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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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剛鮑永郅惲列傳 第十九

原文

==申屠剛== 申屠剛字巨卿,扶風茂陵人也。七世祖嘉,文帝時為丞相。剛質性方直,常慕史䲡、汲黯之為人。仕郡功曹。 平帝時,王莽專政,朝多猜忌,遂隔絕帝外家馮、衛二族,不得交宦,剛常疾之。及舉賢良方正,因對策曰: 書奏,莽令元-{后}-下詔曰:「剛聽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其罷歸田里。」 後莽篡位,剛遂避地河西,轉入巴、蜀,往來二十許年。及隗囂據隴右,欲背漢而附公孫述。剛說之曰:「愚聞人所歸者天所與,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本朝躬聖德,舉義兵,龔行天罰,所當必摧,誠天之所福,非人力也。將軍本無尺土,孤立一隅,宜推誠奉順,與朝並力,上應天心,下酬人望,為國立功,可以永年。嫌疑之事,聖人所絕。以將軍之威重,遠在千里,動作舉措,可不慎與?今璽書數到,委國歸信,欲與將軍共同吉凶。布衣相與,尚有沒身不負然諾之信,況於萬乘者哉!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卒有非常之變,上負忠孝,下愧當世。夫未至豫言,固常為虛,及其已至,又無所及,是以忠言至諫,希得為用。誠願反覆愚老之言。」囂不納,遂畔從述。 ,詔書徵剛。剛將歸,與囂書曰:「愚聞專己者孤,拒諫者塞,孤塞之政,亡國之風也。雖有明聖之姿,猶屈己從眾,故慮無遺策,舉無過事。夫聖人不以獨見為明,而以萬物為心。順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將軍以布衣為鄉里所推,廊廟之計,既不豫定,動軍發眾,又不深料。今東方政教日睦,百姓平安,而西州發兵,人人憂憂,騷動惶懼,莫敢正言,群眾疑惑,人懷顧望。非徒無精銳之心,其患無所不至。夫物窮則變生,事急則計易,其勢然也。夫離道德,逆人情,而能有國有家者,古今未有也。將軍素以忠孝顯聞,是以士大夫不遠千里,慕樂德義。今苟欲決意徼幸,此何如哉?夫天所祐者順,人所助者信。如未蒙祐助,令小人受塗地之禍,毀壞終身之德,敗亂君臣之節,汙傷父子之恩,眾賢破膽,可不慎哉!」囂不納。剛到,拜侍御史,遷尚書令。 光武嘗欲出遊,剛以隴蜀未平,不宜宴安逸豫。諫不見聽,遂以頭軔乘輿輪,帝遂為止。 時內外群官,多帝自選舉,加以法理嚴察,職事過苦,尚書近臣,乃至捶扑牽曳於前,群臣莫敢正言。剛每輒極諫,又數言皇太子宜時就東宮,簡任賢保,以成其德,帝並不納。以數切諫失旨,數年,出為平陰令。復徵拜太中大夫,以病去官,卒於家。 ==鮑永== 鮑永字君長,上黨屯留人也。父宣,哀帝時任司隸校尉,為王莽所殺。永少有志操,習歐陽《尚書》。事後母至孝,妻嘗於母前叱狗,而永即去之。 初為郡功曹。莽以宣不附己,欲滅其子孫。都尉路平承望風旨,規欲害永。太守苟諫擁護,召以為吏,常置府中,永因數為諫陳興復漢室,翦滅篡逆之策。諫每戒永曰:「君長機事不密,禍倚人門。」永感其言。及諫卒,自送喪歸扶風,路平遂收永弟升。太守趙興到,聞乃歎曰:「我受漢茅土,不能立節,而鮑宣死之,豈可害其子也!」敕縣出升,復署永功曹。時,有矯稱侍中止傳舍者,興欲謁之。永疑其詐,諫不聽而出,興遂駕往,永乃拔佩刀截馬當匈,乃止,後數日,莽詔書果下捕矯稱者,永由是知名。舉秀才,不應。 徵,再遷尚書僕射,行大將軍事,持節將兵,安集河東、并州、朔部,得自置偏裨,輒行軍法。永至河東,因擊青犢,大破之,更始封為中陽侯。永雖為將率,而車服敝素,為道路所識。 時赤眉害更始,三輔道絕。光武即位,遣諫議大夫儲大伯,持節徵永詣行在所。永疑不從,乃收繫大伯,遣使馳至長安。既知更始已亡,乃發喪,出大伯等,封上將軍列侯印綬,悉罷兵,但幅巾與諸將及同心客百餘人詣河內。帝見永,問曰:「卿眾所在?」永離席叩頭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誠慚以其眾幸富貴,故悉罷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悅。時攻懷未拔,帝謂永曰:「我攻懷三日而兵不下,關東畏服御,可且將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諫議大夫。至懷,乃說更始河內太守,於是開城而降。帝大喜,賜永洛陽商里宅,固辭不受。 時,董憲裨將屯兵於魯,侵害百姓,乃拜永為魯郡太守。永到,擊討,大破之,降者數千人。唯別帥彭豐、虞休、皮常等各千餘人,稱「將軍」,不降下。頃之,孔子闕里無故荊棘自除,從講堂至於里門。永異之,謂府丞及魯令曰:「方今危急而闕里自開,斯豈夫子欲令太守行禮,助吾誅無道邪?」乃會人眾,修鄉射之禮,請豐等共會觀視,欲因此禽之。豐等亦欲圖永,乃持牛酒勞饗,而潛挾兵器。永覺之,手格殺豐等,禽破黨與。帝嘉其略,封為關內侯,遷楊州牧。時南土尚多寇暴,永以吏人痍傷之後,乃緩其銜轡,示誅強橫而鎮撫其餘,百姓安之。會遭母憂,去官,悉以財產與孤弟子。 ,徵為司隸校尉。帝叔父趙王良尊戚貴重,永以事劾良大不敬,由是朝廷肅然,莫不戒慎。乃辟扶風鮑恢為都官從事,恢亦抗直不避強禦。帝常曰:「貴戚且宜斂手,以避二鮑。」其見憚如此。 永行縣到霸陵,路經更始墓,引車入陌,從事諫止之。永曰:「親北面事人,寧有過墓不拜!雖以獲罪,司隸所不避也。」遂下拜,哭盡哀而去。西至扶風,椎牛上苟諫冢。帝聞之,意不平,問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張湛對曰:「仁者行之宗,忠者義之主也。仁不遺舊,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釋。 後大司徒韓歆坐事,永固請之不得,以此忤帝意,出為東海相。坐度田事不實,被徵,諸郡守多下獄。永至成皋,詔書逆拜為兗州牧,便道之官。視事三年,病卒。子昱。 論曰:鮑永守義於故主,斯可以事新主矣。恥以其眾受寵,斯可以受大寵矣。若乃言之者雖誠,而聞之未譬,豈苟進之悅,易以情納,持正之忤,難以理求乎?誠能釋利以循道,居方以從義,君子之概也。 ===子昱=== 昱字文泉。少傳父學,客授於東平。建武初,太行山中有劇賊,太守戴涉聞昱鮑永子,有智略,乃就謁,請署守高都長,昱應之,遂討擊群賊,誅其渠帥,道路開通,由是知名。後為沘陽長,政化仁愛,境內清凈。 荊州刺史表上之,再遷,,拜司隸校尉,詔昱詣尚書,使封胡降檄。光武遣小黃門問昱有所怪不?對曰:「臣聞故事通官文書不著姓,又當司徒露布,怪使司隸下書而著姓也。」帝報曰:「吾故欲今天下知忠臣之子復為司隸也。」昱在職,奉法守正,有父風。永平五年,坐救火遲,免。 後拜汝南太守。郡多陂池,歲歲決壞,年費常三千餘萬。昱乃上作方梁石洫,水常饒足,溉田倍多,人以殷富。 十七年,代王敏為司徒,賜錢帛什器帷帳,除子得為郎。,大旱,穀貴。肅宗召昱問曰:「旱既太甚。將何以消復災眚?」對曰:「臣聞聖人理國,三年有成。今陛下始踐天位,刑政未著,如有失得,何能致異?但臣前在汝南,典理楚事,繫者千餘人,恐未能盡當其罪。先帝詔言,大獄一起,冤者過半。又諸徙者骨肉離分,孤魂不祀。一人呼嗟,王政為虧,宜一切還諸徙家屬,蠲除禁錮,興滅繼絕,死生獲所。如此,和氣可致。」帝納其言。 四年,代牟融為太尉,六年,薨,年七十餘。 子德,修志節,有名稱,累官為南陽太守。時歲多荒災,唯南陽豐穰。吏人愛悅,號為神父。時郡學久廢,德乃修起橫舍,備俎豆黻冕,行禮奏樂。又尊饗國老,宴會諸儒。百姓觀者,莫不勸服。在職九年,徵拜大司農,卒於官。 子昂,字叔雅,有孝義節行。初,德被病數年,昂俯伏左右,衣不緩帶;及處喪,毀瘠三年,抱負乃行;服闋,遂潛於墓次,不關時務。舉孝廉,辟公府,連徵不至,卒於家。 ==郅惲== 郅惲字君章,汝南西平人也。年十二失母,居喪過禮。及長,理《韓詩》、《嚴氏春秋》,明天文曆數。 王莽時,寇賊群發,惲乃仰占玄象,歎謂友人曰:「方今鎮、歲、熒惑並在漢分翼、軫之域,去而復來,漢必再受命,福歸有德。如有順天發策者,必成大功。」時左隊大夫逯並素好士,惲說之曰:「當今上天垂象,智者以昌,愚者以亡。昔伊尹自鬻輔商,立功全人。惲竊不遜,敢希伊尹之蹤,應天人之變。明府儻不疑逆,俾成天德。」並奇之,使署為吏。惲不謁,曰:「昔文王拔呂尚於渭濱,高宗禮傅說於巖築,桓公取管仲於射鉤,故能立弘烈,就元勛。未聞師相仲父,而可為吏位也。非窺天者不可與圖遠。君不授驥以重任,驥亦俯首裹足而去耳。」遂不受署。 西至長安,乃上書王莽曰: 莽大怒,即收繫詔獄,劾以大逆。猶以惲據經讖,難即害之,使黃門近臣脅惲,令自告狂病恍忽,不覺所言。惲乃瞋目詈曰:「所陳皆天文聖意,非狂人所能造。」遂繫須冬,會赦得出,乃與同郡鄭敬南遁蒼梧。 ,又至廬江,因遇積弩將軍傅俊東徇揚州。俊素聞惲名,乃禮請之,上為將兵長史,授以軍政。惲乃誓眾曰:「無掩人不備,窮人於厄,不得斷人支體,裸人形骸,放淫婦女。」俊軍士猶發冢陳屍,掠奪百姓。惲諫俊曰:「昔文王不忍露白骨,武王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故能獲天地之應,克商如林之旅。將軍如何不師法文王,而犯逆天地之禁,多傷人害物,虐及枯屍,取罪神明?今不謝天改政,無以全命。願將軍親率士卒,收傷葬死,哭所殘暴,以明非將軍本意也。」從之,百姓悅服,所向皆下。 七年,俊還京師,而上論之。惲恥以軍功取位,遂辭歸鄉里。縣令卑身崇禮,請以為門下掾。惲友人董子張者,父先為鄉人所害。及子張病,將終,惲往候之。子張垂歿,視惲,歔欷不能言。惲曰:「吾知子不悲天命,而痛仇不復也。子在,吾憂而不手;子亡,吾手而不憂也。」子張但目擊而已。惲即起,將客遮仇人,取其頭以示子張。子張見而氣絕。惲因而詣縣,以狀自首。令應之遲,惲曰:「為友報仇,吏之私也。奉法不阿,君之義也。虧君以生,非臣節也。」趨出就獄。令跣而追惲,不及,遂自至獄,令拔刃自向以要惲曰:「子不從我出,敢以死明心。」惲得此乃出,因病去。 久之,太守歐陽歙請為功曹。汝南舊俗,十月饗會,百里內縣皆齎牛酒到府宴飲。時臨饗禮訖,歙教曰:「西部督郵繇延,天資忠貞,稟性公方,摧破姦兇,不嚴而理。今與眾儒共論延功,顯之於朝。太守敬嘉厥休,牛酒養德。」主簿讀教,戶曹引延受賜。惲於下坐愀然前曰:「司正舉觥,以君之罪,告謝於天。案延資性貪邪,外方內員,朋黨構姦,罔上害人,所在荒亂,怨慝並作。明府以惡為善,股肱以直從曲,此既無君,又復無臣,惲敢再拜奉觥。」歙色慚動,不知所言。門下掾鄭敬進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德也。可無受觥哉?」歙意少解,曰:「實歙罪也,敬奉觥。」惲乃免冠謝曰:「昔虞舜輔堯,四罪咸服,讒言弗庸,孔任不行,故能作股肱,帝用有歌。惲不忠,孔任是昭,豺虎從政,既陷誹謗,又露所言,罪莫重焉。請收惲、延,以明好惡。」歙曰:「是重吾過也。」遂不宴而罷。惲歸府,稱病,延亦自退。 鄭敬素與惲厚,見其言忤歙,乃相招去,曰:「子廷爭繇延,君猶不納。延今雖去,其勢必還。直心無諱,誠三代之道。然道不同者不相為謀,吾不能忍見子有不容君之危,盍去之乎!」惲曰:「孟軻以強其君之所不能為忠,量其君之所不能為賊。惲業已強之矣。障君於朝,既有其直,而不死職,罪也。延退而惲又去,不可。」敬乃獨隱於弋陽山中,居數月,歙果復召延,惲於是乃去,從敬止,漁釣自娛,留數十日。惲志在從政,既乃喟然而歎,謂敬曰:「天生俊士,以為人也。鳥獸不可與同群,子從我為伊、呂乎?將為巢、許,而父老堯、舜乎?」敬曰:「吾足矣。初從生步重華於南野,謂來歸為松子,今幸得全軀樹類,還奉墳墓,盡學問道,雖不從政,施之有政,是亦為政也。吾年耄矣,安得從子?子勉正性命,勿勞神以害生。」惲於是告別而去。敬字次都,清志高世,光武連徵不到。 惲遂客居江夏教授,郡舉孝廉,為上東城門候。帝嘗出獵,車駕夜還,惲拒關不開。帝令從者見面於門間。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帝乃回從東中門入。明日,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槃於遊田,以萬人惟憂。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於社稷宗廟何?暴虎馮河,未至之戒,誠小臣所竊憂也。」書奏,賜布百匹,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後令惲授皇太子《韓詩》,侍講殿中。及郭皇后廢。惲乃言於帝曰:「臣聞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於子,況臣能得之於君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有議社稷而已。」帝曰:「惲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後既廢,而太子意不自安,惲乃說太子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明君,吉甫賢臣,及有纖介,放逐孝子。《春秋》之義,母以子貴。太子宜因左右及諸皇子引愆退身,奉養母氏,以明聖教,不背所生。」太子從之,帝竟聽許。 惲再遷長沙太守。先是,長沙有孝子古初,遭父喪未葬,鄰人失火,初匍匐柩上,以身扞火,火為之滅。惲甄異之,以為首舉。後坐事左轉芒長,又免歸,避地教授,著書八篇。以病卒。子壽。 ===子壽=== 壽字伯孝,善文章,以廉能稱,舉孝廉,稍遷冀州刺史。時,冀部屬郡多封諸王。賓客放縱,類不檢節,壽案察之,無所容貸。乃使部從事專住王國,又徙督郵舍王宮外,動靜失得,即時騎驛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於是藩國畏懼,並為遵節。視事三年,冀土肅清。三遷尚書令。朝廷每有疑議,常獨進見。肅宗奇其智策,擢為京兆尹。郡多強豪,姦暴不禁。三輔素聞壽在冀州,皆懷震竦,各相檢敕,莫敢干犯。壽雖威嚴,而推誠下吏,皆願效死,莫有欺者。以公事免。復徵為尚書僕射。 是時,大將軍竇憲以外戚之寵,威傾天下。憲嘗使門生齎書詣壽,有所請托,壽即送詔獄。前後上書陳憲驕恣,引王莽以誡國家。是時,憲征匈奴,海內供其役費,而憲及其弟篤、景並起第宅,驕奢非法,百姓苦之。壽以府臧空虛,軍旅未休,遂因朝會譏刺憲等,厲音正色,辭旨甚切。憲怒,陷壽以買公田誹謗,下吏當誅。侍御史何敞上疏理之曰:「臣聞聖王辟四門,開四聰,延直言之路,下不諱之詔,立敢諫之旗,聽歌謠於路,爭臣七人,以自鑒照,考知政理,違失人心,輒改更之,故天人並應,傳福無窮。臣伏見尚書僕射郅壽坐於臺上,與諸尚書論擊匈奴,言議過差,及上書請買公田,遂繫獄考劾大不敬。臣愚以為壽機密近臣,匡救為職。若懷默不言,其罪當誅。今壽違眾正議,以安宗廟,豈其私邪?又臺閣平事,分爭可否,雖唐、虞之隆,三代之盛,猶謂諤諤以昌,不以誹謗為罪。請買公田,人情細過,可裁隱忍。壽若被誅,臣恐天下以為國家橫罪忠直,賊傷和氣,忤逆陰陽。臣所以敢犯嚴威,不避夷滅,觸死瞽言,非為壽也。忠臣盡節,以死為歸。臣雖不知壽,度其甘心安之。誠不欲聖朝行誹謗之誅,以傷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譏無窮。臣敞謬豫機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當填牢獄,先壽僵仆,萬死有餘。」書奏,壽得減死,論徙合浦。未行,自殺,家屬得歸鄉里。 ==【贊】== 贊曰:鮑永沈吟,晚乃歸正。志達義全,先號後慶。申屠對策,郅惲上書。有道雖直,無道不愚。

译文

【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 第十九】 【申屠刚】 申屠刚,字巨卿,扶风茂陵人。七世祖申屠嘉,文帝时任丞相。申屠刚性情方正耿直,常仰慕史鰌、汲黯的为人。曾任郡功曹。 平帝时,王莽专擅朝政,朝廷之中猜忌盛行,于是隔绝了皇帝外戚冯氏、卫氏两族,不让他们参与仕宦交往,申屠刚常常为此感到愤懑。等到他被举为贤良方正,便借对策之机进言道: 【说明:原文仅存"因对策曰:"引导语,对策正文在数据源中缺失,未予臆造补全。】 奏疏呈上后,王莽让太皇太后下诏说:"申屠刚言辞偏执、曲解经义、妄加议论,违背大义。着令罢官归乡。" 后来王莽篡位,申屠刚于是避难河西,转而进入巴、蜀之地,辗转往来二十多年。等到隗嚣占据陇右,打算背弃汉朝而归附公孙述,申屠刚劝说他道:"我听说人心所归附的地方,就是上天所赞助的地方;人心所背离的地方,就是上天所抛弃的地方。我以为本朝躬行圣德,兴起义兵,恭行上天的惩罚,凡是应当摧毁的必被摧毁,这实在是上天所降下的福佑,并非人力所能达到的。将军您本来没有尺寸的土地,孤立于一方,理应推诚顺应,与朝廷同心协力,对上顺应天心,对下报答人们的期望,为国家建立功业,这样才可以长享天年。心怀猜疑而首鼠两端之事,是圣人所摒弃的。以将军您的威望之重,又远在千里之外,一举一动,怎能不谨慎呢?如今朝廷玺书屡次送到,愿以举国相托、推诚相待,想要与将军您同甘共苦。就是布衣之交,尚且有至死不负诺言的信义,何况是万乘之尊的朝廷呢!如今您还有什么可畏惧、什么可图谋的,竟这样长久犹疑不决?一旦发生非常之变,对上有负忠孝之道,对下愧对当世人心。事情未到来时预先劝谏,固然常被当作虚言;等到事情已经发生,再劝谏也来不及了,因此忠言至谏,很少能被采纳。诚心希望您能反复思量老朽这番愚见。"隗嚣不肯采纳,最终背叛朝廷归附了公孙述。 朝廷下诏征召申屠刚。申屠刚将要归朝时,给隗嚣写信说:"我听说独断专行的人必定孤立,拒绝谏言的人必定闭塞,孤立闭塞的政局,是亡国的征兆。即便有圣明的资质,也要委屈己见服从众议,因此谋划才不会有遗漏的失策,行事才不会有过失。圣人不以独到的见解为明智,而是以万物的心愿为己心。顺应人心的就昌盛,违逆人心的就败亡,这是古今共通的道理。将军您本以布衣之身被乡里所推重,然而朝廷大计,事先并未妥善谋划,兴兵动众之事,又不曾深思熟虑。如今东方政教一天天和睦,百姓安居乐业,而西州却兴兵动众,人人忧惧不安,骚动惶恐,没有人敢直言进谏,众人疑惑不定,人心都在观望。这不仅是士卒没有精锐之心的问题,其祸患将无所不至。事物穷尽了就会发生变故,事态危急了就容易出计谋,这是形势使然。背离道德、违逆人情,而能够保有国家的,古今都从未有过。将军您素来以忠孝闻名于世,因此士大夫们不远千里,仰慕您的德义而来投奔。如今您若执意要孤注一掷、心存侥幸,这又是何苦呢?上天所保佑的是顺应之人,众人所帮助的是守信之人。如果得不到上天和众人的帮助,让小人蒙受涂炭之祸,毁坏了自己终身的德行,败坏了君臣的节义,玷污了父子的恩情,使众多贤能之士因此丧胆,能不慎重吗!"隗嚣仍不采纳。申屠刚回朝后,被拜为侍御史,升任尚书令。 光武帝曾想外出游猎,申屠刚认为陇、蜀之地尚未平定,不宜安逸享乐。谏言未被采纳,他便用头顶住车驾的车轮,光武帝这才作罢。 当时朝廷内外的众多官员,大多是光武帝亲自选任的,加上执法过于严苛,职事繁重苦累,尚书等近臣,甚至被当面捶打拖拽,群臣都不敢直言。申屠刚每每极力劝谏,又屡次进言说皇太子应及时前往东宫居住,选任贤良之臣加以辅佐保护,以成就他的德行,光武帝都没有采纳。因屡次直言切谏而违背圣意,几年后,申屠刚被外放为平阴县令。后来又被征召拜为太中大夫,因病辞官,卒于家中。 【鲍永】 鲍永,字君长,上党屯留人。父亲鲍宣,哀帝时任司隶校尉,被王莽所杀。鲍永年轻时便有志向节操,研习欧阳氏《尚书》。他侍奉继母极为孝顺,妻子曾在继母面前呵斥狗,鲍永便立即将妻子休弃。 鲍永起初任郡功曹。王莽因鲍宣不肯依附自己,想要灭绝他的子孙。都尉路平秉承王莽的意旨,图谋加害鲍永。太守苟谏却庇护他,召他做属吏,常将他安置在郡府之中,鲍永趁机屡次向苟谏陈说兴复汉室、剪灭篡逆的谋略。苟谏常告诫鲍永说:"君长你行事机密不够周密,恐怕祸患将降临家门。"鲍永深受这番话感动。等到苟谏去世,鲍永亲自护送灵柩回扶风安葬,路平便趁机逮捕了鲍永的弟弟鲍升。新任太守赵兴到任后,听闻此事叹息道:"我受汉朝茅土之封,却不能挺身而出坚守节义,鲍宣已经因忠义而死,怎么可以再加害他的儿子呢!"于是下令县里释放鲍升,又重新任命鲍永为功曹。当时,有人假冒侍中的身份停留在传舍中,赵兴打算前去拜谒。鲍永怀疑此人有诈,劝阻赵兴,赵兴不听仍要前往,鲍永便拔出佩刀截断驾车马匹的前胸,赵兴这才作罢。几天后,王莽的诏书果然下达,捉拿那个假冒侍中的人,鲍永因此闻名。他被举为秀才,却不肯应命。 后被朝廷征召,两次升迁至尚书仆射,代理大将军事务,持符节统兵,安抚招集河东、并州、朔方一带,得以自行任命偏裨佐官,可自行施行军法。鲍永到了河东,趁机攻打青犊军,大败敌军,更始帝封他为中阳侯。鲍永虽身为将帅,车驾服饰却依然破旧朴素,因此在道路上颇为人所认出。 当时赤眉军杀害了更始帝,三辅一带道路断绝。光武帝即位后,派谏议大夫储大伯持符节征召鲍永前往行在所。鲍永心存疑虑不肯听从,反而把储大伯拘押起来,派使者飞马赶往长安打探消息。等确知更始帝确实已经死去,鲍永才发丧举哀,放出储大伯等人,交还上将军和列侯的印绶,全部遣散军队,只带着头戴白巾的将领和志同道合的宾客百余人前往河内归顺。光武帝接见鲍永,问道:"你的部众都在何处?"鲍永离席叩头道:"臣曾侍奉更始帝,未能保全他,实在惭愧于凭借旧部众邀取富贵,所以全都遣散了。"光武帝说:"你说的话真是大言不惭啊!"心中颇为不悦。当时朝廷正攻打怀县未能攻克,光武帝对鲍永说:"我攻打怀县已经三天,军队却攻不下来,关东之地畏服你的旧日威望,你可暂且带着旧日部属亲自到城下劝说他们。"当即拜鲍永为谏议大夫。鲍永到了怀县,便劝说更始帝的河内太守,于是对方开城投降。光武帝大喜,赐给鲍永洛阳商里的宅第,鲍永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当时,董宪的部将屯兵于鲁地,侵害百姓,朝廷于是拜鲍永为鲁郡太守。鲍永到任后,出兵讨伐,大破敌军,投降的有数千人。唯独别帅彭丰、虞休、皮常等人各自率众千余人,自称"将军",不肯投降。不久,孔子故里阙里的荆棘无缘无故自行清除,从讲堂一直到里门。鲍永对此感到惊异,对郡府丞和鲁县令说:"如今正当危急之时而阙里的荆棘自行清除,这难道不是孔夫子想让太守我依礼行事,助我诛灭无道之人吗?"于是召集众人,举行乡射之礼,请彭丰等人一同前来观礼,想借此机会擒获他们。彭丰等人也想图谋鲍永,便带着牛肉美酒前来犒劳庆贺,暗中却携带兵器。鲍永察觉此事,亲手格杀了彭丰等人,擒获并击破了他们的党羽。光武帝嘉许他的谋略,封他为关内侯,升任扬州牧。当时南方一带仍多寇乱暴行,鲍永考虑到官吏百姓刚经历创伤,于是放宽约束,只诛杀强横之徒而安抚镇定其余的人,百姓因此得以安定。恰逢母亲去世,鲍永辞官,把全部财产都分给了孤苦的弟弟和侄子。 后来被征召为司隶校尉。光武帝的叔父赵王刘良地位尊贵显赫,鲍永却因公事弹劾刘良犯有大不敬之罪,从此朝廷上下肃然起敬,无不戒慎自守。他征辟扶风人鲍恢为都官从事,鲍恢也刚正不阿、不避强权。光武帝常说:"贵戚们姑且应当收敛一些,以避开这两位鲍氏。"他被人敬畏到如此地步。 鲍永巡行属县到了霸陵,路过更始帝的坟墓,他把车驾引入田间小道前去,随从官员劝阻他。鲍永说:"我曾亲身北面事奉过他,怎能经过他的坟墓而不拜祭呢!即便因此获罪,也是我身为司隶所不能回避的。"于是下车下拜,痛哭尽哀而后离去。西行到了扶风,又杀牛祭奠苟谏的坟墓。光武帝听闻此事,心中不平,问公卿们道:"奉命出使却做出这样的事,你们认为如何?"太中大夫张湛回答道:"仁是德行的宗本,忠是道义的主旨。仁德之人不遗忘故旧,忠诚之人不忘记旧君,这正是德行高尚的表现啊。"光武帝的心结这才解开。 后来大司徒韩歆因事获罪,鲍永坚决为他求情却未能成功,因此触怒了光武帝的心意,被外放为东海相。又因清丈田亩之事不实获罪,被征召问罪,各郡太守大多因此下狱。鲍永走到成皋时,诏书忽然改任他为兖州牧,让他顺路直接赴任。在职三年,因病去世。他的儿子叫鲍昱。 史臣评论说:鲍永对旧主守持节义,这样的人才可以侍奉新主啊。以凭借旧部众而受宠为耻,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承受莫大的恩宠啊。至于说这番话的人虽是出于至诚,而听的人却未必能够体谅——难道不正是因为苟且逢迎的谄媚之言容易被感情所接纳,而秉持正道的忤逆之语却难以用道理去求取理解吗?真能够舍弃私利而遵循大道,安守本分而顺从大义,这正是君子的气度啊。 【子昱】 鲍昱,字文泉。年轻时传习父亲的学问,在东平地方客居授徒。建武初年,太行山中有大股盗贼,太守戴涉听闻鲍昱是鲍永之子,颇有智谋方略,便亲自前去拜访,请他暂代高都县长,鲍昱应命前往,于是率兵讨伐群贼,诛杀他们的首领,道路因此得以畅通,从此闻名。后来任沘阳县长,施政仁爱教化,境内清明安定。 荆州刺史上表推荐他,两次升迁后,拜为司隶校尉,朝廷下诏命鲍昱前往尚书省,让他草拟招降匈奴的檄文。光武帝派小黄门去问鲍昱有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鲍昱回答道:"臣听闻按照旧例,通用的官府文书是不署姓氏的,况且此事本应由司徒府公开发布,我只是奇怪为何这次让司隶校尉署名下发文书。"光武帝回复道:"我正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忠臣的儿子如今又重任司隶校尉了。"鲍昱在职期间,奉公守法、坚持正道,颇有其父的遗风。永平五年,因救火迟缓而获罪被免官。 后来拜为汝南太守。汝南郡内多有陂塘水池,年年溃决损坏,每年耗费常达三千余万钱。鲍昱于是主持修建方形石梁水渠,从此水源常年充足,灌溉的田地成倍增加,百姓因此殷实富足。 永平十七年,接替王敏担任司徒,皇帝赐给他钱帛器物帷帐,并任命他的儿子鲍得为郎官。当时天下大旱,谷物腾贵。肃宗召见鲍昱问道:"旱情如此严重,应当用什么办法来消除灾异、恢复常态?"鲍昱回答道:"臣听闻圣人治理国家,三年才见成效。如今陛下刚刚登临天位,刑罚政令尚未彰明,即便有所失当,又怎能招致这样的灾异呢?只是臣先前在汝南主理楚王刘英谋反一案时,被牵连拘押的有一千多人,恐怕未必都罪有应得。先帝曾下诏说,一旦兴起大狱,蒙冤的往往超过半数。而且那些被流放的人,骨肉离散,孤魂无人祭祀。一人含冤悲叹,王朝政治便因此有所亏损,应当把这些被流放者的家属全部放还,蠲除禁锢,使已废绝的家族得以延续,让生者死者都各得其所。这样一来,和顺之气便可招致。"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建初四年,鲍昱接替牟融担任太尉,建初六年,去世,享年七十多岁。 鲍昱之子鲍德,修养志节,颇有名望,历任官职直至南阳太守。当时年年荒灾频发,唯独南阳丰收富饶。官吏百姓都爱戴敬悦他,称他为"神父"。当时郡学已荒废很久,鲍德于是重新修建学舍,备齐祭祀所用的礼器和礼服,举行祭礼、演奏雅乐。又尊崇宴请郡中年高德劭的老者,宴请各地儒生。前来观礼的百姓,无不受到劝勉感化。他在职九年,被征召拜为大司农,卒于任上。 鲍德之子鲍昂,字叔雅,有孝义节操。当初,鲍德卧病数年,鲍昂俯身侍奉左右,从未曾解衣宽带;等到父亲去世服丧时,他悲伤憔悴三年,需人搀扶才能行走;服丧期满后,他便隐居在墓旁,不再过问世事。他被举为孝廉,公府征辟,屡次征召都不肯应命,卒于家中。 【郅恽】 郅恽,字君章,汝南西平人。十二岁丧母,守丧超过常礼。长大后,研习《韩诗》《严氏春秋》,精通天文历法之学。 王莽时,盗贼群起,郅恽于是仰观天象,对朋友感叹道:"如今镇星、岁星、荧惑三星都聚集在翼、轸二宿的分野之中,去而复返,这预示着汉朝必将再受天命,福祚归于有德之人。如果有人能顺应天时而起事,必定能成就大功。"当时左队大夫逯并素来喜好结交士人,郅恽游说他道:"如今上天垂示天象,聪明的人因此而昌盛,愚昧的人因此而败亡。从前伊尹自甘卖身为奴以辅佐商汤,成就功业保全万民。我郅恽不自量力,斗胆希望追随伊尹的足迹,顺应天人的变化。您若不怀疑我这番逆耳之言,便可助成上天的旨意。"逯并十分惊异他的见识,想任命他为属吏。郅恽却不肯前去拜谒,说:"从前周文王在渭水之滨提拔了吕尚,殷高宗在傅岩的版筑之间以礼聘请了傅说,齐桓公从射钩之仇中起用了管仲,因此才能建立宏大的功业,成就非凡的勋绩。从未听说过,有人尊之为师、待之为相、称之为'仲父'的人,却只授予他属吏的职位的。不是能洞察天意的人,是不能与之谋划远大之事的。您若不肯把重任托付给千里马,千里马也只好垂头缩足地离去了。"于是不肯接受任命。 他西行到了长安,便上书给王莽说: 【说明:原文仅存"乃上书王莽曰:"引导语,上书正文在数据源中缺失,未予臆造补全。】 王莽大怒,当即把郅恽逮捕入狱,弹劾他犯有大逆之罪。但因郅恽的言论都是依据经义谶纬立论,一时难以马上加害于他,便派宫中近臣去胁迫郅恽,让他自己承认是因狂病发作、神志恍惚,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郅恽却怒目斥骂道:"我所陈述的都是天文和圣人的旨意,绝非狂人所能编造出来的。"于是被关押到了冬天,正逢大赦才得以出狱,便与同郡人郑敬一同南逃到苍梧。 后来又到了庐江,恰好遇上积弩将军傅俊东巡扬州,招抚各地。傅俊素来听闻郅恽的名声,便以礼相请,上表推荐他做将兵长史,把军中政务托付给他。郅恽于是向全军将士宣誓道:"不得趁人不备偷袭,不得把人逼入绝境,不得砍断他人肢体,不得剥人衣物裸露形体,不得强奸妇女。"然而傅俊的士卒仍有掘墓陈尸、掠夺百姓的行为。郅恽劝谏傅俊说:"从前周文王不忍心让白骨暴露于野外,周武王不肯为夺取天下而枉杀一人的性命,所以才能获得天地的感应,如摧枯拉朽一般战胜商朝的大军。将军您为何不效法文王,反而触犯天地之间的大忌,多方伤害百姓、损毁财物,甚至暴虐及于枯骨,招致神明的怪罪呢?如今若不谢罪于上天、改弦更张,就无法保全自己的性命。愿将军亲自率领士卒,收殓伤者、埋葬死者,为这些残暴行径而痛哭致哀,以表明这并非将军您的本意。"傅俊听从了他的话,百姓因此心悦诚服,大军所到之处都望风归顺。 建武七年,傅俊回到京师,上表论功,将郅恽也列入其中。郅恽却以凭借军功获取官位为耻,于是辞官归乡。县令屈身以礼相待,请他担任门下掾。郅恽的朋友董子张,父亲先前被乡人所害。等到子张病重将死之时,郅恽前去探望。子张临终之际,望着郅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郅恽说:"我知道你并非悲伤自己的命数,而是痛心仇恨未能得报。你活着的时候,我心怀忧虑却不敢下手;你死了之后,我便可以放手去做而不用再忧虑了。"子张只是用眼神示意而已。郅恽当即起身,带着门客拦住仇人,取下他的首级拿给子张看。子张见状气绝身亡。郅恽于是前往县衙,如实自首。县令回应迟疑,郅恽说:"为朋友报仇,是属吏的私情;奉公执法、不徇私情,是长官的道义。因我个人的私情而让您受损却让我活命,这不是为臣之节。"说罢便快步走向牢狱。县令光着脚追赶郅恽,没有追上,郅恽便自己走到监狱前,县令拔出刀子对着自己要挟郅恽说:"你若不跟我回去,我就以死明志。"郅恽因此才回去,并借此称病辞官离去。 过了很久,太守欧阳歙请他担任功曹。汝南郡的旧俗,每年十月要举行乡饮酒礼,方圆百里之内的各县都要携带牛肉美酒到郡府参加宴饮。当时刚举行完临飨之礼,欧阳歙下达教令说:"西部督邮繇延,天资忠贞,禀性公正方直,摧毁奸邪凶恶之徒,不用严刑而政事自理。如今与众儒生共同评议繇延的功绩,要在朝会上加以表彰。太守我恭敬地嘉奖他的美德,赐给牛肉美酒以滋养他的德行。"主簿宣读教令后,户曹便引导繇延上前接受赏赐。郅恽却在下座神色忧愤地上前说道:"掌管礼仪的司正举起酒杯,我要以您(繇延)的罪状,向上天禀告谢罪。经查繇延的资质品性贪婪奸邪,表面方正内心圆滑,结党营私、构陷奸计,欺瞒上级、坑害百姓,他所到之处一片荒乱,怨愤之声四起。太守您却把恶行当作善行来表彰,属官也随声附和把邪曲当作正直,这样一来,既是没有明君,也是没有直臣。我郅恽斗胆再拜,把这杯酒奉还给您。"欧阳歙脸色羞愧,说不出话来。门下掾郑敬上前说:"君主英明、臣下正直,功曹的话虽然尖锐,却正是太守您德政的体现啊,怎能不接受这杯酒呢?"欧阳歙的心结这才稍稍解开,说:"这实在是我欧阳歙的过错啊,我恭敬地接受这杯酒。"郅恽这才脱帽谢罪道:"从前虞舜辅佐唐尧,将四凶都一一治罪,谗言不被采信,任人唯私之事也不曾发生,因此才能成为国家的股肱之臣,帝王也因此传下颂歌。我郅恽如今不够忠诚,任人唯私之弊已然彰显,豺狼一般的奸邪之徒却把持政务,我既已犯下诽谤之罪,又泄露了不该说的话,罪过没有比这更重的了。请把我和繇延一并治罪,以此来彰明好恶的标准。"欧阳歙说:"这更是加重了我的过错啊。"于是宴会不欢而散。郅恽回到郡府后,便称病不出,繇延也自行引退。 郑敬向来与郅恽交情深厚,见他这番话触怒了欧阳歙,便邀他一同离去,说:"您在朝会上直言力争弹劾繇延,太守尚且不肯采纳。繇延如今虽然离职,形势看来必定还会官复原职。心怀正直、毫无隐讳,这确实是三代圣王的为政之道。然而道不同的人不能相互谋事,我不忍心看着您陷入不容于长官的危险境地,何不趁早离开呢!"郅恽说:"孟轲说过,勉励君主去做他做不到的事,才是真正的忠诚;估量君主的能力却纵容他做不到,那便是害了他。我郅恽既然已经勉励过太守了。在朝会上阻挠太守的过错,虽然有我正直的一面,但若不能以死尽职守节,也是我的罪过。繇延已经引退而我郅恽却还要离开,这是不可以的。"郑敬于是独自隐居到弋阳山中,过了几个月,欧阳歙果然又重新起用了繇延,郅恽这才离去,投奔郑敬隐居之处,以垂钓自娱,逗留了几十天。郅恽本志在从政为官,不久便喟然叹息,对郑敬说:"上天生养俊杰之士,本是要他们有所作为的。人不能与鸟兽同群,你愿意跟随我去做像伊尹、吕尚那样的贤臣呢?还是要做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而把我们的老朋友尧、舜留在世上呢?"郑敬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当初我跟随先生您在南野追随重华(虞舜)的足迹,本以为归隐就能像赤松子一样长生,如今能有幸保全身躯、修养德行,回来奉守祖先的坟墓,穷尽学问、追求大道,虽然不去从政,但把这份心得推广于世,这也算是从政了。我年纪已经老迈,怎能再跟随您呢?您还是勉力端正自己的性命修养,不要再劳神费力去损害自己的身体了。"郅恽于是告别离去。郑敬,字次都,志向清高、超逸于世,光武帝屡次征召他都不肯应命。 郅恽于是客居江夏教授门徒,被郡里举为孝廉,任上东城门候。光武帝曾出外打猎,车驾深夜返回,郅恽紧闭城门不肯开启。光武帝命随从隔着门缝让郅恽看清自己的面容。郅恽说:"火光昏暗,看不真切、辨认不清。"竟不肯接受开门的诏令。光武帝只好绕道从东中门进城。第二天,郅恽上书劝谏道:"从前周文王不敢沉溺游猎之乐,因忧念万民为重。而陛下远赴山林狩猎,通宵达旦、日夜不息,这对国家社稷宗庙又将如何呢?暴虎冯河这样的行为,正是《诗经》中'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一类尚未发生却令人担忧的警戒啊,实在是臣下所私自忧虑的。"奏书呈上后,光武帝赐给他布帛百匹,同时把他从东中门候降为参封县尉。后来又命郅恽教授皇太子研习《韩诗》,在宫殿之中侍讲。等到郭皇后被废黜之时,郅恽向光武帝进言道:"臣听闻夫妇之间的情好,就连父亲都不能从儿子那里勉强得到,何况臣下又怎能从君王那里勉强得到呢?这是臣所不敢多言的。虽然如此,还是希望陛下能考虑其中利弊得失,不要让天下人因此非议国家社稷罢了。"光武帝说:"郅恽善于推己度人体谅君主,知道我必定不会有所偏私而轻率处置天下大事。"后来郭皇后果然被废,太子(刘彊)心中不安,郅恽便劝说太子道:"长久处在被猜疑的位置上,对上有违孝道,对下则接近危殆的境地。从前殷高宗虽是明君,吉甫也是贤臣,一旦有些微嫌隙,尚且要放逐孝顺的儿子(伯奇)。《春秋》大义讲,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同样母亲失位,儿子也应随之退避)。太子您应当趁着身边侍从和诸位皇子在场之机,主动引咎退让,专心奉养母亲,以此彰明圣人的教诲,不背弃生养自己的母亲。"太子听从了他的话,光武帝最终也应允了太子的请求。 郅恽后两次升迁至长沙太守。此前,长沙有位孝子古初,父亲去世尚未安葬,邻居家失火,古初趴伏在灵柩之上,用身体阻挡烈火,大火因此熄灭。郅恽对此深加褒扬,将他列为首要举荐的孝行典范。后来因事获罪被降职为芒县县长,又被免官归乡,避居乡野教授门徒,著书八篇。因病去世。他的儿子叫郅寿。 【子寿】 郅寿,字伯孝,擅长写文章,以廉洁能干著称,被举为孝廉,逐渐升迁至冀州刺史。当时冀州所辖各郡大多分封给了诸侯王。诸王的宾客放纵不法,大多行为不加检点,郅寿对此严加查办,绝不宽贷。他派部从事专门驻守各王国,又把督邮的官舍迁到王宫之外,凡是王侯言行有失,立即派人骑快马上奏他们的罪状,并弹劾各王国的傅、相,于是各藩王都心怀畏惧,纷纷遵守法度节操。他在任三年,冀州境内为之肃清。三次升迁后任尚书令。朝廷每逢有疑难议题,常单独召他进见商议。肃宗惊叹于他的才智谋略,破格提拔他为京兆尹。京兆郡内多有强横豪强,奸邪暴虐之事屡禁不止。三辅之地的百姓素来听闻郅寿在冀州的政绩,都心怀震慑,各自互相约束检点,没有人敢再触犯法禁。郅寿虽然执法威严,却能以至诚之心对待下属官吏,官吏们都愿为他效死力,没有人敢欺瞒他。后因公事被免官。又被征召为尚书仆射。 当时,大将军窦宪凭借外戚的宠信,权势倾动天下。窦宪曾派门客携带书信到郅寿处,有所请托,郅寿当即把这门客送进诏狱治罪。他前后多次上书陈说窦宪骄横放纵之事,援引王莽的先例来告诫朝廷。当时窦宪正征讨匈奴,海内百姓都要供应这场战争的徭役费用,而窦宪与他的弟弟窦笃、窦景一同大兴宅第,骄奢无度、逾越法度,百姓深受其苦。郅寿认为国库空虚、军队征战未曾停歇,于是趁朝会之机讥讽指责窦宪等人,言辞激烈、神色严正,语气十分恳切。窦宪因此大怒,诬陷郅寿购买公田、诽谤朝廷之罪,交付法吏论罪当处死。侍御史何敞上疏为他辩解说:"臣听说圣明的君王广开四方之门,博采天下之言,广开直言进谏的道路,颁下不避忌讳的诏令,树立敢于进谏的旗帜,在道路上采集民间歌谣,设置七位敢于直谏之臣,以此作为自我鉴察的镜子,考察政事得失,一旦有违背民心之处便及时更改,因此天人相应,福泽流传无穷。臣看到尚书仆射郅寿在朝堂之上,与诸位尚书议论征讨匈奴之事,言辞或有过激之处,又上书请求购买公田,于是被逮捕下狱,弹劾以大不敬之罪论处。臣愚以为,郅寿身为机要近臣,匡正补救本是他的职责所在。倘若他知情却默然不言,那才应当治以死罪。如今郅寿违背众人的意见而坚持正论,正是为了安定国家宗庙,这难道是出于私心吗?况且尚书台商议政事,本就应当各抒己见、争论可否,即便是唐尧、虞舜那样兴盛的时代,夏商周三代那样鼎盛的年代,尚且以敢于直言不讳为可贵,从不把这样的意见当作诽谤治罪。至于请求购买公田一事,不过是人之常情中的细小过失,本可以从宽包容忍让。郅寿如果因此被处死,臣恐怕天下人会认为国家是在横加罪名于忠直之臣,损害了天地间的和顺之气,触犯了阴阳调和之理。臣之所以斗胆冒犯陛下的天威,不惜自身遭受灭族之祸,冒死进此愚言,并非只是为了郅寿一人。忠臣尽忠守节,本就把为国牺牲当作最终的归宿。臣虽不了解郅寿本人,但料想他也是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结局的。臣实在是不愿看到圣明的朝廷施行诽谤治罪之刑,从而损害了国家安泰祥和的教化,堵塞了忠直之言的道路,招致后世无穷的讥议。臣何敞才疏学浅,却谬然参与了机要之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罪状已经十分明白,理应被投入牢狱,先于郅寿而伏法,纵然万死也不足以赎罪。"奏书呈上后,郅寿得以减免死罪,改判流放合浦。还未及启程,郅寿便自杀而死,他的家属得以放归乡里。 【赞】 赞曰:鲍永深思熟虑,终能归于正道。志向通达、大义得以保全,起初蒙受非议、最终却赢得庆贺。申屠刚以对策直言,郅恽以上书进谏。有道之时敢于直言不讳,无道之时也不肯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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