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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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一 雋疏-

原文

__TOC__ ==雋不疑== 雋不疑字曼倩,勃海人也。治《春秋》,為郡文學,進退必以禮,名聞州郡。 武帝末,郡國盜賊群起,暴勝之為直指使者,衣繡衣,持斧,逐捕盜賊,督課郡國,東至海,以軍興誅不從命者,威振州郡。勝之素聞不疑賢,至勃海,遣吏請與相見。不疑冠進賢冠,帶櫑具劍,佩環玦,褒衣博帶,盛服至門上謁。門下欲使解劍,不疑曰:「劍者,君子武備,所以衛身,不可解。請退。」吏白勝之。勝之開閣延請,望見不疑容貌尊嚴,衣冠甚偉,勝之躧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據地曰:「竊伏海瀕,聞暴公子威名舊矣,今乃承顏接辭。凡為吏,太剛則折,太柔則廢,威行施之以恩,然後樹功揚名,永終天祿。」勝之知不疑非庸人,敬納其戒,深接以禮意,問當世所施行。門下諸從事皆州郡選吏,側聽不疑,莫不驚駭。至昏夜,罷去。勝之遂表薦不疑,征詣公車,拜為青州刺史。 久之,武帝崩,昭帝即位,而齊孝王孫劉澤交結郡國豪桀謀反,欲先殺青州刺史。不疑發覺,收捕,皆伏其辜。擢為京兆尹,賜錢百萬。京師吏民敬其威信。每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為飲食言語異於他時;或亡所出,母怒,為之不食。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乘黃犢車,建黃旐,衣黃襜褕,著黃冒,詣北闕,自謂衛太子。公車以聞,詔使公卿、將軍、中二千石雜識視。長安中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兵闕下,以備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並莫敢發言。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吏收縛。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諸君何患於衛太子!昔蒯聵違命出奔,輒距而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詔獄。 天子與大將軍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經術明於大誼。」由是名聲重於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大將軍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辭,不肯當。久之,以病免,終於家。京師紀之。後趙廣漢為京兆尹,言:「我禁奸止邪,行於吏民,至於朝廷事,不及不疑遠甚。」廷尉驗治何人,竟得奸詐。本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為事。有故太子舍人嘗從方遂卜,謂曰:「子狀貌甚似衛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幾得以富貴,即詐自稱詣闕,廷尉逮召鄉里知識者張宗祿等,方遂坐誣罔不道,要斬東市。一雲姓張名延年。 ==疏廣== 疏廣字仲翁,東海蘭陵人也。少好學,明《春秋》,家居教授,學者自遠方至。徵為博士、太中大夫。地節三年,立皇太子,選丙吉為太傅,廣為少傅,數月,吉遷御史大夫,廣徙為太傅。 廣兄子受字公子,亦以賢良舉為太子家令。受好禮恭謹,敏而有辭。宣帝幸太子宮,受迎謁應對,及置酒宴,奉觴上壽,辭禮閑雅,上甚歡說。頃之,拜受為少傅。 太子外祖父特進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於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今復使舜護太子家,視陋,非所以廣太子德於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丞相魏相,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數受賞賜。太子每朝,因進見,太傅在前,少傅在後。父子並為師傅,朝廷以為榮。 在位五歲,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廣謂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豈如父子相隨出關,歸老故鄉,以壽命終,不亦善乎?」受叩頭曰:「從大人議。」即日父子俱移病。滿三月賜告,廣遂稱篤,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篤老,皆許之,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辭決而去。及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歎息為之下泣。 廣既歸鄉里,日令家共具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數問其家金余尚有幾所,趣賣以共具。居歲餘,廣子孫竊謂其昆弟老人廣所愛信者曰:「子孫幾及君時頗立產業基址,今日飲食,費且盡。宜從丈人所,勸說君買田宅。」老人即以閒暇時為廣言此計,廣曰:「吾豈老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增益之以為贏余,但教子孫怠惰耳。賢而多財,則捐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眾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者,聖主所以惠養老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餘日,不亦可乎!」於是族人說服。皆以壽終。 ==-{于}-定國== -{于}-定國字曼倩,東海郯人也。其父於公為縣獄吏、郡決曹,決獄平,羅文法者於公所決皆不恨。郡中為之生立祠,號曰-{于}-公祠。 東海有孝婦,少寡,亡子,養姑甚謹,姑欲嫁之,終不肯。姑謂鄰人曰:「孝婦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累丁壯,奈何?」其後姑自經死,姑女告吏:「婦殺我母」。吏捕孝婦,孝婦辭不殺姑。吏驗治,孝婦自誣服。具獄上府,-{于}-公以為此婦養姑十餘年,以孝聞,必不殺也。太守不聽,-{于}-公爭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獄,哭於府上,因辭疾去。太守竟論殺孝婦。郡中枯旱三年。後太守至,卜筮其故,于公曰:「孝婦不當死,前太守強斷之,咎黨在是乎?」於是太守殺牛自祭孝婦塚,因表其墓,天立大雨,歲孰。郡中以此大敬重-{于}-公。 定國少學法於父,父死,後定國亦為獄中、郡決曹,補廷尉史,以選與御史中丞從事治反者獄,以材高舉侍御史,遷御史中丞。會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亂,定國上書諫。後王廢,宣帝立,大將軍光領尚書事,條奏群臣諫昌邑王者皆超遷。定國由是為光祿大夫,平尚書事,甚見任用。數年,遷水衡都尉,超過廷尉。 定國乃迎師學《春秋》,身執經,北面備弟子禮。為人廉恭,尤重經術士,雖卑賤徒步往過,定國皆與鈞禮,恩敬甚備,學士咸稱焉。其決疑平法,務在哀鰥寡,罪疑從輕。加審慎之心。朝廷稱之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於定國為廷尉,民自以不冤。」定國食酒至數石不亂,冬月治請讞,飲酒益精明。為廷尉十八歲,遷御史大夫。 甘露中,代黃霸為丞相,封西平侯。三年,宣帝崩,元帝立,以定國任職舊臣,敬重之。時陳萬年為御史大夫,與定國並位八年,論議無所拂。後貢禹代為御史大夫,數處駁議,定國明習政事,率常丞相議可。然上始即位,關東連年被災害,民流入關,言事者歸咎於大臣。上於是數以朝日引見丞相、御史,入受詔,條責以職事,曰:「惡吏負賊,妄意良民,至亡辜死。或盜賊發,吏不亟追而反系亡家,後不敢復告,以故浸廣。民多冤結,州郡不理,連上書者交於闕廷。二千石選舉不實,是以在位多不任職。民田有災害,吏不肯除,收趣其租,以故重困。關東流民饑寒疾疫,已詔吏轉漕,虛倉廩開府臧相振救,賜寒者衣,至春猶恐不贍。今丞相、御史將欲何施以塞此咎?悉意條狀,陳朕過失。」定國上書謝罪。 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上復以詔條責曰:「郎有從東方來者,言民父子相棄。丞相、御史案事之吏匿不言邪?將從東方來者加增之也?何以錯繆至是?欲知其實。方今年歲未可預知也,即有水旱,其憂不細。公卿有可以防其未然,救其已然者不?各以誠對,毋有所諱。」定國惶恐,上書自劾,歸侯印,乞骸骨。上報曰:「君相朕躬,不敢怠息,萬方之事,大錄於君。能毋過者,其唯聖人。方今承周、秦之敝,俗化陵夷,民寡禮誼,陰陽不調,災咎之發,不為一端而作,自聖人推類以記,不敢專也,況於非聖者乎!日夜惟思所以,未能盡明。經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君雖任職,何必顓焉?其勉察郡國守相群牧,非其人者毋令久賊民。永執綱紀,務悉聰明,強食慎疾。」定國遂稱篤,固辭。上乃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就第。數歲,七十餘薨。謚曰安侯。 子永嗣。少時,耆酒多過失,年且三十,乃折節修行,以父任為侍中中郎將、長水校尉。定國死,居喪如禮,孝行聞。由是以列侯為散騎、光祿勳,至御史大夫。尚館陶公主施。施者,宣帝長女,成帝姑也,賢有行,永以選尚焉。上方欲相之,會永薨。子恬嗣。恬不肖,薄於行。 始,定國父-{于}-公,其閭門壞,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謂曰:「少高大閭門,令容駟馬高蓋車。我治獄多陰德,未嘗有所冤,子孫必有興者。」至定國為丞相,永為御史大夫,封侯傳世雲。 ==薛廣德== 薛廣德字長卿,沛郡相人也。以《魯詩》教授楚國,龔勝、捨師事焉。蕭望之為御史大夫,除廣德為屬,數與論議,器之,薦廣德經行宜充本朝。為博士,論石渠,遷諫大夫,代貢禹為長信少府、御史大夫。 廣德為人溫雅有醞藉。及為三公,直言諫爭。始拜旬日間,上幸甘泉,郊泰時畤,禮畢,因留射獵。廣德上書曰:「竊見關東困極,人民流離。陛下日撞亡秦之鐘,聽鄭、衛之樂,臣誠悼之。今士卒暴露,從官勞倦,願隊下亟反官,思與百姓同憂樂,天下幸甚。」上即日還。其秋,上酎祭宗廟,出便門,欲御樓船,廣德當乘輿車,免冠頓首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污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上不說。先驅光祿大夫張猛進曰:「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乃從橋。 後月餘,以歲惡民流,與丞相定國、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俱乞骸骨,皆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廣德為御史大夫,凡十月免。東歸沛,太守迎之界上。沛以為榮,縣其安車傳子孫。 ==平當== 平當字子思,祖父以訾百萬,自下邑徙平陵。當少為大行治禮丞,功次補大鴻臚文學,察廉為順陽長、栒邑令,以明經為博士,公卿薦當論議通明,給事中。每有災異,當輒傅經術,言得失。文雅雖不能及蕭望之、匡衡,然指意略同。 自元帝時,韋玄成為丞相,奏罷太上皇寢廟園,當上書言:「臣聞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三十年之間,道德和洽,制禮興樂,災害不生,禍亂不作。今聖漢受命而王,繼體承業二百餘年,孜孜不怠,政令清矣。然風俗未和,陰陽未調,災害數見,意者大本有不立與?何德化休征不應之久也!禍福不虛,必有因而至者焉。宜深跡其道而務修其本。昔者帝堯南面而治,先『克膽俊德,以親九族』,而化及萬國《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夫孝子善述人之志,周公既成文、武之業而製作禮樂,修嚴父配天之事,知文王不欲以子臨父,故推而序之,上極於后稷而以配天。此聖人之德,亡以加於孝也。高皇帝聖德受命,有天下,尊太上皇,猶周文、武之追王太王、王季也。此漢之始祖,後嗣所宜尊奉以廣盛德,孝之至也。《書》云:『正稽古建功立事,可以永年,傳於亡窮。』」上納其言,下詔復太上皇寢廟園。 頃之,使行流民幽州。舉奏刺史二千石勞徠有意者,言勃海鹽池可且勿禁,以救民急。所過見稱,奉使者十一人,為最,遷丞相司直。坐法,左遷逆方刺史,復征入為太中大夫給事中,累遷長信少府、大鴻臚、光祿勳。 先是,太后姊子衛尉淳于長白言昌陵不可成,下有司議。當以為作治連年,可遂就。上既罷昌陵,以長首建忠策,復下公卿議封長。當又以為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坐前議不正,左遷鉅鹿太守。後上遂封上。當以經明《禹貢》,使行河,為騎都尉,領河堤。 哀帝即位,征當為光祿大夫、諸吏、散騎,復為光祿勳、御史大夫,至丞相。以冬月,賜爵關內侯。明年春,上使使者召,欲封當。當病篤,不應召。室家或謂當:「不可強起受侯印為子孫耶?」當曰:「吾居大位,已負素餐之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為子孫也。」遂上書乞骸骨。上報曰:「朕選於眾,以君為相,視事日寡,輔政未久,陰陽不調,冬無大雪,旱氣為災,朕之不德,何必君罪?君何疑而上書乞骸骨,歸關內侯爵邑?使尚書令譚賜君養牛一,上尊酒十石。君其勉致醫藥以自持。」後月餘,卒。子晏以明經歷位大司徒,封防鄉侯。漢興,唯韋、平父子至宰相。 ==彭宣== 彭宣字子佩,淮陽陽夏人也。治《易》,事張禹,舉為博士,遷東平太傅。禹以帝師見尊信,薦宣經明有威重,可任政事,繇是入為右扶風,遷廷尉,以王國人出為太原太守。數年,復入為大司農、光祿勳、右將軍。哀帝即位,徙為左將軍。歲餘,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乃策宣曰:「有司數奏言諸侯國人不得宿衛,將軍不宜典兵馬,處大位。朕唯將軍任漢將之重,而子又前取淮陽王女,婚姻不絕,非國之制。使光祿大夫曼賜將軍黃金五十斤、安車駟馬,其上左將軍印綬,以關內侯歸家。」 宣罷數歲,諫大夫鮑宣數薦宣。會元壽元年正月朔日蝕,鮑宣復言,上乃召宣為光祿大夫,遷御史大夫,轉為大司空,封長平侯。 會哀帝崩,新都侯王莽為大司馬,秉政專權。宣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乞骸骨歸鄉里,俟置溝壑。」莽白太后,策宣曰:「惟君視事日寡,功德未效,迫於老眊昏亂,非所以輔國家、綏海內也。使光祿勳豐冊詔君,其上大司空印綬,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謚曰頃侯。傳子至孫,王莽敗,乃絕。 ==贊== 贊曰:雋不疑學以從政,臨事不惑,遂立名跡,終始可述。疏廣行止足之計,免辱殆之累,亦其次也。-{于}-定國父子哀鰥哲獄,為任職臣。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遁有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 __TOC__

译文

【隽不疑】 隽不疑字曼倩,是渤海郡人。研习《春秋》,任郡文学,一举一动必守礼法,因此闻名于州郡。 武帝末年,各郡国盗贼群起,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身穿绣衣,手持斧钺,追捕盗贼,督察郡国,一路向东直到海边,依军法诛杀不服从命令的人,威震州郡。暴胜之向来听说隽不疑贤能,到渤海郡后,便派官吏前去请求会面。隽不疑头戴进贤冠,腰佩镶嵌珠玉的宝剑,身挂玉环玉玦,衣宽带阔,盛装打扮来到府门上前拜见。门下的人想让他解下佩剑,隽不疑说:"佩剑是君子的武备,用来护卫自身,不能解下。若一定要我解剑,那我便告退了。"守门的官吏把这话禀报给暴胜之。暴胜之打开府门迎接他,一见隽不疑容貌威严庄重、衣冠十分气派,暴胜之竟拖着鞋子起身相迎。二人登堂坐定后,隽不疑直言不讳地说:"臣私下隐居在渤海之滨,早已久闻暴公子的威名,如今才得以承蒙接见、当面交谈。凡是为官之人,过于刚强便会遭挫折,过于柔弱便会一事无成,威严之中要施以恩德,这样才能建立功业、扬名于世,永享上天赐予的福禄。"暴胜之明白隽不疑并非等闲之辈,恭敬地采纳了他的告诫,以极为尊重的礼节接待他,向他询问当世应当施行的治国之道。府中的属官都是从州郡精心挑选出来的官吏,在一旁侧耳倾听隽不疑的言论,无不感到惊叹佩服。一直谈到黄昏入夜,隽不疑才告辞离去。暴胜之于是上表举荐隽不疑,征召他到公车署,任命他为青州刺史。 过了很久,武帝驾崩,昭帝即位,齐孝王的孙子刘泽勾结郡国豪强图谋叛乱,打算先杀害青州刺史。隽不疑察觉此事,将他们逮捕,全部依法伏罪。隽不疑因此被提拔为京兆尹,赐钱百万。京城的官吏百姓都敬畏他的威望信义。他每次巡行各县、审录囚犯案卷归来,他的母亲总要问他:"这次可有平反冤案,救活了几个人?"若隽不疑平反的案子多,母亲便高兴地欢笑,饮食谈笑都与平日不同;若没有平反的案子,母亲便会生气,为此不肯进食。所以隽不疑为官,虽然严明却不残酷。 始元五年,有一名男子乘坐黄牛拉的车子,竖起黄色的旗子,穿着黄色的短衣,戴着黄色的帽子,来到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署把此事上报朝廷,皇上下诏命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官员一同前去辨认。长安城中聚集围观的官吏百姓多达数万人。右将军率兵在宫阙下戒备,以防不测。丞相、御史大夫、中二千石等前来的官员,竟都不敢率先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到,喝令随从官吏将此人拿下捆绑起来。有人说:"此事真伪尚未可知,姑且先安置下来再说。"隽不疑说:"诸位何必忧虑这究竟是不是卫太子呢!从前卫国太子蒯聩违抗君命出逃在外,他的儿子卫辄拒绝接纳他回国,《春秋》对此是持肯定态度的。当年卫太子获罪于先帝,出逃在外却不肯即刻自尽,如今却又自己前来投案,这分明就是一个有罪之人。"于是把他押送交付诏狱。 天子与大将军霍光听说此事后,都称赞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就应当精通经术、明辨大义,才能像这样处理事务。"隽不疑因此声名在朝廷中愈发显重,在位的官员们都自愧不如他。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隽不疑坚决推辞,不肯接受这门婚事。过了很久,他因病免官,最终在家中去世。京城百姓都记念着他的事迹。后来赵广汉担任京兆尹,说:"我禁绝奸邪、制止邪恶,在官吏百姓中还算能行得通,但要说到朝廷大事的处理,我比隽不疑差得远了。"廷尉后来查验审理那个自称卫太子的人,终于查出了他的奸诈行径。此人本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住在湖县,以占卜算卦为生。有一位曾任故太子舍人的人,曾找方遂算过卦,对他说:"您的相貌很像卫太子。"方遂心中觉得这话有利可图,也许能借此得到富贵,便谎称自己就是卫太子前来投案,廷尉逮捕传讯了乡里认识他的人张宗禄等人核实,方遂因诬罔欺君、大逆不道之罪,被判处腰斩于东市。也有一种说法说他姓张名延年。 【疏广】 疏广字仲翁,是东海郡兰陵人。年轻时喜好读书,精通《春秋》,在家中设馆授徒,各地求学的人纷纷远道而来。朝廷征召他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册立皇太子,选丙吉为太傅,疏广为少傅,几个月后,丙吉升任御史大夫,疏广便调任太傅。 疏广的侄子疏受字公子,也因贤良的名声被举荐为太子家令。疏受为人恭谨守礼,机敏而有辞令。宣帝驾临太子宫时,疏受负责迎接应对,等到设宴时,又捧着酒杯为皇上祝寿,言辞礼节都十分娴雅得体,皇上十分欢喜满意。不久,任命疏受为少傅。 太子的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年纪尚小,便上奏请求让自己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中的事务。皇上就此事询问疏广,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储君,将来的君主,他的师友必须选拔天下的英才俊杰,不应当只亲近外戚许氏一家。况且太子本已有太傅、少傅,官属已经齐备,如今若再让许舜来监护太子家务,未免显得太过狭隘鄙陋,这不是向天下彰显太子德行的做法。"皇上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把这话转告给丞相魏相,魏相摘下官帽谢罪说:"这份见识实在不是臣等所能及的。"疏广因此更受器重,屡受赏赐。太子每次朝见皇上,趁机觐见皇上时,太傅走在前面,少傅跟在后面。父子二人同为太子的师傅,朝廷上下都以此为荣。 疏广在位五年,皇太子已经十二岁,已能通晓《论语》《孝经》。疏广对疏受说:"我听说'知道满足便不会招致屈辱,知道适可而止便不会陷入危险','功成身退,正是上天的法则'。如今我们叔侄官至二千石,仕途已经成就、名声已经显扬,若此时还不肯离去,恐怕日后要生出悔恨,倒不如叔侄二人相伴出关,回到故乡颐养天年,以尽天年终老,岂不是更好吗?"疏受叩头说:"愿听从叔父的安排。"当天叔侄二人便一同称病请假。满三个月获准带俸休假后,疏广便索性称病情严重,上疏请求告老还乡。皇上因二人年事已高、病情确实沉重,都予以批准,又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另赠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交乡邻在东都门外设宴饯行,前来相送的车辆多达数百辆,众人依依惜别后,二人才启程离去。沿途围观的百姓都说:"真是贤德的两位大夫啊!"有人感叹不已,为他们落下泪来。 疏广回到家乡后,每天都让家人置办酒食,邀请族人故旧宾客,与他们一同宴饮取乐。他常常询问家中还剩多少金钱,催促家人变卖出去用作宴席开销。过了一年多,疏广的子孙私下对疏广所亲近信任的一位族中长辈说:"趁着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子孙们本该置办些产业基业,如今这样天天摆酒设宴,家财眼看就要耗尽了。您应当趁机劝说老人家买些田产房宅才是。"那位长辈便趁闲暇时把这个想法转告疏广,疏广说:"我难道是老糊涂了、不顾念子孙吗?我不过是想着,家里原本就有旧田宅,只要让子孙勤勉耕作,也足够维持衣食,与普通百姓一样过日子。如今若再增添财产,让他们坐享盈余,那只会教子孙养成懒惰的习性罢了。贤能的人若拥有过多财富,便会消磨他的志气;愚钝的人若拥有过多财富,便会助长他的过失。而且富有之人,本就容易招致众人的怨恨;我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去教化子孙,就更不想因为增加他们的过失而招来怨恨。再说这些黄金,本是圣明的君主用来恩养老臣的,所以我乐意与乡邻宗族共同享用这份恩赐,用来度过我剩下的岁月,这样做不也很好吗!"族人们听了这番话,都心悦诚服。二人最终都得以善终。 【于定国】 于定国字曼倩,是东海郡郯县人。他的父亲于公担任县里的狱吏、郡里的决曹掾,断案公平,凡是遭遇诉讼法网的人,只要是经于公判决的,都心服口服、毫无怨言。郡中百姓为他生前立祠祭拜,称为"于公祠"。 东海郡有一位孝顺的媳妇,年轻守寡,没有儿子,侍奉婆婆极为尽心,婆婆想让她改嫁,她始终不肯答应。婆婆对邻居说:"这个媳妇侍奉我十分辛劳,我可怜她没有儿子却守寡至今。我年纪大了,长年拖累这个年轻人,这该如何是好呢?"后来婆婆自缢身亡,婆婆的女儿到官府告状说:"是媳妇害死了我母亲。"官吏逮捕了这个孝顺的媳妇,媳妇辩称自己没有杀害婆婆。官吏严刑拷问,媳妇被迫屈打成招,自诬认罪。案卷呈报到郡府,于公认为这个媳妇侍奉婆婆十几年,一向以孝顺闻名,必定不会杀害婆婆。太守不肯听从,于公据理力争,未能说服太守,便抱着这份案卷,在郡府中痛哭一场,随后称病辞官离去。太守最终还是判处这位孝顺的媳妇死刑。此后郡中大旱三年。后来新任太守到任,占卜询问旱灾的缘故,于公说:"那位孝妇本不该被判处死刑,是前任太守强行判决处死了她,灾祸的根源恐怕就在这里吧?"于是新太守亲自宰牛祭祀孝妇的坟墓,并为她立碑表彰,随后天降大雨,当年获得了丰收。郡中百姓因此更加敬重于公。 于定国年轻时跟随父亲学习法律,父亲去世后,于定国也担任了狱中掾、郡决曹之职,后补任廷尉史,因才能出众被选派与御史中丞一同处理谋反案件,凭借出众的才干被举荐为侍御史,升任御史中丞。恰逢昭帝驾崩,昌邑王被征召即位,行为淫乱,于定国上书劝谏。后来昌邑王被废黜,宣帝即位,大将军霍光兼领尚书事务,把当初曾劝谏昌邑王的群臣一一列出上奏,全部予以破格提拔。于定国因此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参与平决尚书事务,深受信任重用。几年后,升任水衡都尉,又破格升任廷尉。 于定国于是延请老师学习《春秋》,亲自捧着经书,面朝北方恭恭敬敬地行弟子之礼。他为人廉洁恭谨,尤其敬重精通经术的士人,即便是身份低微、徒步而来拜访的人,于定国也都以对等的礼节相待,恩德敬意十分周到,学士们无不称赞他。他判决疑难案件、公正执法,务求怜悯鳏寡孤独之人,罪责有疑虑之处便从轻处置,格外用心谨慎。朝廷上下都称赞他说:"张释之担任廷尉时,天下没有蒙受冤屈的百姓;于定国担任廷尉时,百姓都自认为没有受到冤屈。"于定国饮酒可达数石而不失态,冬天审理呈报待判的疑难案件时,饮酒后反倒更加精明清醒。他担任廷尉十八年,后升任御史大夫。 甘露年间,接替黄霸担任丞相,封西平侯。三年后,宣帝驾崩,元帝即位,因于定国是历经数朝的老臣,对他十分敬重。当时陈万年担任御史大夫,与于定国同朝共事八年,议论政事从未有过分歧。后来贡禹接替陈万年担任御史大夫,屡次提出与于定国不同的驳议,但于定国熟悉政事,大多时候朝廷还是采纳丞相的意见。然而皇上刚即位时,函谷关以东连年遭受灾害,百姓纷纷流亡进入关中,议论政事的人都把责任归咎于大臣。皇上于是屡次在临朝之日召见丞相、御史大夫,入宫接受诏令,逐条责问他们职守之事,说:"恶吏庇护盗贼,肆意冤枉良民,以致有人无辜丧命。有时盗贼作案,官吏不肯及时追捕,反倒把受害者的家人关押起来,此后百姓不敢再报案,因此盗贼之患日益蔓延。百姓大多蒙受冤屈郁结,州郡官府又不加以处理,接连上书申诉的人络绎不绝地涌向朝廷阙门。二千石官员举荐人才时常常名不副实,因此在位的官员大多不能称职。百姓的田地遭受灾害,官吏却不肯免除赋税,仍旧催逼收缴租税,百姓因此更加困苦。函谷关以东流亡的百姓忍饥受寒、疾病流行,朕已下诏命官吏转运粮食漕运救济,开仓放粮、打开府库积蓄互相赈济救助,赐给受寒之人衣物,即便如此,到了春天恐怕仍然接济不上。如今丞相、御史大夫打算采取什么措施来弥补这些过失呢?望你们悉心逐条陈明现状,直言指出朕的过失。"于定国因此上书谢罪。 永光元年,春天降霜、夏天转寒,太阳呈青色而失去光泽,皇上又下诏逐条责问说:"有郎官从东方而来,说百姓父子相互抛弃。莫非是丞相、御史大夫处理此事的官吏隐瞒实情不肯上报呢?还是从东方来的人夸大了实情呢?为何会出现这样离谱的错乱情况?朕想知道真实的情况。眼下今年的收成尚且难以预料,倘若真的发生水旱灾害,那将是不小的忧患。公卿大臣们可有能够防患于未然、补救已然发生之灾的办法吗?望各位据实回答,不要有所隐讳。"于定国惶恐不安,上书自我弹劾,交还侯爵印信,请求告老还乡。皇上批复说:"您辅佐朕处理政务,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天下万事,主要都记在您的名下。能够毫无过失的,恐怕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如今我们正承接周朝、秦朝遗留下来的弊病,风俗教化日渐衰败,百姓缺乏礼义,阴阳失调,灾祸的发生,本就不是单单一个原因所致,这些道理即便是圣人也只能推类而记述,尚且不敢独断专行地归咎于某一方面,何况我们这些并非圣人的人呢!朕日夜思虑其中的缘由,却始终未能完全明白。经书上说:'天下人若有罪过,罪责都应归于我一人身上。'您虽身居要职,又何必独自承担这个责任呢?还望您继续尽力督察各郡国的太守、封国相以及各级地方长官,若有不称职者,不要让他们长久危害百姓。望您永远秉持纲纪,务必竭尽聪明才智,多多进食保重身体、谨慎防病。"于定国于是仍旧称病严重,坚决请辞。皇上这才赐给他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准许他辞官归家。几年后,他在七十多岁时去世,谥号安侯。 儿子于永继承爵位。于永年轻时嗜好饮酒,颇多过失,快到三十岁时,才改过自新、修身立行,凭父亲的任子恩荫做了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于定国去世后,于永守丧完全按照礼制行事,孝行远近闻名。因此他以列侯的身份任散骑、光禄勋,官至御史大夫。娶了馆陶公主刘施为妻。刘施是宣帝的长女,成帝的姑母,贤德而有德行,于永因此被选中娶她为妻。皇上正打算任命他为丞相,恰逢于永去世。儿子于恬继承爵位。于恬不肖,德行浅薄。 当初,于定国的父亲于公,家中的巷门损坏了,父老们正打算一同修缮。于公对他们说:"稍微把巷门修得高大一些,能容纳套着四匹马、车盖高耸的马车通过。我审理案件多积阴德,从未冤枉过一个人,子孙之中必定会有兴旺发达之人。"到于定国官至丞相,于永官至御史大夫,封侯传世,正应验了这句话。 【薛广德】 薛广德字长卿,是沛郡相县人。以《鲁诗》在楚国讲学授徒,龚胜、龚舍都曾拜他为师。萧望之担任御史大夫时,任命薛广德为属官,多次与他一同商议朝政,对他十分器重,举荐薛广德说他精通经学、品行端正,应当充实到朝廷之中。后任博士,在石渠阁参与经学辩论,升任谏大夫,接替贡禹担任长信少府、御史大夫。 薛广德为人温和儒雅、含蓄有度。等到位列三公之后,却敢于直言进谏、据理力争。刚拜相不过十来天,皇上驾临甘泉宫,在泰畤祭天,祭礼完毕后,便留下来射猎游玩。薛广德上书说:"臣私下见到函谷关以东百姓生活极为困顿,人民流离失所。陛下如今天天撞着当年秦朝灭亡时留下的钟磬、听着郑卫之地的靡靡之音,臣实在为此感到悲痛。如今士卒风餐露宿,随行的官员也十分疲惫,愿陛下尽快返回宫中处理政务,思虑与百姓同忧同乐,这才是天下之大幸。"皇上当天便启程返回。那年秋天,皇上前往宗庙举行酎祭,走出便门,想要乘坐楼船渡河,薛广德挡在皇上的车驾前,摘下官帽叩头说:"应当从桥上通过。"皇上下诏说:"大夫请戴上官帽。"薛广德说:"陛下若不听从臣的劝谏,臣愿自刎于此,以鲜血染污车轮,这样陛下便无法进入宗庙祭祀了!"皇上听后很不高兴。这时先导官光禄大夫张猛上前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圣明则臣子敢于直言。乘船渡河危险,走桥梁安全,圣明的君主不应当以身犯险。御史大夫的话应当听从。"皇上说:"劝谏他人不就应当像这样吗!"于是改从桥上通过。 一个多月后,因当年年成不好、百姓流离失所,薛广德与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一同上书请求告老还乡,都获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准予辞官。薛广德担任御史大夫,总共十个月便被免官。他向东返回沛郡,太守亲自到边界迎接他。沛郡百姓都以此为荣,把他乘坐的安车悬挂起来,作为传家的荣耀留给子孙。 【平当】 平当字子思,祖父凭借百万家财,从下邑迁居平陵。平当年轻时任大行治礼丞,因功绩考核补任大鸿胪文学,因清廉被察举为顺阳县长、栒邑县令,又凭精通经学任博士,公卿大臣举荐平当议论通达明理,任给事中。每逢出现灾异现象,平当总能援引经术,评说朝政的得失。他的文才虽然比不上萧望之、匡衡,但见解主旨大致相同。 自元帝时起,韦玄成担任丞相,奏请废除太上皇的寝庙园,平当上书说:"臣听说孔子说过:'倘若有圣王出现,也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教化。'三十年之间,道德才能达到和谐融洽,礼乐制度才能兴办完备,灾害才不会发生,祸乱才不会兴起。如今我大汉承受天命而称王于天下,历经二百余年传承基业,孜孜不倦地治理,政令也已清明。然而风俗还未完全和谐,阴阳也还未调顺,灾害屡屡出现,臣以为这莫非是因为根本的礼制尚未建立完备的缘故吗?为何德教教化的美好征兆迟迟未能应验呢!祸福并非凭空而来,必定是有缘由才会降临的。应当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务必致力于修明根本。从前尧帝面南而治天下,首先做到'能够任用贤能之士,以此亲睦九族',然后教化才能推及万国。《孝经》说:'天地间的万物之中,人是最尊贵的,人的德行之中,没有比孝道更重大的了,孝道之中,没有比尊崇父亲更重大的了,尊崇父亲之中,没有比让父亲配享天帝之祭更重大的了,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周公一人。'孝子最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周公既已成就文王、武王的功业,又制作礼乐制度,践行让父亲配享天帝之祭的大礼,他深知文王本不愿以儿子的身份凌驾于父亲之上,所以才推而广之、排列世系,一路追溯到始祖后稷,让他配享天帝之祭。这正是圣人德行的极致,没有什么比孝道更能超越的了。高皇帝以圣德承受天命,据有天下,尊奉太上皇,正如同周文王、武王追尊太王、王季为王一般。太上皇正是我大汉的始祖,后世子孙理应尊奉他,以此弘扬盛大的德行,这正是孝道的极致体现。《尚书》说:'能够效法古制、建立功业,就可以国祚长久,流传后世永无穷尽。'"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恢复了太上皇的寝庙园。 不久,平当被派往幽州巡视流民情况。他举奏了那些抚恤流民有实效的刺史、二千石官员,还建议渤海一带的盐池可以暂且不加禁令开放,以救济百姓的燃眉之急。他所到之处都受到称誉,当时奉命出使的官员共有十一人,他考核为最优,升任丞相司直。后因触犯法令,降职为逆方刺史,又被重新征召入朝任太中大夫给事中,屡次升迁至长信少府、大鸿胪、光禄勋。 在此之前,太后姐姐的儿子、卫尉淳于长曾进言说昌陵不可能建成,此事交给有关官员商议。平当认为工程已连续营建多年,应当继续完工。等到皇上后来废止了昌陵的营建,因淳于长最先提出这项忠言良策,朝廷又下令公卿商议为淳于长封爵之事。平当又认为淳于长虽然进言有理,但按照惯例并不符合封爵的条件。他因此前商议昌陵之事意见不当而获罪,降职为钜鹿太守。后来皇上终究还是封了淳于长的爵位。平当因精通《禹贡》,被派去巡视黄河,任骑都尉,兼管河堤事务。 哀帝即位后,征召平当为光禄大夫、诸吏、散骑,后又任光禄勋、御史大夫,官至丞相。当年冬天,赐爵关内侯。第二年春天,皇上派使者前去召见他,打算正式封他为侯。平当当时病情已经十分沉重,未能应召前往。家人中有人对平当说:"您就不能勉强起身接受侯爵印信,为子孙后代着想吗?"平当说:"我身居高位,早已辜负了尸位素餐的责难,如今若勉强起身接受侯爵印信,回来后便躺下等死,那便是死有余辜了。如今我之所以不肯起身,正是为子孙后代着想啊。"于是上书请求告老还乡。皇上批复说:"朕在众人之中选拔您,任命您为丞相,可您到任理事的日子很少,辅佐朝政的时间也不算长,如今阴阳失调,冬天没有普降大雪,旱情成灾,这是朕缺乏德行所致,又何必归罪于您呢?您为何还要疑虑不安、上书请求告老还乡、交还关内侯的爵位食邑呢?特命尚书令谭赐给您供养用的牛一头,上等美酒十石。望您尽力延医服药,好生保重自己的身体。"一个多月后,平当便去世了。儿子平晏凭精通经学历任要职,官至大司徒,封防乡侯。汉朝建立以来,唯独韦氏、平氏两家父子都官至宰相。 【彭宣】 彭宣字子佩,是淮阳郡阳夏人。研习《易经》,师事张禹,被举荐为博士,升任东平太傅。张禹凭帝师的身份深受尊崇信任,举荐彭宣说他精通经学、有威严持重的气度,可以委以政事重任,因此彭宣入朝任右扶风,升任廷尉,后因是诸侯王国出身之人,外放为太原太守。几年后,又重新入朝任大司农、光禄勋、右将军。哀帝即位后,调任左将军。一年多后,皇上想让丁氏、傅氏外戚担任统兵的要职,便下诏册书给彭宣说:"有关官员屡次上奏说,诸侯王国出身的人不应当担任宫中宿卫,将军也不宜执掌兵马、身居高位。朕认为将军肩负着执掌汉朝军权的重任,况且您的儿子先前又娶了淮阳王的女儿,姻亲关系不断,这不符合朝廷的制度。特派光禄大夫曼赐给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请交还左将军的印绶,以关内侯的身份归家吧。" 彭宣罢官几年后,谏大夫鲍宣屡次举荐他。恰逢元寿元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鲍宣又再次举荐,皇上于是召彭宣为光禄大夫,升任御史大夫,转任大司空,封长平侯。 恰逢哀帝驾崩,新都侯王莽担任大司马,执掌朝政大权。彭宣上书说:"三公如同鼎的三足共同支撑君主,若有一足不堪重任,便会倾覆美好的政局。臣天资浅薄,年老昏聩,屡屡卧病在床,神志昏乱、健忘糊涂,愿意交还大司空、长平侯的印绶,请求告老还乡,静待寿终。"王莽把这份奏书禀报太后,随即下册书给彭宣说:"念您到任理事的日子很少,功德尚未显现,加之年老昏聩糊涂所迫,已不再适合继续辅佐国家、安定天下的重任。特派光禄勋刘丰颁下册书告知您,请交还大司空的印绶,即刻返回封国吧。"王莽因怨恨彭宣主动求退,所以没有依例赐给他黄金、安车驷马。彭宣居于封国几年后去世,谥号顷侯。爵位传到孙子,王莽败亡后才断绝。 【赞】 史臣评议说:隽不疑凭借学问从政为官,遇事从不迷惑,因此建立了功业名声,善始善终值得称述。疏广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得以免除屈辱危险的连累,也算是仅次于隽不疑的贤者了。于定国父子怜悯鳏寡、明察狱案,都是称职的大臣。薛广德保全了悬车荣归的美名,平当谦逊退让、知耻自律,彭宣见到危险便及时止步,这些都与那种"只顾担心失去禄位、无所不为"的人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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