷覆灭了汉军的营垒堡塞,辗转互相招引串联,冲击侵扰各郡,于是官吏百姓前往宫阙为段颎申诉的多达千人。朝廷得知段颎是被郭閎所诬陷,便下诏询问事情的原委。 段颎却只是谢罪认错,不敢申辩自己的冤屈,京师的人都称赞他是位忠厚长者。他于是从服刑的罪徒中被起用,重新拜授为议郎,后升任并州刺史。 当时滇那等各部羌人五六千人侵扰武威、张掖、酒泉,焚烧百姓的房屋。延熹六年,贼寇的势力愈发嚣张,凉州几乎不保。冬天,朝廷又重新任命段颎为护羌校尉,命他乘坐驿车赴任。第二年春天,羌人封僇、良多、滇那等首领三百五十五人,率领三千帐部众前来向段颎投降。当煎、勒姐部落却仍然在自行屯聚集结。冬天,段颎率领一万余人将其击破,斩杀了他们的酋长首领,斩获俘虏四千余人。 延熹八年春天,段颎又进攻勒姐部,斩首四百余级,投降的有二千余人。夏天,他进军攻打湟中的当煎部,段颎的军队战败,被围困了三天,采用隐士樊志张的计策,率军暗中夜里突围而出,然后擂鼓返身再战,大破敌军,斩获俘虏数千人。段颎于是穷追不舍,辗转于山谷之间,从春天一直打到秋天,几乎没有一天不在交战,敌军终于因饥饿困顿而溃败四散,向北逃往武威一带。 段颎前后总共击破西羌,斩首二万三千级,俘获生口数万人,缴获牛马羊八百万头,投降的有一万余帐。 朝廷封段颎为都乡侯,食邑五百户。 后来当煎等各部又再度反叛,聚集了四千余人,打算攻打武威,段颎又在鸾鸟一带追击,将其大破,斩杀了他们的渠帅,斩首三千余级,西羌之乱到此彻底平定。 而东羌的先零等部,自从当年击溃征西将军马贤之后,朝廷始终未能加以讨伐,于是屡屡侵扰三辅一带。此后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连年招抚他们,但他们时而投降、时而反叛。桓帝下诏询问段颎说:"先零东羌屡屡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强大的兵力,却未能及时将其平定安抚。朕想调派你的军队东进讨伐,还不知是否合适,你可参酌思量出个方略策略。"段颎于是上言说:"臣私下观察,先零东羌虽然屡次反叛作乱,但向皇甫规投降的部众,已经有近两万帐之多,善恶已经分明,剩余的贼寇已经所剩无几。如今张奂之所以踌躇不前、迟迟不肯进兵,应当是顾虑到表面归顺、内心却仍与敌相通,一旦大军前往,必定会惊动敌人。况且从冬天到春天,敌人屯聚不散,人马都已疲惫瘦弱,本已是自取灭亡之势,如今却只是徒然招降,坐视强敌不去制服罢了。 臣以为狼子野心,很难用恩德来招抚感化,他们势穷力竭之时虽然会暂时臣服,一旦大军撤离便会再度作乱。唯有用长矛威胁挟制,用利刃架在他们的颈项之上,才能真正制服他们。据估算,东部各羌人部落所剩余的还有三万余帐,居住的地方靠近边塞之内,道路上没有什么险阻,也不具备像燕、齐、秦、赵那样合纵连横的形势,然而却长期扰乱并州、凉州,屡次侵犯三辅,西河、上郡的百姓,已经各自内迁,安定、北地一带,又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从云中、五原一直向西到汉阳,二千余里的地界,都被匈奴、羌人各部所擅自占据,这正是汉朝身上的毒疽宿疾,深深潜伏在肋下,如果不加以铲除诛灭,将会日渐蔓延扩大。如今若能出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兵车三千辆,用三个冬季、两个夏季的时间,足以将其彻底击破平定,大致估算所需费用为钱五十四亿。这样一来,便可以使各部羌人彻底覆灭,匈奴长久臣服,内迁的郡县百姓,也能够重返自己的故土。臣按永初年间的旧例估算,各羌人反叛,持续了十四年,耗费了二百四十亿钱;永和末年,又持续了七年,耗费了八十余亿钱。耗费如此巨大,尚且不能将其彻底剿灭,余孽又再度兴起,如今又在此为害。如今若不暂时使百姓劳苦一时,那么天下便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了。臣愿竭尽自己驽钝的才力,恭候陛下的节度调遣。"皇帝准许了他的请求,一切都依照他所上奏的方略施行。 春天,段颎率领一万余人的军队,携带十五天的粮草,从彭阳直指高平,与先零各部羌人在逢义山交战。敌军兵力强盛,段颎的部众深为惊恐。段颎于是命军中将士磨利箭镞刀刃,布列三重长矛阵,并以强弩相辅助,又列出轻骑兵作为左右两翼。他流着泪激励将士们说:"如今我们离家已有数千里之遥,前进作战便能功成事就,若是逃跑就必定尽数战死,大家努力共同建立功名吧!"于是大声呼喊,全军将士都群起响应、纷纷冲杀而上,段颎在一旁驰骋战马,率军突入敌阵猛烈冲击,敌军大溃,斩首八千余级,缴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 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下诏说:"先零东羌历年为患,段颎此前陈述形势,表示定要将其彻底扫灭。他跋涉在冰霜雪地之中,日夜兼程行军,亲身冒着箭矢滚石的危险,激励感召官兵将士。还不到十天,凶顽的丑类便已溃败,敌军尸首相连、俘虏堆积如山,缴获战利品不计其数。这洗雪了百年来悬而未决的宿怨,也告慰了忠诚将士们逝去的亡魂。段颎的功勋十分显著,朕深为嘉许。等到东羌彻底平定之后,理应一并记录他的功劳勤勉。如今暂且赐给段颎二十万钱,任命他家中一人为郎中。"又敕令中藏府调拨金钱财物,增补军费开支。并拜段颎为破羌将军。 夏天,段颎又追击羌人一直出了桥门,追到走马水边。不久他探听到敌军在奢延泽,便率领轻装的部队昼夜兼程急行军,一天一夜行进了二百余里,清晨追上敌军,将其击破。剩余的敌军逃往落川,重新聚集屯驻。段颎于是分兵派遣骑司马田晏率领五千人从东面出击,命假司马夏育率领二千人从西面包抄。羌人分出六七千人前来围攻田晏等部,田晏等人与敌交战,羌人溃败逃走。段颎急速进兵,与田晏等人一同在令鲜水边追击敌军。段颎的将士们又饥又渴,于是他率领众人推挤争夺水源,敌军又再度溃散逃走。段颎于是与敌军相互纠缠,且战且退,一直追到灵武谷。段颎于是身披铠甲率先冲锋登阵,士卒们没有一个敢落后的。羌人于是大败,抛弃兵器四散逃窜。段颎追击了三天三夜,士卒们的脚都磨出了层层老茧。等到追至泾阳时,剩余的贼寇还有四千帐,全都四散逃入汉阳的山谷之间。 当时张奂上言说:"东羌虽然已经被击破,但残余的部落难以彻底肃清,段颎生性轻率果决,恐怕会招致失败招损的隐患,难以维持长久的胜利局面。理应暂且用恩德招降他们,这样才可以避免日后的悔恨。"皇帝将诏书下达给段颎征询意见。段颎于是再次上言说:"臣本来就深知东羌人数虽多,实则孱弱涣散,容易制服,所以此前才屡次陈述臣的浅陋想法,思虑要谋求长治久安的方略。然而中郎将张奂,却说敌虏势力强大、难以攻破,主张应当采用招降的办法。圣明的朝廷明察秋毫,采纳信任了臣这浅陋无知的建言,所以臣的谋划才得以推行,张奂的计策未被采用。事情的形势与他的预期相反,他因此心怀猜忌怨恨。他轻信了反叛羌人的诉说,粉饰润色了这些说辞,说臣的军队屡屡遭受挫折磨难,又说羌人本是同气所生,不可将其彻底诛灭,况且山谷广阔无边,也不可使其变得空寂无人,血流成河、污染原野,这是伤害了天地间的祥和之气,会招致灾祸。臣私下认为,从周朝、秦朝之际以来,戎狄一直是祸患,中兴以来,羌人的祸患最为严重,若不将其彻底诛灭,即便暂时投降也终将再度反叛。如今先零各杂部,屡屡反复无常,攻陷侵占县邑,劫掠百姓财物,让尸骸暴露、颐骨外露,祸患波及生者死者,上天为此震怒,借助我们的手来施行诛罚。从前邢国无道,卫国出兵讨伐它,大军兴起后天便降下甘雨。臣自去年冬天用兵直到今年夏天,接连获得及时的甘霖滋润,年成丰收,百姓也没有疾病瘟疫。向上占验天心,并未因用兵而招致灾祸;向下体察民情,众人也都齐心协力、军队因此得以取胜。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原先都是设有官署的县邑,彼此之间相互连通,并非是什么幽深险峻、与世隔绝的地方,车马都能够安然通行,不应当遭受什么挫折磨难。臣考察张奂身为汉朝的官吏,亲自担当武职之责,驻军两年,却不能平定贼寇,反而空想着修明文治、偃兵息武,招降凶悍的敌寇,这不过是些荒诞空洞的言辞,虚夸而没有实际验证罢了。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先零羌作乱为寇,赵充国将他们迁徙安置在边塞之内,煎当羌扰乱边境,马援又将他们迁到三辅,起初虽然臣服,最终仍然反叛,至今仍是朝廷的一大隐患。所以有远见卓识的人,都对此深以为忧。如今边境附近各郡人口稀少,屡屡遭受羌人祸害之苦,若还想让这些投降的羌人与他们杂居相处,这就好比在良田之中种植荆棘枳树,在室内豢养毒蛇一般。所以臣秉承大汉的威严,制定长治久安的方略,是想要彻底断绝他们的根本,使其不能再繁衍滋长。臣原本估算三年所需的费用,共需五十四亿钱,如今才刚刚开始第一年,所耗费的还不到一半,而剩余的残敌余孽,即将被彻底歼灭殆尽。臣每次奉领诏书,朝廷都不从中干预制约前方的军务,臣愿意履行当初的这番承诺,希望陛下能够完全信任委任于臣,臣自会审时度势、权衡应变,绝不会有负陛下的信任。" 延熹二年,朝廷下诏派遣谒者冯禅前去劝降汉阳境内溃散的羌人。段颎认为春耕正忙、百姓遍布田野,羌人即便暂时投降,官府也没有余粮供给他们,他们必定会重新沦为盗贼,不如趁其空虚出兵征讨,形势上必能将其彻底歼灭。夏天,段颎亲自率军进驻,距离羌人所屯驻的凡亭山约四五十里,派遣田晏、夏育率领五千人占据山头。羌人倾巢出动前来攻打,厉声喝问道:"田晏、夏育在此吗?湟中的义从羌都在哪个方向?今天要跟你们决一死战!"军中将士为之惊恐,田晏等人激励劝勉将士们,殊死大战,终于将羌人击破。羌人的部众溃散,向东奔逃,又重新聚集在射虎谷,分兵把守各条山谷的上下关口。 段颎打算一举将其彻底歼灭,不想再让他们四散逃走,于是派遣一千人在西县用木头结成栅栏,宽二十步,长四十里,加以阻拦封锁。又分兵派遣田晏、夏育等人率领七千人衔枚夜行、登上西山,扎营挖掘壕堑,距离敌军约一里左右。又派司马张恺等人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羌人这才发觉汉军的行动,于是转而攻打田晏等部,分兵截断了汲水的通道。段颎亲自率领步兵骑兵进兵到水边,羌人败退逃走,于是他与张恺等人东西夹击两山之间的敌军,纵兵出击将其大破,羌人再度溃败四散。段颎追击到山谷上下关口那险峻幽深的山谷之中,处处将其击破,斩杀了他们的渠帅以下一万九千级,缴获的牛马驴骡、毛毡皮裘、帐篷器具,多得不可胜数。冯禅等人所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至此东羌之乱全部平定。 段颎前后总共交战一百八十次,斩首三万八千六百余级,缴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耗费军费四十四亿钱,阵亡的将士四百余人。朝廷又改封他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段颎行军作战心怀仁爱,士卒中若有患病的,他都亲自前去探视慰问,亲手为他们包扎伤口。他在边境驻守十余年,从未有一天睡过安稳的褥席。他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所以将士们都乐意为他拼死作战。 延熹三年春天,朝廷征召他返回京师,他率领秦地、胡地的步兵骑兵五万余人,以及汗血宝马千里马,俘虏生口一万余人。皇帝下诏派遣大鸿胪持节在鎬地慰劳他。大军抵达后,拜授他为侍中。又转任执金吾、河南尹。后来发生有人盗掘冯贵人陵墓的事件,他因此获罪被贬为谏议大夫,后又两度升迁为司隶校尉。 段颎曲意逢迎宦官,所以得以保全自己的富贵地位,于是依附中常侍王甫,冤杀了中常侍郑飒、董腾等人,因此加封食邑四千户,加上此前的封邑合计一万四千户。 第二年,他代替李咸担任太尉,当年冬天因病罢免,后又重新担任司隶校尉。数年之后,转任颍川太守,又被征拜为太中大夫。 后来他又代替桥玄担任太尉。在职一个多月后,恰逢发生日食,他因此自请弹劾自己,有关部门也一同检举弹劾他,皇帝下诏收缴他的印绶,命他前往廷尉处受审。当时司隶校尉阳球上奏请求诛杀王甫,一并牵连到段颎,在狱中对他严加诘责,段颎于是饮鸩自尽,家属被流放到边远之地。后来中常侍吕强上疏,为段颎的功劳追加申辩,灵帝这才下诏准许段颎的妻儿返回原籍。 当初,段颎与皇甫威明(皇甫规)、张然明(张奂),都同样知名显达,京师之人称他们三人为"凉州三明"。 【赞】 赞语说:山西(崤山以西)一带多出猛士,"凉州三明"步履相齐、并驾齐驱。戎马纠结交战,烟尘弥漫黄河、潼关一带。皇甫规、张奂审慎筹划方略,屡次遏止凶悍的敌寇。二人文才相会、志向相同,彼此宽容相待、成人之美。段颎追剿两支敌寇,束马衔枚、悬挂利刃疾进。战场上纷纭激荡、纵横冲突,最终山谷归于寂静、群山归于空旷。 【说明】原文夹杂少量李贤(章怀太子)注释,本节体量较小,均为地名、职官考证性质,未逐条单独译出。节末所附《校勘记》约四十余条,均属中华书局点校本的版本文字校勘学术性附注(如"歧"当作"岐"、"训"当作"颂"等字词订正),非叙事内容,未逐条翻译;凡校勘记中订正正文文字的结论,已直接依据校订后的文字译出正文。原文末尾另有一行"==註釋=="标题但下方无具体内容,属数据源缺失,如实注明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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