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九下·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原文
=詩= 《前書》魯人申公受《詩》於浮丘伯,為作詁訓,是為《魯詩》;齊人轅固生亦傳《詩》,是為《齊詩》;燕人韓嬰亦傳《詩》,是為《韓詩》;三家皆立博士。趙人毛萇傳《詩》,是為《毛詩》,未得立。 ==高詡== 高詡字季回,平原般人也。曾祖父嘉,以《魯詩》授元帝,仕至上谷太守。父容,少傳嘉學,哀、平間為光祿大夫。 詡以父任為郎中,世傳《魯詩》。以信行清操知名。王莽篡位,父子稱盲,逃,不仕莽世。光武即位,大司空宋弘薦詡,徵為郎,除符離長。去官,後徵為博士。,拜大司農。在朝以方正稱。十三年,卒官,賜錢及塚田。 ==包咸== 包咸字子良,會稽曲阿人也。少為諸生,受業長安,師事博士右師細君,習《魯詩》、《論語》。王莽末,去歸鄉里,於東海界為赤眉賊所得,遂見拘執。十餘日,咸晨夜誦經自若,賊異而遣之。因住東海,立精舍講授。光武即位,乃歸鄉里。太守黃讜署戶曹史,欲召咸入授其子。咸曰:「禮有來學,而無往教。」讜遂遣子師之。 舉孝廉,除郎中。建武中,入授皇太子《論語》,又為其章句。拜諫議大夫、侍中、右中郎將。,遷大鴻臚。每進見,錫以几杖,入屏不趨,贊事不名。經傳有疑,輒遣小黃門就舍即問。 顯宗以咸有師傅恩,而素清苦,常特賞賜珍玩束帛,奉祿增於諸卿,咸皆散與諸生之貧者。病篤、帝親輦駕臨視。八年,年七十二,卒於官。 子福,拜郎中,亦以《論語》入授和帝。 ==魏應== 魏應字君伯,任城人也。少好學。建武初,詣博士受業,習《魯詩》。閉門誦習,不交僚黨,京師稱之。後歸為郡吏,舉明經,除濟陰王文學。以疾免官,教授山澤中,徒眾常數百人。永平初,為博士,再遷侍中。十三年,遷大鴻臚。十八年,拜光祿大夫。,拜五官中郎將,詔入授千乘王伉。 應經明行修,弟子自遠方至,著錄數千人。肅宗甚重之,數進見,論難於前,特受賞賜。時會京師諸儒於白虎觀,講論《五經》同異,使應專掌難問,侍中淳于恭奏之,帝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明年,出為上黨太守,徵拜騎都尉,卒於官。 ==伏恭== 伏恭字叔齊,琅邪東武人,司徒湛之兄子也。湛弟黯,字稚文,以明《齊詩》,改定章句,作《解說》九篇,位至光祿勳,無子,以恭為後。 恭性孝,事所繼母甚謹,少傳黯學,以任為郎。,除劇令。視事十三年,以惠政公廉聞。青州舉為尤異,太常試經第一,拜博士,遷常山太守。郭修學校,教授不輟,由是北州多為伏氏學。,代梁松為太僕。四年,帝臨辟雍,於行禮中拜恭為司空,儒者以為榮。 初,父黯章句繁多,恭乃省減浮辭,定為二十萬言。在位九年,以病乞骸骨罷,詔賜千石奉以終其身。十五年,行幸琅邪,引遇如三公儀。冬,肅宗行饗禮,以恭為三老。年九十,卒,賜葬顯節陵下。 子壽,官至東郡太守。 ==任末== 任末字叔本,蜀郡繁人也。少習《齊詩》,遊京師,教授十餘年。友人董奉德於洛陽病亡,末乃躬推鹿車,載奉德喪致其墓所,由是知名。為郡功曹,辭以病免。後奔師喪,於道物故。臨命,敕兄子造曰:「必致我屍於師門,使死而有知,魂靈不慚;如其無知,得土而已。」造從之。 ==景鸞== 景鸞字漢伯,廣漢梓潼人也。少隨師學經,涉七州之地。能理《齊詩》、《施氏易》、兼受《河》、《洛》圖緯,作《易說》及《詩解》,文句兼取《河》、《洛》,以類相從,名為《交集》。又撰《禮內外記》,號曰《禮略》。又抄風角雜書,列其占驗,作《興道》一篇。及作《月令章句》。凡所著述五十餘萬言。數上書陳救災變之術。州郡辟命不就,以壽終。 ==薛漢== 薛漢字公子,淮陽人也。世習《韓詩》,父子以章句著名。漢少傳父業,尤善說災異讖緯,教授常數百人。建武初,為博士,受詔校定圖讖。當世言《詩》者,推漢為長。永平中,為千乘太守,政有異跡。後坐楚事辭相連,下獄死。弟子犍為杜撫、會稽澹台敬伯、鉅鹿韓伯高最知名。 ==杜撫== 杜撫字叔和,犍為武陽人也。少有高才。受業於薛漢,定《韓詩章句》。後歸鄉里教授。沈靜樂道,舉動必以禮。弟子千餘人。後為驃騎將軍東平王蒼所辟,及蒼就國,掾史悉補王官屬,未滿歲,皆自劾歸。時,撫為大夫,不忍去,蒼聞,賜車馬財物遣之。辟太尉府。建初中,為公車令,數月卒官。其所作《詩題約義通》,學者傳之,曰《杜君注》云。 ==召馴== 召馴字伯春,九江壽春人也。曾祖信臣,元帝時為少府。父建武中為卷令,俶儻不拘小節。 馴小習《韓詩》,博通書傳,以志義聞,鄉里號之曰「德行恂恂召伯春」。累仕州郡,辟司徒府。,稍遷騎都尉,侍講肅宗。拜左中郎將,入授諸王。帝嘉其義學,恩寵甚崇。出拜陳留太守,賜刀劍錢物。,入為河南尹。,代任隗為光祿勳,卒於官,賜塚塋陪園陵。 孫休,位至青州刺史。 ==楊仁== 楊仁字文義,巴郡閬中人也。建武中,詣師學習《韓詩》,數年歸,靜居教授。仕郡為功曹,舉孝廉,除郎。太常上仁經中博士,仁自以年未五十,不應舊科,上府讓選。 顯宗特詔補北宮衛士令,引見,問當世政跡。仁對以寬和任賢,抑黜驕戚為先。又上便宜十二事,皆當世急務。帝嘉之,賜以縑錢。 及帝崩,時諸馬貴盛,各爭欲入宮,仁被甲持戟,嚴勒門衛,莫敢輕進者。肅宗既立,諸馬共譖仁刻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什邡令。寬惠為政,勸課掾史弟子,悉令就學。其有通明經術者,顯之右署,或貢之朝,由是義學大興。墾田千餘頃。行兄喪去官。 後辟司徒桓虞府。掾有宋章者,貪奢不法,仁終不與交言同席,時人畏其節。後為閬中令,卒於官。 ==趙曄== 趙曄字長君,會稽山陰人也。少嘗為縣吏,奉檄迎督郵,曄恥於斯役,遂棄車馬去。到犍為資中,詣杜撫受《韓詩》,究竟其術。積二十年,絕問不還,家為發喪制服。撫卒乃歸。州召補從事,不就。舉有道。卒於家。 曄著《吳越春秋》、《詩細歷神淵》。蔡邕至會稽,讀《詩細》而歎息,以為長於《論衡》。邕還京師,傳之,學者咸誦習焉。 時,山陽張匡,字文通,亦習《韓詩》,作章句。後舉有道,博士徵,不就。卒於家。 ==衛宏== 衛宏字敬仲,東海人也。少與河南鄭興俱好古學。 初,九江謝曼卿善《毛詩》,乃為其訓。宏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於今傳於世。後從大司空杜林更受《古文尚書》,為作《訓旨》。時濟南徐巡師事宏,後從林受學,亦以儒顯,由是古學大興。光武以為議郎。 宏作《漢舊儀》四篇,以載西京雜事;又著賦、頌、誄七首,皆傳於世。 中興後,鄭眾、賈逵傳《毛詩》,後馬融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 =禮= 《前書》魯高堂生,漢興傳《禮》十七篇。後瑕丘蕭奮以授同郡後蒼,蒼授梁人戴德及德兄子聖、沛人慶普。於是德為《大戴禮》,聖為《小戴禮》,普為《慶氏禮》,三家皆立博士。孔安國所獻《禮》古經五十六篇及《周官經》六篇,前世傳其書,未有名家。中興已後,亦有《大》、《小戴》博士,雖相傳不絕,然未有顯於儒林者。建武中,曹充習慶氏學,傳其子褒,遂撰《漢禮》,事在《褒傳》。 ==董鈞== 董鈞字文伯,犍為資中人也。習《慶氏禮》。事大鴻臚王臨。元始中,舉明經,遷禀犧令。病去官。建武中,舉孝廉,辟司徒府。 鈞博通古今,數言政事。永平初,為博士。時草創五郊祭祀,及宗廟禮樂,威儀章服,輒令鈞參議,多見從用,當世稱為通儒。累遷五官中郎將,常教授門生百餘人。後坐事左轉騎都尉。年七十餘,卒於家。 中興,鄭眾傳《周官經》,後馬融作《周官傳》,授鄭玄,玄作《周官注》。玄本習《小戴禮》,後以古經校之,取其義長者,故為鄭氏學。玄又注小戴所傳《禮記》四十九篇,通為《三禮》焉。 =春秋= 《前書》齊胡母子都傳《公羊春秋》,授東平贏公,贏公授東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眭孟授東海嚴彭祖、魯人顏安樂。彭祖為《春秋》嚴氏學,安樂為《春秋》顏氏學,又瑕丘江公傳《穀梁春秋》,三家皆立博士。梁太傅賈誼為《春秋左氏傳訓詁》,授趙人貫公。 ==丁恭== 丁恭字子然,山陽東緡人也。習《公羊嚴氏春秋》。恭學義精明,教授常數百人,州郡請召不應。建武初,為諫議大夫、博士,封關內侯。十一年,遷少府。諸生自遠方至者,著錄數千人,當世稱為大儒。太常樓望、侍中承宮、長水校尉樊儵等皆受業於恭。二十年,拜侍中祭酒、騎都尉,與侍中劉昆俱在光武左右,每事諮訪焉。卒於官。 ==周澤== 周澤字稺都,北海安丘人也。少習《公羊嚴氏春秋》,隱居教授,門徒常數百人。建武末,辟大司馬府,署議曹祭酒。數月,徵試博士。,遷黽池令。奉公克己,矜恤孤羸,吏人歸愛之。,遷右中郎將。十年,拜太常。 澤果敢直言,數有據爭。後北地太守廖信坐貪穢下獄,沒入財產,顯宗以信臧物班諸廉吏,唯澤及光祿勳孫堪、大司農常衝特蒙賜焉。是時京師翕然,在位者咸自勉勵。 ==孫堪== 堪字子稺,河南緱氏人也。明經學,有志操,清白貞正,愛士大夫,然一毫未嘗取於人,以節介氣勇自行。王莽末,兵革並起,宗族老弱在營保間,堪常力戰陷敵,無所迴避,數被創刃,宗族賴之,郡中咸服其義勇。 建武中,仕郡縣。公正廉潔,奉祿不及妻子,皆以供賓客。及為長吏,所在有跡,為吏人所敬仰。喜分明去就。嘗為縣令,謁府,趨步遲緩,門亭長譴堪禦吏,堪便解印綬去,不之官。後復仕為左馮翊,坐遇下促急,司隸校尉舉奏免官。數月,徵為侍御史,再遷尚書令。,拜光祿勳。 堪清廉,果於從政,數有直言,多見納用。十八年,以病乞身,為侍中騎都尉,卒於官。堪行類於澤,故京師號曰「二稺」。 十二年,以澤行司徒事,如真。澤性簡,忽威儀,頗失宰相之望。數月,復為太常。清潔循行,盡敬宗廟。常臥疾齋宮,其妻哀澤老病,窺問所苦。澤大怒,以妻干犯齋禁,遂收送詔獄謝罪。當世疑其脆激。時人為之語曰:「生世不諧,作太常妻,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十八年,拜侍中騎都尉。後數為三老五更。建初中致仕,卒於家。 ==鍾興== 鍾興字次文,汝南汝陽人也。少從少府丁恭受《嚴氏春秋》。恭薦興學行高明,光武召見,問以經義,應對甚明。帝善之,拜郎中,稍遷左中郎將。詔令定《春秋》章句,去其復重,以授皇太子。又使宗室諸侯從興受章句。封關內侯。興自以無功,不敢受爵。帝曰:「生教訓太子及諸王侯,非大功邪?」興曰:「臣師於恭。」於是復封恭,而興遂固辭不受爵,卒於官。 ==甄宇== 甄宇字長文,北海安丘人也。清淨少欲。習《嚴氏春秋》,教授常數百人。建武中,為州從事,徵拜博士,稍遷太子少傅,卒於官。 傳業子普,普傳子承。承尤篤學,未嘗視家事,講授常數百人。諸儒以承三世傳業,莫不歸服之。建初中,舉孝廉,卒於梁相。子孫傳學不絕。 ==樓望== 樓望字次子,陳留雍丘人也。少習《嚴氏春秋》。操節清白,有稱鄉閭。建武中,趙節王栩聞其高名,遣使齎玉帛請以為師,望不受。後仕郡功曹。永平初,為侍中、越騎校尉,入講省內。十六年,遷大司農。十八年,代周澤為太常。,坐事左轉太中大夫,後為左中郎將。教授不倦,世稱儒宗,諸生著錄九千餘人。年八十,,卒於官,門生會葬者數千人,儒家以為榮。 ==程曾== 程曾字秀升,豫章南昌人也。受業長安,習《嚴氏春秋》,積十餘年,還家講授。會稽顧奉等數百人常居門下。著書百餘篇,皆《五經》通難,又作《孟子章句》。,舉孝廉,遷海西令,卒於官。 ==張玄== 張玄字君夏,河內河陽人也。少習《顏氏春秋》,兼通數家法。建武初,舉明經,補弘農文學,遷陳倉縣丞。清淨無欲,專心經書,方其講問,乃不食終日。及有難者,輒為張數家之說,令擇從所安,諸儒皆伏其多通,著錄千餘人。 玄初為縣丞,嘗以職事對府,不知官曹處,吏白門下責之。時,右扶風琅邪徐業,亦大儒也,聞玄諸生,試引見之,與語,大驚曰:「今日相遭,真解F8D5矣!」遂請上堂,難問極日。 後玄去官,舉孝廉,除為郎。會《顏氏》博士缺,玄試策第一,拜為博士。居數月,諸生上言玄廉說《嚴氏》、《冥氏》,不宜專為《顏氏》博士。光武且令還署,未及遷而卒。 ==李育== 李育字元春,扶風漆人也。少習《公羊春秋》。沉思專精,博覽書傳,知名太學,深為同郡班固所重。固奏記薦育於驃騎將軍東平王蒼,由是京師貴戚爭往交之。州郡請召,育到,輒辭病去。 常避地教授,門徒數百。頗涉獵古學。嘗讀《左氏傳》,雖樂文采,然謂不得聖人深意,以為前世陳元、範升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圖讖,不據理體,於是作《難左氏義》四十一事。 ,衛尉馬廖舉育方正,為議郎。後拜博士。四年,詔與諸儒論《五經》於白虎觀,育以《公羊》義難賈逵,往返皆有理證,最為通儒。 再遷尚書令。及馬氏廢,育坐為所舉免歸。歲餘复徵,再遷侍中,卒於官。 ==何休== 何休字邵公,任城樊人也。父豹,少府。休為人質樸訥口,而雅有心思,精研《六經》,世儒無及者。以列卿子詔拜郎中,非其好也,辭疾而去。不仕州郡。進退必以禮。 太傅陳蕃辟之,與參政事。蕃敗,休坐廢錮,乃作《春秋公羊解詁》,覃思不窺門,十有七年。又注訓《孝經》、《論語》、風角七分,皆經緯典謨,不與守文同說。又以《春秋》駁漢事六百餘條,妙得《公羊》本意。休善曆算,與其師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難二傳,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 黨禁解,又辟司徒。群公表休道術深明,宜侍帷幄,單臣不悅之,乃拜議郎,屢陳忠言。再遷諫議大夫,年五十四,卒。 ==服虔== 服虔字子慎,初名重,又名祇,後改為虔,河南滎陽人也。少以清苦建志,入太學受業。有雅才,善著文論,作《春秋左氏傳解》,行之至今。又以《左傳》駁何休之所駁漢事六十條。舉孝廉,稍遷,中平末,拜九江太守。免,遭亂行客,病卒。所著賦、碑、誄、書記、《連珠》、《九憤》,凡十餘篇。 ==穎容== 穎容字子嚴,陳國長平人也。博學多通,善《春秋左氏》,師傅太尉楊賜。郡舉孝廉,州辟,公車徵,皆不就。初平中,避亂荊州,聚徒千餘人。劉表以為武陵太守,不肯起。著《春秋左氏條例》五萬餘言,建安中卒。 ==謝該== 謝該字文儀,南陽章陵人也。善明《春秋左氏》,為世名儒,門徒數百千人。建安中,河東人樂詳條《左氏》疑滯數十事以問,該皆為通解之,名為《謝氏釋》,行於世。 仕為公車司馬令,以父母老,託病去官。欲歸鄉里,會荊州道斷,不得去。少府孔融上書薦之曰: 臣聞高祖創業,韓、彭之將征討暴亂,陸賈、叔孫通進說《詩》、《書》。光武中興,吳、耿佐命,範升、衛宏修述舊業,故能文武並用,成長久之計。陛下聖德欽明,同符二祖,勞謙厄運,三年乃讙。今尚父鷹揚,方叔翰飛,王師電鷙,群凶破殄,始有橐弓臥鼓之次,宜得名儒,典綜禮紀。竊見故公車司馬令謝該,體曾、史之淑性,兼商、偃之文學,博通群藝,周覽古今,物來有應,事至不惑,清白異行,敦悅道訓。求之遠近,少有疇匹。若乃巨骨出吳,隼集陳庭,黃能入寢,亥有二首,非夫洽聞者,莫識其端也。 雋不疑定北闕之前,夏侯勝辯常陰之驗,然後朝士益重儒術。今該實卓然比跡前列,間以父母老疾,棄官欲歸,道路險塞,無自由致。猥使良才抱朴而逃,逾越山河,沉淪荊楚,所謂往而不反者也。後日當更饋樂以釣由餘,克像以求傅說,豈不煩哉?臣愚以為可推錄所在,召該令還。楚人止孫卿之去國,漢朝追匡衡於平原,尊儒貴學,惜失賢也。 書奏,詔即徵還,拜議郎。以壽終。 建武中,鄭興、陳元傳《春秋左氏》學。時尚書令韓歆上疏,欲為《左氏》立博士,範升與歆爭之未決,陳元上書訟《左氏》,遂以魏郡李封為《左氏》博士。後群儒蔽固者數廷爭之。及封卒,光武重違眾議,而因不復補。 ==許慎== 許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也。性淳篤,少博學經籍,馬融常推敬之,時人為之語曰:「《五經》無雙許叔重。」為郡功曹,舉孝廉,再遷除洨長。卒於家。 初,慎以《五經》傳說臧否不同,於是撰為《五經異義》,又作《說文解字》十四篇,皆傳於世。 ==蔡玄== 蔡玄字叔陵,汝南南頓人也。學通《五經》,門徒堂千人,其著錄者萬六千人。徵辟並不就。順帝特詔徵拜議郎,講論《五經》異同,甚合帝意。遷侍中,出為弘農太守,卒官。 =評語= 論曰:自光武中年以後,干戈稍戢,專事經學,自是其風世篤焉。其服儒衣,稱先王,遊庠序,聚橫塾者,蓋布之於邦域矣。若乃經生所處,不遠萬里之路,精廬暫建,贏糧動有千百,其耆名高義開門受徒者,編牒不下萬人,皆專相傳祖,莫或訛雜。至有分爭王庭,樹朋私裡,繁其章條,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說。故楊雄曰:「今之學者,非獨為之華藻,又從而繡其鞶帨。」夫書理無二,義歸有宗,而碩學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所謂「譊々之學,各習其師」也。且觀成名高第,終能遠至者,蓋亦寡焉,而迂滯若是矣。然所談者仁義,所傳者聖法也。故人識君臣父子之綱,家知違邪歸正之路。 自桓、靈之間,君道秕僻,朝綱日陵,國隙屢啟,自中智以下,靡不審其崩離;而權強之臣,息其窺盜之謀,豪俊之夫,屈於鄙生之議者,人誦先王言也,下畏逆順勢也。至如張溫、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聲馳四海之表,俯仰顧眄,則天業可移,猶鞠躬昏主之下,狼狽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繩約,而無悔心,暨乎剝橈自極,人神數盡,然後群英乘其運,世德終其祚。跡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歷年所者,斯豈非學之效乎?故先師垂典文,褒勵學者之功,篤矣切矣。不循《春秋》,至乃比於殺逆,其將有意乎! 贊曰:斯文未陵,亦各有承。塗方流別,專門並興。精疏殊會,通閡相徵。千載不作,淵原誰澄?
译文
【卷七十九下·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诗】 按《汉书》记载:鲁人申公向浮丘伯学习《诗经》,为之作训诂注解,这便是《鲁诗》;齐人辕固生也传授《诗经》,这便是《齐诗》;燕人韩婴也传授《诗经》,这便是《韩诗》;三家都设立了博士。赵人毛苌也传授《诗经》,这便是《毛诗》,但始终未能立为博士。 【高诩】 高诩字季回,是平原郡般县人。曾祖父高嘉,把《鲁诗》传授给汉元帝,官至上谷太守。父亲高容,年少时传习高嘉的学问,在哀帝、平帝之间官至光禄大夫。 高诩凭父荫任郎中,世代传习《鲁诗》,以诚信品行、清廉操守知名于世。王莽篡位之时,父子二人一同假称眼盲,逃匿躲避,不肯在王莽朝出仕。光武帝即位后,大司空宋弘举荐高诩,征召他做郎官,授任符离县长。他辞官离去,后来又被征召为博士,拜为大司农。他在朝中以方正著称。建武十三年,卒于任上,朝廷赐给他丧葬钱财和坟地。 【包咸】 包咸字子良,是会稽郡曲阿县人。年少时是太学诸生,在长安求学受业,拜博士右师细君为师,研习《鲁诗》《论语》。王莽末年,他辞归乡里,在东海郡境内被赤眉军俘获拘押。十几天里,包咸每天早晚都照常诵读经书、神色自若,赤眉军感到诧异,便放了他。他因此就留居在东海郡,建立精舍讲学授徒。光武帝即位后,他才回归乡里。太守黄谠任命他为户曹史,想召他入府教授自己的儿子。包咸说:"古礼只有学生主动前来求学的道理,没有老师上门去教的道理。"黄谠便派儿子来拜他为师。 他被举为孝廉,授任郎中。建武年间,入宫教授皇太子《论语》,并为之撰写章句注解。后拜谏议大夫、侍中、右中郎将,又升迁大鸿胪。他每次入宫觐见,皇帝都特赐几案手杖,允许他入殿不必趋步疾行,赞礼报名时也不直呼其名。经传中若有疑难之处,皇帝便派小黄门到他家中去请教。 显宗(明帝)因包咸有师傅教导之恩,又向来清苦朴素,常常特意赏赐他珍玩束帛,他的俸禄也高于其他九卿,但包咸都把这些赏赐分给了贫困的诸生。他病重之时,皇帝亲自乘辇驾临探视。永平八年,享年七十二岁,卒于任上。 他的儿子包福,拜授郎中,也以《论语》入宫教授和帝。 【魏应】 魏应字君伯,是任城人。年少时喜好学问。建武初年,前往拜博士为师受业,研习《鲁诗》。他闭门诵读研习,不与同僚朋党交往,京师之人都称赞他。后来回乡做了郡吏,被举为明经,授任济阴王的文学。他因病免官,便在山泽之间教授学生,门徒常有数百人。永平初年,任博士,又两次升迁做侍中。永平十三年,升迁大鸿胪。永平十八年,拜光禄大夫,又拜五官中郎将,奉诏入宫教授千乘王刘伉。 魏应经学精通、品行端正,弟子从远方慕名而来,登记在册的多达数千人。肃宗(章帝)非常器重他,多次召他入宫觐见,在御前与人论辩疑难,特受赏赐。当时朝廷会集京师各家儒生于白虎观,讲论《五经》的异同,命魏应专门主持诘难问答,侍中淳于恭把讨论的结果上奏,章帝亲临现场裁定,仿照当年石渠阁会议的旧例。第二年,他出任上党太守,后被征召拜为骑都尉,卒于任上。 【伏恭】 伏恭字叔齐,是琅邪郡东武县人,司徒伏湛哥哥的儿子。伏湛的弟弟伏黯,字稚文,精通《齐诗》,改定其章句,撰写了《解说》九篇,官至光禄勋,因无子嗣,便以伏恭为后嗣。 伏恭生性孝顺,侍奉继母极为恭谨,年少时传习伏黯的学问,凭恩荫任郎官,授任劇县县令。他在任十三年,以施行惠政、清廉公正闻名。青州举荐他政绩尤为优异,太常考试经学列为第一,拜为博士,升迁常山太守。他在常山修建学校,教授学业从不间断,因此北方各州多传习伏氏之学。后来他接替梁松做了太仆。建武四年(当为章帝时年号,此处从原文),皇帝亲临辟雍,在行礼过程中拜伏恭为司空,儒者们都以此为荣。 当初,他父亲伏黯所作章句繁琐冗多,伏恭便删减其中浮华的辞句,重新定为二十万字。他在司空之位九年,因病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下诏赐给他千石的俸禄,让他终身享用。永平十五年,皇帝巡幸琅邪,接待他的礼遇如同对待三公一般。这年冬天,肃宗(章帝)举行飨礼,任命伏恭为三老。他享年九十岁去世,朝廷赐葬在显节陵旁。 他的儿子伏寿,官至东郡太守。 【任末】 任末字叔本,是蜀郡繁县人。年少时研习《齐诗》,游学京师,教授学生十余年。他的朋友董奉德在洛阳病逝,任末便亲自推着鹿车,把董奉德的灵柩运送到他的墓地安葬,因此闻名于世。他做过郡功曹,以生病为由辞官。后来他奔赴老师的丧礼,在途中去世。临终之时,他嘱咐兄长的儿子任造说:"一定要把我的尸身送到老师门下,如果死后有知,我的魂灵便不会感到惭愧;如果死后无知,那也不过是入土为安罢了。"任造依言照办。 【景鸾】 景鸾字汉伯,是广汉郡梓潼县人。年少时随师学习经学,足迹遍及七州之地。他精通《齐诗》《施氏易》,兼学《河图》《洛书》的图纬之学,撰写了《易说》以及《诗解》,其文句兼采《河图》《洛书》,按类编排相从,命名为《交集》。他又撰写了《礼内外记》,称之为《礼略》。又抄录风角占候的各类杂书,罗列其占验之法,撰写了《兴道》一篇,又撰写了《月令章句》。他所有的著述加起来共有五十余万字。他多次上书陈说消弭救助灾变的方法,州郡屡次征辟他都不肯应命,最终以高寿终老。 【薛汉】 薛汉字公子,是淮阳人,世代传习《韩诗》,父子二人都以精通章句之学著称。薛汉年少时继承了父亲的学业,尤其擅长解说灾异谶纬之学,教授学生常有数百人。建武初年,任博士,奉诏校订厘定图谶。当世讲论《诗经》的学者,都推举薛汉为第一。永平年间,任千乘太守,为政颇有卓异的政绩。后来因楚王刘英谋反之事牵连获罪,下狱而死。他的弟子中犍为人杜抚、会稽人澹台敬伯、钜鹿人韩伯高最为知名。 【杜抚】 杜抚字叔和,是犍为郡武阳县人。年少时便才华出众,师从薛汉受业,厘定了《韩诗章句》。后来他回到乡里教授学生,性情沉静、乐于治学,一举一动都必定合乎礼法,弟子有一千余人。后来他被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征辟,等到刘苍前往封国就任,府中的掾史都被补授为王府官属,杜抚不到一年,便都自行弹劾请辞归乡了。当时杜抚身为大夫,不忍心离去,刘苍听闻后,赐给他车马财物让他离去。他后来又被太尉府征辟。建初年间,任公车令,任职数月后便卒于任上。他所撰写的《诗题约义通》,被学者们传习,称为《杜君注》。 【召驯】 召驯字伯春,是九江郡寿春县人。他的曾祖父召信臣,元帝年间任少府。他的父亲在建武年间任卷县县令,为人洒脱不拘小节。 召驯自小研习《韩诗》,博通各类书传,以志节义行闻名,乡里人称赞他说:"德行谨厚,是召伯春啊。"他历任州郡官职,被司徒府征辟,逐渐升迁做骑都尉,为肃宗(章帝)侍讲经义。后拜左中郎将,入宫教授诸位王侯。皇帝嘉许他精通义理之学,恩宠十分隆重。后出任陈留太守,皇帝赐给他刀剑钱财器物,又入朝任河南尹,后接替任隗做了光禄勋,卒于任上,朝廷赐给他陪葬帝陵旁的墓地。 他的孙子召休,官至青州刺史。 【杨仁】 杨仁字文义,是巴郡阆中县人。建武年间,前往拜师学习《韩诗》,数年之后归乡,静居教授学生。他在郡中任功曹,被举为孝廉,授任郎官。太常上奏说杨仁经学水平合乎博士之选,杨仁自认年龄未满五十岁,不合旧有的科制规定,便上书太常府推辞了这次选拔。 显宗(明帝)特下诏书,补任他为北宫卫士令,召见他,问他对当世政事的见解。杨仁回答说应当以宽厚平和、任用贤才为先,抑退斥黜骄横的外戚。他又上书陈说了十二件应当施行的紧要政务,都是当世的急务。皇帝十分嘉许,赐给他缣帛钱财。 等到明帝驾崩之时,当时马氏外戚家族权势正盛,各自争相想要闯入宫中,杨仁身披铠甲、手持长戟,严令加强门卫戒备,没有人敢轻易闯入。肃宗(章帝)即位之后,马氏诸人一起进谗言说杨仁苛刻严峻,章帝知道他一片忠心,反而更加赏识他,拜他为什邡县令。他为政宽厚仁惠,勉励属吏及弟子勤学,都命他们前去就学。其中有能通晓经术的,便予以表彰、安排到显要的官署,或是推荐到朝廷,因此讲求义理的学风大为兴盛。他任内开垦的田地多达一千余顷。后因奔赴兄长丧礼而辞官离任。 后来他被司徒桓虞府征辟。府中有个叫宋章的属吏,贪婪奢侈、行为不法,杨仁始终不与他交谈、不与他同席而坐,当时的人都敬畏他的操守气节。后来他做了阆中县令,卒于任上。 【赵晔】 赵晔字长君,是会稽郡山阴县人。年少时曾做过县吏,一次奉命持檄文去迎接督邮,赵晔以做这种差事为耻,便丢下车马离去了。他到犍为郡资中县,拜杜抚为师学习《韩诗》,穷究其中的学问奥义。一去就是二十年,音讯断绝也不归乡,家里人都以为他已经去世,为他发丧服丧。直到杜抚去世,他才回乡。州府征召补任他为从事,他没有应命。后被举为有道,最终在家中去世。 赵晔撰写了《吴越春秋》《诗细历神渊》。蔡邕来到会稽郡时,读到《诗细》一书,不禁赞叹感慨,认为此书胜过王充的《论衡》。蔡邕返回京师之后,把这部书传播开来,学者们都争相诵读研习。 当时山阳郡人张匡,字文通,也研习《韩诗》,撰写了章句注解。后来他被举为有道,朝廷用博士的名义征召他,他没有应命,最终在家中去世。 【卫宏】 卫宏字敬仲,是东海人。年少时与河南人郑兴都喜好古文经学。 当初,九江郡人谢曼卿精通《毛诗》,为之作了训诂注解。卫宏跟随谢曼卿求学,因此撰写了《毛诗序》,深得《风》《雅》诗篇的旨意,至今仍流传于世。后来他又跟随大司空杜林重新学习《古文尚书》,为之撰写了《训旨》。当时济南人徐巡拜卫宏为师,后来又跟随杜林学习,也因儒学而显名,从此古文经学大为兴盛。光武帝任命他做议郎。 卫宏撰写了《汉旧仪》四篇,用来记载西汉京师的种种旧事;又撰写了辞赋、颂词、诔文共七篇,都流传于世。 汉室中兴之后,郑众、贾逵传授《毛诗》,此后马融撰写了《毛诗传》,郑玄又撰写了《毛诗笺》。 【礼】 按《汉书》记载:鲁人高堂生,在汉朝建立之初传授《礼》十七篇。此后瑕丘人萧奋把这门学问传给同郡人后苍,后苍又传给梁人戴德以及戴德哥哥的儿子戴圣、沛人庆普。于是戴德一派称为《大戴礼》,戴圣一派称为《小戴礼》,庆普一派称为《庆氏礼》,三家都设立了博士。孔安国所献上的《礼》古经五十六篇以及《周官经》六篇,前代虽有人传习这部书,但未能自成一家名家。汉室中兴之后,也曾设立《大戴》《小戴》博士,虽然师承传授不曾断绝,但始终没有在儒林中显扬出名的传人。建武年间,曹充研习庆氏一派的学问,传给儿子曹褒,曹褒于是撰写了《汉礼》,此事记载在《曹褒传》之中。 【董钧】 董钧字文伯,是犍为郡资中县人,研习《庆氏礼》,师事大鸿胪王临。元始年间,被举为明经,升迁禀牺令,因病辞官。建武年间,被举为孝廉,被司徒府征辟。 董钧博通古今之学,多次进言议论政事。永平初年,任博士。当时朝廷正草创五郊祭祀之礼,以及宗庙礼乐、仪仗服饰的制度,皇帝总是命董钧参与商议,他的意见大多被采纳施行,当世都称他为通达古今的大儒。他历次升迁做到五官中郎将,常年教授门生一百余人。后来因事获罪,被贬为骑都尉。他年过七十,在家中去世。 汉室中兴以来,郑众传授《周官经》,此后马融撰写了《周官传》,传给郑玄,郑玄又撰写了《周官注》。郑玄本来研习《小戴礼》,后来又用古文经来校订,采取其中义理更为精深的说法,因此自成一家称为郑氏学。郑玄又为《小戴礼》所传的《礼记》四十九篇作了注解,与《周官》《仪礼》合称为《三礼》。 【春秋】 按《汉书》记载:齐人胡毋子都传授《公羊春秋》,传给东平人赢公,赢公传给东海人孟卿,孟卿传给鲁人眭孟,眭孟传给东海人严彭祖、鲁人颜安乐。严彭祖一派称为《春秋》严氏学,颜安乐一派称为《春秋》颜氏学。此外瑕丘人江公传授《穀梁春秋》,这三家都设立了博士。梁国太傅贾谊撰写了《春秋左氏传训诂》,传给赵人贯公。 【丁恭】 丁恭字子然,是山阳郡东缗县人,研习《公羊严氏春秋》。丁恭治学义理精深明晰,教授学生常有数百人,州郡屡次征召他都不肯应命。建武初年,任谏议大夫、博士,封关内侯。建武十一年,升迁少府。从远方慕名而来的诸生,登记在册的多达数千人,当世都称他为大儒。太常楼望、侍中承宫、长水校尉樊儵等人都曾在他门下受业。建武二十年,拜侍中祭酒、骑都尉,与侍中刘昆一同侍奉在光武帝左右,每逢政事,皇帝都向他们咨询请教。他最终卒于任上。 【周泽】 周泽字稚都,是北海郡安丘县人。年少时研习《公羊严氏春秋》,隐居教授学生,门徒常有数百人。建武末年,被大司马府征辟,任议曹祭酒。数月之后,被征召考试博士,升迁黾池县令。他奉公守法、克己自律,怜恤孤苦羸弱之人,官吏百姓都归心爱戴他。后升迁右中郎将,建武十年,拜太常。 周泽为人果敢直言,多次据理力争。后来北地太守廖信因贪赃获罪下狱,财产被没收充公,显宗(明帝)把廖信的赃物分赐给清廉的官吏,唯独周泽以及光禄勋孙堪、大司农常衝特意蒙受了这份赏赐。当时京师上下一片赞誉,在位的官员都因此自我勉励。 【孙堪】 孙堪字子稚,是河南郡缑氏县人。他精通经学,有志向节操,为人清白贞正,喜爱结交士大夫,但从不曾拿别人一丝一毫的东西,以节操气概和勇武自持。王莽末年,兵祸四起,他的宗族老弱都聚集在营垒堡寨之间躲避,孙堪常常奋力作战、冲陷敌阵,从不回避危险,多次被兵刃所伤,宗族依仗他才得以保全,郡中之人都佩服他的义气和勇武。 建武年间,他在郡县出仕。他公正廉洁,俸禄不供给妻子儿女,全都用来招待宾客。等到他做了地方长官,所到之处都留下政绩,深受官吏百姓的敬仰。他喜好明辨去留取舍之义。他曾经做过县令,有一次前去拜见太守府,走路步伐迟缓,门亭长便斥责了他手下的属吏,孙堪当即解下印绶离去,不再赴任。后来他又出仕做左冯翊,因对待下属过于急切苛刻,被司隶校尉弹劾罢免。数月之后,被征召为侍御史,又两次升迁做尚书令,后拜光禄勋。 孙堪清廉,处理政事果断,多次直言进谏,大多被采纳施行。永平十八年,因病请求辞官,任侍中骑都尉,卒于任上。孙堪的品行与周泽相似,所以京师人称他们二人为"二稚"。 建武十二年,周泽代理司徒之职,如同正式任命一般。周泽性情简略,不太讲究朝仪威仪,颇有些辜负了宰相应有的威望。数月之后,他又重新做回太常。他清廉守法、恭敬地履行职责,对宗庙祭祀极尽敬意,常常卧病在斋宫之中斋戒。他的妻子怜惜周泽年老多病,前来探望询问病情。周泽勃然大怒,认为妻子触犯了斋戒的禁忌,便把她送交诏狱谢罪。当世之人都觉得他这样做未免过于严苛偏激。当时的人为此编了句谚语说:"这辈子命不好,做了太常的妻子,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五十九天都在斋戒。"永平十八年,拜侍中骑都尉,此后又多次担任三老、五更之职。建初年间,他辞官退休,最终在家中去世。 【钟兴】 钟兴字次文,是汝南郡汝阳县人。年少时跟随少府丁恭学习《严氏春秋》。丁恭举荐钟兴说他学问品行高明,光武帝召见他,用经义询问他,他应答十分明晰。皇帝十分赞赏,拜他为郎中,逐渐升迁做左中郎将。皇帝下诏命他厘定《春秋》的章句,去除其中重复的部分,用来教授皇太子,又命宗室诸侯都跟随钟兴学习章句注解。皇帝封他为关内侯,钟兴自认没有功劳,不敢接受这个爵位。皇帝说:"你教导太子以及诸位王侯,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吗?"钟兴说:"臣的学问是师从丁恭而来的。"于是皇帝又加封了丁恭,而钟兴仍坚决推辞不肯接受爵位,最终卒于任上。 【甄宇】 甄宇字长文,是北海郡安丘县人。为人清净寡欲,研习《严氏春秋》,教授学生常有数百人。建武年间,任州从事,被征召拜为博士,逐渐升迁做太子少傅,卒于任上。 他把学问传给儿子甄普,甄普又传给儿子甄承。甄承尤其笃志于学问,未曾过问家中事务,常年教授学生数百人。各位儒生都因甄家三代传承这门学问,无不心悦诚服地归附他。建初年间,甄承被举为孝廉,最终死在梁国相的任上。他的子孙世代相传这门学问,从未间断。 【楼望】 楼望字次子,是陈留郡雍丘县人。年少时研习《严氏春秋》,操守节义清白,在乡里颇有声誉。建武年间,赵节王刘栩听闻他的高名,派使者携带玉帛前去请他做老师,楼望没有接受。后来他在郡中做功曹。永平初年,任侍中、越骑校尉,入宫在禁中讲经。永平十六年,升迁大司农。永平十八年,接替周泽做了太常,后因事获罪被贬为太中大夫,此后又做了左中郎将。他教授学生从不懈怠,世人都称他为儒林宗师,弟子登记在册的多达九千余人。他享年八十岁,卒于任上,前来参加葬礼的门生多达数千人,儒家学者都以此为荣。 【程曾】 程曾字秀升,是豫章郡南昌县人。他在长安受业求学,研习《严氏春秋》,钻研了十余年,回乡后教授学生。会稽人顾奉等数百人常年在他门下求学。他撰写著述一百余篇,都是对《五经》疑难之处的通论辨析,又撰写了《孟子章句》。他被举为孝廉,升迁做海西县令,卒于任上。 【张玄】 张玄字君夏,是河内郡河阳县人。年少时研习《颜氏春秋》,兼通几家不同的师法学说。建武初年,被举为明经,补任弘农郡文学,升迁陈仓县丞。他清净寡欲,专心钻研经书,每当讲论探讨经义之时,往往整日不吃东西。遇到有人来诘难疑问,他总能为对方逐一陈说各家不同的学说,任由对方自己选择觉得妥当的一种,各位儒生都佩服他学问贯通多家,登记在册的弟子多达一千余人。 张玄起初任县丞时,曾因公务前往郡府,却不知道官署的所在,府中的官吏禀报门下加以责备。当时右扶风、琅邪人徐业,也是位大儒,听闻张玄是位太学诸生,便试着接见他,与他交谈之后,大为惊讶地说:"今天能与您相遇,真是遇到能通解疑难的高人了!"于是请他登堂入室,整日与他讨论疑难问题。 后来张玄辞去官职,被举为孝廉,授任郎官。恰逢《颜氏春秋》博士出缺,张玄在策试中名列第一,被拜为博士。任职数月后,诸生上书说张玄兼通讲解《严氏春秋》和《冥氏春秋》,不应当只专任《颜氏春秋》一家的博士。光武帝便下令让他暂且回原官署任职,还没来得及重新升迁便去世了。 【李育】 李育字元春,是扶风郡漆县人。年少时研习《公羊春秋》,沉思专精,博览群书典籍,在太学中颇负盛名,深受同郡人班固的器重。班固写奏记向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举荐李育,从此京师的达官贵戚都争相与他交往。州郡屡次征召,他一到任便总以生病为由辞官离去。 他常常避居偏地教授学生,门徒有数百人,又颇涉猎古文经学。他曾经研读《左氏传》,虽然喜爱它文采斐然,但认为这部书未能领会圣人的深意,认为前代陈元、范升等人相互驳难辩论,却大多援引图谶之说,不依据经义的道理来立论,于是撰写了《难左氏义》四十一条。 后来卫尉马廖举荐李育为方正,任议郎,后拜博士。建初四年,皇帝下诏命他与各位儒生在白虎观论辩《五经》的异同,李育用《公羊》的义理诘难贾逵,双方往复辩论都各有理据,被公认为当世最通达古今的儒者。 他两次升迁做尚书令。等到马氏外戚获罪被废黜之后,李育因是马廖所举荐而获罪免官归乡。一年多后又被重新征召,两次升迁做侍中,卒于任上。 【何休】 何休字邵公,是任城郡樊县人,父亲何豹,官至少府。何休为人质朴、不善言辞,但内心颇有见地,精心钻研《六经》,当世的儒者没有能赶得上他的。他凭列卿之子的身份被诏拜为郎中,但这并非他所喜好的官职,便以生病为由辞官离去,此后也不肯在州郡出仕,进退举止都必定合乎礼法。 太傅陈蕃征辟他,让他参与朝政。陈蕃败亡之后,何休因此获罪被禁锢终身,于是他潜心撰写《春秋公羊解诂》,深思熟虑、足不出户,历时十七年之久。他又为《孝经》《论语》以及风角占候之术的"七分"作了注解训释,这些著述都贯通经典义理,与固守文字表面的一般解说不同。他又依据《春秋》的义理,驳斥了汉代史事六百余条,深得《公羊传》的本义精髓。何休精通历法算术,与他的老师博士羊弼一起,追述李育的观点来诘难《左传》《穀梁传》二传,撰写了《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废疾》三部书。 党锢解除之后,他又被司徒征辟。诸位公卿上表说何休道术精深明达,应当侍奉在皇帝身边参赞机要,宦官单超之流对此十分不悦,于是他只被拜为议郎,屡次陈说忠言,后两次升迁做谏议大夫,享年五十四岁去世。 【服虔】 服虔字子慎,起初名叫服重,又名服祗,后来才改名为服虔,是河南郡荥阳县人。他年少时以清苦自励立下志向,进入太学求学受业,有着高雅的才情,擅长撰写文章议论,撰写了《春秋左氏传解》,至今仍在流传。他又依据《左传》驳斥了何休所驳斥的汉代史事六十条。他被举为孝廉,逐渐升迁,中平末年,拜九江太守。后被免官,遭逢乱世流离在外做客,因病去世。他所撰写的辞赋、碑文、诔文、书信记录、《连珠》《九愤》,一共有十余篇。 【颍容】 颍容字子严,是陈国长平县人。他博学多通,精通《春秋左氏传》,师从太尉杨赐。本郡举荐他为孝廉,州府征辟,朝廷用公车征召,他都没有应命。初平年间,他为躲避战乱而迁居荆州,聚集门徒一千余人。刘表任命他做武陵太守,他也不肯就任。他撰写了《春秋左氏条例》五万余字,建安年间去世。 【谢该】 谢该字文仪,是南阳郡章陵县人。他精通《春秋左氏传》,是当世著名的儒者,门徒多达数百上千人。建安年间,河东人乐详列出了《左传》中数十条疑难未解之处向他请教,谢该都为他一一疏通解答,编成《谢氏释》一书,流传于世。 他出仕做了公车司马令,因父母年迈,便托辞生病辞去了官职,想要归还乡里,恰逢荆州道路阻断,未能成行。少府孔融上书举荐他说: "臣听闻高祖创立基业之时,有韩信、彭越这样的将领征讨暴乱,又有陆贾、叔孙通进献《诗经》《尚书》之说;光武帝中兴汉室之时,有吴汉、耿弇这样的功臣辅佐大业,又有范升、卫宏修撰阐述前代的学问,所以才能够文武并用,成就长治久安的大计。陛下圣德恭谨明察,与高祖、光武二祖相符合,历经艰难、含辛茹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如今姜太公一般的谋臣鹰扬奋起,方叔一般的将帅展翅翱翔,王师如闪电猛禽般迅捷,各路凶顽之徒已被扫荡剿灭,正当到了偃甲息鼓的时候,正应当求得名儒,来掌管综理礼乐纲纪之事。臣私下见前公车司马令谢该,兼具曾参、史鱼那样的美好德行,又有子夏、子游那样的文才学问,博通各类学问技艺,遍览古今典籍,遇事应对无不精当,处置事务从不迷惑,为人清白,操行卓异,敦厚喜好圣道教训。放眼远近,很少有人能与他相匹敌。至于像是巨骨出于吴地、隼鸟聚集在陈国庭院、黄能兽闯入寝宫、亥字讹传为二首六身这样的怪异之事,若非博学多闻之人,也无从辨识其中的原委。当年隽不疑在北阙前定夺疑案,夏侯胜辨明常阴异象的应验,此后朝廷士人才愈发看重儒学之术。如今谢该实在是可以与前代这些贤者相媲美,只因父母年老患病,才辞官想要归乡,可是道路险阻断绝,无法自由前行。这实在是白白让这样一位良才怀抱着质朴的学问而流离逃亡,翻山越岭,沉沦滞留在荆楚之地,正所谓一去不复返了。往后恐怕还要像当年用音乐来引诱由余、用刻像来求访傅说那样煞费苦心,这岂不是太过烦劳了吗?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推究查明他现在的所在,把谢该召回朝廷。当年楚国人挽留荀卿不让他离开本国,汉朝也曾从平原追回匡衡,这都是尊崇儒学、看重学问,唯恐失去贤才的缘故啊。" 奏书呈上之后,皇帝当即下诏征召谢该回朝,拜为议郎,最终以高寿终老。 建武年间,郑兴、陈元传授《春秋左氏》之学。当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想要为《左氏春秋》设立博士,范升与韩歆为此争论未能决断,陈元又上书为《左氏》申辩,于是朝廷任命魏郡人李封为《左氏》博士。此后固执守旧的儒生们多次在朝堂上为此争论不休。等到李封去世之后,光武帝不愿再次违背众人的意见,便不再补任《左氏》博士了。 【许慎】 许慎字叔重,是汝南郡召陵县人。他生性淳厚笃实,年少时便广泛研习各家经籍,马融常常推崇敬重他,当时的人为此编了句谚语说:"《五经》无双许叔重。"他做过郡功曹,被举为孝廉,两次升迁后授任洨县县长,卒于家中。 当初,许慎因《五经》各家师说对经义的褒贬解释各不相同,便撰写了《五经异义》,又撰写了《说文解字》十四篇,都流传于世。 【蔡玄】 蔡玄字叔陵,是汝南郡南顿县人。他学问贯通《五经》,登堂入室的门徒近千人,登记在册的弟子多达一万六千人。朝廷屡次征辟他都没有应命。顺帝特下诏征召他拜为议郎,讲论《五经》的异同,很合皇帝的心意。后升迁侍中,出任弘农太守,卒于任上。 【评语】 评论说:自光武帝在位中期以后,战乱逐渐平息,朝廷专心致力于经学,从此这股风气便代代笃厚地延续了下去。那些身穿儒服、称颂先王之道、游学于庠序学宫、聚集在乡里私塾讲学的人,几乎遍布天下各地。至于那些求学的书生,往往不辞跋涉万里之遥的路途,只要有一处简陋的精舍新近建成,负笈担粮前来求学的人便动辄成百上千。那些名望高、德义重、开门招收弟子的名儒,登记在册的门生不下万人,这些人大多专心一意地承袭祖述师门之学,很少有相互讹传混杂的情形。但也有人为争夺朝廷的博士之位而相互倾轧,在乡里私下结党营私,把经文的章句条目繁琐化,钻研穿凿细枝末节,只为附会成一家之说。所以扬雄曾说:"如今求学的人,不仅仅是给学问添上华丽的辞藻,还要为它绣上华美的佩巾一般的装饰。"经书的义理本没有两样,其宗旨也应当归于统一,可是那些博学的大儒,却没有人肯改变自己固守的门户之见,所以通达之人都鄙薄他们这般固执,这也正是扬雄所说的"喧闹嘈杂的学问,各自死守自家的师法"了。再看那些成名列于高第、最终能够仕途通达、有所建树的人,其实也是少数罢了,而大多数人都是像这样迂腐拘泥、滞塞不通的。然而这些儒生们所谈论的,毕竟是仁义之道,所传授的,毕竟是圣人的法度啊。所以人们才懂得了君臣父子的纲常伦理,家家户户也才知道了背离邪僻、归向正道的道理。 自桓帝、灵帝以来,君主治国之道日渐败坏偏邪,朝廷纲纪一天天沦丧,国家的裂隙屡屡显现,中等智慧以下的人,无不能察觉到国家即将分崩离析的征兆;然而那些手握重权的强臣,却因此收敛了窥伺篡夺神器的图谋,那些豪杰俊才之士,也甘愿屈从于这些浅陋书生的议论,这是因为百姓口中诵读的都是先王的教诲,心底又畏惧着顺逆兴亡的大势啊。至于像张温、皇甫嵩这样的人物,他们的功业足以平定天下的半壁江山,声名传扬四海之外,只需俯仰顾盼之间,天命大业便可以转移到他们手中,可他们依然对着这昏庸的君主鞠躬尽瘁,即便自身处境狼狈、朝不保夕,也甘愿解散自己所统领的军队,束手就缚,接受朝廷的约束,而毫无悔恨之心,一直到国势剥落摧折到了极点,天怒人怨、气数将尽,然后才有一批英雄豪杰趁势而起,前朝的德运也就此终结了它的国祚。追究这衰亡败落的根本原因,而汉室之所以还能延续这么多年,这难道不正是经学教化所收到的功效吗?所以先代圣师留下经典文献,褒扬勉励求学之人的功绩,用意实在是深厚而恳切啊。倘若不遵循《春秋》大义行事,其罪过甚至可以与弑君杀父这样的悖逆之行相提并论,这大概正是先师们的深意所在吧! 赞语说:这斯文之道并未因此而衰败断绝,各家学派也都各有其师承。学问的流派逐渐分化,各个专门的学派都同时兴起。精深与粗疏的学说彼此交会,融通与隔阂的见解也相互印证参照。可惜千百年来再也没有集大成的圣人兴起,这经学的渊源,又有谁能够将它彻底澄清呢? 【说明】原文本节无李贤(章怀太子)夹注留存痕迹,节末亦无《校勘记》附录。伏恭"建武四年"一语与文意(伏恭仕于明帝朝)不合,疑为原文纪年讹误或错简,已按原文如实照录,未擅自更改年号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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