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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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傅蓋臧列傳 第四十八

原文

後漢書卷五十八 虞傅蓋臧列傳 第四十八 ==虞詡== 虞詡字升卿,陳國武平人也。[一]祖父經,為郡縣獄吏,案法平允,務存寬恕,每冬月上其狀,恆流涕隨之。嘗稱曰:「東海於公高為里門,而其子定國卒至丞相。[二]吾決獄六十年矣,雖不及於公,其庶幾乎!子孫何必不為九卿邪?」 故字詡曰升卿。  注[一]武平故城在今亳州鹿邑縣東北。酈元水經注云武平城西南七里有漢尚書令虞詡碑,題云「君諱詡,字定安,虞仲之後」。定安蓋詡之別字也。 注[二]前書,-{于}-定國字曼倩,東海人。其父-{于}-公為縣獄吏、郡決曹,所決皆不恨,為之生立祠。其門閭壞,父老方共修之,-{于}-公曰:「少高大閭門,令容駟馬高蓋車。我決獄多陰德,未嘗有所冤,子孫必有興者。」至定國為丞相,孫永為御史大夫也。 詡年十二,能通尚書。早孤,孝養祖母。縣舉順孫,國相奇之,欲以為吏。詡辭曰:「祖母九十,非詡不養。」相乃止。後祖母終,服闋,辟太尉李修府,拜郎中。[一]  注[一]漢官儀曰:「修字伯游,襄城人也。」 永初四年,羌胡反亂,殘破並、涼,大將軍鄧騭以軍役方費,事不相贍,欲□涼州,並力北邊,乃會公卿集議。騭曰:「譬若衣敗,壞一以相補,猶有所完。 若不如此,將兩無所保。」議者鹹同。詡聞之,乃說李修曰:「竊聞公卿定策當□涼州,求之愚心,未見其便。先帝開拓土字,劬勞後定,而今憚小費,舉而□之。涼州既□,即以三輔為塞;三輔為塞,則園陵單外。此不可之甚者也。 喭曰:『關西出將,關東出相。』[一]觀其習兵壯勇,實過余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據三輔,為心腹之害者,以涼州在後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鋒執銳,無反顧之心者,為臣屬於漢故也。若□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遷,必生異志。如使豪雄相聚,席捲而東,[二]雖賁、育為卒,太公為將,猶恐不足當御。議者喻以補衣猶有所完,詡恐其疽食侵淫而無限極。□之非計。」[三]修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幾敗國事。然則計當安出?」詡曰:「今涼土擾動,人情不安,竊憂卒然有非常之變。誠宜令四府九卿,[四]各辟彼州數人,其牧守令長子弟皆除為□官,[五]外以勸厲,荅其功勤,內以拘致;防其邪計。」修善其言,更集四府,皆從詡議。於是辟西州豪桀為掾屬,拜牧守長吏子弟為郎,以安慰之。  注[一]說文曰:「喭,傳言也。」前書曰:「秦、漢以來,山東出相,山西出將。」 秦時郿白起,頻陽王翦;漢興,義渠公孫賀、傅介子,成紀李廣、李蔡,上邽趙充國,狄道辛武賢:皆名將也。丞相,則蕭、曹、魏、丙、韋、平、孔、翟之類也。 注[二]席捲言無餘也。前書曰「雲徹席捲,後無餘□」也。 注[三]疽,癰瘡也。 注[四]四府謂太傅、太尉、司徒、司空之府也。九卿謂太常、光祿、衛尉、廷尉、太僕、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等也。 注[五]□,散也,音人勇反。 鄧騭兄弟以詡異其議,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傷詡。後朝歌賊寧季等數千人攻殺長吏,屯聚連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詡為朝歌長。故舊皆吊詡曰:「得朝歌何衰!」詡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難,臣之職也。不遇盤根錯節,何以別利器乎?」始到,謁河內大守馬稜。[一]稜勉之曰:「君儒者,當謀謨廟堂,反在朝歌邪?」詡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見吊勉。以詡譸之,知其無能為也。[二]  朝歌者,韓、魏之郊,[三]背太行,臨黃河,去敖倉百里,[四]而青、冀之人流亡萬數。賊不知開倉招觿,劫庫兵,守城戲,斷天下右臂,[五]此不足憂也。 今其觿新盛,難與爭鋒。兵不猒權,願寬假轡策,勿令有所拘閡而已。」[六]  及到官,設令三科以募求壯士,自掾史以下各舉所知,其攻劫者為上,傷人偷盜者次之,帶喪服而不事家業為下。收得百餘人,詡為饗會,悉貰其罪,使入賊中,誘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殺賊數百人。又潛遣貧人能縫者,傭作賊衣,以采綖縫其裾為幟,[七]有出巿裡者,吏輒禽之。賊由是駭散,咸稱神明。 遷懷令。  注[一]稜字伯威,援族孫也。 注[二]譸當作「籌」也。 注[三]韓界上黨,魏界河內,相接犬牙,故雲郊也。 注[四]敖倉在滎陽,解具安紀也。 注[五]右臂,喻要便也。 注[六]閡與「礙」同。 注[七]幟,記也。續漢書曰「以絳縷縫其裾」也。 後羌寇武都,鄧太后以詡有將帥之略,遷武都太守,引見嘉德殿,厚加賞賜。 羌乃率觿數千,遮詡於陳食、崤谷,詡即停軍不進,而宣言上書請兵,須到當發。羌聞之,乃分鈔傍縣,詡因其兵散,日夜進道,兼行百餘里。令吏士各作兩醋,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問曰:「孫臏減醋而君增之。[一]兵法日行不過三十里,以戒不虞,[二]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詡曰:「虜觿多,吾兵少。 徐行則易為所及,速進則彼所不測。虜見吾醋日增,必謂郡兵來迎。觿多行速,必憚追我。孫臏見弱,吾今示強,埶有不同故也。」  注[一]孫臏為齊軍將,與魏龐涓戰,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醋,明日為五萬醋,明日為三萬醋。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卒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過半矣。」事見史記。 注[二]前書王吉上疏曰:「古者師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 既到郡,兵不滿三千,而羌觿萬餘,攻圍赤亭數十日。[一]詡乃令軍中,使強弩勿發,而潛發小弩。羌以為矢力弱,不能至,並兵急攻。詡於是使二十強弩共射一人,發無不中,羌大震,退。詡因出城奮擊,多所傷殺。明日悉陳其兵觿,令從東郭門出,北[二]郭門入,貿易衣服,回轉數周。羌不知其數,更相恐動。詡計賊當退,乃潛遣五百餘人於淺水設伏,候其走路。虜果大奔,因掩擊,大破之,斬獲甚觿,賊由是敗散,南入益州。詡乃占相地埶,築營壁百八十所,招還流亡,假賑貧人,郡遂以安。  注[一]赤亭故城在今渭州襄武縣東南,有赤亭水也。 注[二]一作「西」。 先是運道艱險,舟車不通,驢馬負載,僦五致一。[一]詡乃自將吏士,案行川谷,自沮至下辯[二]數十里中,皆燒石翦木,開漕船道,[三]以人僦直雇借傭者,於是水運通利,歲省四千餘萬。詡始到郡,戶裁盈萬。及綏聚荒余,招還流散,二三年閒,遂增至四萬餘戶。鹽米豐賤,十倍於前。[四]坐法免。  注[一]廣雅曰:「僦,賃也。」音子救反。僦五致一謂用五石賃而致一石也。 注[二]沮及下辯並縣名。沮,今興州順政縣也。下辯,今成州同谷縣也。沮音七余反。 注[三]續漢書曰「下辯東三十餘里有峽,中當泉水,生大石,障塞水流,每至春夏,輒溢沒秋稼,壞敗營郭。詡乃使人燒石,以水灌之,石皆坼裂,因鐫去石,遂無泛溺之患」也。 注[四]續漢書曰:「詡始到,谷石千,鹽石八千,見戶萬三千。視事三歲,米石八十,鹽石四百,流人還歸,郡戶數萬,人足家給,一郡無事」。 永建元年,代陳禪為司隸校尉。數月閒,奏太傅馮石、太尉劉熹、中常侍程璜、陳秉、孟生、李閏等,百官側目,號為苛刻。三公劾奏詡盛夏多拘繫無辜,為吏人患。詡上書自訟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罰者人之銜轡。[一]今州曰任郡,郡曰任縣,更相委遠,百姓怨窮,以苟容為賢,盡節為愚。臣所發舉,臧罪非一,二府恐為臣所奏,遂加誣罪。臣將從史魚死,即以尸諫耳。」[二]順帝省其章,乃為免司空陶敦。[三]  注[一]禮記曰:「夫禮,禁亂之所由生,猶坊止水之所自來也。故以舊防為無用壞之者,必有水敗。」屍子曰:「刑罰者,人之鞭策也。」 注[二]韓詩外傳曰「昔者衛大夫史魚病且死,謂其子曰:『我數言蘧伯玉之賢而不能進,彌子瑕不肖不能退。為人臣生不能進賢而退不肖,死不當理喪正堂,殯我於室足矣。』衛君問其故,子以父言聞,君乃立召蘧伯玉而貴之,彌子瑕而退之,徙殯於正堂,成禮而後去」也。 注[三]漢官儀曰:「敦字文理,京*(兆)**[縣]*人也。」 時中常侍張防特用權埶,每請托受取,詡輒案之,而屢寑不報。詡不勝其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豐,遂交亂嫡統,幾亡社稷。今者張防復弄威柄,國家之禍將重至矣。臣不忍與防同朝,謹自系以聞,無令臣襲楊震之跡。」[一]書奏,防流涕訴帝,詡坐論輸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傳考四獄。獄吏勸詡自引,詡曰:「寧伏歐刀以示遠近。」[二]宦者孫程、張賢等知詡以忠獲罪,乃相率奏乞見。程曰:「陛下始與臣等造事之時,[三]常疾奸臣,知其傾國。今者即位而復自為,何以非先帝乎?司隸校尉虞詡為陛下盡忠,而更被拘繫;常侍張防臧罪明正,反構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宮中有奸臣。[四]宜急收防送獄,以塞天變。下詔出詡,還假印綬。」時防立在帝后,程乃叱防曰:「奸臣張防,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趨就東箱。[五]程曰:「陛下急收防,無令從阿母求請。」 [六]帝問諸尚書,尚書賈朗素與防善,證詡之罪。帝疑焉,謂程曰:「且出,吾方思之。」於是詡子顗與門生百餘人,舉幡候中常侍高梵車,叩頭流血,訴言枉狀。梵乃入言之,防坐徙邊,賈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詡。程復上書陳詡有大功,語甚切激。帝感悟,復征拜議郎。數日,遷尚書僕射。  注[一]震為樊豐所譖而死。 注[二]歐刀,刑人之刀也。 注[三]謂順帝為太子,被江京等廢為濟陰王,程等謀立之時也。 注[四]史記天官書曰「虛、危南有觿星,曰羽林」也。 注[五]埤蒼云:「箱,序也。」字或作「廂」。 注[六]阿母,宋娥也。 是時長吏、二千石聽百姓□罰者輸贖,號為「義錢」,托為貧人儲,而守令因以聚斂。詡上疏曰:「元年以來,貧百姓章言長吏受取百萬以上者,匈匈不絕,□罰吏人至數千萬,而三公、刺史少所舉奏。尋永平、章和中,州郡以走卒錢給貸貧人,[一]司空劾案,州及郡縣皆坐免黜。今宜遵前典,蠲除權制。」於是詔書下詡章,切責州郡。□罰輸贖自此而止。  注[一]走卒,伍伯之類也。續漢志曰:「伍伯,公八人,中二千石六人,千石、六百石皆四人,自*[四]*百石以下至二百石皆二人。黃綬。武官伍伯,文官辟車。鈴下、侍閣、門蘭、部署、街*[裡]*走卒,皆有程品,多少隨所典領,率皆赤幘縫□。」即今行鞭杖者也。此言錢者,令其出資錢,不役其身也。 先是寧陽主簿詣闕,訴其縣令之枉,[一]積六七歲不省。主簿乃上書曰:「臣為陛下子,陛下為臣父。臣章百上,終不見省,臣豈可北詣單于以告怨乎?」帝大怒,持章示尚書,尚書遂劾以大逆。詡駁之曰:「主簿所訟,乃君父之怨;百上不達,是有司之過。愚惷之人,不足多誅。」帝納詡言,笞之而已。詡因謂諸尚書曰:「小人有怨,不遠千里,斷髮刻肌,詣闕告訴,而不為理,豈臣下之義?君與濁長吏何親,而與怨人何仇乎?」聞者皆籩。詡又上言:「台郎顯職,仕之通階。今或一郡七八,或一州無人。宜令均平,以厭天下之望。」及諸奏議,多見從用。  注[一]寧陽,縣,屬東平國,故城在今兗州龔丘縣南也。 詡好刺舉,無所回容,[一]數以此忤權戚,遂九見譴考,三遭刑罰,而剛正之性,終老不屈。永和初,遷尚書令,以公事去官。朝廷思其忠,復征之,會卒。 臨終,謂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無愧,所悔者為朝歌長時殺賊數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餘年,家門不增一口,斯獲罪於天也。」  注[一]回,曲也。 恭有俊才,官至上黨太守。 ==傅燮== 傅燮字南容,北地靈州人也。[一]本字幼起,慕南容三復白珪,乃易字焉。[二]  身長八尺,有威容。少師事太尉劉寬。再舉孝廉。聞所舉郡將喪,乃棄官行服。 後為護軍司馬,與左中郎*[將]*皇甫嵩俱討賊張角。  注[一]靈州,縣也。 注[二]家語子貢對衛文子曰:「一日三復白珪之玷,是南宮絛之行也。」王肅注云:「玷,缺也。詩云:『白珪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一日三復,慎之至也。」 燮素疾中官,既行,因上疏曰:「臣聞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內。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後用十六相。[一]明惡人不去,則善人無由進也。今張角起於趙、魏,黃巾亂於六州。[二]此皆釁發蕭牆,而禍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辭伐罪,始到穎川,戰無不剋。黃巾雖盛,不足為廟堂憂也。臣之所懼,在於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彌增其廣耳。陛下仁德寬容,多所不忍,故閹豎弄權,忠臣不進。誠使張角梟夷,黃巾變服,臣之所憂,甫益深耳。[三]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亦猶冰炭不可同器。[四]彼知正人之功顯,而危亡之兆見,皆將巧辭飾說,共長虛偽。夫孝子疑於屢至,[五]巿虎成於三夫。[六]若不詳察真偽,忠臣將復有杜郵之戮矣。[七]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速行讒佞放殛之誅,[八]則善人思進,奸凶自息。臣聞忠臣之事君,猶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盡其情?使臣身備鈇鉞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國之福也。」書奏,宦者趙忠見而忿惡。及破張角,燮功多當封,忠訴譖之,[九]靈帝猶識燮言,[一0]得不加罪,竟亦不封,以為安定都尉。以疾免。  注[一]左傳曰,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摎、搗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謂之八元也。 注[二]皇甫嵩傳曰:「連結郡國,自青、徐、幽、冀、荊、楊、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此云「六州」,蓋初起時也。 注[三]甫,始也。 注[四]韓子曰「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同時而至」也。 注[五]甘茂對秦武王曰:「昔曾參之居費,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曰『曾參殺人』,其母織自若也。又告之,其母自若也。又告之,其母投杼下機,踰牆而走。夫以曾參之賢與其母之信也,三人疑之,其母懼焉。」見史記也。 注[六]解見馬援傳。 注[七]白起與應侯有隙,構之秦昭王,免起為士伍,遷之陰密。行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使賜劍自裁。見史記。案杜郵,今咸陽城是其地。酈元注水經雲渭水北有杜郵亭也。 注[八]殛音紀力反。殛亦誅也。 注[九]續漢書曰:「燮軍斬賊三帥卜巳、張伯、梁仲寧等,功高為封首。」 注[一0]識,記也,音志。 後拜議郎。會西羌反,邊章、韓遂作亂隴右,征發天下,役賦無已。司徒崔烈以為宜棄涼州。詔會公卿百官,烈堅執先議。燮厲言曰:「斬司徒,天下乃安。」 尚書郎楊贊奏燮廷辱大臣。帝以問燮。燮對曰:「昔冒頓至逆也,樊噲為上將,願得十萬觿橫行匈奴中,憤激思奮,未失人臣之節,顧計當從與不耳,季布猶曰『噲可斬也』。[一]今涼州天下要磨,國家藩衛。高祖初興,使酈商別定隴右; [二]世宗拓境,列置四郡,議者以為斷匈奴右臂。[三]  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海內為之騷動,陛下臥不安寢。烈為宰相,不念為國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棄一方萬里之土,臣竊惑之。若使左衽之虜得居此地,[四]士勁甲堅,因以為亂,此天下之至慮,社稷之深憂也。若烈不知之,是極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從燮議。由是朝廷重其方格,[五]每公卿有缺,為觿議所歸。  注[一]冒頓,匈奴單于名也。前書曰,季布為中郎將,單于為書嫚呂太后,呂太后怒,召諸將議之。將軍樊噲曰:「願得十萬觿,橫行匈奴中。」諸將皆阿太后,以噲言為然。布曰:「樊噲可斬也!夫以高帝兵三十萬困於平城,噲時亦在其中。今柰何以十萬觿橫行匈奴中!」 注[二]前書,漢王賜酈商爵信成君,以將軍為隴西都尉,別定北地。 注[三]前書,武帝分武威、酒泉,置張掖、敦煌,謂之四郡。劉歆等議曰:「孝武帝北攘匈奴,降昆邪十萬之觿,置五屬國,起朔方,以奪其肥饒之地。東伐朝鮮,起玄菟、樂浪,以斷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并*[三十]*六國,結烏孫,起敦煌、酒泉、張掖,以*(高)**[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臂。」婼音而遮反。 注[四]說文曰:「衽,衣衿也。」 注[五]方,正也。格猶標準也。 頃之,趙忠為車騎將軍,詔忠論討黃巾之功,執金吾甄舉等謂忠曰:「傅南容前在東軍,有功不侯,故天下失望。今將軍親當重任,宜進賢理屈,以副觿心。」 忠納其言,遣弟城門校尉延致殷勤。延謂燮曰:「南容少荅我常侍,萬戶侯不足得也。」燮正色拒之曰:「遇與不遇,命也;有功不論,時也。傅燮豈求私賞哉!」忠愈懷恨,然憚其名,不敢害。權貴亦多疾之,是以不得留,[一]出為漢陽太守。  注[一]一作「封」。 初,郡將范津明知人,舉燮孝廉。及津為漢陽,與燮交代,合符而去,鄉邦榮之。津字文淵,南陽人。燮善恤人,叛羌懷其恩化,並來降附,乃廣開屯田,列置四十餘營。 時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球為通姦利,士人怨之。[一]中平四年,鄙率六郡兵討金城賊王國、韓遂等。燮知鄙失觿,必敗,諫曰:「使君統政日淺,人未知教。孔子曰:『不教人戰,是謂棄之。』今率不習之人,越大隴之阻,將十舉十危,而賊聞大軍將至,必萬人一心。邊兵多勇,其鋒難當,而新合之觿,上下未和,萬一內變,雖悔無及。不若息軍養德,明賞必罰。賊得寬挺,[二]必謂我怯,腢惡爭埶,其離可必。然後率已教之人,討已離之賊,其功可坐而待也。 今不為萬全之福,而就必危之禍,竊為使君不取。」鄙不從。行至狄道,果有反者,先殺程球,次害鄙,賊遂進圍漢陽。城中兵少徹盡,燮猶固守。  注[一]漢官曰,司隸功曹從事,即持中也。 注[二]挺,解也。 時北*[地]*胡騎數千隨賊攻郡,皆夙懷燮恩,共於城外叩頭,求送燮歸鄉里。 子干年十三,從在官舍。知燮性剛,有高義,恐不能屈志以免,進諫曰:「國家昏亂,遂令大人不容於朝。今天下已叛,而兵不足自守,鄉里羌胡[一]先被恩德,欲令棄郡而歸,願必許之。徐至鄉里,率厲義徒,見有道而輔之,以濟天下。」言未終,燮慨然而歎,呼干小字曰:「別成,[二]汝知吾必死邪?蓋『聖達節,次守節』。[三]且殷紂之暴,伯夷不食周粟而死,仲尼稱其賢。[四]今朝廷不甚殷紂,吾德亦豈絕伯夷?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五]食祿又欲避其難乎?[六]吾行何之,必死於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楊會,吾之程嬰也。」[七]干哽咽不能復言,左右皆泣下。王國使故酒泉太守黃衍說燮曰:「成敗之事,已可知矣。先起,上有霸王之業,下成伊呂之勳。天下非復漢有,府君寧有意為吾屬師乎?」[八]燮按劍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為賊說邪!」遂麾左右進兵,臨陣戰歿。謚曰壯節侯。  注[一]燮,北地人,故雲鄉里也。 注[二]干集曰:「干字彥林。」 注[三]左傳曰,曹公子臧曰:「前志有之,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 注[四]史記曰,伯夷,孤竹君之子也。武王載文王木主伐紂。殷既平,伯夷恥之,義不食周粟,遂餓死。論語曰,子貢問曰:「伯夷、叔齊何人也?」孔子曰:「古之賢人也。」 注[五]孟子曰:「養吾浩然之氣。」趙岐注曰:「浩然,天氣也。」 注[六]左傳曰,子路曰「食焉不避其難」也。 注[七]程嬰,解見馮衍傳也。 注[八]師即君也。尚書曰「作之君,作之師」也。 干知名,位至扶風太守。 ==蓋勳== 蓋勳字元固,敦煌廣至人也。[一]家世二千石。[二]初舉孝廉,為漢陽長史。 時武威太守倚恃權埶,恣行貪橫,從事武都蘇正和案致其罪。涼州刺史梁鵠畏懼貴戚,欲殺正和以免其負,乃訪之於勳。勳素與正和有仇,或勸勳可因此報隙。勳曰:「不可。謀事殺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諫鵠曰:「夫紲食鷹鳶欲其鷙,[三]鷙而亨之,將何用哉?」鵠從其言。正和喜於得免,而詣勳求謝。勳不見,曰:「吾為梁使君謀,不為蘇正和也。」怨之如初。[四]  注[一]廣至,縣名,故城在今瓜州常樂縣東,今謂之縣泉堡是也。 注[二]續漢書曰:「曾祖父進,漢陽太守。祖父彪,大司農。」謝承書曰:「父字思齊,官至安定屬國都尉。」 注[三]紲,系也。廣雅曰:「鷙,執也。」蒼頡解詁曰:「鳶,鴟也。」食音嗣。 注[四]續漢書,中平元年,黃巾賊起,故武威太守酒泉黃雋被征,失期。梁鵠欲奏誅雋,勳為言得免。雋以黃金二十斤謝勳,勳謂雋曰:「吾以子罪在八議,故為子言。吾豈賣評哉!」終辭不受。 中平元年,北地羌胡與邊章等寇亂隴右,刺史左昌因軍興斷盜數千萬。[一]勳固諫,昌怒,乃使勳別屯阿陽以拒賊鋒,[二]欲因軍事罪之,而勳數有戰功。 邊章等遂攻金城,殺郡守陳懿,勳勸昌救之,不從。邊章等進圍昌於冀,昌懼而召勳。勳初與從事辛曾、孔常俱屯阿陽,及昌檄到,曾等疑不肯赴。勳怒曰: 「昔莊賈後期,穰苴奮□。[三]今之從事,豈重於古之監軍哉!」曾等懼而從之。勳即率兵救昌。到,乃誚讓章等,責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若早從君言,以兵臨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圍而去。昌坐斷盜征,以扶風宋梟代之。[四]梟患多寇叛,謂勳曰:「涼州寡於學術,故屢致反暴。今欲多寫孝經,令家家習之,庶或使人知義。」勳諫曰:「昔太公封齊,崔杼殺君; 伯禽侯魯,慶父篡位。[五]此二國豈乏學者?今不急靜難之術,遽為非常之事,既足結怨一州,又當取笑朝廷,勳不知其可也。」梟不從,遂奏行之。果被詔書詰責,坐以虛慢征。時叛羌圍護羌校尉夏育於畜官,[六]勳與州郡合兵救育,至狐盤,為羌所破。勳收余觿百餘人,為魚麗之陳。[七]羌精騎夾攻之急,士卒多死。勳被三創,堅不動,乃指木表[八]曰:「必屍我於此。」句就種羌滇吾[九]素為勳所厚,乃以兵扞觿曰:「蓋長史賢人,汝曹殺之者為負天。」勳仰罵曰:「死反虜,汝何知?促來殺我!」觿相視而驚。滇吾下馬與勳,勳不肯上,遂為賊所執。羌戎服其義勇,不敢加害,送還漢陽。後刺史楊雍即表勳領漢陽太守。時人饑,相漁食,勳調谷稟之,[一0]先出家糧以率觿,存活者千餘人。  注[一]斷謂割截。 注[二]阿陽,縣,屬天水郡。 注[三]齊景公時,燕、晉侵齊,景公以司馬穰苴為將,扞之,仍令寵臣莊賈監軍。與穰苴期旦日會,賈素驕貴,夕時至,穰苴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者雲何?」對曰:「當斬。」遂斬賈以徇三軍。 注[四]續漢書「梟」字作「泉」也。 注[五]崔杼,齊大夫。齊莊公先通其妻,杼殺之。慶父,魯莊公弟。莊公子開立,是為愍公,慶父襲殺愍公。並見史記。 注[六]前書尹翁歸傳曰:「有論罪輸掌畜官。」音義曰:「右扶風畜牧所在,有苑師之屬,故曰畜官。畜音許救反。」 注[七]麗音離。左傳曰:「王以諸侯伐鄭,鄭原繁、高渠彌奉公為魚麗之陳,先偏後伍,伍承彌縫。」杜預注曰:「此魚麗陳法也。」 注[八]表,標也。 注[九]句就,羌別種也。句音古侯反。 注[一0]調猶發也。 後去官,征拜討虜校尉。靈帝召見,問:「天下何苦而反亂如此?」勳曰:「幸臣子弟擾之。」時宦者上軍校尉蹇碩在坐,帝顧問碩,碩懼,不知所對,而以此恨勳。 帝又謂勳曰:「吾已陳師於平樂觀,多出中藏財物以餌士,何如?」[一]勳曰: 「臣聞『先王耀德不觀兵。』[二]今寇在遠而設近陳,不足昭果毅,秪黷武耳。」 [三]帝曰:「善。恨見君晚,腢臣初無是言也。」  注[一]中藏謂內藏也。 注[二]國語曰:「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韋昭注曰:「耀,明也。觀,示也。」 注[三]左傳曰「戎昭果毅以聽之之謂武,殺敵為果,致果曰毅」也。 勳時與宗正劉虞、佐軍校尉袁紹同典禁兵。勳謂虞、紹曰:「吾仍見上,上甚聰明,但擁蔽於左右耳。若共並力誅嬖倖,然後征拔英俊,以興漢室,功遂身退,豈不快乎!」虞、紹亦素有謀,因相連結,未及發,而司隸校尉張溫舉勳為京兆尹。帝方欲延接勳,而蹇碩等心憚之,並勸從溫奏,遂拜京兆尹。 時長安令楊黨,父為中常侍,恃埶貪放,勳案得其臧千餘萬。貴戚鹹為之請,勳不聽,具以事聞,並連黨父,有詔窮案,威震京師。時小黃門京兆高望為尚藥監,幸於皇太子,太子因蹇碩屬望子進為孝廉,勳不肯用。或曰:「皇太子副主,望其所愛,碩帝之寵臣,而子違之,所謂三怨成府者也。」勳曰:「選賢所以報國也。非賢不舉,死亦何悔!」勳雖在外,每軍國密事,帝常手詔問之。[二]數加賞賜,甚見親信,在朝臣右。  注[一]府,聚也。 注[二]續漢書曰:「是時,漢陽叛人王國,觿十餘萬,攻陳倉,三輔震動。勳領郡兵五千人,自請滿萬人,因表用處士扶風*[士]*孫瑞為鷹鷂都尉,桂陽魏傑為破敵都尉,京兆杜楷為威虜都尉,弘農楊儒為鳥擊都尉,長陵第五鑈為清寇都尉。凡五都尉,皆素有名,悉領屬勳。每有密事,靈帝手詔問之。」 及帝崩,董卓廢少帝,殺何太后,勳與書曰:「昔伊尹、霍光權以立功,猶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終此?賀者在門,吊者在廬,可不慎哉!」[一]卓得書,意甚憚之。征為議郎。時左將軍皇甫嵩精兵三萬屯扶風,勳密相要結,將以討卓。會嵩亦被征,勳以觿弱不能獨立,遂並還京師。自公卿以下,莫不卑下於卓,唯勳長揖爭禮,見者皆為失色。卓問司徒王允曰:「欲得快司隸校尉,誰可作者?」允曰:「唯有蓋京兆耳。」卓曰:「此人明智有餘,然不可假以雄職。」 乃以為越騎校尉。卓又不欲令久典禁兵,復出為穎川太守。未及至郡,征還京師。時河南尹朱儁為卓陳軍事。卓折鑈曰:「我百戰百勝,決之於心,卿勿妄說,且污我刀。」勳曰:「昔武丁之明,猶求箴諫,[二]況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 卓曰:「戲之耳。」勳曰:「不聞怒言可以為戲?」卓乃謝鑈。勳雖強直不屈,而內厭於卓,不得意,疽發背卒,時年五十一。遺令勿受卓賻贈。卓欲外示寬容,表賜東園秘器賵襚,送之如禮。葬於安陵。  注[一]孫卿子曰「慶者在堂,吊者在閭,福與禍鄰,莫知其門」也。 注[二]武丁,殷王高宗也。謂傅說曰:「啟乃心,沃朕心。」說復於王曰:「惟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見尚書。 子順,官至永陽太守。 ==臧洪== 臧洪字子源,廣陵射陽人也。[一]父旻,有幹事才。[二]熹平元年,會稽妖賊許昭起兵句章,[三]自稱「大將軍」,立其父生為越王,攻破城邑,觿以萬數。 拜旻揚州刺史。旻率丹*(揚)**[陽]*太守陳夤擊昭,破之。昭遂復更屯結,大為人患。旻等進兵,連戰三年,破平之,獲昭父子,斬首數千級。遷旻為使匈奴中郎將。  注[一]射陽故城在今楚州安宜縣東也。 注[二]謝承書曰:「旻達於從政,為漢良吏,遷匈奴中郎將。還京師,太尉袁逢問其西域諸國土地風俗人物種數,旻具荅言西域本三十六國,後分為五十五,稍散至百餘國。大小,道裡近遠,人數多少,風俗燥濕,山川草木鳥獸異物名種不與中國同者,口陳其狀,手畫地形。逢奇其才,歎息言:『雖班固作西域傳,何以加此乎?』」注[三]句章縣故城在今越州鄮縣西。十三州志云:「句踐之地,南至句無,其後並吳,因大城句,章伯功以示子孫,故曰句章。」 洪年十五,以父功拜童子郎,[一]知名太學。洪體貌魁梧,有異姿。[二]舉孝廉,補即丘長。[三]  注[一]漢法,孝廉試經者拜為郎。洪以年幼才俊,故拜童子郎也。續漢書曰「左雄奏征海內名儒為博士,使公卿子弟為諸生,有志操者加其俸祿。及汝南謝廉、河南趙建章年始十二,各能通經,雄並奏拜童子郎。於是負書來學,雲集京師」也。 注[二]魁梧,壯大之貌也。梧音吾。 注[三]即丘,縣,屬琅邪國,故城在今沂州臨沂縣東南,即春秋之祝丘也。 中平末,□官還家,太守張超請為功曹。時董卓*(殺)**[弒]*帝,圖危社稷。 洪說超曰:「明府歷世受恩,兄弟並據大郡。[一]今王室將危,賊臣虎視,此誠義士□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人殷富,若動桴鼓,可得二萬人。以此誅除國賊,為天下唱義,不亦宜乎!」超然其言,與洪西至陳留,見兄邈計事。邈先謂超曰:「聞弟為郡,委攻臧洪,洪者何如人?」超曰:「臧洪海內奇士,才略智數不比於超矣。」邈即引洪與語,大異之。乃使詣兗州刺史劉岱、[二]豫州刺史孔□,[三]遂皆相善。邈既先有謀約,會超至,定議,乃與諸牧守大會酸棗。設□場,將盟,既而更相辭讓,莫敢先登,鹹共推洪。洪乃攝衣升□,操血而盟曰:「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禍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懼淪喪社稷,翦覆四海。兗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陳留太守邈、東郡太守瑁、[四]廣陵太守超等,糾合義兵,並赴國難。[五]凡我同盟,齊心一力,以致臣節,隕首喪元,必無二志。 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遺育。[六]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皆鑒之。」洪辭氣慷慨,聞其言者,無不激揚。自是之後,諸軍各懷□疑,莫適先進,遂使糧儲單竭,兵觿乖散。  注[一]謂超為廣陵,兄邈為陳留也。 注[二]岱字公山。  注[三]伷字公緒。  注[四]橋瑁也。  注[五]糾,收也。 注[六]左傳曰,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廷,要言曰「皆□王室,無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墜其師,無克祚國」也。 時討虜校尉公孫瓚與大司馬劉虞有隙,超乃遣洪詣虞,共謀其難。行至河閒而值幽冀交兵,行塗阻絕,因寓於袁紹。紹見洪,甚奇之,與結友好,以洪領青州刺史。前刺史焦和好立虛譽,能清談。時黃巾腢盜處處蹣起,而青部殷實,軍革尚觿。和欲與諸同盟西赴京師,未及得行,而賊已屠城邑。和不理戎警,但坐列巫史,禜禱腢神。[一]又恐賊乘凍而過,命多作陷冰丸,以投於河。觿遂潰散,和亦病卒。洪收撫離叛,百姓復安。  注[一]巫,女巫也。史,祝史也。禜謂營攢用幣,以*(穰)**[禳]*風雨霜雪水旱厲疫於日月星辰山川也。禱謂告事求福也。 在事二年,袁紹憚其能,徙為東郡太守,都東武陽。時曹操圍張超於雍丘,甚危急。超謂軍吏曰:「今日之事,唯有臧洪必來救我。」或曰:「袁曹方穆,而洪為紹所用,恐不能敗好遠來,違福取禍。」超曰:「子源天下義士,終非背本者也,或見制強力,不相及耳。」洪始聞超圍,及徒跣號泣,並勒所領,將赴其難。自以觿弱,從紹請兵,而紹竟不聽之,超城遂陷,張氏族滅。洪由是怨紹,絕不與通。紹興兵圍之,歷年不下,使洪邑人陳琳以書譬洪,示其禍福,責以恩義。[一]洪荅曰:  注[一]獻帝春秋曰「紹使琳為書八條,責以恩義,告喻使降」也。 隔闊相思,發於寤寐。相去步武,[一]而趨捨異規,其為愴恨,胡可勝言!前日不遺,比辱雅況,[二]述□禍福,公私切至。以子之才,窮該典籍,豈將闇於大道,不達余趣哉?是以損□翰墨,一無所酬,亦冀遙忖褊心,粗識鄙性。重獲來命,援引紛紜,雖欲無對,而義篤其言。 注[一]爾雅曰:「武,多也。」  注[二]比,頻也。 僕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特蒙傾蓋,[一]恩深分厚,遂竊大州,寧樂今日自還接刃乎?每登城臨兵,觀主人之旗鼓,[二]瞻望帳幄,感故友之周旋,撫弦搦矢,[三]不覺涕流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輔佐主人,無以為悔;主人相接,過絕等倫。受任之初,志同大事,埽清寇逆,共尊王室。豈悟本州被侵,郡將遘□,請師見拒,辭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淪滅。區區微節,無所獲申,豈得復全交友之道,重虧忠孝之名乎?所以忍悲揮戈,收淚告絕。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來者側席,去者克己,[四]則僕抗季札之志,不為今日之戰矣。[五]  注[一]家語,孔子之郯,與程子相遇於塗,傾蓋而語也。 注[二]洪常寓於紹,故謂之主人也。  注[三]搦,捉也,音女卓反。 注[四]來者側席而待之,去者克己自責,不責人也。 注[五]吳王余昧卒,欲授弟季札,季札逃去。見史記也。 昔張景明登□喢血,奉辭奔走,卒使韓牧讓印,主人得地。後但以拜章朝主,賜爵獲傳之故,不蒙觀過之貸,而受夷滅之禍。[一]呂奉先討卓來奔,請兵不獲,告去何罪,復見斫刺。[二]劉子璜奉使踰時,辭不獲命,畏君懷親,以詐求歸,可謂有志忠孝,無損霸道,亦復殭屍麾下,不蒙虧除。慕進者蒙榮,違意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願也。是以鑒戒前人,守死窮城,亦以君子之違,不適敵國故也。[三] 注[一]英雄記雲,袁紹使張景明、郭公則、高元才等說韓馥,使讓冀州與紹。然則馥之讓位,景明亦有其功。其餘未詳也。 注[二]魏志呂布傳曰:「布破張燕軍而求益兵,觿將士鈔掠,紹患忌之。布覺其意,從紹求去。」英雄記:「布求還洛,紹假布領司隸校尉,外言當遣,內欲殺布。明日當發,紹遣甲士三十人,辭以送布,止於帳側。布偽使人於帳中鼓箏,紹兵臥,無何,出帳去而兵不覺。夜半兵起,亂斫布默被,謂已死。明旦,紹訊問,知布尚在,乃閉城門,布遂引去。」 注[三]左傳雲,公山不狃曰:「君子違不適讎國。」杜預注云:「違,奔亡也。」 足下當見久圍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義,推平生之好,以為屈節而苟生,勝守義而傾覆也。昔晏嬰不降志於白刃,南史不曲筆以求存,[一]故身傳圖像,名垂後世。況僕據金城之固,驅士人之力,散三年之畜以為一年之資,匡困補乏,以悅天下,何圖築室反耕哉?[二]但懼秋風揚塵,伯珪馬首南向,[三]張揚、飛燕旅力作難,[四]北鄙將告倒懸之急,股肱奏乞歸之記耳。[五]主人當鑒戒曹輩,反旌退師,何宜久辱盛怒,暴威於吾城之下哉!  注[一]崔杼殺齊莊公,欲劫晏子與盟,以戟拘其頸,□承其心。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意,非勇也。」崔杼遂釋之。事見晏子。左傳曰「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捨之。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也。 注[二]左傳曰:「楚子圍宋,築室反耕。」杜預注曰:「築室於宋,反兵耕田,示無還意也。」 注[三]伯珪,公孫瓚字。 注[四]魏志曰,張揚字稚叔,雲中人也,以武勇給并州為從事。何進令於本州募兵,得千餘人,因留上黨擊山賊。進敗,揚遂以所將兵攻上黨,仍略諸縣,觿至數千,又與袁紹合。張燕,常山人,本姓褚。黃巾起,燕合聚少年為腢盜,觿萬人。博陵張牛角*(立)**[之]*起,觿次癭陶,牛角為飛矢所中,且死,告其觿曰:「必以燕為帥。」角死,觿奉燕,故改姓張。燕僄悍,捷速過人,軍中號為「飛燕」。觿至百萬,號曰「黑山」。後助公孫瓚與紹爭冀州也。 注[五]股肱猶手足也。言北邊有倉卒之急,股肱之臣將告歸自救耳。 足下譏吾恃黑山以為救,獨不念黃巾之合從邪?昔高袓取彭越於鉅野,[一]光武創基兆於綠林,卒能龍飛受命,中興帝業。苟可輔主興化,夫何嫌哉!況僕親奉璽書,與之從事!  注[一]前書,彭越將其觿居鉅野中,無所屬,漢王乃使人賜越將軍印,使下濟陰以擊楚也。 行矣孔璋!足下徼利於境外,臧洪投命於君親;吾子托身於盟主,[一]臧洪策名於長安。子謂余身死而名滅,僕亦笑子生死而無聞焉。本同末離,努力努力,夫復何言!  注[一]盟主謂袁紹也。 紹見洪書,知無降意,增兵急攻。城中徹盡,外無援救,洪自度不免,呼吏士謂曰:「袁紹無道,所圖不軌,且不救洪郡將,洪於大義,不得不死。念諸君無事,空與此禍,[一]可先城未破,將妻子出。」將吏皆垂泣曰:「明府之於袁氏,本無怨隙,今為郡將之故,自致危困,吏人何忍當捨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筋角,後無所復食,主簿啟內廚米三斗,請稍為饘粥,[二]洪曰:「何能獨甘此邪?」使為薄糜,□班士觿。又殺其愛妾,以食兵將。兵將鹹流涕,無能仰視。男女七八十人相枕而死,莫有離叛。  注[一]與音預。 注[二]杜預注左傳曰:「饘,糜也。」音之延反。 城陷,生執洪。紹盛帷幔,大會諸將見洪。謂曰:「臧洪何相負若是!今日服未?」 洪據地瞋目曰:「諸袁事漢,四世五公,可謂受恩。今王室衰弱,無扶翼之意,而欲因際會,觖望非冀,[一]多殺忠良,以立奸威。洪親見將軍呼張陳留為兄,則洪府君亦宜為弟,而不能同心戮力,為國除害,坐擁兵觿,觀人屠滅。惜洪力劣,不能推刃為天下報仇,[二]何謂服乎?」紹本愛洪,意欲屈服赦之,見其辭切,知終不為用,乃命殺焉。  注[一]前漢音義曰:「觖猶冀也。」觖音羌恚反。 注[二]公羊傳曰:「事君猶事父也,父受誅,子復讎,推刃之道。」 洪邑人陳容,少為諸生,親慕於洪,隨為東郡丞。先城未敗,洪使歸紹。時容在坐,見洪當死,起謂紹曰:「將軍舉大事,欲為天下除暴,而專先誅忠義,豈合天意?臧洪發舉為郡將,柰何殺之!」紹籩,使人牽出,謂曰:「汝非臧洪疇,空復爾為?」容顧曰:「夫仁義豈有常所,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今日寧與臧洪同日死,不與將軍同日生也。」遂復見殺。在紹坐者,無不歎息,竊相謂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 先是洪遣司馬二人出,求救於呂布。比還,城已陷,皆赴敵死。 論曰:雍丘之圍,臧洪之感憤壯矣!想其行跣且號,束甲請舉,誠足憐也。夫豪雄之所趣捨,其與守義之心異乎?若乃締謀連衡,懷詐筭以相尚者,蓋惟利埶所在而已。況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徒指外敵之衡,以紓倒縣之會。忿悁之師,兵家所忌。[一]可謂懷哭秦之節,存荊則未聞也。[二]  注[一]前書魏相上書曰:「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勝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 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其人觿,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非但人事,乃天道也。」 注[二]吳破楚,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師乃出,以車五百乘救楚,敗吳兵於稷。事見左傳及史記。言臧洪徒守節致死,不能如包胥之存楚也。 ==史贊== 贊曰:先零擾疆,鄧﹑崔□涼。詡﹑燮令圖,再全金方。蓋勳抗董,終然允剛。洪懷偏節,力屈志揚。 ==校勘記== 一八六六頁四行乃說李修曰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紀詡說太尉張禹,與傳異也。 一八六七頁六行得朝歌何衰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紀「何衰」作「可哀」。 一八六八頁二行譸當作籌也按:御覽一九0引正作「籌」,疑據章懷注改也。 一八六八頁一四行明日為三萬醋按:「三」原斗「二」,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八六九頁五行築營壁百八十所汲本﹑殿本「百」上有「二」字。按:通鑒亦作「百八十所」。 一八六九頁九行自沮至下辯集解引惠棟說,謂案漢李翕碑題名,「辯」當作「辨」。今按:續志作「辨」,通鑒胡注亦作「辨」。 一八六九頁一五行每至春夏輒溢沒秋稼壞敗營郭按:類聚六引作「春夏輒潰溢,敗壞城郭」。 一八七0頁一行石皆坼裂按:類聚引「坼」作「罅」。 一八七0頁一行遂無泛溺之患按:汲本「泛」作「泛」。類聚引作「遂無沉溺之害」。 一八七0頁二行谷石千集解引惠棟說,謂御覽八百六十五引續漢書,云「始到郡,谷千五百」,此脫「五百」字。今按:通鑒亦作「谷石千」。 一八七0頁七行二府恐為臣所奏按:刊誤謂上文三公劾詡,則「二府」當為「三府」也。 一八七0頁一四行敦字文理京*(兆)**[縣]*人也張森楷校勘記謂據順帝紀注,敦是河南京縣人,此「兆」字當衍文,或「縣」字之誤。按:順帝紀注作「京縣人也」,今據改。 一八七一頁一行無令臣襲楊震之跡按:「楊」原斗「揚」,逕改正。下一八七八頁六行「楊會」﹑一八八一頁二行「楊雍」﹑一八八三頁四行注「楊儒」同。 一八七二頁七行自*[四]*百石以下陳景雲謂按續志「百石」上當有「四」字。今據補。 一八七二頁八行街*[裡]*走卒刊誤謂後漢志「街」下有一「裡」字。今據補。 一八七二頁八行率皆赤幘縫□汲本﹑殿本「縫」作「絳」。按:續志作「絳□」。 一八七三頁一0行與左中郎*[將]*皇甫嵩刊誤謂案嵩傳,此少一「將」字。今據補。 一八七六頁一0行並*[三十]*六國陳景雲謂「六」上當有「三十」二字。今據補。 一八七六頁一一行以*(高)**[鬲]*婼羌據刊誤改。 一八七七頁一行然憚其名不敢害按:校補謂此處當脫仍奏請封燮某侯,並燮轉某官,否則下文似不接,且議郎亦不得即拜太守也。 一八七七頁四行郡將范津明知人按:刊誤謂「明」當作「名」。 一八七七頁一五行時北*[地]*胡騎數千刊誤謂案文少一「地」字,下文云「鄉里羌胡」,是與燮同北地人也。今據補。 一八七八頁五行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浩」原斗「皓」,逕改正。下一五行「養吾浩然之氣」同。 一八七八頁九行謚曰壯節侯集解引周壽昌說,謂燮未封侯,豈死後贈爵邪?范史不□,明少□。按:校補謂范氏史法本密,不至一傳之中前後文亦不相應如此,其為上脫燮封侯事明矣。 一八七八頁一一行干字彥林按:集解引惠棟說,謂「林」一作「材」,見三國誌注。 一八七八頁一五行趙岐注曰按:「岐」原作「歧」,逕改正。 一八七九頁八行紲食鷹鳶按:「鷹」原斗「膺」,逕改正。 一八七九頁一二行謝承書曰按:「承」原斗「丞」,逕改正。 一八八0頁一三行至狐盤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宏紀作「孤盤」。 一八八一頁五行阿陽縣屬天水郡按:「天水」當作「漢陽」,惠棟雲後漢改天水為漢陽。 一八八一頁八行續漢書梟字作泉也集解引汪文台說,謂范作「梟」非,作「泉」亦非,疑本作「因」,音近斗作「淵」,又以避諱作「泉」。按:校補謂疑本是「臬」字,誤為「梟」,復斗為「泉」耳。 一八八一頁九行是為愍公慶父襲殺愍公按:兩「愍」字原皆誤「涽」,逕改正。 一八八一頁一一行伍承彌縫「伍」原作「五」,逕據汲本﹑殿本改。 一八八三頁三行扶風*[士]*孫瑞據集解引惠棟說補。 一八八三頁四行桂陽魏傑按:張森楷校勘記謂案太尉劉寬碑陰有「右扶風杜陽魏傑」,獻帝春秋同,而桂陽則荊州郡,不在三輔矣,蓋「桂」字是「杜」字之誤。 一八八四頁五行臧洪字子源按:集解引惠棟說,謂唐贈工部尚書臧懷恪碑歷□臧氏作「子原」,案字□廠□泉,後人復添三點,見顧炎武金石文字記。 一八八四頁六行丹*(揚)**[陽]*太守陳夤據汲本改。 一八八四頁一三行越州鄮縣按:「鄮」原斗「酇」,逕據汲本﹑殿本改正。 一八八五頁四行河南趙建章按:集解引惠棟說,謂依左雄傳,衍「章」字。 一八八五頁八行時董卓*(殺)**[弒]*帝據汲本﹑殿本改。 一八八七頁一行以*(穰)**[禳]*風雨據汲本改。 一八九0頁八行博陵張牛角*(立)**[之]*起刊誤謂「立」當作「之」。今據改。

译文

【虞傅盖臧列传 第四十八】 《后汉书》卷五十八 虞傅盖臧列传 第四十八 【虞诩】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他的祖父虞经,做郡县的狱吏,办案依法公平,务求宽恕;每到冬月上报案情文书时,总是流着泪写。他曾称赞说:"东海的于公把里门修得高大,而他的儿子于定国终于做到丞相(于公做县狱吏、郡决曹,所判决的案子人们都无怨恨,还为他生前立祠。他家的门闾坏了,父老正一起修理,于公说:"稍微把门闾修高大些,让它能容下驷马高盖的车。我判案多有阴德,不曾有过冤枉,子孙必定有兴旺的。"到他儿子于定国做了丞相,孙子于永做了御史大夫)。我判案六十年了,虽然比不上于公,大概也差不多吧!子孙何必就不能做九卿呢?"所以给虞诩取字叫"升卿"。 虞诩十二岁时,就能通晓《尚书》。他很早失去父亲,孝顺奉养祖母。县里举他为"顺孙",国相觉得他不同寻常,想任用他为吏。虞诩推辞说:"祖母九十岁了,没有我就无人奉养。"国相这才作罢。后来祖母去世,服丧期满,他被征辟到太尉李修府中,拜为郎中。 永初四年,羌胡反叛作乱,残破了并州、凉州。大将军邓骘因为军事开支正大,事情顾不过来,想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守北边,就召集公卿会议。邓骘说:"譬如衣服破了,拆坏一件来补另一件,还能保全一件;如果不这样,将要两件都保不住。"参与议论的人都赞同。 虞诩听说后,就去劝说李修:"我私下听说公卿定策要放弃凉州,以我的愚见,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先帝开拓疆土,辛勤劳苦之后才平定下来,如今却怕费用少些,就一举而抛弃它。凉州一旦放弃,就要以三辅为边塞;三辅成了边塞,那么园陵就孤单地暴露在外了。这是最不可行的。 俗话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看那里的人熟习兵事、雄壮勇武,实在超过其他州。如今羌胡之所以不敢入据三辅、成为心腹之害,是因为凉州还在他们背后的缘故;那里的土人之所以挺矛执锐、没有反顾之心,是因为他们臣属于汉朝的缘故。如果放弃他们的疆域、迁徙那里的百姓,人安于故土、重视迁移,必定会产生异心。假使豪杰之士相聚,席卷向东,即使以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做士卒、以姜太公那样的人做将领,恐怕也不足以抵挡。议论的人用补衣服还能保全一件来打比方,我恐怕这就像毒疮蚀骨、蔓延侵袭而没有止境。放弃凉州不是好计策。" 李修说:"我的思虑没有想到这里。要不是你这番话,几乎败坏了国家大事。那么计策该从哪里出呢?"虞诩说:"如今凉州动荡,人心不安,我私下担心会突然发生非常的变故。实在应当命令四府九卿,各自征辟那个州的几个人;那里州牧、太守、县令县长的子弟,都任命为闲散官职。对外是勉励激劝,酬答他们的功劳勤苦;对内则是牵制招致,防备他们的邪谋。"李修认为他说得好,重新召集四府议事,都听从了虞诩的建议。于是征辟西州豪杰为掾属,拜州牧郡守长吏的子弟为郎官,来安抚慰藉他们。 邓骘兄弟因为虞诩与他们的议论不同,因此心怀不满,想用吏法中伤虞诩。后来朝歌的贼寇宁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了好几年,州郡不能禁止,于是任命虞诩为朝歌长。旧交故友都来吊慰虞诩说:"得了朝歌这个差事,多么倒霉啊!"虞诩笑着说:"立志不求容易的事,做事不躲避艰难,这是臣子的职分。不遇到盘根错节,怎么能分辨出锋利的器具呢?" 刚到任时,他去拜谒河内太守马棱(字伯威,马援的族孙)。马棱勉励他说:"您是儒者,应当在庙堂上参谋议政,怎么反倒到朝歌来了?"虞诩说:"当初被任命的那天,士大夫都来吊慰勉励我。可是以我的筹算来看,就知道那些贼寇是成不了事的。朝歌处在韩、魏交界的地方,背靠太行山,面临黄河,距敖仓一百里,而青州、冀州的流民有上万人。贼寇不知道打开粮仓招纳民众、劫夺武库兵器、据守成皋,切断天下的右臂——这就不值得忧虑了。 如今他们的众人刚刚势盛,难以与他们争锋。用兵不厌权变,希望您宽松地放开缰绳鞭策,不要让我有所拘束阻碍就是了。" 到任之后,他设立三个等级的条例来招募壮士,从掾史以下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曾经攻劫的为上等,伤人偷盗的次一等,穿着丧服却不从事家业的为下等。收得一百多人,虞诩设宴款待,全部赦免他们的罪,让他们混入贼中,引诱贼人去抢劫,然后设伏兵等待,于是杀了几百名贼人。他又暗中派贫民中会缝纫的人,受雇给贼人做衣服,用彩线缝在衣襟上作记号;有到市里去的,官吏就当场擒获。贼众因此惊骇溃散,都称虞诩神明。 后升迁为怀县令。 后来羌人侵犯武都,邓太后因为虞诩有将帅的谋略,升他为武都太守,在嘉德殿引见他,重加赏赐。羌人于是率领数千人,在陈仓、崤谷拦截虞诩。虞诩当即停军不前,却宣称已上书请求增兵,要等援兵到了才出发。羌人听说,就分兵到旁边的县去抢掠。虞诩趁他们兵力分散,日夜兼程赶路,一天走一百多里。他命令官吏士卒各自筑两个灶,每天增加一倍,羌人因此不敢逼近。 有人问:"孙膑减灶而您却增灶(孙膑做齐军将领,与魏将庞涓交战,让齐军进入魏地,第一天筑十万人的灶,第二天五万,第三天三万。庞涓行军三天,大喜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怯懦,进入我国境三天,士卒逃亡过半了。");兵法上说一天行军不超过三十里,用来防备意外,而如今一天将近两百里。这是为什么?"虞诩说:"敌人众多,我军兵少。走得慢就容易被追上,走得快他们就无法预料。敌人见我们的灶一天天增多,必定认为是郡兵来接应;人多而且行军快,必定畏惧追赶我们。孙膑是要显示弱小,我如今是要显示强大,形势不同的缘故。" 到郡之后,兵不满三千,而羌人有一万多,围攻赤亭几十天。虞诩于是命令军中强弩不许发射,却暗中发射小弩。羌人以为箭力弱、射不到,就合兵急攻。虞诩这时让二十张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人大为震恐,退却。虞诩趁势出城奋击,杀伤很多。 第二天他把全部兵众排列出来,命令从东城门出去、从北城门进来,中间更换衣服,来回转了好几圈。羌人不知道他有多少兵,更加相互惊恐。虞诩估计贼人将要撤退,就暗中派五百多人在浅水处设伏,守候他们逃跑的道路。敌人果然大举奔逃,虞诩趁机掩杀,大破敌军,斩杀俘获很多;贼寇从此溃败离散,向南进入益州。虞诩于是观察地势,修筑一百八十座营垒,招回流亡的百姓,赈贷贫民,郡中于是安定。 先前运输道路艰险,船车不通,只能用驴马驮运,运五石才能送到一石。虞诩就亲自率领吏士,巡行山川河谷,从沮县到下辨的几十里中,都烧石开山、砍伐树木,开通漕运船道;用节省下来的运费雇佣工人,于是水运畅通便利,每年节省四千多万钱。(《续汉书》说:下辨东边三十多里有峡谷,正当泉水之中生有大石,阻塞水流,每到春夏,就泛滥淹没秋天的庄稼,毁坏城郭。虞诩就派人烧石,再用水浇灌,石头都坼裂开来,于是凿去石头,从此没有了淹没之患。) 虞诩刚到郡时,户口才满一万。等到安抚聚集荒残之余,招回流散的百姓,两三年之间,就增加到四万多户;盐米丰足价廉,比先前便宜十倍。(《续汉书》说:虞诩刚到时,谷价每石一千钱,盐每石八千钱,现有户口一万三千;治事三年,米每石八十钱,盐每石四百钱,流民返回,郡中户口数万,人人富足、家家丰给,一郡无事。)后来他因触犯法令被免职。 永建元年,虞诩接替陈禅任司隶校尉。几个月之间,就弹劾了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人,百官侧目,称他苛刻。三公弹劾上奏虞诩在盛夏拘捕关押许多无辜之人,成为吏民的祸患。虞诩上书自我申辩说:"法令禁条是风俗的堤防,刑罚是人的衔勒缰绳。如今州说责任在郡,郡说责任在县,互相推诿疏远,百姓怨恨困穷;把苟且容身当作贤能,把竭尽节操当作愚蠢。臣所检举的,贪赃之罪不止一件;三公二府怕被臣弹劾,就加给臣诬妄之罪。臣将要追随史鱼而死,就用尸体来进谏了(史鱼临死嘱咐儿子不要在正堂治丧,以此尸谏卫君进用蘧伯玉、斥退弥子瑕)。"顺帝看了他的奏章,就为此免了司空陶敦的官。 当时中常侍张防特别弄权用势,每每请托受贿,虞诩总是查办他,而奏章屡次被搁置不予批复。虞诩忍不住愤懑,就自己到廷尉那里投案自囚,上奏说:"从前孝安皇帝任用樊丰,于是搅乱了嫡统,几乎亡了社稷。如今张防又玩弄威权,国家的祸患将要再次到来了。臣不忍与张防同朝为官,谨自行投案上闻,不要让臣重蹈杨震的覆辙。" 奏书呈上,张防流着泪向皇帝诉说,虞诩因此获罪被罚到左校服劳役。张防必定要害死他,两天之内,传送四个狱所拷问。狱吏劝虞诩自杀,虞诩说:"我宁愿伏在刑刀之下,让远近的人都看见。" 宦者孙程、张贤等人知道虞诩因为忠诚获罪,就相继上奏请求进见。孙程说:"陛下当初与臣等谋划大事的时候(指顺帝为太子时被江京等废为济阴王、孙程等谋立他的时候),常常痛恨奸臣,知道他们会倾覆国家。如今即位了却又自己这样做,那还凭什么指责先帝呢?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反而被拘禁;常侍张防的赃罪明白确凿,反而构陷忠良。如今客星停守羽林星宿,占卜说宫中有奸臣。应当赶快收捕张防送交狱中,来消除天象的变异;下诏放出虞诩,归还他的印绶。" 当时张防站在皇帝身后,孙程就呵斥张防说:"奸臣张防,还不下殿!"张防不得已,快步走到东厢。孙程说:"陛下赶快收捕张防,别让他去向阿母(宋娥)求情。" 皇帝询问众尚书,尚书贾朗一向与张防交好,作证说虞诩有罪。皇帝疑惑,对孙程说:"你且出去,我再想想。" 于是虞诩的儿子虞顗与门生一百多人,举着幡在中常侍高梵的车前等候,叩头流血,申诉冤情。高梵才进宫为他进言,张防因罪被流放边地,贾朗等六人有的处死、有的黜免,当天就赦免放出虞诩。孙程又上书陈说虞诩有大功,言辞很恳切激烈。皇帝感悟,又征召拜他为议郎。几天后,升为尚书仆射。 这时长吏、二千石允许百姓中被罚的人交钱赎罪,称为"义钱",托名是为贫民储备,而郡守县令却借此聚敛。虞诩上疏说:"自永建元年以来,贫苦百姓上章控告长吏收受百万以上的,纷纷不绝;罚没吏民的钱达数千万,而三公、刺史却很少检举上奏。考察永平、章和年间,州郡用走卒钱借贷给贫民,司空弹劾查办,州以及郡县的官员都因此获罪免黜。如今应当遵循从前的典制,废除这种临时的规定。"于是诏书把虞诩的奏章下发,严厉责备州郡。罚钱赎罪的做法从此停止。 先前,宁阳县的主簿到宫阙来,控诉他们县令的冤枉事,积压了六七年没人过问。主簿就上书说:"臣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是臣的父亲。臣的奏章上了上百次,始终不被省察,臣难道可以北上到单于那里去诉说怨恨吗?"皇帝大怒,拿着奏章给尚书看,尚书就弹劾他犯了大逆之罪。 虞诩驳斥说:"主簿所诉讼的,是君父的冤屈;上了百次而不能上达,这是有关部门的过错。愚昧戆直的人,不值得多加诛戮。"皇帝采纳虞诩的话,只鞭笞了他一顿。虞诩因而对众尚书说:"小民有冤,不远千里,剪断头发、刻划肌肤,到宫阙来告诉,却不给他们处理,这难道是臣子的道义吗?诸位与那些污浊的长吏有什么亲,与含冤的人有什么仇呢?"听到的人都惭愧。 虞诩又上言说:"尚书台郎是显要的职位,是仕途升迁的通阶。如今有的一个郡就有七八人,有的一个州却一个人也没有。应当使之均平,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他的各种奏议,多被采纳施行。 虞诩喜欢检举揭发,毫不回护宽容,屡次因此触犯权贵外戚,于是九次被谴责审问、三次遭受刑罚,而刚正的本性,到老也不屈服。永和初年,升任尚书令,因公事离职。朝廷思念他的忠诚,又征召他,恰逢他去世。 临终时,他对儿子虞恭说:"我事奉君主秉持直道,行事问心无愧;所后悔的是做朝歌长时杀了几百名贼人,其中怎么能没有冤枉的呢。从那以后二十多年,家门没有增添一个人口,这是我获罪于天啊。" 虞恭有出众的才能,官至上党太守。 【傅燮】 傅燮字南容,北地灵州人。他本来字幼起,因为仰慕南容"三复白圭"的德行,就改了字(《孔子家语》载子贡回答卫文子说:"一天三次反复吟诵'白圭之玷',这是南宫绦的品行。"《诗经》说:"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一天三次反复,是谨慎到了极点)。他身高八尺,有威严的容貌。年少时师事太尉刘宽。两次被举为孝廉。听说举荐自己的郡将去世,就弃官为他服丧。 后来任护军司马,与左中郎将皇甫嵩一同讨伐贼寇张角。 傅燮一向痛恨宦官,出征之后,就上疏说:"臣听说天下的祸患,不是从外面来的,都兴起于内部。所以虞舜登朝,先除去四凶,然后才任用十六相。这说明恶人不除去,善人就无从进用。如今张角在赵、魏之地起事,黄巾在六州作乱。这都是祸端从萧墙之内发作,而灾祸蔓延到四海的。 臣受命领兵,奉辞讨伐罪人,刚到颍川,战无不胜。黄巾虽然势盛,不值得庙堂忧虑。臣所畏惧的,在于治水不从源头着手,末流就更加泛滥。陛下仁德宽容,多有不忍之心,所以阉竖弄权,忠臣不得进用。倘若张角被枭首夷灭、黄巾改换服色归顺,臣所忧虑的,才刚刚更深了呢。为什么?邪与正的人不宜同处一国,就像冰和炭不能同放一器。 他们知道正直之人的功勋显著,自己危亡的征兆就出现了,都将要巧言粉饰,共同助长虚伪。孝子也会因为传言多次而受怀疑(曾参的母亲三次听说"曾参杀人",终于投杼逾墙而走),市上有虎的谣言会因三个人说而成真。如果不详细察辨真伪,忠臣将要再有杜邮那样的杀戮了(白起与应侯有隙,被构陷于秦昭王,免为士伍,迁往阴密;走出咸阳西门十里到杜邮,被赐剑自裁)。陛下应当想想虞舜诛除四凶的举措,赶快施行放逐诛戮谗佞的惩罚,那么善人就想着进用,奸凶自然止息。臣听说忠臣事奉君主,就像孝子事奉父亲。儿子事奉父亲,怎么能不倾尽真情?即使臣身受斧钺之诛,只要陛下稍微采用臣的话,就是国家的福分。" 奏书呈上,宦者赵忠见到后忿恨厌恶。等到攻破张角,傅燮功劳大应当封侯,赵忠进谗诬告他;灵帝还记得傅燮的话,才得以不加罪责,但终究也没有封侯,只任命他为安定都尉。后因病免官。 不久,恰逢西羌反叛,边章、韩遂在陇右作乱,朝廷征发天下,劳役赋税没有休止。司徒崔烈认为应当放弃凉州。诏令公卿百官会议,崔烈坚持先前的主张。傅燮厉声说:"斩了司徒,天下才能安定。" 尚书郎杨赞上奏说傅燮在朝廷上侮辱大臣。皇帝就此询问傅燮。傅燮回答说:"从前冒顿单于是最悖逆的,樊哙做上将,愿意率十万人横行匈奴之中,愤激思奋,还不算失掉人臣的节操——只是要看这计策该不该采纳罢了,季布还说'樊哙可以斩'。如今凉州是天下的要冲、国家的藩屏。高祖初起时,就派郦商另外平定陇右;世宗(武帝)开拓边境,设置河西四郡,议论者认为这是斩断了匈奴的右臂。 如今治理统御失当,使得一州叛逆,海内为之骚动,陛下睡不安寝。崔烈身为宰相,不想着为国家谋求平息祸乱的策略,却想割弃一方万里的国土,臣私下感到疑惑。如果让那些左衽的胡虏占据这块地方,士卒强劲、甲胄坚固,凭借它来作乱,这是天下最该忧虑的、社稷最深的忧患。如果崔烈不懂得这一点,那是极端蒙蔽;如果懂得却故意这样说,那是不忠。"皇帝听从了傅燮的建议。从此朝廷看重他的方正标格,每逢公卿有缺,众议都归向于他。 不久,赵忠任车骑将军,诏令赵忠评定讨伐黄巾的功劳。执金吾甄举等人对赵忠说:"傅南容先前在东路军中,有功却没有封侯,所以天下人失望。如今将军亲自担当重任,应当进用贤才、伸理冤屈,以符合众人的心愿。"赵忠采纳了他的话,派弟弟城门校尉赵延去致殷勤之意。赵延对傅燮说:"南容只要稍微答应我们常侍一句话,万户侯不难得到。"傅燮正色拒绝说:"遇与不遇,是命;有功不被评定,是时运。我傅燮岂是求取私人赏赐的人!"赵忠更加怀恨,然而忌惮他的名望,不敢加害。权贵们也多憎恨他,因此他不能留在朝中,外放为汉阳太守。 当初,郡将范津(字文渊,南阳人)以善于识人著名,举荐傅燮为孝廉。等到范津做汉阳太守、与傅燮交接职务,二人合验符信而别,乡邦的人都以此为荣。傅燮善于体恤百姓,叛乱的羌人感念他的恩德教化,一并前来归降依附;他就广开屯田,设置四十多个营。 当时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程球贪赃通奸取利,士人怨恨他。中平四年,耿鄙率领六郡的兵讨伐金城的贼寇王国、韩遂等人。傅燮知道耿鄙失去众心,必定失败,进谏说:"使君主政的时间还短,人们还不知道教化。孔子说:'不教百姓作战,这叫抛弃他们。'如今率领没有训练的人,越过大陇的险阻,将是十次行动十次危险;而贼寇听说大军将到,必定万人一心。边地的兵多勇悍,他们的锋芒难以抵挡;而新聚合的部众,上下不和,万一内部生变,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不如休兵养德,赏罚分明。贼寇得到宽缓,必定认为我们怯懦;群恶之徒争夺权势,他们的分裂是必然的。然后率领已经训练好的人,讨伐已经分裂的贼寇,功业可以坐着等待。如今不去谋求万全的福分,却奔向必危的祸患,臣私下认为使君不可这样做。" 耿鄙不听。走到狄道,果然有人反叛,先杀了程球,接着杀害耿鄙,贼寇于是进兵包围汉阳。城中兵少粮尽,傅燮还在坚守。 当时北地的胡骑数千随着贼寇攻打郡城,他们都素来感怀傅燮的恩德,一同在城外叩头,请求送傅燮回乡里。 傅燮的儿子傅干当时十三岁,跟随在官舍中。他知道父亲性情刚烈、有高尚的节义,怕他不能屈志以求免祸,就进谏说:"国家昏乱,以致使大人不能被朝廷所容。如今天下已经叛乱,而兵力不足以自守,乡里的羌胡先前蒙受您的恩德,想让您弃郡而归,希望您一定答应他们。慢慢回到乡里,再率领激励义士,看到有道的人就辅佐他,以此拯救天下。" 话还没说完,傅燮慨然叹息,叫着傅干的小名说:"别成,你知道我一定会死吗?'圣人通达节义,其次的能守住节义。'况且以殷纣的暴虐,伯夷尚且不食周粟而死,孔子称赞他贤德。如今的朝廷还不至于比殷纣更坏,我的德行难道就远不如伯夷?世道混乱不能涵养浩然之志,食了国家的俸禄又想躲避它的危难吗?我走了又能到哪里去,必定死在这里。你有才智,努力吧,努力吧。主簿杨会,就是我的程婴。" 傅干哽咽得不能再说话,左右的人都流下眼泪。王国派前酒泉太守黄衍去劝说傅燮:"成败的形势,已经可以看清了。您先起事,往上可以成就霸王的功业,往下可以成就伊尹、吕望的勋绩。天下不再是汉家所有了,府君难道没有意思做我们的君师吗?"傅燮按着剑呵斥黄衍说:"你是剖符受任的臣子,反而替贼寇当说客吗!"于是挥手指挥左右进兵,临阵战死。谥号"壮节侯"。 傅干很知名,官至扶风太守。 【盖勋】 盖勋字元固,敦煌广至人。家中世代为二千石的官员(《续汉书》说:曾祖父盖进,任汉阳太守;祖父盖彪,任大司农。谢承《后汉书》说:他父亲字思齐,官至安定属国都尉)。他起初被举为孝廉,任汉阳长史。 当时武威太守倚仗权势,恣意贪婪横暴,从事武都人苏正和查办定了他的罪。凉州刺史梁鹄畏惧贵戚,想杀掉苏正和来免除自己的责任,就去征询盖勋的意见。盖勋一向与苏正和有仇,有人劝盖勋可以借这个机会报复旧怨。盖勋说:"不行。谋划事情却杀害良善,不是忠;乘人之危,不是仁。"于是劝谏梁鹄说:"拴养鹰鸢,是想让它凶猛搏击;凶猛了却把它烹了,将来还用什么呢?"梁鹄听从了他的话。苏正和很高兴自己得免,就到盖勋那里去道谢。盖勋不见他,说:"我是为梁使君谋划,不是为苏正和。"仍旧像当初那样怨恨他。(《续汉书》载: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前武威太守酒泉人黄隽被征召,误了期限。梁鹄想上奏诛杀黄隽,盖勋为他说情得以免罪。黄隽用二十斤黄金答谢盖勋,盖勋对黄隽说:"我因为您的罪属于八议的范围,所以为您说话。我难道是出卖评议吗!"始终辞谢不接受。) 中平元年,北地的羌胡与边章等人在陇右寇掠作乱,刺史左昌借着军事兴发,截留盗取了数千万钱。盖勋坚决进谏,左昌发怒,就派盖勋另外屯驻阿阳去抵挡贼锋,想借军事之名给他定罪,然而盖勋屡次立下战功。 边章等人于是攻打金城,杀了郡守陈懿。盖勋劝左昌去救援,左昌不听。边章等人进兵,把左昌包围在冀县,左昌恐惧才召盖勋。盖勋当初与从事辛曾、孔常一同屯驻阿阳,等到左昌的檄文送到,辛曾等人犹豫不肯赴援。盖勋发怒说:"从前庄贾误期,司马穰苴挥剑斩了他。如今的从事,难道比古代的监军还尊贵吗!"辛曾等人恐惧,就听从了。 盖勋当即率兵救援左昌。到达之后,就责让边章等人,用背叛之罪责备他们。他们都说:"左使君如果早听您的话,用兵逼近我们,或许我们还能自己改过。如今罪过已经深重,不能投降了。"于是解围而去。 左昌因截留盗取军资被征办,朝廷用扶风人宋枭代替他。宋枭忧虑寇乱叛逆众多,对盖勋说:"凉州缺少学术,所以屡次导致反叛暴乱。如今想多抄写《孝经》,让家家诵习,或许能使人懂得道义。"盖勋进谏说:"从前太公封于齐,后来崔杼杀了国君;伯禽封于鲁,后来庆父篡位。这两个国家难道缺少读书人吗?如今不急于平定祸难的办法,却匆忙去做非常之事,既足以结怨于一州,又要被朝廷耻笑,我不知道这样做行得通。"宋枭不听,就上奏施行。结果被诏书诘责,因虚妄怠慢获罪被征办。 当时叛乱的羌人在畜官围困护羌校尉夏育,盖勋与州郡合兵去救夏育,到了狐盘,被羌人击破。盖勋收拢残余的一百多人,摆成鱼丽之阵。羌人的精锐骑兵从两面猛攻,士卒大多战死。盖勋身受三处创伤,坚立不动,指着木标说:"一定要把我的尸体放在这里。"句就种羌人滇吾一向受盖勋厚待,就用兵器护住众人说:"盖长史是贤人,你们杀了他就是负天。"盖勋仰头骂道:"该死的反贼,你懂什么?快来杀我!"众人相视惊愕。滇吾下马把马让给盖勋,盖勋不肯上马,于是被贼人擒获。羌戎佩服他的义烈勇敢,不敢加害,把他送还汉阳。后来刺史杨雍当即上表让盖勋兼任汉阳太守。当时百姓饥饿,互相残食,盖勋调发谷物赈济,先拿出自家的粮食带头,救活的有一千多人。 后来他离职,被征召拜为讨虏校尉。灵帝召见他,问:"天下为什么受苦以至于反叛到这个地步?"盖勋说:"是宠幸之臣的子弟侵扰的。"当时宦者上军校尉蹇硕在座,皇帝回头询问蹇硕,蹇硕恐惧,不知怎么回答,因此怨恨盖勋。 皇帝又对盖勋说:"我已经在平乐观陈列军队,多拿出内府的财物来犒赏士卒,怎么样?"盖勋说:"臣听说'先王显耀德行而不炫耀兵力'。如今寇贼在远方却在近处陈兵,不足以昭示果敢刚毅,只是滥用武力罢了。"皇帝说:"好。只恨见到您太晚了,群臣当初从没有这样说过。" 盖勋当时与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一同掌管禁兵。盖勋对刘虞、袁绍说:"我近来见到皇上,皇上很聪明,只是被左右的人蒙蔽罢了。如果我们合力诛除那些嬖幸之人,然后征召提拔英俊之士,来振兴汉室,功成身退,岂不痛快!"刘虞、袁绍也一向有这样的谋划,因而互相连结;还没来得及发动,司隶校尉张温就举荐盖勋为京兆尹。皇帝正想延请接纳盖勋,而蹇硕等人心里忌惮他,都劝皇帝依从张温的奏请,于是拜他为京兆尹。 当时长安令杨党,父亲是中常侍,他倚仗权势贪婪放纵,盖勋查办得到他的赃款一千多万。贵戚都为他求情,盖勋不听,把事情全部上闻,并牵连到杨党的父亲,有诏彻底查办,威震京师。 当时小黄门京兆人高望任尚药监,得宠于皇太子;太子通过蹇硕嘱托盖勋把高望的儿子高进举为孝廉,盖勋不肯任用。有人说:"皇太子是副君,高望是他所宠爱的,蹇硕是皇帝的宠臣,而您违背他们,这就是所谓'三怨聚于一身'了。"盖勋说:"选拔贤才是用来报效国家的。不是贤才就不举荐,就是死了又有什么后悔!" 盖勋虽然在外任职,每有军国机密之事,皇帝常常亲笔下诏询问他。屡次加以赏赐,很受亲近信任,地位在朝臣之上。(《续汉书》说:这时汉阳的叛人王国,聚众十多万,攻打陈仓,三辅震动。盖勋率领郡兵五千人,自己请求增至一万人,并上表任用处士扶风人士孙瑞为鹰鹞都尉、桂阳(当作杜阳)人魏杰为破敌都尉、京兆人杜楷为威虏都尉、弘农人杨儒为鸟击都尉、长陵人第五俊为清寇都尉;共五位都尉,都素有名望,全都隶属于盖勋。每有机密之事,灵帝都亲笔下诏询问他。) 等到灵帝驾崩,董卓废黜少帝、杀何太后,盖勋写信给董卓说:"从前伊尹、霍光行权立功,尚且令人寒心;足下不过是个小丑,怎么能有好结局?道贺的人在门口,吊丧的人在庐舍,能不谨慎吗!"董卓得到信,心里很忌惮他,征召他为议郎。 当时左将军皇甫嵩有精兵三万屯驻扶风,盖勋秘密与他相约结,打算讨伐董卓。恰逢皇甫嵩也被征召,盖勋因为兵少不能独立行事,就一同回到京师。自公卿以下,没有不对董卓卑躬屈膝的,唯独盖勋只作长揖、与他争礼节,见到的人都为之失色。 董卓问司徒王允说:"想找一个称职痛快的司隶校尉,谁可以担任?"王允说:"只有盖京兆罢了。"董卓说:"这个人明智有余,然而不可以把这样有权威的职位交给他。"就任命他为越骑校尉。董卓又不想让他长久掌管禁兵,又外放他为颍川太守;还没到郡,又征召回京师。 当时河南尹朱儁为董卓陈说军事。董卓折辱他说:"我百战百胜,一切由我心中决断,你不要胡说,且要脏了我的刀。"盖勋说:"从前武丁那样明智,尚且求取箴规劝谏,何况像你这样的人,却想堵住别人的口吗?"董卓说:"我是开玩笑罢了。"盖勋说:"没听说过发怒的话可以用来开玩笑?"董卓才向朱儁道歉。 盖勋虽然刚强正直不屈,然而内心被董卓所压抑,郁郁不得志,背上生疽而死,时年五十一岁。他遗令不要接受董卓的赙赠。董卓想在外表上显示宽容,上表赐给东园秘器和赠送的车马衣衾,按礼制送葬。葬在安陵。 盖勋的儿子盖顺,官至永阳太守。 【臧洪】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他的父亲臧旻,有办事的才干。熹平元年,会稽的妖贼许昭在句章起兵,自称"大将军",立他的父亲许生为越王,攻破城邑,聚众数万。朝廷拜臧旻为扬州刺史。臧旻率丹阳太守陈夤攻打许昭,打败了他。许昭于是又重新屯聚,大为民患。臧旻等人进兵,连战三年,平定了他们,俘获许昭父子,斩首数千级。臧旻升任使匈奴中郎将。(谢承《后汉书》说:臧旻通达政事,是汉朝的良吏,升任匈奴中郎将。回到京师,太尉袁逢问他西域各国的土地风俗、人物种类数目,臧旻一一回答说西域本有三十六国,后来分为五十五国,逐渐散为一百多国;大小、道路远近、人数多少、风俗干湿,以及山川草木鸟兽异物中名称种类与中国不同的,都口述其状、手画地形。袁逢惊奇于他的才干,叹息说:"即使班固作《西域传》,又怎么能超过这个呢!") 臧洪十五岁时,因父亲的功劳被拜为童子郎,在太学中知名(汉朝制度,孝廉考试经学合格的拜为郎;臧洪因年幼而才华出众,所以拜为童子郎)。臧洪身材魁梧,有奇异的姿容。被举为孝廉,补任即丘县长。 中平末年,他弃官回家,太守张超请他做功曹。当时董卓弑杀少帝,图谋危害社稷。臧洪劝张超说:"明府历代蒙受国恩,兄弟都据有大郡。如今王室将危,贼臣虎视眈眈,这实在是义士捐躯效命的时候。如今郡境还完整,官吏百姓殷实富足,如果击鼓号召,可以得到两万人。用这些人来诛除国贼,为天下倡导大义,不也是应该的吗!" 张超认为他说得对,与臧洪西行到陈留,去见哥哥张邈商议此事。张邈先对张超说:"听说弟弟治郡,把政务全都委托给臧洪,臧洪是怎样一个人?"张超说:"臧洪是海内的奇士,才略智谋不是我张超所能比的。"张邈当即引见臧洪与他交谈,大为惊异。就派他去见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于是都与他交好。 张邈原先已经有谋划的约定,恰逢张超赶到,商定计议,就与各州牧郡守在酸枣大会。设立坛场,将要盟誓,众人却互相推让,没有敢先登坛的,都一致推举臧洪。臧洪于是提起衣襟登坛,歃血为盟说: "汉室不幸,皇纲失去统绪,贼臣董卓,乘着衅隙肆行残害,祸难加于至尊,毒害流于百姓。我们深怕社稷沦丧、四海倾覆。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广陵太守张超等,纠合义兵,一同奔赴国难。凡我同盟之人,齐心合力,以尽人臣之节;纵然掉脑袋丢性命,也绝无二心。有违背这个盟誓的,让他丧失性命,不能留下后代。皇天后土、祖宗英灵,实在都要鉴察。" 臧洪的言辞气概慷慨激昂,听到的人无不激扬振奋。可是从此以后,各路军队各怀观望疑虑,没有谁肯率先进兵,于是使得粮储耗尽,兵众离散。 当时讨虏校尉公孙瓒与大司马刘虞有嫌隙,张超就派臧洪去见刘虞,共同谋划解决这个难题。走到河间正遇上幽州、冀州交兵,路途阻绝,因而寄身在袁绍那里。袁绍见到臧洪,很赏识他,与他结为友好,让臧洪兼任青州刺史。 前任刺史焦和喜好树立虚名,善于清谈。当时黄巾群盗到处蜂起,而青州部内殷实,军队兵甲还很多。焦和想与各位同盟者西赴京师,还没来得及成行,贼寇已经屠戮城邑。焦和不整治军事戒备,只是列坐着女巫祝史,向众神禳祭祈祷;又怕贼寇趁着河水结冰渡过来,就命人多做"陷冰丸"投到河里。部众于是溃散,焦和也病死了。臧洪收拢安抚离叛的百姓,百姓重新安定。 他在任二年,袁绍忌惮他的才能,调他为东郡太守,治所在东武阳。当时曹操在雍丘围攻张超,形势很危急。张超对军吏说:"今天这局面,只有臧洪一定会来救我。"有人说:"袁绍和曹操正和睦,而臧洪被袁绍任用,恐怕不会破坏交情从远方来,违背福分而自取祸患。"张超说:"子源是天下的义士,终究不是背弃根本的人;或许是被强力所制约,赶不来罢了。" 臧洪起初听说张超被围,就赤脚号哭,率领所部人马,将要奔赴救难。他自认为兵力弱,向袁绍请求增兵,而袁绍竟然不答应他,张超的城于是陷落,张氏一族被诛灭。臧洪因此怨恨袁绍,断绝往来。 袁绍发兵围攻他,历时一年攻不下来,就让臧洪的同乡陈琳写信开导臧洪,向他陈说祸福,用恩义责备他。臧洪回信说: "分隔阔别、彼此相思,发之于梦寐之间。相距不过几步之遥,可是趋向取舍却各有不同,那份怆然遗恨,哪里说得尽!前些日子承蒙不弃,屡次辱蒙您的雅意来信,陈述祸福,于公于私都恳切之至。以您的才学,穷尽赅备典籍,难道会昧于大道、不明白我的志趣吗?所以我收起笔墨,一概不作答复,也希望您能远远地体察我这褊狭之心,大略认识我的鄙陋本性。如今又接到您的来信,援引纷纭,我虽然想不回答,可是道义又逼着我不能不说。 我是个小人,本来缺乏志向才用,中间因为行役在外,特蒙袁公倾盖如故的知遇,恩情深厚、情分优渥,于是窃据了大州之任,难道乐意有今天这样自相刀兵相接吗?每当登城临阵,望见主人的旗鼓,遥看那帐幕,感念故友往日的周旋,抚弦握箭,不觉泪流满面。为什么?我自认为辅佐主人,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主人待我,也超过了一般人。受任之初,志同于大事,扫清寇逆,共尊王室。哪里料到本州被侵犯、郡将遭祸难,我请求出兵却被拒绝,请辞前往又被拘留,使我的旧君终至于沦亡覆灭。我区区微末的节操,无从得以伸张,怎么还能保全交友之道、再亏损忠孝的名声呢?所以我忍着悲痛挥动干戈,收起眼泪与您绝交。假使主人稍微垂顾古人忠恕的情怀,对来投的人侧席以待、对离去的人反躬自责,那么我就要秉持季札让国的志向,不会有今天这场战争了。 从前张景明登坛歃血,奉命奔走,终于使韩馥让出印绶,主人得到了冀州;后来只因为拜章朝见天子、被赐爵获得符传的缘故,就没能得到'观过知仁'的宽恕,反而遭受夷灭之祸。吕奉先(吕布)讨伐董卓之后来投奔,请求增兵不得,告辞离去有什么罪,却又被砍杀行刺。刘子璜奉使超过了期限,请辞得不到许可,畏惧君命、怀念亲人,用诈计求归,可以说是有志于忠孝、无损于霸业,也照样横尸在麾下,不蒙宽免。仰慕进用的人得到荣宠,违背心意的人遭到杀戮——这是主人的利益,不是游士的心愿。所以我以前人为鉴戒,守死在这座穷城,也是因为君子出奔不去投敌国的缘故。 足下大概是看到长久围困不解、救兵不到,感念姻亲的情义、推想平生的交好,认为屈节而苟且偷生,胜过守义而倾覆丧亡。从前晏婴不在白刃之下屈志(崔杼杀了齐庄公,想胁迫晏子与他盟誓,用戟钩住他的脖子、用剑抵着他的胸口。晏子说:"用刀刃胁迫我而使我丧失本意,那不是勇。"崔杼于是放了他),南史氏不肯曲笔求生(太史书写"崔杼弑其君",被崔子杀了;他的弟弟接着写又死了两人;再一个弟弟又写,崔子才放过他。南史氏听说太史都死了,执着竹简前往,听说已经写成了,才回去),所以他们身影传于图画、名声垂于后世。 何况我据守着金城一般坚固的城池,驱使士人的力量,散发三年的积蓄作为一年的资用,匡救困乏、补助不足,以此取悦天下,哪里会想到'筑室反耕'的长久围困呢?我只怕秋风扬尘之时,伯珪(公孙瓒)的马头指向南方,张杨、飞燕(张燕)合力发难,北边将要报告倒悬之急,股肱之臣要奏请归去自救罢了。主人应当以曹操之辈为鉴戒,掉转旗帜退兵,何必长久地屈辱您的盛怒、在我的城下逞威呢! 足下讥讽我依恃黑山军作为救援,难道就不想想当年黄巾的合纵联合吗?从前高祖在钜野收纳彭越,光武在绿林开创基业,终究能够飞龙受命、中兴帝业。只要可以辅佐君主、振兴教化,又有什么可嫌忌的呢!何况我是亲奉玺书,与他们共事的! 走吧,孔璋(陈琳)!足下在境外求取私利,臧洪却把性命献给君亲;您把身家托付给盟主,臧洪却把名字著录在长安的朝廷。您说我身死而名灭,我也笑您生死都默默无闻。本来同源而末流分离,努力吧,努力吧,还有什么话可说!" 袁绍看了臧洪的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就增兵猛攻。城中粮食吃尽,外面没有救援,臧洪估计自己不能免祸,就召来吏士对他们说:"袁绍无道,所图谋的是不轨之事;况且他不救援我的郡将,我臧洪在大义上不得不死。想到诸位没有什么牵连,白白与我一同遭这场祸——可以趁城还没有攻破,带着妻子儿女出去。" 将吏都垂泪说:"明府与袁氏,本来没有怨仇嫌隙,如今为了郡将的缘故,自己陷入危困,我们做官吏和百姓的,怎么忍心丢下明府离去呢!" 起初还挖老鼠、煮皮革筋角来吃,后来再没有可吃的了。主簿禀报内厨还有三斗米,请求稍微煮些稠粥。臧洪说:"我怎么能独自享用这个呢?"让人做成稀粥,分给全体将士。他又杀了自己的爱妾,拿来给兵将吃。兵将都流泪,没有人能抬头看。男女七八十人相枕而死,没有一个离叛的。 城被攻陷,臧洪被活捉。袁绍大张帷幔,大会诸将来见臧洪。对他说:"臧洪,你怎么这样辜负我!今天服了吗?" 臧洪按着地瞪大眼睛说:"袁氏诸人事奉汉朝,四代出了五位三公,可以说是蒙受国恩。如今王室衰弱,你们却没有扶助的心意,反而想趁着际会,怀着非分的觊觎,大量杀害忠良,来树立奸邪的威权。我臧洪亲眼见到将军称张陈留(张邈)为兄,那么我的府君(张超)也应当算是您的弟弟,可是您却不能同心合力、为国除害,坐拥兵众,眼看着别人被屠灭。可惜我力量薄弱,不能挥刀为天下报仇,还说什么服不服呢?" 袁绍本来爱惜臧洪,心里想使他屈服而赦免他;见他辞气恳切,知道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就下令杀了他。 臧洪的同乡陈容,年少时是诸生,亲近仰慕臧洪,跟随他做东郡丞。先前城还没有攻破时,臧洪让他回到袁绍那里。当时陈容在座,见臧洪将要处死,起身对袁绍说:"将军举行大事,想为天下除去暴虐,却专门先诛杀忠义之士,这难道合乎天意?臧洪起兵是为了郡将,怎么能杀他!"袁绍惭愧,让人把他拉出去,对他说:"你不是臧洪的同类,何必白白这样做?"陈容回头说:"仁义哪里有固定的归属,践行它就是君子,背弃它就是小人。今天我宁愿与臧洪同一天死,也不与将军同一天生。"于是也被杀。在袁绍座上的人,没有不叹息的,私下相互说:"怎么一天之内杀了两位烈士!" 在这之前,臧洪派出两名司马出城,向吕布求救。等他们回来,城已经陷落,两人都冲向敌阵而死。 史论说:雍丘的围城,臧洪的感愤真是壮烈啊!想象他赤脚号哭、束甲请求出兵的情形,实在令人怜惜。豪杰之士的趋向取舍,与守节持义者的心思难道不同吗?至于那些结谋连横、心怀诈算而互相标榜的人,不过是唯利势所在罢了。何况偏远的城池已经危急,曹操和袁绍正和睦,臧洪只是徒然指望外部敌人的牵制,来缓解倒悬的危局。愤懑之师,是兵家所忌讳的。可以说他怀有申包胥哭秦庭的节操,至于保存楚国那样的功效,却没有听说过。 【史赞】 赞语说:先零羌骚扰边疆,邓骘、崔烈主张放弃凉州。虞诩、傅燮善于谋划,两次保全了西方的国土。盖勋抗拒董卓,最终确实刚正。臧洪心怀偏执的节操,力量虽屈而志节昭扬。 【说明】本节原文夹杂大量李贤(章怀太子)夹注,凡含有叙事内容的(如于公修高闾门与于定国为丞相、孙膑减灶诱庞涓、《续汉书》所载虞诩烧石开漕与武都米盐价变、史鱼尸谏、司马穰苴斩庄贾、曾参母投杼、白起赐死杜邮、樊哙欲横行匈奴与季布"樊哙可斩"、崔杼劫晏子与南史执简、吕布夜遁袁绍营、张燕"飞燕"与黑山军始末、彭越钜野、申包胥哭秦庭、谢承书所载臧旻口陈西域诸国手画地形等),均已依既定原则融入正文或随文括注译出;纯训诂音注、地名考证类简短夹注未逐条单独翻译。 本节的长篇文字——虞诩劝李修勿弃凉州之议、上书自讼、傅燮上疏论宦官及答杨赞劾奏之对、盖勋与董卓书、**臧洪的酸枣盟誓辞与《答陈琳书》全篇**——原文均完整保留、并非数据缺口,已按"长篇奏议书信逐句完整译出、不删减压缩"的既定标准全文翻译。原文中"傅燮谥曰壮节侯"一句之前,据《校勘记》所引校补之说,当有脱文(未载封侯之事),已如实照译原文、不作补缀。 原文末尾另附中华书局点校本《校勘记》一节(约四十条,逐条列出汲古阁本、殿本等各本文字异同与考订,如"与左中郎皇甫嵩"当补"将"字、"时北胡骑数千"当补"地"字、"丹扬太守"当作"丹阳"、"董卓杀帝"当作"弑帝"、"阿阳县属天水郡"当作"汉阳郡"、"桂阳魏杰"当作"杜阳"等;本篇译文中相关处已径依校勘记的结论译出或加注),属纯版本校勘学术附注、非传记正文,依既定原则不作逐条白话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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