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郊祀志 第五
原文
==上== 洪範八政,三曰祀。祀者,所以昭孝事祖,通神明也。旁及四夷,莫不修之;下至禽獸,豺獺有祭。是以聖王為之典禮。民之精爽不貳,齊肅聰明者,神或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使制神之處位,為之牲器。使先聖之後,能知山川,敬於禮儀,明神之事者,以為祝;能知四時犧牲,壇場上下,氏姓所出者,以為宗。故有神民之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民神異業,敬而不黷,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序,災禍不至,所求不匱。 及少昊之衰,九黎亂德,民神雜擾,不可放物。家為巫史,享祀無度,黷齊明而神弗蠲。嘉生不降,禍災荐臻,莫盡其氣。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亡相侵黷。 自共工氏霸九州,其子曰句龍,能平水土,死為社祠。有烈山氏王天下,其子曰柱,能殖百穀,死為稷祠。故郊祀社稷,所從來尚矣。 《虞書》曰,舜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秩于山川,遍于群神。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嶽諸牧,班瑞。歲二月,東巡狩,至于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見東后。東后者,諸侯也。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樂,三帛二生一死為贄。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者,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嶽。西嶽者,華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者,恆山也。皆如岱宗之禮。中嶽,嵩高也。五載一巡狩。 禹遵之。後十三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黷,二龍去之。其後十三世,湯伐桀,欲讓夏社,不可,作夏社。乃讓烈山子柱,而以周棄代為稷祠。後八世,帝太戊有桑穀生於廷,一暮大拱,懼。伊陟曰:「祅不勝德。」太戊修德,桑穀死。伊陟贊巫咸。後十三世,帝武丁得傅說為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而雊,武丁懼。祖己曰:「修德。」武丁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乙嫚神而震死。後三世,帝紂淫亂,武王伐之。由是觀之,始未嘗不肅祇,後稍怠嫚也。 周公相成王,王道大洽,制禮作樂,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助祭。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懷柔百神,咸秩無文。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而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大夫祭門、戶、井、灶、中霤五祀。士庶人祖考而已。各有典禮,而淫祀有禁。 後十三世,世益衰,禮樂廢。幽王無道,為犬戎所敗,平王東徙雒邑。秦襄公攻戎救周,列為諸侯,而居西,自以為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騮駒黃牛羝羊各一云。 其後十四年,秦文公東獵汧渭之間,卜居之而吉。文公 薨黃蛇自天下屬地,其口止於鄜衍。文公問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鄜畤,而雍旁故有吳陽武畤,雍東有好畤,皆廢無祀。或曰:「自古以雍州積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云。蓋黃帝時嘗用事,雖晚周亦郊焉。」其語不經見,縉紳者弗道。 作鄜畤後九年,文公獲若石云,于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方來,集於祠城,若雄雉,其聲殷殷云,野雞夜鳴。以一牢祠之,名曰陳寶。 作陳寶祠後七十一年,秦德公立,卜居雍。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之諸祠自此興。用三百牢於鄜畤。作伏祠。磔狗邑四門,以御蠱災。 後四年,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 後十三年,秦穆公立,病臥五日不寤;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穆公平晉亂。史書而藏之府。而後世皆曰上天。 穆公立九年,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氏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嚳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於社首: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束馬縣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鄗上黍,北里禾,所以為盛;江淮間一茅三脊,所以為藉也。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皇麒麟不至,嘉禾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鴟梟群翔,而欲封禪,無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 是歲,秦穆公納晉君夷吾。其後三置晉國之君,平其亂。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後五十年,周靈王即位。時諸侯莫朝周,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不來。不來者,諸侯之不來朝者也。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弗從,而周室愈微。後二世,至敬王時,晉人殺萇弘。 是時,季氏專魯,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自秦宣公作密畤後二百五十年,而秦靈公於吳陽作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周始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載當復合,合七十年而伯王出焉。」儋見後七年,櫟陽雨金,獻公自以為得金瑞,故作畦畤櫟陽,而祀白帝。 後百一十歲,周赧王卒,九鼎入於秦。或曰,周顯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鼎淪沒於泗水彭城下。 自赧王卒後七年,秦莊襄王滅東周,周祀絕。後二十八年,秦并天下,稱皇帝。 秦始皇帝既即位,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草木鬯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文公出 臘,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名河曰「德水」,以冬十月為年首,色尚黑,度以六為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 即帝位三年,東巡狩郡縣,祠騶嶧山,頌功業。於是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於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掃地而祠,席用苴峵,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黜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泰山陽。至顛,立石頌德,明其得封也。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采泰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臧皆祕之,世不得而記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既黜,不得與封禪,聞始皇遇風雨,即譏之。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川及八神,來僊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菑南郊山下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蓋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畤,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竟也。四曰陰主,祠三山;五曰陽主,祠之罘山;六曰月主,祠之萊山: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日主,祠盛山。盛山斗入海,最居齊東北陽,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時主,祠琅邪。琅邪在齊東北,蓋歲之所始。皆各用牢具祠,而巫祝所損益,圭幣雜異焉。 自齊威、宣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元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為方僊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傳在勃海中,去人不遠。蓋嘗有至者,諸僊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水臨之。患且至,則風輒引船而去,終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 及秦始皇至海上,則方士爭言之。始皇如恐弗及,使人齎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復游海上,至琅邪,過恆山,從上黨歸。後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並海上,幾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到沙丘崩。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歷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書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叛秦。三年而二世弒死。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年而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滅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叛之,皆說曰:「始皇上泰山,為風雨所擊,不得封禪云。」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其事者邪? 昔三代之居皆河洛之間,故嵩高為中嶽,而四嶽各如其方,四瀆咸在山東。至秦稱帝,都咸陽,則五嶽、四瀆皆并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迭興迭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崤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湘山。水曰泲,曰淮。春以脯酒為歲禱,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禱祠。其牲用牛犢各一,牢具圭幣各異。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襄山也。岳山,岐山,吳山,鴻冢,瀆山。瀆山,蜀之岷山也。水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湫淵,祠朝那;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山川;而牲亦牛犢牢具圭幣各異。而四大冢鴻、岐、吳、嶽,皆有嘗禾。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雍州之域,近天子都,故加車一乘,騮駒四。霸、產、豐、澇、涇、渭、長水,皆不在大山川數,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而無諸加。汧、洛二淵,鳴澤、蒲山、嶽婿山之屬,為小山川,亦皆禱塞泮涸祠,禮不必同。而雍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太白、歲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風伯、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嚴、諸逐之屬,百有餘廟。西亦有數十祠。於湖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豐、鎬有昭明、天子辟池。於杜、亳有五杜主之祠、壽星祠;而雍、菅廟祠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也。各以歲時奉祠。 唯雍四時上帝為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故雍四畤,春以為歲祠禱,因泮凍,秋涸凍,冬賽祠,五月嘗駒,及四中之月月祠,若陳寶節來一祠。春夏用騂,秋冬用騮。畤駒四匹,木寓龍一駟,木寓車馬一駟,各如其帝色。黃犢羔各四,圭幣各有數,皆生瘞埋,無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十月為歲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見,通權火,拜於咸陽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經祠云。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親往。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它名山川諸神及八神之屬,上過則祠,去則已。郡縣遠方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祕祝,即有災祥,輒祝祠移過於下。 漢興,高祖初起,殺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而殺者赤帝子也。」及高祖禱豐枌榆社,侚沛,為沛公,則祀蚩尤,釁鼓旗。遂以十月至霸上,立為漢王。因以十月為年首,色上赤。 二年冬,東擊項籍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四,何也?」莫知其說。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名曰北畤。有司進祠,上不親往。悉召故秦祀官,復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因令縣為公社。下詔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 後四歲,天下已定,詔御史令豐治枌榆社,常以時,春以羊彘祠之。令祝立蚩尤之祠於長安。長安置祠祀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當上之屬;晉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君、巫社、巫祠、族人炊之屬;秦巫祠杜主、巫保、族纍之屬;荊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屬;九天巫祠九天:皆以歲時祠宮中。其河巫祠河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也。各有時日。 其後二歲,或言曰周興而邑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於是高祖制詔御史:「其令天下立靈星祠,常以歲時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請令縣常以春二月及臘祠稷以羊彘,民里社各自裁以祠。制曰:「可。」 文帝即位十三年,下詔曰:「祕祝之官移過於下,朕甚弗取,其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諸侯,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領。及齊、淮南國廢,令太祝盡以歲時致禮如故。 明年,以歲比登,詔有司增雍五畤路車各一乘,駕被具;西畤、畦畤寓車各一乘,寓馬四匹,駕被具;河、湫、漢水,玉加各二;及諸祀皆廣壇場,圭幣俎豆以差加之。 魯人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德之應黃龍見。宜改正朔,服色上黃。」時丞相張蒼好律曆,以為漢乃水德之時,河決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赤,與德相應。公孫臣言非是,罷之。明年,黃龍見成紀。文帝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申明土德,草改曆服色事。其夏,下詔曰:「有異物之神見於成紀,毋害於民,歲以有年。朕幾郊祀上帝諸神,禮官議,毋諱以朕勞。」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親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幸雍郊見五畤,祠衣皆上赤。 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若人冠冕焉。或曰東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應。」於是作渭陽五帝廟,同宇,帝一殿,面五門,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儀亦如雍五畤。 明年夏四月,文帝親拜霸渭之會,以郊見渭陽五帝。五帝廟臨渭,其北穿蒲池溝水。權火舉而祠,若光煇然屬天焉。於是貴平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 文帝出長門,若見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立五帝壇,祠以五牢。 其明年,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 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決通於泗,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人有上書告平所言皆詐也。下吏治,誅夷平。是後,文帝怠於改正服鬼神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明年,匈奴數入邊,興兵守御。後歲少不登。數歲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歲時祠如故,無有所興。 武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艾安,縉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而上鄉儒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改曆服色事未就。竇太后不好儒術,使人微伺趙綰等姦利事,按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皆廢。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學之士。 明年,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磃氏館。神君者,長陵女子,以乳死,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亦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上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云。 是時,李少君亦以祠灶、穀道、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人,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餽遺之,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產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為巧發奇中。常從武安侯宴,坐中有年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從其大父,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已而按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宮盡駭,以為少君神,數百歲人也。少君言上:「祠灶皆可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僊者乃可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僊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矣。久之,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也,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 亳人謬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貴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東南郊,日一太牢,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長安城東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祠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於忌泰一壇上,如其方。後人復有言「古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冥羊用羊祠;馬行用一青牡馬;泰一、皋山山君用牛;武夷君用乾魚;陰陽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泰一於忌泰一壇旁。 後二年,郊雍,獲一角獸,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云。」於是以薦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賜諸侯白金,以風符應合於天也。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以它縣償之。常山王有罪,俣,天子封其弟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為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之郡。 明年,齊人少翁以方見上。上有所幸李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蓋夜致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見焉。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言:「上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畫雲氣車,及各以勝日駕車辟惡鬼。又作甘泉宮,中為臺室,畫天地泰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陽不知,言此牛腹中有奇書。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問之,果為書。於是誅文成將軍,隱之。 其後又作柏梁、銅柱、承露僊人掌之屬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游水發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瘉,強與我會甘泉。」於是上病瘉,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壽宮神君。神君最貴者曰太一,其佐曰太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後入。因巫為主人,關飲食,所欲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張羽旗,設共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受書,其名曰「畫法」。其所言,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憙。其事祕,世莫知也。 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郊得一角獸曰「狩」云。 其明年,天子郊雍,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后土無祀,則禮不答也。」有司與太史令談、祠官寬舒議:「天地牲,角繭栗。今陛下親祠后土,后土宜於澤中圜丘為五壇,壇一黃犢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東幸汾陰。汾陰男子公孫滂洋等見汾旁有光如絳,上遂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還過雒陽,下詔封周後,令奉其祀。語在武紀。上始巡幸郡縣,寖尋於泰山矣。 其春,樂成侯登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為膠東王尚方。而樂成侯姊為康王后,無子。王死,它姬子立為王,而康后有淫行,與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聞文成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入,因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誅文成,後悔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說。大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為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數以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僊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上曰:「 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為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驗小方,鬥棋,棋自相觸擊。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印;得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印。制詔御史:「昔禹疏九河,決四瀆。間者,河溢皋陸,隄繇不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乾稱『飛龍』,『鴻漸于般』,朕意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侯。」賜列侯甲第,童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十萬斤,更名其邑曰當利公主。天子親如五利之弟,使者存問共給,相屬於道。自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視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為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後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云。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掔而自言有禁方能神僊矣。 其夏六月,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后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鼎大異於眾鼎,文鏤無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勝以聞。天子使驗問巫得鼎無姦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上行,薦之。至中山,晏溫,有黃雲焉。有鹿過,上自射之,因之以祭云。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尊寶鼎。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故巡祭后土,祈為百姓育穀。今年豐楙未報,鼎曷為出哉?」有司皆言:「聞昔泰帝興神鼎一,一者一統,天地萬物所繫象也。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象九州。皆嘗鬺享上帝鬼神。其空足曰鬲,以象三德,饗承天祜。夏德衰,鼎遷於殷;殷德衰,鼎遷於周;周德衰,鼎遷於秦;秦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伏而不見。周頌曰:『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羁不敖,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以光潤龍變,承休無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為符,路弓乘矢,集獲壇下,報祠大亨。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視宗禰廣,臧於帝庭,以合明應。」制曰:「可。」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候其氣云。 其秋,上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定。 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冕候,問於鬼臾區,鬼臾區對曰:『黃帝得寶鼎神策,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策,後率二十歲復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黃帝僊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言,謝曰:「寶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乃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齊人,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曰『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漢帝亦當上封禪,封禪則能僊登天矣。黃帝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君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國華山、首山、太室山、泰山、東萊山,此五山黃帝之所常游,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僊,患百姓非其道,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冢是也。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庭。明庭者,甘泉也。所謂寒門者,谷口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敘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龍七十餘人,龍乃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敘,龍敘拔,墯,墯黃帝之弓。百姓卬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龍敘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拜卿為郎,使東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隴西,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泰一祠壇,祠壇放亳忌泰一壇,三陔。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棗脯之屬,殺一氂牛以為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醴進。其下四方地,為腏,食群神從者及北斗云。已祠,胙餘皆燎之。其牛色白,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鹿中水而酒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昒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而見泰一如雍郊禮。其贊饗曰:「天始以寶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復始,皇帝敬拜見焉。」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公卿言「皇帝始郊見泰一雲陽,有司奉瑄玉嘉牲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上屬天。」太史令談、祠官寬舒等曰:「神靈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壇以明應。令太祝領,秋及臘間祠。二歲天子壹郊見。」 其秋,為伐南越,告禱泰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太一三星,為泰一ⓑ旗,命曰「靈旗」。為兵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上乃誅五利。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僊人跡緱氏城上,有物如雉,往來城上。天子親幸緱氏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僊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寬暇,神不來。言神事,如迂誕,積以歲,乃可致。」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館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春,既滅南越,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間祠有鼓舞樂,今郊祀而無樂,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樂,而神祇可得而禮。」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絃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絃。」於是塞南越,禱祠泰一、后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絃及空侯瑟自此起。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餘萬騎,還祭黃帝冢橋山,釋兵敘如。上曰:「 吾聞黃帝不死,有冢,何也?」或對曰:「黃帝以僊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為且用事泰山,先類祠泰一。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體,而群儒采封禪尚書、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禪者,古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黃帝以接神人蓬萊,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頗采儒術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辯明封禪事,又拘於詩書古文而不敢騁。上為封祠器視群儒,群儒或曰「不與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封事,於是上黜偃、霸,而盡罷諸儒弗用。 三月,乃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上聞若有言「萬歲」云。問上,上不言;問下,下不言。乃令祠官加增太室祠,禁毋伐其山木,以山下戶凡三百封镯高,為之奉邑,獨給祠,復無有所與。上因東上泰山,泰山草木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顛。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云。群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鉅公」,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群臣又言老父,則大以為僊人也。宿留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僊人以千數。 四月,還至奉高。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殊,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父,禮祠地主。至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縉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飛禽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祠。兕牛象犀之屬不用。皆至泰山,然後去。封禪祠,其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 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群臣更上壽。下詔改元為元封。語在武紀。又曰:「古者天子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其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周萬八千里云。 其秋,有星孛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孛於三能。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復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云。」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泰一。贊饗曰:「德星昭衍,厥維休祥。壽星仍出,淵燿光明。信星昭見,皇帝敬拜泰祝之享。」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云「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毋所見,見大人跡云。復遣方士求神人采藥以千數。是歲旱。天子既出亡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自臨塞決河,留二日,湛祠而去。 ==下== 是時既滅兩粵,粵人勇之乃言「粵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壽百六十歲。後世怠嫚,故衰耗。」乃命粵巫立粵祝祠,安臺無壇,亦祠天神帝百鬼,而以雞卜。上信之,粵祠雞卜自此始用。 公孫卿曰:「僊人可見,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館如緱氏城,置脯棗,神人宜可致。且僊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飛廉、桂館,甘泉則作益壽、延壽館,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臺,置祠具其下,將招來神僊之屬。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甘泉殿房內中。天子為塞河,興通天,若有光云,乃下詔赦天下。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明年,上郊雍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蕭關,歷獨鹿、鳴澤,自西河歸,幸河東祠后土。 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灊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潯陽出樅陽,過彭蠡,禮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至奉高修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阯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其制度。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水圜宮垣,為復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名曰昆侖,天子從之入,以拜祀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是歲修封,則祠泰一、五帝於明堂上坐,合高皇帝祠坐對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昆侖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畢,抠堂下。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祕祠其顛。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并赤帝所,有司侍祠焉。山上舉火,下悉應之。還幸甘泉,郊泰畤。春幸汾陰,祠后土。 明年,幸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祀上帝於明堂,後每修封。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復始。皇帝敬拜泰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幾遇之。乙酉,柏梁災。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里,祠后土。臨勃海,將以望祀蓬萊之屬,幾至殊庭焉。 上還,以柏梁災故,受計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臺,十二日燒,黃帝乃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侯甘泉,甘泉作諸侯邸。勇之乃曰:「粵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商中,數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漸臺高二十餘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州、壺梁,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立神明臺、井幹樓,高五十丈,輦道相屬焉。 夏,漢改曆,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更印章以五字,因為太初元年。是歲,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 明年,有司言雍五畤無牢孰具,芬芳不備。乃令祠官進畤犢牢具,色食所勝,而以木寓馬代駒云。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寓馬代。獨行過親祠,乃用駒,它禮如故。 明年,東巡海上,考神僊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樓,以候神人於執期,名曰迎年。上許作之如方,名曰明年。上親禮祠,上犢黃焉。 公玉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后、封鉅、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禪凡山,合符,然後不死。」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東泰山卑小,不稱其聲,乃令祠官禮之,而不封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復還泰山,修五年之禮如前,而加禪祠石閭。石閭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言僊人閭也,故上親禪焉。 其後五年,復至泰山修封,還過祭恆山。 自封泰山後,十三歲而周遍於五嶽、四瀆矣。 後五年,復至泰山修封。東幸琅邪,禮日成山,登之罘,浮大海,用事八神延年。又祠神人於交門宮,若有鄉坐拜者云。 後五年,上復修封於泰山。東游東萊,臨大海。是歲,雍縣無雲如剨者三,或如虹氣蒼黃,若飛鳥集棫陽宮南,聲聞四百里。隕石二,黑如黳,有司以為美祥,以薦宗廟。而方士之候神入海求蓬萊者終無驗,公孫卿猶以大人之跡為解。天子猶羈縻不絕,幾遇其真。 諸所興,如薄忌泰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床。寬舒之祠宮以歲時致禮。凡六祠,皆大祝領之。至如八神,諸明年、凡山它名祠,行過則祠,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自主,其人終則已,祠官不主。它祠皆如故。甘泉泰一、汾陰后土,三年親郊祠,而泰山五年一修封。武帝凡五修封。昭帝即位,富於春秋,未嘗親巡祭云。 宣帝即位,由武帝正統興,故立三年,尊孝武廟為世宗,行所巡狩郡國皆立廟。告祠世宗廟日,有白鶴集後庭。以立世宗廟告祠孝昭寢,有鴈五色集殿前。西河築世宗廟,神光興於殿旁,有鳥如白鶴,前赤後青。神光又興於房中,如燭狀。廣川國世宗廟殿上有鍾音,門戶大開,夜有光,殿上盡明。上乃下詔赦天下。 時,大將軍霍光輔政,上共己正南面,非宗廟之祀不出。十二年,乃下詔曰:「蓋聞天子尊事天地,修祀山川,古今通禮也。間者,上帝之祠闕而不親十有餘年,朕甚懼焉。朕親飭躬齊戒,親奉祀,為百姓蒙嘉氣,獲豐年焉。」 明年正月,上始幸甘泉,郊見泰畤,數有美祥。修武帝故事,盛車服,敬齊祠之禮,頗作詩歌。 其三月,幸河東,祠后土,有神爵集,改元為神爵。制詔太常:「夫江海,百川之大者也,今闕焉無祠。其令祠官以禮為歲事,以四時祠江海雒水,祈為天下豐年焉。」自是五嶽、四瀆皆有常禮。東嶽泰山於博,中嶽泰室於嵩高,南嶽灊山於灊,西嶽華山於華陰,北嶽常山於上曲陽,河於臨晉,江於江都,淮於平氏,濟於臨邑界中,皆使者持節侍祠。唯泰山與河歲五祠,江水四,餘皆一禱而三祠云。 時,南郡獲白虎,獻其皮牙爪,上為立祠。又以方士言,為隨侯、劍寶、玉寶璧、周康寶鼎立四祠於未央宮中。又祠太室山於即墨,三戶山於下密,祠天封苑火井於鴻門。又立歲星、辰星、太白、熒惑、南斗祠於長安城旁。又祠參山八神於曲城,蓬山石社石鼓於臨朐,之罘山於腄,成山於不夜,萊山於黃。成山祠日,萊山祠月。又祠四時於琅邪,蚩尤於壽良。京師近縣鄠,則有勞谷、五床山、日月、五帝、僊人、玉女祠。雲陽有徑路神祠,祭休屠王也。又立五龍山僊人祠及黃帝、天神、帝原水,凡四祠於膚施。 或言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祭而致,於是遣諫大夫王褒使持節而求之。 大夫劉更生獻淮南枕中洪寶苑祕之方,令尚方鑄作。事不驗,更生坐論。京兆尹張敞上疏諫曰:「願明主時忘車馬之好,斥遠方士之虛語,游心帝王之術,太平庶幾可興也。」後尚方待詔皆罷。 是時,美陽得鼎,獻之。下有司議,多以為宜薦見宗廟,如元鼎時故事。張敞好古文字,桉鼎銘勒而上議曰:「臣聞周祖始乎后稷,后稷封於斄,公劉發跡於豳,大王建國於廄梁,文武興於酆鎬。由此言之,則廄梁豐鎬之間周舊居也,固宜有宗廟壇場祭祀之臧。今鼎出於廄東,中有刻書曰:『王命尸臣:「官此栒邑,賜爾旂鸞黼黻琱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對揚天子丕顯休命。」』臣愚不足以跡古文,竊以傳記言之,此鼎殆周之所以褒賜大臣,大臣子孫刻銘其先功,臧之於宮廟也。昔寶鼎之出於汾脽也,河東太守以聞,詔曰:『朕巡祭后土,祈為百姓蒙豐年,今穀嗛未報,鼎焉為出哉?』博問耆老,意舊臧與?誠欲考得事實也。有司驗脽上非舊臧處,鼎大八尺一寸,高三尺六寸,殊異於眾鼎。今此鼎細小,又有款識,不宜薦見於宗廟。」制曰:「京兆尹議是。」 上自幸河東之明年正月,鳳皇集祋祤,於所集處得玉寶,起步壽宮,乃下詔赦天下。後間歲,鳳皇神爵甘露降集京師,赦天下。其冬,鳳皇集上林,乃作鳳皇殿,以答嘉瑞。明年正月,復幸甘泉,郊泰畤,改元曰五鳳。明年,幸雍祠五畤。其明年春,幸河東,祠后土,赦天下。後間歲,改元為甘露。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其夏,黃龍見新豐。建章、未央、長樂宮鍾虡銅人皆生毛,長一寸所,時以為美祥。後間歲正月,上郊泰畤,因朝單于於甘泉宮。後間歲,改元為黃龍。正月,復幸甘泉,郊泰畤,又朝單于於甘泉宮。至冬而崩。鳳皇下郡國凡五十餘所。 元帝即位,遵舊儀,間歲正月,一幸甘泉郊泰畤,又東至河東祠后土,西至雍祠五畤。凡五奉泰畤、后土之祠。亦施恩澤,時所過毋出田租,賜百戶牛酒,或賜爵,赦罪人。 元帝好儒,貢禹、韋玄成、匡衡等相繼為公卿。禹建言漢家宗廟祭祀多不應古禮,上是其言。後韋玄成為丞相,議罷郡國廟,自太上皇、孝惠帝諸園寢廟皆罷。後元帝寢疾,夢神靈譴罷諸廟祠,上遂復焉。後或罷或復,至哀、平不定。語在韋玄成傳。 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御史大夫譚奏言:「帝王之事莫大乎承天之序,承天之序莫重於郊祀,故聖王盡心極慮以建其制。祭天於南郊,就陽之義也;瘞地於北郊,即陰之象也。天之於天子也,因其所都而各饗焉。往者,孝武皇帝居甘泉宮,即於雲陽立泰畤,祭於宮南。今行常幸長安,郊見皇天反北之泰陰,祠后土反東之少陽,事與古制殊。又至雲陽,行谿谷中,阨陝且百里,汾陰則渡大川,有風波舟楫之危,皆非聖主所宜數乘。郡縣治道共張,吏民困苦,百官煩費。勞所保之民,行危險之地,難以奉神靈而祈福祐,殆未合於承天子民之意。昔者周文武郊於豐鄗,成王郊於雒邑。由此觀之,天隨王者所居而饗之,可見也。甘泉泰畤、河東后土之祠宜可徙置長安,合於古帝王。願與群臣議定。」奏可。大司馬車騎將軍許嘉等八人以為所從來久遠,宜如故。右將軍王商、博士師丹、議郎翟方進等五十人以為禮記曰「燔柴於太壇,祭天也;瘞薶於大折,祭地也。」兆於南郊,所以定天位也。祭地於大折,在北郊,就陰位也。郊處各在聖王所都之南北。書曰「越三日丁巳,用牲於郊,牛二。」周公加牲,告徙新邑,定郊禮於雒。明王聖主,事天明,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章矣。天地以王者為主,故聖王制祭天地之禮必於國郊。長安,聖主之居,皇天所觀視也。甘泉、河東之祠非神靈所饗,宜徙就正陽大陰之處。違俗復古,循聖制,定天位,如禮便。於是衡、譚奏議曰:「陛下聖德,璴明上通,承天之大,典覽群下,使各悉心盡慮,議郊祀之處,天下幸甚。臣聞廣謀從眾,則合於天心,故洪範曰『三人占,則從二人言』,言少從多之義也。論當往古,宜於萬民,則依而從之;違道寡與,則廢而不行。今議者五十八人,其五十人言當徙之義,皆著於經傳,同於上世,便於吏民;八人不案經藝,考古制,而以為不宜,無法之議,難以定吉凶。太誓曰:『正稽古立功立事,可以永年,丕天之大律。』《詩》曰『毋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言天之日監王者之處也。又曰『乃眷西顧,此維予宅』,言天以文王之都為居也。宜於長安定南北郊,為萬世基。」天子從之。 既定,衡言:「甘泉泰畤紫壇,八觚宣通象八方。五帝壇周環其下,又有群神之壇。以尚書禋六宗、望山川、遍群神之義,紫壇有文章采鏤黼黻之飾及玉、女樂,石壇、僊人祠,瘞鸞路、騂駒、寓龍馬,不能得其象於古。臣聞郊紫壇饗帝之義,埽地而祭,上質也。歌大呂舞雲門以俟天神,歌太蔟舞咸池以俟地祇,其牲用犢,其席槁峵,其器陶匏,皆因天地之性,貴誠上質,不敢修其文也。以為神祇功德至大,雖修精微而備庶物,猶不足以報功,唯至誠為可,致上質不飾,以章天德。紫壇偽飾女樂、鸞路、騂駒、龍馬、石壇之屬,宜皆勿修。」 衡又言:「王者各以其禮制事天地,非因異世所立而繼之。今雍鄜、密、上下畤,本秦侯各以其意所立,非禮之所載術也。漢興之初,儀制未及定,即且因秦故祠,復立北畤。今既稽古,建定天地之大禮,郊見上帝,青赤白黃黑五方之帝皆畢陳,各有位饌,祭祀備具。諸侯所妄造,王者不當長遵。及北畤,未定時所立,不宜復修。」天子皆從焉。及陳寶祠,由是皆罷。 明年,上始祀南郊,赦奉郊之縣及中都官耐罪囚徒。是歲衡、譚復條奏:「長安廚官縣官給祠郡國候神方士使者所祠,凡六百八十三所,其二百八所應禮,及疑無明文,可奉祠如故。其餘四百七十五所不應禮,或復重,請皆罷。」奏可。本雍舊祠二百三所,唯山川諸星十五所為應禮云。若諸布、諸嚴、諸逐,皆罷。杜主有五祠,置其一。又罷高祖所立梁、晉、秦、荊巫、九天、南山、萊中之屬,及孝文渭陽、孝武薄忌泰一、三一、黃帝、冥羊、馬行、泰一、皋山山君、武夷、夏后啟母石、萬里沙、八神、延年之屬,及孝宣參山、蓬山、之罘、成山、萊山、四時、蚩尤、勞谷、五床、僊人、玉女、徑路、黃帝、天神、原水之屬,皆罷。候神方士使者副佐、本草待詔七十餘人皆歸家。 明年,匡衡坐事免官爵。眾庶多言不當變動祭祀者。又初罷甘泉泰畤作南郊日,大風壞甘泉竹宮,折拔畤中樹大十圍以上百餘。天子異之,以問劉向。對曰:「家人尚不欲絕種祠,況於國之神寶舊畤!且甘泉、汾陰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祇感應,然後營之,非苟而已也。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禮敬敕備,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祇舊位,誠未易動。及陳寶祠,自秦文公至今七百餘歲矣,漢興世世常來,光色赤黃,長四五丈,直祠而息,音聲砰隱,野雞皆雊。每見雍太祝祠以太牢,遣候者乘一乘傳馳詣行在所,以為福祥。高祖時五來,文帝二十六來,武帝七十五來,宣帝二十五來,初元元年以來亦二十來,此陽氣舊祠也。及漢宗廟之禮,不得擅議,皆祖宗之君與賢臣所共定。古今異制,經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說正也。前始納貢禹之議,後人相因,多所動搖。易大傳曰:『 誣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獨止禹等。」上意恨之。 後上以無繼嗣故,今皇太后詔有司曰:「蓋聞王者承事天地,交接泰一,尊莫著於祭祀。孝武皇帝大聖通明,始建上下之祀,營泰畤於甘泉,定后土於汾陰,而神祇安之,饗國長久,子孫蕃滋,累世遵業,福流於今。今皇帝寬仁孝順,奉循聖緒,靡有大愆,而久無繼嗣。思其咎職,殆在徙南北郊,違先帝之制,改神祇舊位,失天地之心,以妨繼嗣之福。春秋六十,未見皇孫,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朕甚悼焉。春秋大復古,善順祀。其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如故,及雍五畤、陳寶祠在陳倉者。」天子復親郊禮如前。又復長安、雍及郡國祠著明者且半。 成帝末年頗好鬼神,亦以無繼嗣故,多上書言祭祀方術者,皆得待詔,祠祭上林苑中長安城旁,費用甚多,然無大貴盛者,谷永說上曰:「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或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諸背仁義之正道,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僊人,服食不終之藥,揽興輕舉,登遐倒景,覽觀縣圃,浮游蓬萊,耕耘五德,朝種暮穫,與山石無極,黃冶變化,堅冰淖溺,化色五倉之術者,皆姦人惑眾,挾左道,懷詐偽,以欺罔世主。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求之,盪盪如係風捕景,終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昔周史萇弘欲以鬼神之術輔尊靈王會朝諸侯,而周室愈微,諸侯愈叛。楚懷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獲福助,卻秦師,而兵挫地削,身辱國危。秦始皇初并天下,甘心於神僊之道,遣徐福、韓終之屬多齎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漢興,新垣平、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皆以僊人黃冶祭祠事鬼使物入海求神采藥貴幸,賞賜累千金。大尤尊盛,至妻公主,爵位重絫,震動海內。元鼎、元封之際,燕齊之間方士瞋目扼掔,言有神僊祭祀致福之術者以萬數。其後,平等皆以術窮詐得,誅夷伏辜。至初元中,有天淵玉女、鉅鹿神人、轑陽侯師張宗之姦,紛紛復起。夫周秦之末,三五之隆,已嘗專意散財,厚爵祿,竦精神,舉天下以求之矣。曠日經年,靡有毫氂之驗,足以揆今。經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惟曰不享。』論語說曰:『子不語怪神。』唯陛下距絕此類,毋令姦人有以窺朝者。」上善其言。 後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輔政,杜鄴說商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瀹祭』,言奉天之道,貴以誠質大得民心也。行穢祀豐,猶不蒙祐;德修薦薄,吉必大來。古者壇場有常處,抠禋有常用,贊見有常禮;犧牲玉帛雖備而財不匱,車輿臣役雖動而用不勞。是故每奉其禮,助者歡說,大路所歷,黎元不知。今甘泉、河東天地郊祀,咸失方位,違陰陽之宜。及雍五畤皆曠遠,奉尊之役休而復起,繕治共張無解已時,皇天著象殆可略知。前上甘泉,先敺失道;禮月之夕,奉引復迷。祠后土還,臨河當渡,疾風起波,船不可御。又雍大雨,壞平陽宮垣。乃三月甲子,震電災林光宮門。祥瑞未著,咎徵仍臻。跡三郡所奏,皆有變故。不答不饗,何以甚此!《詩》曰『率由舊章』。舊章,先王法度,文王以之,交神于祀,子孫千億。宜如異時公卿之議,復還長安南北郊。」 後數年,成帝崩,皇太后詔有司曰:「皇帝即位,思順天心,遵經義,定郊禮,天下說憙。懼未有皇孫,故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庶幾獲福。皇帝恨難之,卒未得其祐。其復南北郊長安如故,以順皇帝之意也。」 哀帝即位,寢疾,博徵方術士,京師諸縣皆有侍祠使者,盡復前世所常興諸神祠官,凡七百餘所,一歲三萬七千祠云。 明年,復令太皇太后詔有司曰:「皇帝孝順,奉承聖業,靡有解怠,而久疾未瘳。夙夜唯思,殆繼體之君不宜改作。其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祠如故。」上亦不能親至,遣有司行事而禮祠焉。後三年,哀帝崩。 平帝元始五年,大司馬王莽奏言:「王者父事天,故爵稱天子。孔子曰:『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王者尊其考,欲以配天,緣考之意,欲尊祖,推而上之,遂及始祖。是以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禮記天子祭天地及山川,歲遍。春秋穀梁傳以十二月下辛卜,正月上辛郊。高皇帝受命,因雍四畤起北畤,而備五帝,未共王地之祀。孝文十六年用新垣平,初起渭陽五帝廟,祭泰一、地祇,以太祖高皇帝配。日冬至祠泰一,夏至祠地祇,皆并祠五帝,而共一牲,上親郊拜。後平伏誅,乃不復自親,而使有司行事。孝武皇帝祠雍,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后土無祠,則禮不答也。』於是元鼎四年十一月甲子始立后土祠於汾陰。或曰,五帝,泰一之佐,宜立泰一。五年十一月癸未始立泰一祠於甘泉,二歲一郊,與雍更祠,亦以高祖配,不歲事天,皆未應古制。建始元年,徙甘泉泰畤、河東后土於長安南北郊。永始元年三月,以未有皇孫,復甘泉、河東祠。綏和二年,以卒不獲祐,復長安南北郊。建平三年,懼孝哀皇帝之疾未瘳,復甘泉、汾陰祠,竟復無福。臣謹與太師孔光、長樂少府平晏、大司農左咸、中壘校尉劉歆、太中大夫朱陽、博士薛順、議郎國由等六十七人議,皆曰宜如建始時丞相衡等議,復長安南北郊如故。」 莽又頗改其祭禮,曰:「周官天墬之祀,樂有別有合。其合樂曰『以六律、六鐘、五聲、八音、六舞大合樂』,祀天神,祭墬祇,祀四望,祭山川,享先妣先祖。凡六樂,奏六歌,而天墬神祇之物皆至。四望,蓋謂日月星海也。三光高而不可得親,海廣大無限界,故其樂同。祀天則天文從。祭墬則墬理從。三光,天文也。山川,地理也。天地合祭,先祖配天,先妣配墬,其誼一也。天墬合精,夫婦判合。祭天南郊,則以墬配,一體之誼也。天墬位皆南鄉,同席,墬在東,共牢而食。高帝、高后配於壇上,西鄉,后在北,亦同席共牢。牲用繭栗,玄酒陶匏。禮記曰天子籍田千具以事天墬,繇是言之,宜有黍稷。天地用牲一,燔抠瘞薶用牲一,高帝、高后用牲一。天用牲左,及黍稷燔抠南郊;墬用牲右,及黍稷瘞於北郊。其旦,東鄉再拜朝日;其夕,西鄉再拜夕月。然後孝弟之道備,而神衹嘉享,萬福降輯。此天墬合祀,以祖妣配者也。其別樂曰『冬日至,於墬上之圜丘奏樂六變,則天神皆降;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奏樂八變,則墬衹皆出。』天墬有常位,不得常合,此其各特祀者也。陰陽之別於日冬夏至,其會也以孟春正月上辛若丁。天子親合祀天墬於南郊,以高帝、高后配。陰陽有離合,《易》曰『分陰分陽,迭用柔剛』。以日冬至使有司奉祠南郊,高帝配而望群陽,日夏至使有司奉祭北郊,高后配而望群陰,皆以助致微氣,通道幽弱。當此之時,后不省方,故天子不親而遣有司,所以正承天順地,復聖王之制,顯太祖之功也。渭陽祠勿復修。群望未定悉定,定復奏。」奏可。三十餘年間,天地之祠五徙焉。 後莽又奏言:「書曰『類於上帝,禋于六宗』。歐陽、大小夏侯三家說六宗,皆曰上不及天,下不及墬,旁不及四方,在六者之間,助陰陽變化,實一而名六,名實不相應。禮記祀典,功施於民則祀之。天文日月星辰,所昭仰也;地理山川海澤,所生殖也。易有八卦,乾坤六子,水火不相逮,雷風不相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臣前奏徙甘泉泰畤、汾陰后土皆復於南北郊。謹案周官『兆五帝於四郊』,山川各因其方,今五帝兆居在雍五畤,不合於古。又日月雷風山澤,易卦六子之尊氣,所謂六宗也。星辰水火溝瀆,皆六宗之屬也。今或未特祀,或無兆居。謹與太師光、大司徒宮、羲和歆等八十九人議,皆曰天子父事天,母事墬,今稱天神曰皇天上帝,泰一兆曰泰畤,而稱地祇曰后土,與中央黃靈同,又兆北郊未有尊稱。宜令地祇稱皇墬后祇,兆曰廣畤。《易》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分群神以類相從為五部,兆天墬之別神:中央帝黃靈后土畤及日廟、北辰、北斗、填星、中宿中宮於長安城之未墬兆;東方帝太昊青靈勾芒畤及雷公、風伯廟、歲星、東宿東宮於東郊兆;南方炎帝赤靈祝融畤及熒惑星、南宿南宮於南郊兆;西方帝少皞白靈蓐收畤及太白星、西宿西宮於西郊兆;北方帝顓頊黑靈玄冥畤及月廟、雨師廟、辰星、北宿北宮於北郊兆。」奏可。於是長安旁諸廟兆畤甚盛矣。 莽又言:「帝王建立社稷,百王不易。社者,土也。宗廟,王者所居。稷者,百穀之王,所以奉宗廟,共粢盛,人所食以生活也。王者莫不尊重親祭,自為之主,禮如宗廟。《詩》曰『乃立冢土』。又曰『以御田祖,以祈甘雨』。《禮記》曰『唯祭宗廟社稷,為越紼而行事』。聖漢興,禮儀稍定,已有官社,未立官稷。」遂於官社後立官稷,以夏禹配食官社,后稷配食官稷。稷種穀樹。徐州牧歲貢五色土各一斗。 莽篡位二年,興神僊事,以方士蘇樂言,起八風臺於宮中。臺成萬金,作樂其上,順風作液湯。又種五粱禾於殿中,各順色置其方面,先煮鶴齔、毒冒、犀玉二十餘物漬種,計粟斛成一金,言此黃帝穀僊之術也。以樂為黃門郎,令主之。莽遂崇鬼神淫祀,至其末年,自天地六宗以下至諸小鬼神,凡千七百所,用三牲鳥獸三千餘種。後不能備,乃以雞當鶩鴈,犬當麋鹿。數下詔自以當僊,語在其傳。 贊曰:漢興之初,庶事草創,唯一叔孫生略定朝廷之儀。若乃正朔服色郊望之事,數世猶未章焉。至於孝文,始以夏郊,而張倉據水德,公孫臣、賈誼更以為土德,卒不能明。孝武之世,文章為盛,太初改制,而兒寬、司馬遷等猶從臣、誼之言,服色數度,遂順黃德。彼以五德之傳從所不勝,秦在水德,故謂漢據土而克之。劉向父子以為帝出於震,故包羲氏始受木德,其後以母傳子,終而復始,自神農、黃帝下歷唐虞三代而漢得火焉。故高祖始起,神母夜號,著赤帝之符,旗章遂赤,自得天統矣。昔共工氏以水德間於木火,與秦同運,非其次序,故皆不永。由是言之,祖宗之制蓋有自然之應,順時宜矣。究觀方士祠官之變,谷永之言,不亦正乎!不亦正乎!
译文
【卷二十五 郊祀志 第五】 【上篇】 《洪范》所记的"八政"之中,第三是"祀"。所谓"祀",是用来彰明孝道、侍奉祖先、通达神明的。这份心意甚至旁及四方蛮夷,无不加以修行;下至飞禽走兽,就连豺、獭这类动物也懂得祭祀之礼。因此圣明的君王专门为此制定了典章礼仪。百姓之中若心神精爽专一不二、斋戒肃穆聪慧明达之人,神灵有时便会降临附体,附在男子身上称为"觋",附在女子身上称为"巫",让他们来确定神灵所居的位置,为神灵置办牺牲祭器。让先圣的后裔之中,能够通晓山川地理、恭敬于礼仪、明晓神明之事的人,担任"祝"官;能够通晓四时祭祀所用的牺牲、坛场的等级次序、各氏族姓氏渊源的人,担任"宗"官。所以从此设有专门掌管神事与民事的官职,各自恪守自己的职分,彼此不相混淆。百姓与神灵各有各的职守领域,人们恭敬地对待神灵却不敢有丝毫的亵渎,所以神灵便会降下美善的物产,百姓也因此能够按时节从事生产,灾祸不会降临,所求所需也不会匮乏。 到少昊氏统治衰微之时,九黎部族扰乱了德教,百姓与神灵的职守开始混杂纷扰,无法再依循旧有的规范。家家户户都自行担任巫祝史官,祭祀毫无节制,亵渎了本应齐整清明的祭祀,神灵也因此不再庇佑赐福。美善的物产不再降临,灾祸却接连而至,百姓的元气因此不能真正舒展。颛顼承接了这个局面,于是命南正重掌管天象、统属神事,命火正黎掌管地事、统属民事,让神事与民事重新恢复到旧有的常规秩序,不再彼此侵扰亵渎。 自共工氏称霸九州以来,他的儿子名叫句龙,能够平治水土,死后被尊奉为"社神"加以祭祀。有烈山氏统治天下之时,他的儿子名叫柱,能够种植五谷百草,死后被尊奉为"稷神"加以祭祀。所以郊祀社稷这类祭祀的由来,实在是十分久远了。 《虞书》记载,虞舜曾依据北斗七星、玉衡的运转规律,来齐一日、月、五星这七种天象的运行。于是仿照祭天之礼来祭祀上帝,恭敬地烟祭六宗(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依次遥祭山川,遍祀各路神灵。虞舜又收集了诸侯的五种玉圭信物,选定吉利的月日,接见四方部落首领与各州州牧,颁发玉圭信物。这一年二月,虞舜向东巡狩,抵达岱宗。岱宗,就是泰山。他举行柴祭,依次遥祭沿途的山川。随后接见了东方的诸侯之长。所谓"东后",指的就是诸侯。虞舜与诸侯们统一了四时月份、校正了日期,统一了乐律、度、量、衡的标准,修明了五礼、五乐的规范,还规定了三种丝帛、两种活物、一种死物作为觐见时进献的礼物。五月,虞舜巡狩到南岳。南岳,就是衡山。八月,巡狩到西岳。西岳,就是华山。十一月,巡狩到北岳。北岳,就是恒山。所行的礼仪都如同在岱宗时一样。中岳,就是嵩山。虞舜每隔五年便要巡狩一次。 大禹遵循了这套制度。此后传承十三代,到夏帝孔甲之时,他沉溺淫乱、贪好鬼神之事,亵渎了神灵,两条神龙因此离他而去。此后又传承十三代,商汤讨伐夏桀,本想废弃夏朝的社神祭祀,可发现终究不能这样做,于是作《夏社》一文加以论述。于是商汤转而废弃了烈山氏之子柱的稷神祭祀,改用周人的祖先弃来配享稷神祭祀。此后又传承八代,商帝太戊在位之时,宫廷之中忽然长出一株桑树与一株谷树,一夜之间便长得粗大得需要两手合抱,太戊因此深感恐惧。伊陟劝慰他说:"妖异之事终究抵不过德行的力量。"太戊于是修明德行,那株怪异的桑谷树便随之枯死了。伊陟又推荐了巫咸。此后又传承十三代,商帝武丁得到傅说担任国相,殷商因此重新兴盛起来,被尊称为"高宗"。当时曾有一只野鸡飞落到祭器鼎耳之上鸣叫,武丁因此深感恐惧。祖己劝慰他说:"只需修明德行便可。"武丁听从了这番劝告,此后在位期间国运长久安宁。此后又传承五代,商帝乙轻慢亵渎神灵,结果被雷电击中而死。此后又传承三代,商纣王沉溺淫乱,周武王于是起兵讨伐了他。由此看来,历代君王起初无不恭敬虔诚,可到了后来却往往逐渐变得怠慢轻忽了起来。 周公辅佐周成王之时,王道大为畅通融洽,制定了礼制、创作了乐章,天子所设的礼制建筑称为"明堂辟雍",诸侯所设的则称为"泮宫"。周朝在郊外祭祀后稷来配享上天,在明堂宗祀周文王来配享上帝。四海之内的诸侯各自依据自己的职责前来协助祭祀。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以此来安抚怀柔百神,凡是应当列入祀典的神灵,即便典籍上没有明文记载,也一律加以秩祀。五岳的祭祀规格比照三公,四渎的祭祀规格比照诸侯。而各诸侯则祭祀自己疆域之内的名山大川,大夫祭祀门、户、井、灶、中霤这"五祀"。士人和平民百姓则只需祭祀自己的祖先考妣便可以了。各个等级都有相应的典章礼制,而超越自己等级规格的"淫祀"则在禁止之列。 此后又传承十三代,周朝的国势日渐衰微,礼乐制度也逐渐荒废。周幽王昏庸无道,被犬戎所击败,周平王因此东迁到雒邑。秦襄公出兵攻打戎狄、救援周室,因此被列为诸侯,居住在西方,他自认为是继承了少昊之神的正统,于是修建了"西畤",祭祀白帝,所用的牺牲是骝色的小马、黄牛、公羊各一头。 此后过了十四年,秦文公向东到汧水、渭水之间狩猎,占卜是否宜居于此,结果是吉兆。文公去世之时,有一条黄蛇从天而降,直垂到地面,蛇口停在鄜地一带。文公向史官敦询问此事,史敦回答说:"这是上帝显现的征兆,国君理应祭祀它。"于是修建了"鄜畤",用牛、羊、豕三牲来郊祭白帝。 在修建鄜畤以前,雍地附近本来已经有吴阳武畤,雍地以东也有好畤,可这两处早已荒废、无人祭祀了。有人说:"自古以来,因为雍州地势高峻积厚,是神明幽深隐居之处,所以才要在此建立祭坛来郊祀上帝,各路神灵的祠庙也都聚集于此。相传黄帝之时便曾在此祭祀,即便到了周朝末年,也依旧在此举行郊祀。"这种说法在经典之中并未见明确记载,正统的士大夫也不曾这样谈论过。 修建鄜畤以后过了九年,秦文公获得了一块形似石头的神物,于是在陈仓北坂修筑城池加以祭祀。这尊神灵有时一年都不曾降临,有时一年却降临数次。它降临之时通常都在夜里,光芒犹如流星一般,从东方飞来,聚集在祠庙城池之上,形状如同雄雉一般,发出殷殷的声响,野鸡也在夜间随之鸣叫。人们用一份完整的牲礼来祭祀它,称之为"陈宝"。 修建陈宝祠以后过了七十一年,秦德公即位,占卜选定雍地为都城。德公的子孙曾在黄河边饮马,于是便定都于雍地。雍地各处的祠庙,正是从这时开始兴盛起来的。当时曾在鄜畤一次性用了三百头牲畜来祭祀。此外还修建了"伏祠"。又在城邑的四座城门磔裂狗只,用来抵御蛊毒之灾。 此后过了四年,秦宣公在渭水以南修建了"密畤",祭祀青帝。 此后过了十三年,秦穆公即位,曾一度重病卧床五天不省人事;等他苏醒过来以后,说自己梦见了上帝,上帝命他平定晋国的祸乱。史官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收藏在府库之中。后世的人都把这位"上帝"称为"上天"。 秦穆公即位第九年,齐桓公已经称霸诸侯,在葵丘会盟诸侯之时,打算举行封禅大典。管仲劝谏说:"古代在泰山举行'封'礼、在梁父山举行'禅'礼的君主共有七十二家,可我管夷吾所能记得的却只有十二家。从前无怀氏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举行禅礼;伏羲氏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举行禅礼;神农氏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举行禅礼;炎帝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举行禅礼;黄帝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亭亭山举行禅礼;颛顼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举行禅礼;帝喾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举行禅礼;唐尧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举行禅礼;虞舜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举行禅礼;大禹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会稽山举行禅礼;商汤也曾在泰山封禅,在云云山举行禅礼;周成王也曾在泰山封禅,在社首山举行禅礼:以上这些君主,都是先承受了上天的天命,然后才有资格举行封禅大典的。"齐桓公说:"寡人向北征讨山戎,途经孤竹国;向西征讨,甚至要把马匹的缰绳系起、把车轮悬吊起来才能翻越卑耳山;向南征讨直抵召陵,登上熊耳山,遥望长江、汉水。我曾三次以兵车会盟诸侯,六次以乘车会盟诸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各诸侯国都不曾违背过我的号令。从前夏商周三代承受天命的君主,与寡人这般的功业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管仲见齐桓公不肯轻易被言辞说服打消念头,于是转而用具体的事实来劝阻他,说:"古代举行封禅大典之时,要用鄗地所产的黍米、北里所产的粟米,作为祭祀所用的贡品,用江淮一带出产的三棱茅草作为祭祀铺垫的席子。此外东海要进献比目鱼,西海要进献比翼鸟。然后还必须有十五种不召自来的祥瑞之物才行。可如今凤凰、麒麟都未曾出现,嘉禾也未曾生长,反倒是蓬蒿、藜莠这类杂草丛生繁茂,鸱枭这类恶鸟群飞盘旋,在这样的情形下想要举行封禅大典,恐怕是不合适的吧?"于是齐桓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一年,秦穆公护送晋国公子夷吾回国即位。此后他又先后三次拥立晋国的国君,平定了晋国的祸乱。秦穆公在位三十九年后去世。 此后过了五十年,周灵王即位。当时各诸侯国大多不再前来朝见周天子,萇弘于是极力宣扬鬼神之说,设置了一种针对不来朝见者的"射礼"诅咒仪式。所谓"不来",指的是那些不肯前来朝见的诸侯。他依托这类神异怪诞之事,想要借此招致诸侯来朝。可诸侯却并不听从,周王室因此愈发衰微。此后又传承两代,到周敬王之时,晋国人杀害了萇弘。 这一时期,季氏专擅鲁国的朝政,僭越礼制、擅自祭祀泰山,孔子对此加以讥讽批评。 自秦宣公修建密畤以后过了二百五十年,秦灵公在吴阳修建了"上畤",祭祀黄帝;又修建了"下畤",祭祀炎帝。 此后过了四十八年,周朝的太史儋觐见秦献公时说:"周朝起初与秦国原本是一体,后来才分裂开来;分裂五百年后应当重新合并,合并七十年后便会有称霸称王的人物出现。"太史儋觐见之后过了七年,栎阳降下了金属般的陨雨,秦献公自认为这是获得了"金瑞"的祥兆,所以在栎阳修建了"畦畤",祭祀白帝。 此后过了一百一十年,周赧王去世,象征周室天命的九鼎流落到了秦国。也有人说,早在周显王四十二年,宋国太丘的社庙就已经毁灭消亡了,那九鼎便是在那时沉没在泗水彭城附近的水底了。 自周赧王去世以后过了七年,秦庄襄王灭亡了东周,周朝的祭祀从此彻底断绝。此后又过了二十八年,秦国终于吞并了天下,秦王开始称"皇帝"。 秦始皇即位以后,有人进言说:"黄帝承受土德,因此有黄龙与地上的蚯蚓显现的祥瑞。夏朝承受木德,因此有青龙停留在郊野的祥瑞,草木也因此繁茂葱郁。殷商承受金德,因此有白银从山中自然溢出的祥瑞。周朝承受火德,因此有赤色乌鸦的祥符出现。如今秦朝取代周朝而兴起,正当承受水德之时。从前秦文公出外狩猎,曾捕获一条黑龙,这正是秦朝承受水德的祥瑞征兆。"于是秦朝把黄河改名为"德水",把冬季十月定为一年之首,崇尚黑色,各类制度的规格都以"六"为基准数,音律推崇"大吕",各类政务都以严酷的法度作为统摄的准则。 秦始皇即位第三年,向东巡狩各郡县,在邹峄山举行祭祀,颂扬自己的功业。当时他随行召集了齐鲁一带的儒生博士七十人,一同抵达泰山脚下。这些儒生中有人建议说:"古代举行封禅大典之时,要用蒲草包裹车轮,以免损伤山中的土石草木;祭祀之前要清扫地面,坐席使用干净的秸秆,这样才能表明这场典礼是易于遵行的。"秦始皇听闻这些儒生的意见各不相同、难以真正施行,因而借机贬黜疏远了这些儒生。他索性下令开辟车道,从泰山的南坡登顶。到达山顶以后,立起石碑颂扬自己的功德,以此表明自己确已获得了举行封禅大典的资格。随后从北坡下山,又在梁父山举行了禅礼。这场典礼的礼仪,大体上参考采用了太祝在雍地祭祀上帝时所用的规范,可具体封存的祭品与礼器却都被严格保密,后世始终无从得知详情。 秦始皇登泰山之时,行至半山腰忽然遭遇暴风骤雨,只得在一棵大树下暂避休息。此前那些被贬黜的儒生们既已不能参与这场封禅大典,一听闻秦始皇途中遭遇了风雨,便立刻借机加以讥讽嘲笑。 于是秦始皇转而向东巡游到海边,沿途依礼祭祀了各处名山大川以及"八神",还打算招来羡门这类传说中的仙人。这"八神"的祭祀,大约自古以来便已存在;也有人说是从太公望以来才开始创设的。齐国之所以称为"齐",正是因为"天齐"(天之肚脐)之意。可这八神的祭祀究竟从何时开始,早已无人能够真正说清楚了。这八神分别是:第一位是"天主",祭祀于天齐渊。天齐渊的水,位于临淄南郊的山脚之下。第二位是"地主",祭祀于泰山梁父山。大约是因为天性喜好幽阴,所以祭天必须在高山之下设坛,称为"畤";地性崇尚阳刚,所以祭地必须在沼泽之中筑一座圆形的丘坛。第三位是"兵主",祭祀蚩尤。蚩尤的祠庙在东平陆的监乡,是齐国的西部边境。第四位是"阴主",祭祀于三山;第五位是"阳主",祭祀于之罘山;第六位是"月主",祭祀于莱山:这三处都位于齐国的北部,紧邻渤海。第七位是"日主",祭祀于盛山。盛山如同北斗七星的斗柄一般延伸入海,是齐国最东北、面向阳光之地,用来迎接旭日东升。第八位是"四时主",祭祀于琅邪。琅邪位于齐国的东北方,大约正是一年四季轮回起始的方位。这八神的祭祀都各自使用完整的牲礼,只是巫祝在具体祭祀程序上会有所增减损益,所用的玉圭、币帛也各有差异。 自齐威王、齐宣王以来,邹衍这一学派便开始论述著作五德终始的运转规律,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后,齐地之人便把这套学说进献给了他,秦始皇因此加以采纳沿用。此外还有宋毋忌、正伯侨、元尚、羡门高这几位方士,成名最晚,都是燕地人,他们所修行的是所谓的"方仙道",声称人的形骸可以借此消解销化、羽化登仙,都依托于鬼神之事而立说。邹衍凭借阴阳五行、主运终始的学说而在诸侯之间声名显赫,可燕齐沿海一带的方士们虽传承了他的学说,却大多不能真正融会贯通,因此那些荒诞不经、阿谀苟合以求容身的方士之流便从此兴起,多得根本无法一一尽数。 自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以来,都曾派人入海寻访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神山。据传说,这三座神山就在渤海之中,距离人世并不遥远。据说曾经有人真正到达过那里,各路神仙以及长生不死的仙药都藏在那里。那里的飞禽走兽全都是纯白色的,宫殿楼阙都是用黄金白银建造的。船只尚未抵达之时,远远望去仿佛一片云彩;可等到真正靠近之时,这三座神山却反倒沉入了水下,海水就在山的近旁涌动。眼看着灾祸即将降临,这时便会有一阵风牵引着船只驶离,始终无人能够真正登临那三座仙山。历代君主无不对此心驰神往。 等到秦始皇巡幸海边之时,各路方士便争相向他进言此事。秦始皇唯恐自己错失良机,于是派人携带童男童女入海寻访仙山。可船只一旦驶入茫茫海中,便都推说是被大风所阻,声称始终无法真正抵达,只是远远望见了仙山的踪影而已。第二年,秦始皇再度巡游海边,到达琅邪,又途经恒山,从上党返回咸阳。三年之后,他又巡游碣石,考察那些入海寻仙的方士,从上郡返回咸阳。又过了五年,秦始皇向南巡幸到湘山,随后登临会稽山,沿海一路北上,几乎期盼能在海中遇见那三座神山中的奇异仙药。可终究未能如愿,返程途中行至沙丘之时便驾崩了。 秦二世元年,向东巡幸碣石,沿海而行,向南历经泰山,抵达会稽,都依礼加以祭祀,并在秦始皇此前所立的石碑旁刻上文字,用来彰显秦始皇的功德。这一年秋天,各路诸侯纷纷起兵反叛秦朝。三年之后,秦二世便被杀身亡了。 秦始皇举行封禅大典之后过了十二年,秦朝便灭亡了。那些痛恨秦朝焚书坑儒、诛灭文人学士的儒生们,加上百姓也都怨恨秦朝苛暴的法令,天下人纷纷背叛了秦朝的统治,都议论说:"秦始皇当年登泰山之时,遭到了风雨的袭击,说明他其实并未真正完成封禅大典。"这难道不正是所谓"德行不足却妄图行使封禅大礼"的写照吗? 从前夏商周三代的都城都位于黄河、洛水之间,所以嵩高山被尊为"中岳",其余四岳也各自依循自己所处的方位而定,四渎(长江、黄河、淮河、济水)也都位于崤山以东。到秦朝称帝、定都咸阳以后,五岳、四渎便都统统位于都城的东方了。自五帝以来一直到秦朝,各朝代交替兴衰,那些名山大川有的属于诸侯的疆域,有的属于天子的疆域,相应的祭祀礼制也因时代不同而屡有增损变化,实在难以一一详加记述。到秦朝吞并天下以后,命祠官所常年供奉的天地名山大川鬼神的祭祀名录,倒是可以大致加以整理排列出来。 于是自崤山以东,共有五座名山、两条大川设有祠庙。分别是太室山(也就是嵩高山)、恒山、泰山、会稽山,以及水神湨水、淮水。春季用干肉、美酒举行一年一度的祈祷祭祀,趁着河水解冻之时进行;秋季则趁河水将要结冰之时进行;冬季则举行"塞祷"(酬谢神恩的祭祀)。所用的牺牲各为一头牛犊,具体的牢具、圭璧、币帛也各有不同。自华山以西,共有七座名山、四条名川设有祠庙。分别是华山、薄山(也就是襄山)、岳山、岐山、吴山、鸿冢山,以及渎山(也就是蜀地的岷山)。水神则有黄河(在临晋祭祀)、沔水(在汉中祭祀)、湫渊(在朝那祭祀)、长江(在蜀地祭祀)。这些祭祀也同样是在春秋两季、河水解冻结冰之时举行祈祷或酬谢祭祀,如同崤山以东的山川祭祀一般;所用的牺牲也是牛犊,具体的牢具、圭璧、币帛也各有不同。而鸿冢、岐山、吴山、岳山这四座大冢,都还要举行"尝禾"(新谷成熟后的尝新祭祀)。陈宝神灵每逢降临之时都要临时祭祀,黄河的祭祀还要额外加上"尝醪"(新酒祭祀)。以上这些都位于雍州地域,靠近天子的都城,所以要加祭一辆车驾、四匹骝色的小马。至于灞水、浐水、沣水、涝水、泾水、渭水、长水,都不在大山川的祭祀名录之列,可因为距离咸阳较近,也都同样享受了如同名山大川一般的祭祀待遇,只是没有额外加祭的规格罢了。汧水、洛水这两处深潭,鸣泽、蒲山、岳婿山这类小山川,则享受较低规格的祈祷或酬谢祭祀,礼制也不尽相同。而雍地还设有祭祀日、月、参宿、辰宿、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以及各类"布""严""逐"这类神灵的祠庙,总计超过一百座。西边也还有数十座祠庙。在湖县有周天子的祠庙。在下邽有天神的祠庙。在丰、镐一带有昭明、天子辟池的祠庙。在杜、亳一带有五座杜主的祠庙、寿星祠;而雍地、菅地的祠庙之中也有杜主的祭祀。所谓"杜主",本是周朝的右将军,是关中地区诸神之中地位最为卑微的一位神灵。以上这些祠庙都各自依照岁时节令来加以供奉祭祀。 唯独雍地四时祭祀上帝的规格最为尊崇,其光辉景象最能感动百姓的,唯有陈宝神灵的降临。所以雍地的四座祭坛(畤),春季要举行一年一度的祈祷祭祀,趁河水解冻之时进行;秋季趁河水将要结冰之时进行;冬季举行酬谢祭祀;五月要举行"尝驹"(新生马驹的献祭);此外每季的第二个月还要举行月度祭祀;若逢陈宝神灵降临,则要临时增祭一次。春夏两季用赤色的马匹祭祀,秋冬两季用骝色的马匹祭祀。每座畤各用四匹马驹,木雕的四龙一组,木雕的车马一组,各自依照其所对应帝神的颜色而定。黄色的牛犊、羊羔各四头,圭璧、币帛的数量也各不相同,都要活着埋入地下,不使用俎豆这类盛放熟食的祭器。每隔三年举行一次郊祀大典。秦朝以十月为一年之首,所以常在十月上旬提前一夜前往郊外祭祀,沿途点燃权火接力传递,在咸阳城旁举行朝拜之礼,祭祀之人身穿白色的服饰,所用的礼仪与经典中记载的祭祀方式相符。至于西畤、畦畤,祭祀方式也一如其旧,只是君主并不亲自前往。以上这些祭祀都由太祝常年主持,依照岁时节令加以供奉。至于其他的名山大川诸神以及八神这类祭祀,君主经过之时便加以祭祀,离开之后便不再理会。至于郡县以及边远地区的祭祀,则由当地百姓各自自行供奉祭祀,并不隶属于天子的祝官管辖。祝官之中还设有"祕祝"这一职位,一旦发生灾异不祥之事,便会立即通过祝祷之词把这份过失转嫁到下面的臣民百姓身上。 汉朝兴起以后,高祖当初起事之时,曾斩杀过一条大蛇,有人说:"那条蛇,本是白帝之子,而斩杀它的人,正是赤帝之子。"等到高祖在丰邑祭祀枌榆社、在沛县巡行、被拥立为"沛公"之时,便开始祭祀蚩尤,用牲血涂抹战鼓与旗帜。此后于十月抵达霸上,被拥立为汉王。因此汉朝也沿袭秦制,以十月为一年之首,崇尚赤色。 汉二年冬天,高祖东征项籍归来、重新入关之时,询问道:"从前秦朝之时祭祀上帝,祭祀的是哪几位天帝呢?"有人回答说:"共有四位天帝,分别是白帝、青帝、黄帝、赤帝的祠庙。"高祖说:"我听闻上天共有五位天帝,可如今却只有四位,这是为什么呢?"当时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这个问题。于是高祖说:"我明白了,原来是特意留待我来补全第五位天帝的祭祀啊。"于是设立了黑帝的祠庙,名为"北畤"。此后由有关官吏负责进献祭品祭祀,高祖本人并不亲自前往。他召集了此前秦朝所有的祭祀官员,重新设置了太祝、太宰这类官职,一如秦朝旧有的仪礼规范。同时命令各县设立"公社"(官方的土地神祠)。高祖还下诏说:"我十分重视祭祀之事、恭敬地对待各类祭典。如今上帝的祭祀以及应当祭祀的山川诸神,都应各自依照原有的时节礼制加以祭祀。" 此后过了四年,天下已经安定,高祖下诏命御史命丰邑修治枌榆社,规定按时祭祀,春季用羊、猪来祭祀。又命祝官在长安设立蚩尤的祠庙。长安还设置了祠祀官、女巫这类职位。其中梁地的巫师负责祭祀天神、地神、天社、天水、房中、当户这类神灵;晋地的巫师负责祭祀五帝、东君、云中君、巫社、巫祠、族人炊这类神灵;秦地的巫师负责祭祀杜主、巫保、族累这类神灵;楚地的巫师负责祭祀堂下、巫先、司命、施糜这类神灵;九天巫负责祭祀九天之神:这些祭祀都在岁时节令依例在宫中举行。此外黄河巫在临晋祭祀黄河之神,南山巫则祭祀南山与秦中之神。所谓"秦中",指的是秦二世皇帝的亡魂。这些祭祀各有相应的时节日期。 此后过了两年,有人进言说,周朝兴起之后便设立了后稷的祠庙,一直到如今依旧世世代代享受着天下的祭祀香火。于是高祖颁布诏令给御史:"命天下各地设立灵星祠,常年依照岁时节令用牛来祭祀。" 高祖十年春天,有关官吏请求下令各县常在每年二月以及腊月用羊、猪祭祀稷神,百姓所在的乡里则各自酌情自行决定祭祀的规格。高祖下诏批复说:"准奏。" 文帝即位十三年,下诏说:"祕祝这一官职专门把灾祸过失转嫁给臣民百姓,朕对此深感不以为然,特此予以废除。" 起初,名山大川的祭祀大多归属于各诸侯国,诸侯国的祝官各自负责供奉祭祀,天子的祠官并不加以管辖。等到齐国、淮南国被废除以后,朝廷才命太祝一律按岁时节令统一加以致祭,如同以往的常例一般。 第二年,因为连年丰收,文帝下诏命有关官吏为雍地的五畤各增加一辆路车,配备相应的驾车用具;西畤、畦畤各增加一辆木雕的车驾,配备四匹木雕的马匹以及相应的驾车用具;黄河、湫渊、汉水的祭祀各增加两块玉璧;此外各类祭祀也都扩建了坛场的规模,圭璧、币帛、俎豆这类祭器也都依据等级差别相应增加。 鲁地人公孙臣上书说:"当初秦朝承受的是水德,等到汉朝承受天命而兴起,若依据五德终始的传承规律来推算,汉朝理应承受的是土德,土德的祥瑞征应正是黄龙的出现。理应更改正朔历法,崇尚黄色的服色。"当时丞相张苍精通律历之学,他认为汉朝正当承受水德之时,黄河在金堤决口,正是这一水德的祥瑞征兆。加上汉朝以冬季十月为一年之首,服色外黑内赤,与水德相互呼应。因此他认为公孙臣的说法并不正确,予以驳回。可到了第二年,黄龙果然出现在成纪。文帝于是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与众儒生一同申明土德的道理,起草改历、易服色的相关方案。这一年夏天,文帝下诏说:"如今有异常的神物出现在成纪,这并未危害百姓,反倒预示着今年会有好收成。朕打算亲自郊祀上帝以及诸位神灵,命礼官加以商议,不要因顾忌朕的劳累而有所隐讳。"有关官吏都说:"古代天子在夏季亲自到郊外祭祀上帝,所以才称为'郊'祭。"于是这年夏四月,文帝首次驾临雍地郊外,拜见了五畤,祭祀所穿的服饰都崇尚赤色。 赵地人新垣平因擅长望气之术而得到文帝的接见,他进言说:"长安东北方向有一股神异之气,呈现出五彩的颜色,形状犹如人所戴的冠冕一般。有人说这是东北方神明的居所,也有人说这是西方神明的坟墓。既然上天已经降下这样的祥瑞征兆,理应设立祠庙祭祀上帝,用来应验这份天降的符瑞。"于是文帝在渭水以北修建了五帝庙,五座庙宇同处一处屋檐之下,每位天帝各占一殿,四面各开五座门,各自依照相应天帝的颜色而定。祠庙所用的祭品以及礼仪,也都仿照雍地五畤的规范。 第二年夏四月,文帝亲自到霸水、渭水交汇之处朝拜,以郊祀之礼拜见渭水以北的五帝庙。五帝庙紧邻渭水,庙的北面还开凿了蒲池水渠。祭祀之时点燃权火,火光仿佛连接上天一般辉煌灿烂。于是新垣平因此地位显贵,官至上大夫,赏赐累计多达千金。文帝还命博士、儒生们摘取六经中的相关内容撰写《王制》一文,谋划商议巡狩、封禅这类大典的具体事宜。 文帝有一次走出长门宫,仿佛在道路北侧看见了五个人影,于是便就地立起了一座五帝坛,用五份完整的牲礼来加以祭祀。 第二年,新垣平派人手持一只玉杯,上书朝廷、在宫阙之下进献。新垣平又向文帝进言说:"宫阙之下有一股象征宝玉的祥瑞之气正在涌现。"文帝派人前去查看,果然有人进献了一只玉杯,杯上刻着"人主延寿"四个字。新垣平又说:"臣夜观天象,发现太阳竟然两度运行到正中的位置。"过了不久,太阳果然一度西斜后又重新回到了正中的位置。于是文帝索性把即位第十七年重新定为元年,命天下百姓大规模聚饮庆贺。新垣平又进言说:"周朝的传国九鼎失落沉没在泗水之中,如今黄河决口、恰与泗水相通,臣望见东北方向的汾阴一带正有象征金玉的宝气升腾,臣猜想这莫非是周鼎即将重新出现的征兆吗?只是这类祥瑞征兆若不主动前去迎接,便终究不会真正显现出来。"于是文帝派人在汾阴以南、紧邻黄河之处修建祠庙,打算借此迎接周鼎的重新出现。可这时有人上书告发,说新垣平之前所说的这些话全都是骗人的谎言。此事交由官吏审理查实之后,新垣平便被处死、并诛灭了全族。此后,文帝对改易正朔服色以及鬼神祭祀之事便日渐懈怠了下来,渭水以北的五帝庙以及长门宫的祭祀,也都交给祠官依例按时供奉,文帝本人不再亲自前往了。 第二年,匈奴屡次入侵边境,朝廷因此兴兵戍守防御。此后又有几年收成歉薄。又过了几年,孝景帝便即位了。景帝在位十六年间,祠官们各自依照岁时节令一如既往地供奉祭祀,并没有新兴办什么重大的祭祀活动。 武帝刚即位之时,格外恭敬地对待鬼神祭祀之事。当时汉朝建立已有六十多年了,天下太平安定,士大夫们都盼望着天子能够举行封禅大典、改正朔、易服色,而武帝本人也正倾心于儒家学术,广招贤良之士。赵绾、王臧等人凭借文学才识官至公卿,打算商议依照古制在城南建立明堂,用来朝见诸侯,还起草了巡狩、封禅、改历、易服色的具体方案,可这些事情最终还未能真正实施。窦太后素来不喜好儒学,暗中派人暗查赵绾等人的不法私利之事,追究了赵绾、王臧,二人因此自杀身亡,此前所兴办的一切事务也都随之废止了。武帝六年,窦太后驾崩。第二年,武帝便开始征召重用精通文学的士人了。 第二年,武帝首次驾临雍地,郊祀拜见了五畤。此后大约每隔三年便举行一次郊祀。这一时期,武帝还曾派人寻访一位"神君",把她安置在上林苑之中的磃氏馆。这位神君,原本是长陵一名普通女子,因分娩而亡,此后借助她的姐姐宛若之口显现神灵。宛若便在自己的屋内为她设立祠庙祭祀,不少百姓也纷纷前往祭拜。平原君也曾前往祭祀,此后他的子孙也因此而显贵起来。等到武帝即位以后,便以隆重的礼节把这位神君安置在宫中祭祀。武帝只能听闻她的言语,却始终不曾亲眼见过她的真容。 这一时期,李少君也凭借祭灶、辟谷、延年却老的方术而得到武帝的接见,武帝对他十分尊崇。李少君,原本是已故的深泽侯家中掌管方术之人。他向来隐瞒自己的实际年龄以及出身来历。常常自称已有七十岁,声称自己能够役使万物、延年却老。他游历各诸侯国,四处宣扬自己的方术。他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闻他能够役使万物、甚至长生不死,便纷纷向他馈赠财物,因此他常常拥有富余的钱财衣食。人们都以为他不事产业却依旧富足有余,加上又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人士,因此对他愈发深信不疑,争相前来侍奉他。李少君擅长运用方术,尤其善于巧妙地作出令人惊奇而又准确应验的预言。他曾随同武安侯一同赴宴,席间有一位年过九十的老人,李少君便说自己曾与这位老人的祖父一同游玩射猎,老人回忆起自己儿时曾随祖父同游那些地方,果然与李少君所言之地相符,满座宾客无不为之惊讶。李少君觐见武帝之时,武帝正好有一件古旧的铜器,便拿来询问李少君。李少君回答说:"这件铜器,正是齐桓公十年时陈设在柏寝台的那件器物。"随后有人核查器物上所刻的铭文,果然正是齐桓公时期的器物。满宫的人都为此感到惊骇,都认为李少君是位神人,是已经活了数百岁的高人。李少君对武帝进言说:"只要虔诚祭灶,便可以招来神物,招来神物之后丹砂便可以炼化为黄金,用炼成的黄金打造成饮食器皿便可以延年益寿,延年益寿之后便可以见到海中蓬莱山上的仙人了,见到仙人之后再举行封禅大典便可以长生不死了,黄帝当年正是这样成仙的。臣曾游历海上,见到了安期生,安期生请臣食用他的枣子,那枣子竟大如瓜。安期生是位真正的仙人,能够通达蓬莱仙境,与凡人有缘便会现身相见,无缘便会隐身不见。"于是天子开始亲自祭灶,又派方士入海寻访蓬莱山上安期生这类仙人,同时着手炼制丹砂等各类药物、企图将其化炼为黄金。过了许久,李少君因病去世了。可天子却以为他只是羽化成仙、并未真正死去,于是命黄锤史宽舒继承了他的方术,从此以后,燕齐沿海一带那些荒诞不经的方士便纷纷更多地前来向武帝进言神仙之事了。 亳地人谬忌上奏了祭祀"泰一"神的方案,说:"天神之中最尊贵的是泰一神,泰一神的辅佐则是五帝。古代天子在春秋两季于都城东南郊祭祀泰一神,每天用一份太牢,连续祭祀七天,还要修筑祭坛,开辟出八条通向鬼神的道路。"于是天子命太祝在长安城东南郊修建了泰一神的祠庙,常年依照谬忌所献的方案供奉祭祀。此后,又有人上书说:"古代天子每隔三年便要用一份太牢来祭祀三位一体的神灵:天一、地一、泰一。"天子采纳了这一建议,命太祝在谬忌所设的泰一坛上一并加以主持祭祀,依照这份新方案执行。此后又有人进言说:"古代天子常在春季举行'解祠'(消灾祈福的祭祀),祭祀黄帝要用一只枭鸟、一只破镜兽;祭祀冥羊神要用羊;祭祀马行神要用一匹青色的公马;祭祀泰一、皋山山君要用牛;祭祀武夷君要用干鱼;祭祀阴阳使者要用一头牛。"天子命祠官依照这份方案统一主持,同时在谬忌所设的泰一坛旁一并祭祀泰一神。 此后过了两年,武帝在雍地举行郊祀,捕获了一只独角的兽类,形状犹如麃鹿一般。有关官吏说:"陛下恭敬肃穆地举行郊祀大典,上天因此降下福报以为回应,特赐下这只独角兽,这大概正是传说中的麒麟啊。"于是把这只独角兽进献给五畤,每座畤都额外增加了一头牛来举行燎祭。武帝还赏赐了各诸侯白银,用来彰显这份祥瑞与上天的旨意彼此相合。当时济北王认为天子将要举行封禅大典,于是上书献出了泰山以及其附近的城邑,天子则用其他的县邑作为交换补偿给他。常山王获罪被废黜以后,天子把常山改封给了他的弟弟,让他定居真定,用来延续先王的祭祀,同时把常山改设为郡。从此以后,五岳便都归属于天子直辖的郡县境内了。 第二年,齐地人少翁凭借方术得到了武帝的接见。武帝当时正宠爱着李夫人,李夫人不幸去世以后,少翁便运用方术,据说是在夜间召来了李夫人以及灶神的形貌,天子亲自从帷帐之中远远望见了她们的身影。于是武帝任命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十分丰厚,以宾客之礼相待。文成将军进言说:"陛下若想要真正与神灵相通,宫室、服饰若不能真正效法神明的规制,神物便不会真正降临。"于是他制作了一辆绘有云气图案的车驾,还根据五行相克的原理,在不同的日子驾驶不同的车驾来驱除恶鬼。他又督造了甘泉宫,宫中修建了一座台室,绘制了天地、泰一以及各路鬼神的形象,还安置了各类祭祀器具用来招致天神降临。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却愈发不见成效,神灵始终没有真正降临。于是他便偷偷在一块帛书上写下文字,趁人不备喂给一头牛吞下,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声称这头牛的腹中藏有一部奇异的天书。等到宰杀这头牛、取出那部所谓的"天书"以后,众人发现书中所写的内容极为怪诞离奇。天子却认出了这正是少翁自己的笔迹,一经追问,果然是他自己伪造的。于是文成将军便被诛杀了,此事也被暗中隐瞒了下来。 此后武帝又督造了柏梁台、铜柱、以及手托承露盘的铜铸仙人这类建筑。 文成将军被处死的第二年,天子在鼎湖宫身患重病,巫医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无法治愈。游水的发根进言说上郡有一位女巫,生病之时曾有鬼神降临附体。武帝于是把她召来,安置在甘泉宫祭祀。等到武帝病重之时,便派人向这位神君询问病情,神君传话说:"天子不必忧虑这场疾病。等病情稍有好转,便勉力前来甘泉宫与我相会。"于是武帝的病情果然好转了,随即启程,驾临甘泉宫,病情也因此彻底痊愈了。武帝于是大赦天下,把这位神君安置在寿宫供奉。这些神灵之中地位最尊贵的称为"太一",她的辅佐则是太禁、司命这类神灵,都跟随她一同降临。这些神灵并不能真正被人看见,只能听到她们的言语,声音与常人无异。她们时而降临、时而离去,降临之时便会伴随着一阵萧瑟的风声。她们居住在屋室的帷帐之中,有时白天说话,可通常都是在夜间。天子每次前去之前,必须先斋戒沐浴,然后才能进入。武帝还让巫师充当接待神君的主人,负责安排饮食起居,凡神君想要传达的话语,便由巫师转达传下。此外武帝又设置了寿宫、北宫,张挂着羽饰旌旗,陈设着各类供品,用来恭敬地礼待这位神君。神君所传达的言语,武帝会命人记录下来,称之为"画法"。她所说的内容,其实大多都是世俗间早已知晓的寻常道理,并没有什么真正超凡绝伦之处,可天子内心却依旧对此深感欣喜。这件事一直被严格保密,世人始终无从知晓详情。 此后过了三年,有关官吏进言说,年号既是承应天降的祥瑞而定,便不应当仅仅用一、二这样的数字来简单命名。第一个年号定名为"建"(建元),第二个年号因彗星出现而定名为"光"(元光),如今在郊祀之中捕获了一只独角兽,便定名为"狩"(元狩)。 第二年,天子在雍地郊祀之时说:"如今我亲自郊祀上帝,可后土之神却始终没有专门的祭祀,这在礼制上是说不过去的。"有关官吏与太史令司马谈、祠官宽舒商议后说:"祭祀天地所用的牺牲,理应选用角还未长成、如蚕茧栗子般大小的小牛。如今陛下打算亲自祭祀后土,理应在沼泽之中的圆形丘坛上修筑五座祭坛,每座坛用一头黄色的牛犊以及相应的牢具祭祀。祭祀完毕后须将祭品全部掩埋,随行祭祀的人都要身穿黄色的服饰。"于是天子向东巡幸到汾阴。汾阴当地有位名叫公孙滂洋的男子,声称看见汾水附近有一道如绛红色般的光芒,天子于是便在汾阴脽上修建了后土祠,一如宽舒等人所商议的方案。天子亲自望空跪拜,礼仪如同祭祀上帝一般隆重。祭祀完毕后,天子随即前往荥阳。返程途中经过雒阳,下诏册封了周朝的后裔,命他供奉周室的祭祀(详情记载于《武帝纪》)。武帝从此开始巡幸各郡县,逐渐把巡狩的范围延伸到了泰山一带。 这年春天,乐成侯丁义上书举荐了栾大。栾大,原本是胶东王宫中的侍从,曾与文成将军同拜一位师父学艺,后来担任胶东王府中掌管方术的官员。乐成侯的姐姐是胶东康王的王后,可她没有子嗣。康王去世以后,另一位姬妾所生的儿子被立为王,而这位康后却与新王关系不睦,行为又颇为淫乱,两人常常以法度相互威胁。康后听闻文成将军已死,便想借机向天子献媚讨好,于是派栾大入京,通过乐成侯的引荐向天子进言方术。天子此前诛杀了文成将军之后,其实一直有些后悔当初没能真正把他的方术学到手,等见到栾大之后,果然大为高兴。栾大生得身材高大、相貌俊美,说起话来颇有谋略、又敢于夸下海口,处事从容毫不迟疑。栾大对武帝说:"臣常常往来于海上,曾见过安期生、羡门这类仙人,只是他们向来看不起臣的卑微出身,不肯真正信任臣。他们又觉得胶东王不过是一介诸侯,不值得传授给他真正的方术。臣曾多次向胶东康王进言这些方术,可康王也始终不肯真正采纳重用臣。臣的师父曾说过:'黄金是可以炼成的,黄河决口也是可以堵住的,长生不死的仙药是可以求得的,仙人也是可以招致而来的。'可臣担忧自己会重蹈文成将军的覆辙,一旦如此,天下的方士们恐怕都会因此而缄口不言,又有谁还敢真正谈论方术呢!"武帝说:"文成将军不过是误食了有毒的马肝才致死罢了。你若真能修习掌握这些方术,我又何必吝惜什么呢!"栾大说:"臣的师父从来不曾主动去求人,反倒是别人纷纷来求他。陛下若真心想要招致他前来,就理应厚待他所派遣的使者,把使者当作亲属一般对待,以宾客之礼相待,不要有丝毫轻慢,让他们各自佩戴象征信誉的印信,这样才能真正与神人相互通传消息。神人尚且要看使者是否受到尊重才肯赏脸前来,只有尊崇使者的身份,才有可能真正招致神人降临。"于是武帝命人先试验栾大的小方术,让棋子摆放在棋盘上自行相互碰撞。 当时,天子正忧心黄河决口未能堵住、炼金之术又迟迟不能成功,于是任命栾大为"五利将军"。过了一个多月,栾大便又获得了四枚新的印信;分别是"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的印信。天子还专门下诏给御史说:"从前大禹疏通了九条河道,凿开了四条大川。近来黄河泛滥、淹没了平原高地,堤防徭役始终未曾停息。朕君临天下已有二十八年了,上天似乎正要派遣贤士来助朕成就一番大通天下的功业。《周易》中乾卦有'飞龙在天'之象,又有'鸿雁渐进于磐石'之喻,朕心中暗自期许自己或许正与这样的祥瑞相应。特此赐封二千户,册封地士将军栾大为乐通侯。"武帝还赏赐给他列侯规格的上等宅第,僮仆一千人。又把御用车马、帷帐、器物调拨充实到他的府邸之中。此外还把卫长公主嫁给了他为妻,赏赐黄金十万斤,把公主的封邑改名为"当利公主"。天子亲自驾临五利将军的府邸,派出的使者慰问、供给应有尽有,络绎不绝地行走在道路之上。从馆陶公主、丞相、将军以下,都纷纷在自己家中设宴款待栾大,向他进献礼物。天子还特意刻制了一枚玉印,铸有"天道将军"四字,命使者身穿羽衣,在深夜之中站立在白茅之上,五利将军也同样身穿羽衣,站在白茅之上接受这枚印信,以此显示他并非寻常臣子的身份。而佩戴"天道"印信的人,将要为天子传达天神的旨意。于是五利将军常在夜间于自己家中举行祭祀,企图借此召来神灵降临。此后他又打点行装,声称要向东出海去寻访他的师父。栾大自受到武帝接见以来仅仅几个月,便已身佩六枚印信,尊贵无比、名震天下,一时间燕齐沿海一带的百姓,无不摩拳擦掌、纷纷声称自己也掌握着神秘的方术、能够沟通神仙。 这年夏六月,汾阴的女巫锦为百姓在魏脽后土祠附近祭祀之时,发现地面上有一处状似钩子的痕迹,挖掘之后竟得到一尊宝鼎。这尊宝鼎与寻常的鼎大不相同,鼎身上虽有精美的雕刻纹饰,却没有任何铭文款识,她深感诧异,便报告给了当地的官吏。官吏又报告给了河东太守胜,太守胜便把这件事上报给了朝廷。天子派人核实查验,确认女巫得到这尊宝鼎的过程并无欺诈作伪的情形,于是依礼加以祭祀,把这尊宝鼎迎接到甘泉宫,随同天子的车驾同行,进献祭品加以供奉。行至中山之时,天气晴朗温暖,天空中出现了一片黄云。恰好有一头鹿经过,天子亲自射杀了它,就地用来举行祭祀。抵达长安以后,公卿大臣们都商议应当如何尊崇这尊宝鼎。天子说:"近来黄河屡屡决口,连年收成不好,所以朕才巡行祭祀后土,祈求为百姓祈得丰收的年成。可如今年成丰收的祥瑞尚未回应,这尊宝鼎又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呢?"有关官吏都进言说:"据传说从前泰帝曾铸造了一尊神鼎,这个'一'字,象征着天下一统,是天地万物所维系依托的象征。黄帝铸造了三尊宝鼎,象征天、地、人三才。大禹收集九州牧守所进献的青铜,铸造了九尊宝鼎,象征九州疆域。这些宝鼎都曾用来烹煮祭品、供奉上帝鬼神。鼎足中空的部分称为'鬲',用来象征智、仁、勇三种美德,用来承接上天所赐的福祐。夏朝德衰以后,宝鼎便迁移到了殷商;殷商德衰以后,又迁移到了周朝;周朝德衰以后,又迁移到了秦朝;秦朝德衰之时,宋国的社庙也随之消亡,宝鼎便因此沉没隐没、不再显现于世。《周颂》说:'祭品从正堂一直摆设到门基,从祭羊一直摆设到祭牛,鼐鼎、鼎、鼒这些大小鼎器一应俱全;恭谨谦逊、毫不懈怠,因此能够长享这份福寿的美好。'如今这尊宝鼎降临到甘泉宫,正是要用它光彩润泽、犹如神龙般变化莫测的祥瑞,来承接这份无穷无尽的福祉啊。恰逢此事又与中山所见的黄白祥云相互印证,仿佛是野兽显现出祥瑞的征兆一般,正如古时以路弓乘矢射猎而有所获、随后便在祭坛下举行盛大祭典酬谢上天一样。唯有真正承受天命而称帝之人,才能真正心领神会其中的深意、从而与这份天命的德行相互契合。这尊宝鼎理应陈列在宗庙之中广为展示,或收藏在天帝的祭坛之上,用来印证这份昭明的祥瑞感应。"天子下诏批复说:"准奏。" 那些入海寻访蓬莱仙山的方士都说蓬莱山其实并不遥远,之所以始终无法真正抵达,大概是因为找不到那股仙气所在的缘故。天子于是派遣专门观测云气的官员前去伺察这股仙气的踪迹。 这年秋天,天子驾临雍地,即将举行郊祀。有人进言说:"五帝不过是泰一神的辅佐,理应专门确立泰一神的祭祀,由天子亲自郊祀泰一神才对。"天子对此心存疑虑,尚未做出决断。 齐地人公孙卿说:"今年获得了宝鼎,这年冬天恰逢辛巳日朔旦冬至,与当年黄帝之时的历法周期恰好相同。"公孙卿手中还持有一份记载着相关文字的札书,上面说:"黄帝获得宝鼎、观测天象推算历法之时,曾向鬼臾区请教,鬼臾区回答说:'黄帝获得宝鼎与占卜的神策之时,正是那年己酉日朔旦冬至,恰好把握住了上天历法的纲纪,从此终而复始、循环不息。'于是黄帝据此推算日月的运行、制定历法,此后每隔二十年便会重新迎来一次朔旦冬至,如此推算二十次,历经三百八十年,黄帝便得以羽化登仙、飞升上天了。"公孙卿本想通过宠臣"所忠"来进献这份札书。所忠看过这份文书之后,觉得内容荒诞不经,怀疑是虚妄之言,便婉拒说:"宝鼎之事已经有了定论。何必还要再多此一举呢!"公孙卿于是转而通过另一位受宠的近臣把这份文书呈了上去。天子看后大为高兴,于是召见公孙卿加以询问。公孙卿回答说:"这份文书是臣从申公那里得来的,申公如今已经去世了。"天子问:"申公是什么人?"公孙卿回答说:"申公是齐地人,曾与安期生有过交往,得到过黄帝的口传心法,并没有留下文字记载,唯独留下了这份记载宝鼎之事的文书。文书上说'汉朝兴起之时,正当再度承应黄帝之时的历法周期。'又说'汉朝的圣主,应当出现在高祖的孙子或曾孙这一代。宝鼎一旦出现,便意味着与神灵相通,就可以举行封禅大典了。历代举行封禅大典的君主共有七十二位,唯独黄帝能够真正登临泰山之巅举行封礼。'申公还说:'汉朝的皇帝理应也要登临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一旦举行了封禅大典,便能够羽化登仙、飞升上天了。黄帝在位之时统辖万国诸侯,可真正被神灵封赐认可的诸侯却只有七千位。天下的名山共有八座,其中三座位于蛮夷之地,五座位于中原华夏之地。中原的五座名山分别是华山、首山、太室山、泰山、东莱山,这五座山正是黄帝经常游历、与神灵相会之地。黄帝一边征战、一边研习仙道,忧虑百姓非议自己所行之道并非正统,于是诛杀了那些质疑鬼神之说的人。历经一百多年以后,他才终于得以真正与神灵相通。黄帝曾在雍地郊祀上帝,斋戒住宿长达三个月之久。鬼臾区号称"大鸿",去世后安葬在雍地,如今的鸿冢便是他的坟墓。此后黄帝又在明庭接引了万方神灵。所谓"明庭",指的就是如今的甘泉宫。所谓"寒门",指的就是如今的谷口。黄帝还曾开采首山的铜矿,在荆山之下铸造宝鼎。宝鼎铸成之时,有一条垂着长须的神龙降临,前来迎接黄帝升天。黄帝骑上龙背,群臣以及后宫嫔妃跟随他一同骑龙升天的共有七十多人,随后神龙便腾空离去了。其余那些未能一同登龙升天的小臣,便都紧紧抓住龙须不放,结果龙须被拽断脱落,同时也震落了黄帝随身佩戴的弓箭。百姓们仰望着黄帝已然升天而去,便只得抱着他遗落的弓箭与龙须失声痛哭,所以后世便把那个地方命名为"鼎湖",把那张弓命名为"乌号弓"。'"天子听后感叹道:"唉!倘若朕真能像黄帝那样得道升天,那么让朕抛下妻子儿女,就如同脱掉一双鞋子那般毫不足惜啊。"于是任命公孙卿为郎官,派他向东前往太室山一带伺候神灵的踪迹。 天子于是前往雍地举行郊祀,又前往陇西,登上崆峒山,随后驾临甘泉宫。他命祠官宽舒等人筹备泰一神的祭坛,这座祭坛仿照亳地人谬忌所设的泰一坛而建,共分三层台阶。五帝坛环绕分布在泰一坛的下方,各自依照相应的方位而建。黄帝坛位于西南方,另外开辟了八条通往鬼神世界的道路。祭祀泰一神所用的祭品,与雍地一座畤所用的规格相同,只是额外增加了甜酒、枣脯这类祭品,还要宰杀一头牦牛来作为俎豆之中的牢具。而五帝坛则只单独进献俎豆与甜酒。祭坛下方的四方地面,则设置了专门供神灵随从以及北斗星享用祭品的"腏"位。祭祀完毕以后,所剩余的祭肉都要用火焚烧掉。祭祀所用的牛是白色的,中间安放一头白鹿,鹿的中间又放置一头猪,猪的中间还要浸入清水与美酒。祭祀太阳用牛,祭祀月亮则单独用羊或猪。主持泰一神祭祀的祝官、宰官要身穿紫色带绣的礼服。祭祀五帝的祝官则各自穿着与相应帝神颜色相符的服饰,祭祀太阳的穿赤色,祭祀月亮的穿白色。 十一月辛巳日朔旦恰逢冬至,天色刚蒙蒙亮之时,天子首次亲自到郊外拜祭泰一神。清晨朝拜太阳,傍晚朝拜月亮,都只需拱手作揖便可;可拜见泰一神时,礼仪却要如同在雍地郊祀时那般隆重。祝官在祭祀之时诵读的祝辞说:"上天最初把宝鼎与占卜的神策授予了皇帝,如今这历法的周期一次又一次地循环,终而复始,皇帝谨此恭敬地拜见泰一神。"天子祭祀时穿着黄色的服饰。祭坛上点满了成排的火炬,坛旁还架设了烹煮祭品所用的炊具。有关官吏禀报说:"祭坛之上似乎显现出了奇异的光芒。"公卿大臣们也纷纷进言说:"皇帝首次在云阳郊祀拜见泰一神之时,有关官吏恭敬地进献玉璧、上等的牲礼,结果那夜果然出现了美丽的奇光,等到白昼之时,又有一道黄色的气息直冲云霄。"太史令司马谈、祠官宽舒等人说:"这正是神灵所降下的美善征兆,用来庇佑昭示吉祥的祥瑞,理应就着这片曾显现祥光的地域修建泰畤祭坛,用来彰明这份感应。命太祝统一主持,在秋季以及腊祭前后举行祭祀。每隔两年,天子便亲自前往郊祀拜见一次。" 这年秋天,为了讨伐南越,天子举行了告祭祈祷泰一神的仪式,用牡荆木绘制了绘有日、月、北斗以及腾龙图案的旌旗,用来象征太一神所对应的三颗星宿,称为"泰一旗",命名为"灵旗"。凡是为出兵征战而举行祈祷仪式之时,便由太史令手持这面灵旗,指向所要征讨的国家的方向。而五利将军却始终不敢真正入海寻仙,只是前往泰山祭祀了一番。天子派人随行加以查验,结果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真正看见。五利将军谎称自己见到了自己的师父,可他的方术也早已彻底失灵,大多不能真正应验。天子于是诛杀了五利将军。 这年冬天,公孙卿在河南一带伺察神灵的踪迹,声称在缑氏城上看见了仙人的足迹,还有一种形似野鸡的怪物,来回出现在城墙之上。天子亲自驾临缑氏城察看这些痕迹,询问公孙卿:"这不会又是效仿文成将军、五利将军那样的骗局吧?"公孙卿回答说:"真正的仙人向来不会主动去求人主,反倒是人主要主动去追求仙人。求仙之道若不能保持充分的从容余裕,神灵便不会真正降临。谈论神仙之事,看似荒诞迂阔,可只要经年累月地坚持下去,终究还是可以招致神灵降临的。"于是各郡国都开始修整道路,修缮各处宫室馆舍以及名山祠庙,恭候天子的驾临巡幸。 这年春天,汉朝已经灭亡了南越,宠臣李延年凭借擅长音律而得到武帝的接见。天子对他的才艺十分赞赏,把这件事下发公卿商议,说:"民间的祠祀活动都配有鼓乐舞蹈,如今朝廷的郊祀大典却没有配乐,这难道相称吗?"公卿大臣们回答说:"古代祭祀天地都配有音乐,这样神灵才能真正感应、接受人们的礼敬。"也有人说:"从前泰帝曾命素女弹奏一把五十弦的瑟,声音过于悲切,泰帝命人加以禁止却始终无法制止,于是索性把这把瑟改制为二十五弦。"于是在庆祝平定南越、祭祀泰一神与后土神之时,朝廷开始首次配用了乐舞。此后又增加征召了不少歌童乐工,从此以后,二十五弦瑟以及箜篌瑟这类乐器也开始兴起使用了。 第二年冬天,天子商议说:"古代的惯例是要先整肃军队、解散军旅,然后才能举行封禅大典。"于是他先向北巡视朔方,检阅了十几万骑兵的军容,返程途中在桥山祭祀了黄帝的陵墓,随后才解散军队返回。天子说:"朕听闻黄帝并未真正去世,可如今为何却有他的陵墓存在呢?"有人回答说:"黄帝是羽化登仙、飞升上天了,群臣们只是把他遗留下的衣冠安葬在那里罢了。"抵达甘泉宫以后,天子准备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先在甘泉宫举行了一场仿照祭天之礼的"类祠",来告祭泰一神。 自从获得宝鼎以来,天子便一直与公卿大臣以及众儒生商议封禅大典的具体事宜。封禅大典向来极为罕有、久已断绝失传,没有人真正知晓这场典礼具体应当遵循的仪式规范,众儒生们便纷纷摘取《尚书》中的《封禅》篇、《周官》《王制》之中关于望祀、射牛这类祭祀仪式的记载来加以参考。齐地有位年过九十的老者丁公,说:"所谓'封禅',古时便是长生不死的代名词。秦始皇当年未能真正登顶完成封礼。陛下若真心想要登顶,只需缓缓而上,只要途中没有遇到风雨,便一定能够顺利完成封禅大典了。"天子于是命众儒生练习射牛这类仪式,起草封禅大典的具体礼仪。经过数年的筹备,终于快要正式举行了。天子既已听闻公孙卿以及方士们所说的话,知道黄帝以来那些举行过封禅大典的君主,大多都招致过奇异的祥瑞、并借此与神灵相通,因此天子也想仿效黄帝,借此接引蓬莱仙山上的神人,超越世俗、与远古的三皇比肩齐德,可同时又颇为采纳儒家的学说,用来为这场大典增添文采修饰。可众儒生们既不能真正阐明封禅大典的确切礼仪,又拘泥于《诗经》《尚书》这类古文经典而不敢真正放开手脚去创制新的礼仪。天子曾拿出封禅所用的祭祀器具给众儒生们过目,有的儒生便说"这些器具与古制不符",徐偃又说"太常寺众儒生所演习的礼仪,还不如鲁地儒生所行的礼仪完备得当",周霸更是私下里绘制图样、准备主导整个封禅事宜,天子因此贬黜了徐偃、周霸二人,索性把这些儒生们全部罢黜不用了。 三月,天子于是向东巡幸缑氏城,依礼登临了中岳太室山。随行的官员在山上仿佛听见有人在高呼"万岁"。天子向山上询问,却没有人应答;再向山下询问,也同样没有人应答。于是天子命祠官增修太室山的祠庙,下令禁止砍伐山上的树木,还把山下三百户人家的赋税全部划归为供奉这座祠庙的专用封邑,专门用来供给祭祀,此外再无其他额外的赋役负担。天子随后又向东登上泰山,当时泰山上的草木尚未真正萌发生长,于是他命人搬运石料,在泰山之巅竖立起了一座石碑。 天子随后继续向东巡游到海边,依礼祭祀了八神。齐地那些自称掌握神怪奇方的方士纷纷上书进言,数量多达上万。天子于是进一步增派了船只,命数千人分头入海寻访传说中的蓬莱神人。公孙卿手持符节,常常率先前往各名山伺察神灵的踪迹,他抵达东莱之时,声称在夜里见到了一位身高数丈的巨人,可等他上前查看之时,那巨人却又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串异常巨大的足迹,形似禽兽的痕迹一般。随行的群臣之中也有人说自己曾看见一位牵着狗的老翁,说了一句"我想要见巨公(天子)",随即便忽然消失不见了。天子听闻自己曾见过那巨大的足迹,尚且将信将疑,可再听闻群臣所说的那位老翁之事以后,便更加确信这些正是仙人显灵的迹象了。他因此在海边逗留驻留了许久,动用驿车派遣了成百上千的使者,四处寻访神仙的踪迹。 四月,天子返回奉高。他考虑到儒生与方士们关于封禅大典的说法各不相同,又不合乎经典的记载,实在难以真正施行。天子抵达梁父山,依礼祭祀了地主神。到了乙卯这一天,天子命侍中之中通晓儒学的官员头戴皮弁、身穿朝服,举行了射牛这一祭祀仪式。随后在泰山脚下的东方举行了"封"礼,礼仪如同郊祀泰一神一般隆重。封坛方圆一丈二尺,高九尺,坛下埋藏着记载祭文的玉牒简书,这份简书的内容被严格保密。仪式结束以后,天子独自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一同登上泰山山顶,也在山顶举行了封礼,这场仪式的具体内容同样被严格保密。第二天,天子从北坡下山。丙辰日,天子又在泰山山脚东北侧的肃然山举行了"禅"礼,礼仪如同祭祀后土神一般。天子都亲自跪拜祭祀,祭祀时身穿黄色的礼服,全程都配有音乐伴奏。祭祀所用的垫席,是江淮一带出产的三棱茅草。填埋祭坛所用的泥土,还特意掺杂了象征五方的五色土。此外还放生了不少来自远方的珍禽异兽,以及白色的野鸡这类祥瑞之物,也有不少作为额外的祭品加以进献。至于兕牛、大象、犀牛这类猛兽,则并未使用。这些仪式都是在泰山附近陆续举行的,全部完成之后天子才启程离去。整场封禅大典的祭祀活动,据说当夜似乎有奇异的光芒显现,白昼之时封坛之中也有白云腾起。 天子从举行禅礼的地方返回以后,端坐在明堂之中,群臣们轮流上前向他敬酒祝寿。随后天子下诏改元为"元封"(详情记载于《武帝纪》)。天子又说:"古代天子每隔五年便要巡狩一次,前往泰山举行祭祀典礼,诸侯们也各自有朝见天子时留宿休息的处所。特此命各诸侯国分别在泰山脚下修建自己的官邸。" 天子既已完成了泰山封禅大典,一路都未曾遭遇风雨,方士们又纷纷进言说蓬莱仙山上的诸位神仙似乎即将真正可以求见了,天子因此满怀欣喜的期盼,再度向东巡游到海边遥望仙山。随行的奉车都尉霍子侯忽然身患急病,仅仅一天便去世了。天子因此深感悲痛,随即启程离开,沿海一路北上,直抵碣石,又从辽西一带出发巡视,历经北方边境,一直抵达九原。五月,天子终于返回甘泉宫,据说这一路巡游的总里程竟达一万八千里之多。 这年秋天,天空中出现了一颗扫过东井宿的彗星。过了十几天,又有一颗彗星扫过三能星宿。观测云气的官员王朔进言说:"臣独自观测天象之时,发现填星(土星)忽然显现出如瓜一般的形状,仅仅一顿饭的工夫,便又隐没不见了。"有关官吏都说:"陛下开创了汉朝举行封禅大典的先例,这大概正是上天特意降下'德星'来加以回应吧。" 第二年冬天,天子在雍地郊祀了五帝之后,返程途中又拜祭祈祷了泰一神。祝官所诵读的祝辞说:"德星光耀昌盛,这正是美善祥瑞的征兆。寿星也随之显现,光芒深邃灿烂。信星也昭然显现,皇帝谨此恭敬地拜受太祝所献的祭礼。" 这年春天,公孙卿进言说他在东莱山见到了一位神人,那位神人似乎在说"想要见天子"。天子于是驾临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后又前往东莱,在那里逗留住宿了好几天,可始终没有真正见到什么神迹,只看见了一些巨人的足迹。天子又再度派遣了成百上千的方士入海寻访神人、采集仙药。这一年发生了旱灾。天子既已巡游在外、师出无名,便索性在万里沙祭坛举行了祈雨的仪式,途中还顺道祭祀了泰山。返程途中行至瓠子之时,天子亲自到现场督察黄河决口的堵塞工程,逗留了两天,沉祭之后才启程离去。 【下篇】 这一时期,汉朝已经灭亡了南越、东越两国,越人勇之进言说:"越人的风俗向来崇尚鬼神,他们所举行的祭祀都能真正显现鬼神,屡屡应验有效。从前东瓯王恭敬地侍奉鬼神,因此得享一百六十岁的高寿。后世子孙渐渐懈怠轻慢,所以国运才因此而衰败凋敝。"于是天子命越地的巫师设立了越地祝祷的祭祀,只需安放祭坛而不必修筑高台,也同样祭祀天神、上帝以及各路鬼神,还采用了鸡骨占卜的方式。天子对此深信不疑,越地祭祀与鸡骨占卜的风俗,正是从这时开始在朝廷之中被采用的。 公孙卿说:"仙人本是可以求见的,只是陛下此前前往之时总是行色匆忙,所以才未能真正见到仙人。如今陛下不妨在缑氏城仿建一座馆舍,摆放上干肉、红枣这类供品,仙人应当就可以借此招致而来了。况且仙人素来喜好居住在楼阁之上。"于是天子命人在长安修建了飞廉馆、桂馆,在甘泉宫修建了益寿馆、延寿馆,派公孙卿手持符节、摆设供品,恭候神人的降临。此外又修建了通天台,在台下陈设了祭祀用具,打算借此招来神仙。于是甘泉宫又重新修建了前殿,此后各处宫室的规模也开始日渐扩建增修。这年夏天,甘泉宫的殿房之中忽然长出了灵芝。天子因堵塞黄河决口以及兴建通天台的缘故,据说当时也出现了奇异的光芒,于是他下诏大赦天下。 第二年,汉朝出兵征讨朝鲜。这年夏天,发生了旱灾。公孙卿说:"当年黄帝举行封禅大典之时也曾遭逢天旱,据说这场干旱持续了整整三年,正是为了'晒干'封坛所用的泥土。"天子于是下诏说:"如今天旱,莫非也正是为了'晒干'封坛的缘故吗?特此命天下各地尊崇祭祀灵星。" 第二年,天子在雍地郊祀了五畤,又开通了回中一带的道路,随后向北出巡萧关,历经独鹿、鸣泽,从西河返回,途中驾临河东祭祀了后土神。 第二年冬天,天子巡视南郡,抵达江陵之后转而向东。他登临祭祀了灊县的天柱山,尊称为"南岳"。随后乘船顺江而下,从浔阳出发经过樅阳,途经彭蠡湖,依礼祭祀了沿途的名山大川。随后向北抵达琅邪,沿海一路北上。四月,抵达奉高,重新举行了一次封禅大典。 当初,天子举行泰山封禅大典之时,泰山东北山脚下古时曾有一处明堂旧址,可这处地方地势险峻、并不开阔敞亮。天子想要在奉高附近另建一座明堂,却不清楚具体应当遵循怎样的规制。济南人公玉带于是进献了一幅相传黄帝时代明堂的图样。图中明堂的中央有一座大殿,四面都没有墙壁,用茅草覆盖屋顶,四周引水环绕,水流又环绕着宫墙,还建有复道,上方设有楼阁,须从西南方向进入,称为"昆仑",天子便是从这条通道进入,在殿中拜祀上帝。于是天子命人依照公玉带所献的图样,在汶水之滨的奉高修建了明堂。到了这一年重新举行封禅大典之时,天子便在明堂的上座祭祀泰一神与五帝,同时把高皇帝的神位安放在对面配享祭祀。在明堂下方的房室之中祭祀后土神,用了二十份太牢。天子从"昆仑"通道进入,首次依照郊祀之礼在明堂之中举行了拜祭。仪式结束以后,天子在堂下举行了燎祭。随后天子又登上了泰山,在山顶秘密地举行了专属于他一人的祭祀。而泰山脚下则分别祭祀了五帝,各自依照相应的方位而定,黄帝与赤帝合祀于一处,由有关官吏负责陪祭。山上一旦燃起烽火信号,山下便立即随之响应。仪式结束以后,天子返回甘泉宫,在泰畤举行了郊祀。次年春天,又驾临汾阴,祭祀了后土神。 第二年,天子驾临泰山,在十一月甲子日朔旦冬至这一天,于明堂祭祀了上帝,此后每次重新举行封禅大典都遵循这一惯例。祝官所诵读的祝辞说:"上天再度授予皇帝泰元神策,历法周期循环往复、终而复始。皇帝谨此恭敬地拜见泰一神。"随后天子向东巡幸到海边,考察了那些入海以及四处寻访神仙的方士们的成果,可始终没有真正得到验证,可即便如此,天子依旧不断增派使者,企盼着能够真正遇见仙人。乙酉日,柏梁台发生了火灾。十二月甲午日朔日,天子亲自在高里山举行了禅礼,祭祀了后土神。他还亲临渤海之滨,打算借机遥祭蓬莱仙山,几乎盼望着能够真正抵达那处超凡脱俗的仙境。 天子返程以后,因柏梁台失火的缘故,改在甘泉宫接受各郡国的年度政务汇报。公孙卿说:"黄帝当年曾登临青灵台,可这座高台却在建成十二天后便遭遇火灾焚毁,黄帝于是转而在'明庭'处理政务。所谓'明庭',指的正是如今的甘泉宫。"不少方士都说古代的帝王之中曾有把都城设在甘泉一带的先例。此后天子又在甘泉宫接见了前来朝见的诸侯,甘泉宫因此还专门修建了供各诸侯居住的官邸。越人勇之于是进言说:"越地的风俗认为,若发生了火灾,理应重新兴建更大规模的建筑,用宏大的气势来克制压服这场灾祸。"于是天子下令修建了建章宫,规模宏大,据说共有千门万户。前殿的规格甚至超过了未央宫。宫殿的东侧修建了凤阙,高达二十多丈。西侧则是"商中"苑囿,绵延数十里的养虎场。北侧修建了一座巨大的池沼,池中的渐台高达二十多丈,命名为"泰液池",池中还修建了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这几座假山,用来象征传说中海上神山与灵龟神鱼的形貌。南侧则修建了玉堂、璧门以及巨大的铜铸神鸟这类建筑。此外还修建了神明台、井干楼,高达五十丈,各处宫殿之间还修建了相互连通的辇道。 这年夏天,汉朝改革了历法,把正月定为一年之首,崇尚黄色,各官署也重新铸造了带有五个字的官印,因此把这一年定为"太初元年"。这一年,汉朝向西征讨大宛,正巧遇上了严重的蝗灾。丁夫人、雒阳人虞初等方士,还曾运用方术诅咒匈奴与大宛。 第二年,有关官吏进言说雍地的五畤祭祀所用的牲礼往往不够完备成熟、香气也不够馥郁齐全。于是天子命祠官改进了五畤祭祀所用的牛犊与牢具,依照五行相克的原理来选定祭品的颜色,并改用木雕的马匹来替代原本祭祀所用的活马驹。此后凡是其他名山大川的祭祀之中原本需要用到马驹的,也一律改用木雕的马匹来替代。唯独天子亲自巡幸经过、亲自祭祀之时,仍旧使用真正的马驹,其他的礼仪则一如旧制。 第二年,天子向东巡幸到海边,考察寻访神仙的成果,可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真正的验证。方士之中有人说黄帝之时曾修建了五座城池、十二座楼阁,用来在"执期"这个地方恭候神人的降临,称之为"迎年"。天子于是也允许依照这套方术修建了同样的建筑,命名为"明年"。天子亲自依礼祭祀,进献了一头黄色的牛犊。 公玉带说:"黄帝之时虽然也曾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可当时的风后、封钜、岐伯这几位大臣,还专门建议黄帝要在东泰山举行'封'礼、在凡山举行'禅'礼,用来合验天命的符信,然后才能真正长生不死。"天子于是命人准备了相应的祭祀器具,前往东泰山,可发现东泰山地势低矮、规模狭小,与其盛名并不相称,于是只命祠官依礼加以祭祀,却并未真正在此举行封礼。此后天子又命公玉带负责主持祭祀、伺察神物的踪迹。天子随后又返回泰山,依照此前的旧例重新举行了每五年一次的封禅大典,同时还增加了在石闾举行禅礼的仪式。所谓"石闾",位于泰山脚下的南面,方士们都说这是仙人所居的门户,所以天子特意亲自在此举行了禅礼。 此后又过了五年,天子再度前往泰山重新举行封禅大典,返程途中还顺道祭祀了恒山。 自从泰山封禅大典以来,前后共历经十三年,天子已经完整巡遍了五岳、四渎所有的祭祀了。 此后又过了五年,天子再度前往泰山重新举行封禅大典。随后向东巡幸琅邪,在成山祭祀了太阳,登临了之罘山,泛舟大海,祭祀了八神,祈求延年益寿。此外天子还在交门宫祭祀了神人,据说仿佛真有人朝着天子的方向端坐跪拜一般。 此后又过了五年,天子再度重新修整了泰山的封禅大典。随后向东巡游到东莱,亲临大海。这一年,雍县出现了三次仿佛雷电轰鸣般的无云异响,还出现了形似彩虹般的苍黄色云气,仿佛有飞鸟聚集在棫阳宫的南面,声音竟能传出四百里之远。此外还有两块陨石坠落,颜色黑得如同墨漆一般,有关官吏认为这是美善的祥瑞,特意进献到宗庙加以供奉。然而那些负责伺察神灵、入海寻访蓬莱仙山的方士们,却始终未能真正得到任何验证的成果,公孙卿依旧只能用曾经见过的巨人足迹来作为搪塞辩解的说辞。天子却依旧对这些方士抱有一份若即若离的期待,始终不肯彻底断绝,仍旧幻想着能够真正遇见传说中的仙人。 以上这些新兴办的各类祭祀,例如薄地人谬忌所倡议的泰一神以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这些神灵,还有五床神。宽舒所主持修建的祠宫,也都依照岁时节令供奉致祭。以上这六种祠祀,都统一由太祝主管。至于八神以及各处"明年"馆、凡山这类其他祠祀,天子经过之时便加以祭祀,离开以后便不再理会。至于那些由方士自行倡议兴办的祠祀,则各自由倡议之人自行主持,一旦此人去世,这项祠祀便随之停止,祠官并不接管。其余的祭祀则一如旧例。甘泉宫的泰一神、汾阴的后土神,天子每隔三年便要亲自前往郊祀一次,而泰山的封禅大典则每隔五年重新修整一次。武帝在位期间,一共五次重新修整了泰山的封禅大典。昭帝即位之时年纪尚幼,因此从未曾亲自巡幸祭祀过这些地方。 宣帝即位以后,由于是承继武帝一脉正统而兴起的,所以即位第三年便尊奉孝武帝的宗庙为"世宗",并在他此前巡狩所到过的各郡国都设立了相应的庙宇。在告祭世宗庙的那一天,宫殿后庭飞来了成群的白鹤。在设立世宗庙、告祭孝昭帝寝庙之时,殿前又飞来了五彩斑斓的大雁。西河郡修建世宗庙之时,殿旁忽然显现出神异的光芒,还有一只形似白鹤的怪鸟飞来,前半身呈赤色、后半身呈青色。房中又显现出如同烛光一般的神异光芒。广川国的世宗庙大殿之上,忽然传出钟鸣之声,门户自动大开,夜间又显现出光芒,把大殿照得一片通明。天子于是下诏大赦天下。 当时,大将军霍光辅佐朝政,天子只是垂拱端坐、面南而治,除了宗庙祭祀以外很少亲自出巡。即位第十二年,宣帝下诏说:"朕听闻,天子理应尊崇侍奉天地,修明祭祀山川,这是古今相通的礼制。近来,上帝的祭祀已经荒废、未曾亲自主持已有十多年了,朕对此深感惶恐不安。朕决定亲自整肃身心、斋戒沐浴,亲自主持祭祀,为百姓祈得美善的祥瑞之气,求得丰收的年成。" 第二年正月,宣帝首次驾临甘泉宫,郊祀拜见了泰畤,屡屡出现了美善的祥瑞征兆。他仿效武帝时期的旧例,大规模地讲求车马服饰的规制,恭敬地遵行斋戒祭祀的礼仪,还创作了不少诗歌乐章。 这年三月,宣帝驾临河东,祭祀了后土神,恰逢有神爵(凤凰一类的祥瑞飞禽)飞来聚集,于是改元为"神爵"。宣帝下诏给太常说:"长江、大海,是天下众多河流之中最为浩大的,如今却始终缺失专门的祭祀,这是说不过去的。特此命祠官依礼确立为常年的岁时祭典,在四季分别祭祀长江、大海以及雒水,为天下祈求丰收的年成。"从这时起,五岳、四渎便都各自有了固定的祭祀礼制。东岳泰山在博县祭祀,中岳泰室在嵩高祭祀,南岳灊山在灊县祭祀,西岳华山在华阴祭祀,北岳恒山在上曲阳祭祀,黄河在临晋祭祀,长江在江都祭祀,淮河在平氏祭祀,济水在临邑县境内祭祀,这些祭祀都派遣使者手持符节前去陪祭。唯独泰山与黄河每年祭祀五次,长江每年祭祀四次,其余的则大多是一次祈祷、三次酬谢祭祀。 当时,南郡捕获了一只白虎,进献了它的皮毛、牙齿、爪子,天子特意为此设立了祠庙加以祭祀。此外还依照方士的建议,为随侯珠、剑宝、玉宝璧、周康王宝鼎这几件宝物在未央宫中设立了四座祠庙。此外又在即墨祭祀了太室山,在下密祭祀了三户山,在鸿门祭祀了天封苑的火井。此外又在长安城旁设立了岁星、辰星、太白、荧惑、南斗这几座祠庙。此外还在曲城祭祀了参山八神,在临朐祭祀了蓬山的石社、石鼓,在腄县祭祀了之罘山,在不夜县祭祀了成山,在黄县祭祀了莱山。成山祭祀太阳,莱山祭祀月亮。此外还在琅邪祭祀了四时之神,在寿良祭祀了蚩尤。京师附近的鄠县,还设有劳谷、五床山、日月、五帝、仙人、玉女这些祠庙。云阳则设有径路神祠,用来祭祀休屠王。此外还在肤施设立了五龙山仙人祠以及黄帝、天神、帝原水这几座祠庙,合计四座。 有人说益州有金马、碧鸡这样的神灵,可以通过祭祀祷告来加以招致,于是宣帝派遣谏大夫王褒持节前往寻访祭祀。 大夫刘更生曾进献一部据传是淮南王刘安所著、名为《枕中鸿宝苑秘书》的方术著作,命尚方按书中所载的方法炼制黄金。可结果并未真正应验成功,刘更生因此获罪论处。京兆尹张敞上疏进谏说:"臣希望英明的君主能够时常忘却对车马排场的追求,摒弃疏远方士们那些虚妄无稽的言辞,专心致力于治国的正道,如此一来太平盛世大概才能真正得以兴起。"此后尚方署那些待诏的方士便都被一并罢黜了。 这一时期,美阳出土了一尊宝鼎,当地官府将其进献给了朝廷。朝廷把此事下发有关官吏商议,大多数人都认为理应仿照元鼎年间的旧例,把宝鼎进献陈列于宗庙之中加以供奉。张敞素来喜好研究古文字,他仔细核查了鼎上所刻的铭文,随后上奏说:"臣听闻,周朝的先祖始于后稷,后稷受封于邰地,公刘在豳地开创基业,太王在岐山之下建立国家,文王、武王则兴起于丰、镐一带。由此说来,岐山、丰镐之间正是周朝的旧日居所,理应留有宗庙祭坛这类祭祀的遗存。如今这尊宝鼎出土于岐山以东,鼎中刻有铭文,写道:'周王命令一位名叫"尸臣"的臣子说:"命你掌管栒邑这个地方,特赐给你旗帜、鸾铃、绣有花纹的礼服以及雕花的兵戈。"尸臣叩首行礼说:"臣斗胆答谢、宣扬天子这份无比显赫的美好恩命。"'臣的学识浅薄,实在不足以真正考订这类古文字,可若依据传世典籍来推断,这尊宝鼎大概正是周朝用来褒奖赏赐大臣的礼器,是大臣的子孙后代把先人的功业铭刻其上、珍藏在宗庙之中的遗物。从前汾阴脽地出土宝鼎之时,河东太守曾把此事上报朝廷,武帝当时曾下诏说:'朕巡行祭祀后土,是为百姓祈求丰收的年成,如今谷物歉收的祥瑞尚未得到回应,这尊宝鼎为何会在这时出现呢?'当时朝廷曾广泛询问年高的耆老,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旧时便已埋藏于此的古物,还是确实想借此真正考订出事实的真相。有关官吏当时经过核实,确认汾阴脽地并非古人曾经埋藏宝鼎的旧址,而且那尊宝鼎大小达八尺一寸,高三尺六寸,与寻常的鼎器截然不同。如今这尊宝鼎体积细小,又刻有明确的铭文款识,实在不宜进献陈列于宗庙之中加以供奉。"宣帝下诏批复说:"京兆尹的这番议论是正确的。" 自宣帝驾临河东的第二年正月起,凤凰聚集在祋祤,在凤凰聚集之处还发现了一件玉制的宝物,宣帝因此兴建了步寿宫,随即下诏大赦天下。此后隔了一年,又有凤凰、神爵、甘露同时降临聚集在京师,宣帝再度大赦天下。这年冬天,又有凤凰聚集在上林苑,于是宣帝专门修建了凤凰殿,用来回应这份美善的祥瑞。第二年正月,宣帝再度驾临甘泉宫,郊祀了泰畤,改元为"五凤"。第二年,驾临雍地祭祀了五畤。又过了一年春天,驾临河东,祭祀了后土,大赦天下。此后又隔了一年,改元为"甘露"。正月,宣帝驾临甘泉宫,郊祀了泰畤。这年夏天,新丰县出现了黄龙。建章宫、未央宫、长乐宫悬挂钟磬的铜人架子上竟都长出了细毛,长约一寸左右,当时的人们都认为这是美善的祥瑞。此后又隔了一年正月,宣帝在泰畤举行郊祀,趁机在甘泉宫接见了前来朝见的匈奴单于。此后又隔了一年,改元为"黄龙"。正月,宣帝再度驾临甘泉宫,郊祀了泰畤,又一次在甘泉宫接见了前来朝见的匈奴单于。到这年冬天,宣帝便驾崩了。在他在位期间,据说凤凰一共降临过五十多个郡国。 元帝即位以后,依旧遵循着旧有的礼仪,每隔一年的正月,便驾临一次甘泉宫郊祀泰畤,又向东驾临河东祭祀后土,向西驾临雍地祭祀五畤。他在位期间一共五次亲自主持了泰畤、后土的祭祀大典。同时也施予恩泽百姓,凡车驾所经之处一律免征田租,赏赐当地百姓每百户牛肉美酒,有时也赏赐爵位,赦免罪人。 元帝素来喜好儒学,贡禹、韦玄成、匡衡等人相继官至公卿。贡禹曾建议说汉朝宗庙的祭祀制度大多不符合古代的礼制,元帝认为他的建议很有道理。此后韦玄成担任丞相,建议撤销各郡国的宗庙,从太上皇、孝惠帝以下各处皇陵的寝庙也都一并撤销。此后元帝卧病之时,梦见神灵谴责他撤销了这些祠庙,于是又下令一一恢复了这些祭祀。此后这些祭祀便时而撤销、时而恢复,一直到哀帝、平帝之时依旧未能最终确定下来(详情记载于《韦玄成传》)。 成帝刚即位之时,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甄谭上奏说:"帝王最重大的事务,没有比承奉上天的次序更为重要的了,而承奉上天的次序,又没有比郊祀之礼更为紧要的了,所以圣明的君主总要竭尽心思、深思熟虑来确立相应的制度。祭天于南郊,正是取其顺应阳气的意涵;瘗埋祭品于北郊来祭地,正是取其对应阴气的意象。上天对于天子而言,总是依照天子所建都城的方位来分别享用相应的祭祀。从前,孝武皇帝定居甘泉宫之时,便就近在云阳修建了泰畤,在宫殿的南面举行祭祀。如今陛下车驾常常驻跸长安,可郊祀皇天之时反倒要前往位于北方、属阴的泰畤,祭祀后土之时反倒要前往位于东方、属阳的汾阴,这与古代的礼制正好相互矛盾。而且前往云阳,途中要经过溪谷险隘之地,狭窄难行的路段将近百里;前往汾阴,则要横渡大川,有风波舟楫翻覆的危险,这些都不是圣明的君主所应当频繁乘险涉足的地方。沿途各郡县为此修路搭建接待设施,官吏百姓因此深受困苦,百官也因此耗费繁重。这既劳累了本应受到保护的百姓,又要亲身涉足危险的地域,实在难以借此真正侍奉神灵、祈求福祐,恐怕并不符合承奉天命、抚育百姓的本意。从前周文王、周武王在丰、镐郊祀,周成王在雒邑郊祀。由此看来,上天总是随着君王所定都城的方位而享用相应的祭祀,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甘泉的泰畤、河东的后土祠,理应迁移安置到长安,这样才能符合古代帝王的礼制。恳请与群臣共同商议决定此事。"奏议获准。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八人认为这套祭祀由来已久,理应维持原状不变。右将军王商、博士师丹、议郎翟方进等五十人则认为,《礼记》说"在高大的祭坛上焚烧柴薪,是祭天之礼;把祭品埋藏在深挖的坑穴之中,是祭地之礼。"在南郊设立祭坛,正是用来确立上天的方位。在北郊挖坑祭地,正是取其顺应阴位的意象。郊祀的场所各自设在圣王所定都城的南北两侧。《尚书》说"过了三天,到了丁巳这一天,用牲畜在郊外祭祀,用了两头牛。"周公增加了祭祀所用的牲畜,用来告祭迁都新邑之事,并在雒邑确立了郊祀的礼制。英明的圣主,侍奉上天必定要昭明公开,侍奉大地必定要明察详审。天地之事既已昭明详察,神明的德行也就因此而彰显出来了。天地本就是以君王为祭祀的主体,所以圣明的君王制定祭祀天地的礼制之时,必定要设在国都的郊外。长安,正是当今圣主所定的都城,是皇天所俯瞰审视的地方。甘泉、河东的祭祀,并非神灵真正乐于享用之处,理应迁移到真正符合阳位、阴位方位的地方去。摒弃如今这种世俗的做法,恢复古制,遵循圣人所定的规范,确立上天应有的方位,这才真正符合礼制、也最为妥当。"于是匡衡、甄谭又上奏说:"陛下圣德昭彰,光辉上通于天,秉承上天的至大之道,遍览群臣的意见,让大家各自竭尽心思,商议郊祀应当设立的场所,这实在是天下的一大幸事。臣听闻,广泛征询众人的意见、顺从多数人的看法,便能真正契合天意,所以《洪范》说'三人共同占卜,便应当听从其中两人一致的意见',说的正是少数服从多数的道理。评断此事应当参照古制,同时也要考虑是否有利于万民,若确实合乎古制、又有利于百姓,便应当依从采纳;若违背正道、赞同者又寥寥无几,便应当废止不予施行。如今参与商议此事的共有五十八人,其中五十人都主张应当迁移祭祀场所,他们的论据都出自经典传注,与上古的礼制相符,也便于官吏百姓,只有八人未能依据经典礼法、考订古制,便认为不宜迁移,他们的意见缺乏可靠的依据,实在难以据此来判定是非。《太誓》说:'端正地考订古制、建功立业,才能享有长久的国运,这正是效法上天的重大法则。'《诗经》说'不要说上天高高在上、与人间毫不相干,上天其实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着人间君王的一举一动,日日都在明察着人间的一切',这正是说上天每天都在监视着君王所处的方位。《诗经》又说'于是眷顾西方,把这里当作我心属意的居所',这正是说上天把周文王所定的都城当作了自己降临驻留之所。理应在长安确立南北郊,作为万世不易的根基。"天子采纳了这一建议。 祭祀场所既已确定,匡衡又进言说:"甘泉泰畤的紫坛,呈八棱形,用来象征贯通八方。五帝坛环绕分布在紫坛的下方,此外还有各路神灵的祭坛。依据《尚书》中'恭敬地烟祭六宗、遥祭山川、遍祀群神'的义理来看,如今紫坛上那些绘有精美花纹、雕镂着礼服图案的装饰,以及配备的玉器、女乐,还有石坛、仙人祠,以及祭祀所用的鸾路车驾、赤色骏马、木雕龙马,这些做法其实都无法真正在古制之中找到相应的依据。臣听闻,郊祀紫坛、飨祭上帝的本意,是要清扫地面之后就地举行祭祀,崇尚质朴的本色。歌唱《大吕》、跳《云门》之舞来恭候天神降临,歌唱《太蔟》、跳《咸池》之舞来恭候地祇降临,祭祀所用的牺牲是牛犊,坐席用干净的秸秆制成,祭祀所用的器皿是陶器与匏器,这些做法都是顺应天地本真质朴的性情,崇尚诚敬、看重质朴,不敢刻意加以文饰。这是因为神祇的功德实在过于宏大,即便竭尽精微、备齐各类物品,也依旧不足以真正报答神明的恩德,唯有以至诚之心相待才是真正可取的做法,务求推崇质朴、不加修饰,用来彰显上天的德行。如今紫坛上这些虚饰的女乐、鸾路车驾、赤色骏马、木雕龙马、石坛这类装饰,理应全部予以撤除。" 匡衡又说:"历代君王都是各自依据自己时代的礼制来侍奉天地,并非要因袭承继前代所遗留下的旧制。如今雍地的鄜畤、密畤、上畤、下畤,本是秦国历代君主各自随心所欲设立的祭祀场所,并不符合礼制经典之中所记载的原则。汉朝建立之初,各项礼仪制度尚未来得及真正确立,因此暂且沿袭了秦朝原有的祭祀,又增设了北畤。如今既已考订古制、确立了祭祀天地的宏大礼仪,郊祀之时拜见上帝,青、赤、白、黄、黑这五方天帝的祭祀便都一并陈设完备,各自设有相应的神位与祭品,祭祀的规格也都齐备完善。至于那些诸侯随意创设的祠祀,君王便不应当继续长久沿袭下去。此外北畤是在礼制尚未真正确定之时所设立的,也不宜继续重新修缮维持。"天子对这些建议都一一采纳了。此外像陈宝祠这类祭祀,也从此一并撤废了。 第二年,天子首次在南郊举行了祭祀,并赦免了负责供奉郊祀的县邑以及中都官所属耐罪以下的囚犯。这一年,匡衡、甄谭又逐条上奏说:"长安的厨官、京师各官署所供给的祭祀,以及各郡国负责伺察神灵的方士使者所主持的祭祀,合计共六百八十三处,其中二百零八处符合礼制,或虽无明确的经典依据但也存有疑义、可以酌情保留的,一律可以继续依照旧例供奉祭祀。其余四百七十五处不符合礼制的,或是彼此重复的祭祀,恳请一律予以撤废。"奏议获准。雍地原有的祠祀共二百零三处,其中只有祭祀山川诸星的十五处符合礼制的要求。至于各类"布""严""逐"这类神灵的祭祀,则一律予以撤废。杜主原本设有五座祠庙,如今只保留了其中一座。此外还撤销了高祖当年所设立的梁巫、晋巫、秦巫、荆巫、九天巫、南山巫、莱中巫这类祭祀,以及孝文帝所设的渭阳五帝祠、孝武帝所设的薄忌泰一祠、三一祠、黄帝祠、冥羊祠、马行祠、泰一祠、皋山山君祠、武夷君祠、夏后启母石祠、万里沙祠、八神祠、延年馆这类祭祀,以及孝宣帝所设的参山祠、蓬山祠、之罘祠、成山祠、莱山祠、四时祠、蚩尤祠、劳谷祠、五床祠、仙人祠、玉女祠、径路神祠、黄帝祠、天神祠、原水祠这类祭祀,都一并撤废了。负责伺察神灵的方士使者的副手、佐官,以及本草待诏这类官职,共七十多人,也都被遣返回家了。 第二年,匡衡因罪事被免除了官职爵位。当时不少百姓都认为不应当轻易变动这些祭祀制度。加上朝廷刚刚撤销甘泉泰畤、改在南郊祭祀的那一天,恰好遇上一场大风摧毁了甘泉宫的竹宫,还刮倒拔起了泰畤附近十围以上粗的大树共一百多株。天子对此深感诧异,便就此事询问刘向。刘向回答说:"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中,尚且不愿轻易断绝祖上传下的祭祀,更何况是国家这样重大而神圣的祭祀场所呢!况且甘泉、汾阴以及雍地五畤这些祭祀之所以最初得以设立,都是因为先有神灵显应的祥瑞征兆,然后才据此营建的,并非随随便便就设立起来的。武帝、宣帝之世,恭奉这三处神灵的祭祀,礼敬极为周备恭谨,神灵所显现的祥光也格外昭著明显。历代祖宗所确立的这些神祇祭祀的旧有场所,实在是不宜轻易改动啊。至于陈宝祠,从秦文公之时算起,一直到如今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了,汉朝建立以来,历代都常有这位神灵降临,光色呈现赤黄之色,长达四五丈,每次都是径直来到祠庙前方才停息,还伴随着轰隆般的声响,野鸡也都随之鸣叫。每逢神灵显现之时,雍地的太祝都要用太牢之礼加以祭祀,并派遣观测的官员乘坐驿车飞驰前往天子行在所报告,这向来被视为一份吉祥的福瑞。高祖之时神灵一共显现过五次,文帝之时二十六次,武帝之时七十五次,宣帝之时二十五次,初元元年以来也已有二十次,这正是阳气所化、由来已久的祭祀啊。至于汉朝宗庙的礼制,本不应当擅自轻易变更议论,这些制度都是历代祖宗与贤臣共同商定下来的。古今的制度本就各有不同,经典之中也没有明确的记载可以援引,这类祭祀既至尊又至重,实在难以仅凭一些疑惑不定的议论便轻易加以更改。此前朝廷最初采纳了贡禹的建议,此后世人便相沿成习,屡屡对这些制度加以改动。《易大传》说:'凡是诬蔑亵渎神灵的人,祸殃必将延及三代子孙。'臣担忧这份罪责恐怕不会仅仅止步于贡禹等人自身啊。"天子听后心中颇为悔恨。 此后成帝因为始终没有子嗣继承皇位的缘故,便命皇太后下诏给有关官吏说:"朕听闻,君王承奉侍事天地、与泰一神相通,再没有什么比祭祀之礼更为重要昭著的了。孝武皇帝天资圣明、通达睿智,最初确立了祭天祭地的礼制,在甘泉营建了泰畤,在汾阴确立了后土的祭祀,神祇因此得以安享香火,国运也因此长久绵延,子孙繁衍昌盛,历代相承沿袭这份基业,福泽一直流传到了今天。如今皇帝宽厚仁爱、孝顺恭谨,谨守遵循着这份神圣的传统,从未有过什么大的过失,可却长期没有子嗣继承皇位。反思这其中的过失所在,恐怕正是出在迁移南北郊祭祀这件事上,这违背了先帝所确立的制度,改易了神祇原有的祭祀场所,因此有违天地的本心,妨碍了继承子嗣的这份福祉。如今皇帝已经年满六十岁了,却始终未能得见皇孙,因此食不知味、寝不安席,朕对此深感悲痛哀悼。《春秋》最看重恢复古制,善于顺应祭祀的礼法。特此恢复甘泉的泰畤、汾阴的后土祠一如从前的旧制,以及雍地五畤、位于陈仓的陈宝祠也一并加以恢复。"天子于是重新恢复了此前亲自郊祀的礼制。此外长安、雍地以及各郡国之中此前有明显效验的祭祀,也大约恢复了将近一半。 成帝晚年颇为喜好鬼神之事,也是因为始终没有子嗣的缘故,不少人纷纷上书谈论祭祀方术之事,这些人大多都得以被授予"待诏"的身份,在上林苑以及长安城附近举行各类祭祀典礼,耗费的钱财极为庞大,可即便如此,却始终没有真正出现什么大富大贵、真正应验的祥瑞。谷永为此劝谏天子说:"臣听闻,真正通晓天地本性的人,绝不会被鬼神怪异之说所迷惑;真正了解万物真情的人,也绝不会被那些不实之词所蒙蔽。凡是那些背离仁义正道、不遵循五经正统学说,却大肆宣扬鬼神奇异之事、极力推崇祭祀方术,妄图从毫无灵验的祭祀之中求得福报,以及声称世间确有仙人存在、服食长生不死的仙药、能够飞升羽化、登临九天云外、饱览悬圃仙境、遨游蓬莱仙山、耕耘'五德'之田、朝种暮收、与山石同寿永固、能够点石成金、坚冰化水、能变换五种颜色食物这类方术的人,都不过是奸邪之徒蛊惑众人,怀挟旁门左道、心怀诈伪,用来欺骗蒙蔽当世的君主罢了。听他们说起这些话来,滔滔不绝、动听悦耳,仿佛真的即将有所遇合一般;可若真去追寻求证,却又如同追赶疾风、捕捉影子一般,终究是徒劳无功、一无所获的。因此贤明的君主总是拒绝听信这类言论,圣人也从不谈论这类事情。从前周朝的太史萇弘,曾想借助鬼神方术来辅助尊崇周灵王、会盟诸侯,可周王室反倒因此愈发衰微,各诸侯国也愈发背叛。楚怀王隆重推崇祭祀,侍奉鬼神,本想借此获得神灵的庇佑福助、击退秦军,结果却反遭兵败、国土沦丧,自身受辱、国家危亡。秦始皇当初刚刚吞并天下之时,也曾一心痴迷于神仙之道,派徐福、韩终这类方士携带大批童男童女入海寻访神仙、采集仙药,这些人最终却借机逃亡、一去不返,天下百姓因此心怀怨恨。汉朝兴起以后,新垣平、齐地人少翁、公孙卿、栾大这些人,都凭借着炼丹、祭祀、驱使鬼神、寻访蓬莱采药这类方术而受到宠幸显贵,得到的赏赐累计多达千金。栾大尤其地位尊崇显赫,甚至娶了公主为妻,爵位层层加封,一时间震动了海内。元鼎、元封年间,燕齐一带的方士们个个瞪大双眼、摩拳擦掌,声称自己掌握神仙祭祀、能够招致福报的方术之人,多达数以万计。可此后,新垣平等人最终都因方术穷尽、诈术败露而被诛灭伏法。一直到初元年间,又出现了所谓"天渊玉女""巨鹿神人""潦阳侯的老师张宗"这类骗局,同样的奸邪之事又纷纷卷土重来。回想周朝、秦朝末年,以及三皇五帝那样兴盛的时代,历代君主都曾专心一意、散尽钱财,加官厚禄、殚精竭虑,动用举国之力去追寻这些方术,可历经漫长的岁月,却始终没有得到丝毫真正的验证,这足以用来衡量当下的情形了。《尚书》说:'祭祀最重要的是那份诚敬之心,若诚意跟不上祭品的规格,那便等于没有真正祭祀过一样。'《论语》也解释说:'孔子从不谈论怪异、鬼神这类事情。'唯愿陛下能够断然拒绝这类方术之说,不要让那些奸邪之徒有机可乘、借机窥探朝廷的虚实。"天子认为他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 此后成都侯王商担任大司马卫将军、辅佐朝政,杜邺劝谏王商说:"古书上说'东边的邻国杀牛盛大祭祀,反倒不如西边的邻国用薄祭却虔诚地祭祀更能得福',这是说侍奉上天的正道,贵在以诚心朴实的态度来真正赢得民心。若行为污秽、祭祀虽丰盛,也依旧得不到神灵的庇佑;若德行修明、祭品虽微薄,吉祥的福报也必定会因此而降临。古代祭坛都设在固定的场所,祭祀所用的器物也有固定的规格,参拜礼见也有固定的礼仪;牺牲玉帛虽然齐备,可财力却并不因此而匮乏;车马仪仗、臣仆役使虽然要有所调动,可百姓的力役却也不会因此而过度劳累。所以每逢举行这样的祭典之时,协助操办的人都心悦诚服,天子的车驾所经过之处,百姓甚至都不易察觉。可如今甘泉、河东的天地郊祀,却都失去了应有的方位,违背了阴阳应有的道理。加上雍地五畤又都地处偏远,供奉祭祀的徭役刚刚停歇又要重新兴起,修缮营建、供张接待的开支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的时候,皇天所彰显的种种异象,大概也是可以略窥一二的。此前陛下前往甘泉之时,先导的车驾竟迷失了道路;祭月的当晚,引路的仪仗队伍又再度迷路。祭祀后土返程之时,行至黄河边正要渡河,忽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船只竟无法正常航行。此外雍地又曾降下大雨,冲毁了平阳宫的围墙。又有三月甲子日,雷电交加,在林光宫门引发了火灾。祥瑞的征兆始终未曾真正显现,灾异不祥的征兆却接连而至。仅从这三郡所上奏的情形来看,都已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变故。若神灵始终不予回应、不肯真正享用这些祭祀,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警示呢!《诗经》说'遵循沿袭旧有的典章制度'。所谓旧有的典章制度,正是先王所确立的法度,周文王正是依循这套法度,才能真正与神灵相交相通,子孙后代因此繁衍昌盛、多达千亿之数。理应依照此前公卿大臣们的建议,重新把郊祀迁回长安的南北郊。" 此后过了几年,成帝驾崩,皇太后下诏给有关官吏说:"皇帝即位以来,一心顺应天意,遵循经典的义理,确立了郊祀的礼制,天下百姓因此无不欢欣喜悦。只是担忧始终未能得见皇孙降生,所以才又恢复了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的祭祀,希望借此能够获得神灵的庇佑福报。可皇帝始终对此深感遗憾为难,最终也未能真正得到这份福祐。特此恢复长安的南北郊祭祀,一如从前的旧制,以此来顺应先帝生前的心愿。" 哀帝即位以后,卧病在床,广泛征召方术之士,京师以及各县都设有专门负责祭祀祈祷的使者,把前代历朝所曾兴办过的各类神祇祭祀全都一一恢复了起来,合计多达七百多处,一年之中要举行多达三万七千次祭祀。 第二年,哀帝又命太皇太后下诏给有关官吏说:"皇帝孝顺恭谨,谨守承继着这份神圣的基业,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可长期患病却始终未能痊愈。朕日夜反复思虑,恐怕是身为继承大统的君主,不宜轻易变更祖宗成法的缘故。特此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的祭祀,一如从前的旧制。"哀帝本人却已无法亲自前往,只能派遣有关官吏代为主持祭祀典礼。此后又过了三年,哀帝便驾崩了。 平帝元始五年,大司马王莽上奏说:"君王侍奉上天,正如同侍奉父亲一般,所以才被尊称为'天子'。孔子说:'人的一切德行之中,没有比孝道更重要的了;孝道之中,没有比尊崇敬重父亲更重要的了;尊崇敬重父亲,又没有比让父亲配享祭天更重要的了。'君王尊崇自己的先父,想要让他配享祭天,正是延续着尊崇父亲这份孝心,进而想要尊崇祖先,如此层层向上推溯,便一直追溯到了始祖。因此周公才要郊祀后稷来配享上天,又在明堂宗祀周文王来配享上帝。《礼记》记载天子祭祀天地以及山川,每年都要遍祀一次。《春秋穀梁传》记载十二月下旬的辛日占卜,正月上旬的辛日举行郊祀。高皇帝承受天命之初,是依循雍地原有的四畤而增设了北畤,从而凑齐了五帝的祭祀,可当时还未曾一并设立祭祀大地之神的礼制。孝文帝十六年,采纳新垣平的建议,最初在渭水以北修建了五帝庙,祭祀泰一神与地祇,用太祖高皇帝配享。冬至之日祭祀泰一神,夏至之日祭祀地祇,都要一并祭祀五帝,共用一份牲礼,天子亲自前往郊祀跪拜。此后新垣平因罪伏诛,从此天子便不再亲自前往,而是改由有关官吏代为主持祭祀了。孝武皇帝在雍地祭祀之时曾说:'如今我亲自郊祀上帝,可后土之神却没有专门的祭祀,这在礼制上是说不过去的。'于是在元鼎四年十一月甲子日,首次在汾阴设立了后土祠。也有人说,五帝不过是泰一神的辅佐,理应确立泰一神的专门祭祀。元鼎五年十一月癸未日,于是首次在甘泉设立了泰一神的祠庙,每隔两年举行一次郊祀,与雍地的祭祀交替轮换举行,也同样用高祖配享,可这些祭祀却并非每年都举行,都未能真正符合古代的礼制。建始元年,把甘泉泰畤、河东后土迁移到了长安的南北郊。永始元年三月,因为始终没有皇孙,又恢复了甘泉、河东的祭祀。绥和二年,因为始终未能获得神灵的庇佑,又恢复了长安的南北郊。建平三年,因担忧孝哀皇帝的病情始终未能痊愈,又恢复了甘泉、汾阴的祭祀,可最终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福报。臣谨与太师孔光、长乐少府平晏、大司农左咸、中垒校尉刘歆、太中大夫朱阳、博士薛顺、议郎国由等六十七人共同商议,都认为理应如同建始年间丞相匡衡等人所商议的那样,重新恢复长安的南北郊祭祀,一如从前的旧制。" 王莽此后又对相关的祭祀礼仪做了不少改动,他说:"《周官》记载天地的祭祀,音乐分为'分别演奏'与'合并演奏'两种。所谓'合乐',是说'用六律、六钟、五声、八音、六舞盛大地合奏音乐',用来祭祀天神、祭祀地祇、祭祀四方遥远之处(日月星海)、祭祀山川、供奉已故的先妣先祖。以上共六种祭祀对象,各自演奏相应的六种乐歌,天地间的神祇万物便都会因此而降临。所谓'四望',大约指的就是日、月、星辰、四海。日月星辰高悬于天、难以真正亲近,四海则辽阔无边、没有明确的界限,所以这四者的祭祀乐章是相同的。祭祀上天之时,要顺应天文的规律;祭祀大地之时,要顺应地理的规律。日月星辰,属于天文的范畴;山川,属于地理的范畴。天地合祭之时,让先祖配享祭天,先妣配享祭地,这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天与地阴阳交合而生精气,正如同夫妇相互匹配一般。在南郊祭天之时,用大地来配享,这正体现了天地一体的道理。天地的神位都要朝向南方,同席共处,地位居于东侧,共用一份牢具来享用祭品。高帝、高后的神位配享在祭坛之上,朝向西方,高后的神位居于北侧,也是同席而坐、共用一份牢具。祭祀所用的牺牲是初生的、如蚕茧栗子般大小的小牛,敬献的是清水与陶匏所盛的酒。《礼记》说天子亲耕的籍田共有一千具农具规模,用来供奉天地的祭祀,由此说来,祭品之中理应还包含黍稷这类谷物。祭祀天地各用一份牲礼,焚烧祭品与瘗埋祭品各用一份牲礼,高帝、高后的祭祀又各用一份牲礼。祭天所用的牲礼放置在左侧,连同黍稷一并在南郊焚烧献祭;祭地所用的牲礼放置在右侧,连同黍稷一并在北郊瘗埋献祭。清晨之时,面朝东方再拜朝拜太阳;傍晚之时,面朝西方再拜朝拜月亮。这样一来,孝悌之道便得以完备,神祇也会因此欣然享用祭品,万千的福泽也会因此而降临汇聚。以上说的正是天地合祭、以先祖先妣配享的礼制。至于'分祀'的礼乐,则是'冬至之日,在大地之上的圆丘演奏六遍变化的乐章,天神便会因此全部降临;夏至之日,在沼泽之中的方丘演奏八遍变化的乐章,地祇便会因此全部显现。'天地各有其固定的方位,不能总是合并在一处祭祀,这正是要分别单独祭祀的道理所在。阴阳的区别体现在冬至与夏至这两个节气之上,而它们的交会点,则在孟春正月上旬的辛日或丁日。天子要亲自在南郊合祀天地,用高帝、高后配享。阴阳之间既有分离、也有交合,《周易》说'阴阳各有分野,交替运用柔与刚这两种性质'。在冬至之日,命有关官吏在南郊奉祀,用高帝配享,遥祭各路属阳的神灵;在夏至之日,命有关官吏在北郊奉祭,用高后配享,遥祭各路属阴的神灵,这都是为了帮助阴阳二气的运行、疏通那些幽微柔弱的气机。在这样的时节,皇后本不必亲自巡视四方,所以天子也不必亲自前往,而是改派有关官吏代为主持,这正是为了端正地承奉天意、顺应地道,恢复圣王所定的制度,彰显太祖的功业。渭水以北的祠庙不必再重新修缮维持。至于其他各处遥祭的场所尚未一一确定的,将另行商议确定后再行上奏。"这份奏议获准施行。在这三十多年间,天地的祭祀场所前后一共迁移了五次。 此后王莽又上奏说:"《尚书》说'仿照祭天之礼来祭祀上帝,恭敬地烟祭六宗'。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这三家的经学解说都认为,所谓'六宗',是指上不属于天、下不属于地、四旁又不属于四方的一类神灵,介于这六者之间,协助阴阳二气的变化运行,实际上是一体,只是分列了六个不同的名号,可如今这种名号与实际所指并不完全相应。《礼记》的祭祀典章之中记载,凡是功业施予百姓的神灵,都应当加以祭祀。天文之中的日月星辰,是百姓所昭示仰望的对象;地理之中的山川海泽,是万物赖以生长繁殖的根本。《周易》设有八卦,乾坤两卦生出六个子卦,水火两性看似互不相容却又相互调济,雷风两气看似相互冲突却又并不违逆,山泽之间气息相通,这样万物才能真正发生变化、进而生成天地万物。臣此前曾奏请把甘泉泰畤、汾阴后土全部迁回南北郊。臣谨慎地考订《周官》所说的'在四郊设立五帝的祭祀场所',山川的祭祀也各自依循其所在的方位,如今五帝的祭祀场所却设在雍地的五畤,这与古制并不相符。此外日、月、雷、风、山、泽,正是《周易》'乾坤六子'卦象之中最为尊贵的六种气息,这正是所谓的'六宗'。星辰、水火、沟渎这类,则都属于六宗的从属之类。如今这些神灵有的还未曾设立专门的祭祀,有的甚至还没有固定的祭祀场所。臣谨与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羲和刘歆等八十九人共同商议,都认为天子应当以侍奉父亲之礼侍奉上天、以侍奉母亲之礼侍奉大地,如今称呼天神为'皇天上帝',泰一神的祭祀场所称为'泰畤',可称呼地祇却称为'后土',与中央黄灵的称号相混同,此外北郊的祭祀场所至今也还没有一个尊崇的专属称号。理应命地祇改称为'皇地后祇',祭祀场所改称为'广畤'。《周易》说'万物依照类别相互聚合,事物依照群类相互区分'。理应把各路神灵依照类别相互归属,分为五个部类,作为天地之外的各类神灵的祭祀场所:中央的黄灵后土畤,以及日庙、北辰、北斗、填星、中宿中宫,设在长安城的西南方;东方的太昊青灵勾芒畤,以及雷公庙、风伯庙、岁星、东宿东宫,设在东郊;南方的炎帝赤灵祝融畤,以及荧惑星、南宿南宫,设在南郊;西方的少昊白灵蓐收畤,以及太白星、西宿西宫,设在西郊;北方的颛顼黑灵玄冥畤,以及月庙、雨师庙、辰星、北宿北宫,设在北郊。"这份奏议也获得了批准。从此以后,长安周边各处庙宇祭坛的祭祀便变得极为繁盛了。 王莽此后又进言说:"历代帝王建立社稷的祭祀,是历代君王都不曾改易的定制。'社',指的是土地之神。宗庙,是君王所居住的地方。'稷',则是百谷之中的王者,是用来供奉宗庙祭祀所需谷物、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作物。历代君王没有不尊崇重视、亲自主持祭祀的,都要亲自担任祭祀的主祭之人,礼制如同宗庙祭祀一般隆重。《诗经》说'于是建立起大社的祭坛'。又说'用来祭祀田祖之神,用来祈求甘甜的雨水'。《礼记》说'唯独宗庙、社稷的祭祀,即便正在为父母服丧期间也可以暂时解开丧服前去主持祭祀。'我大汉圣朝兴起以来,礼仪制度逐渐确立完善,如今已经设有官办的社庙,可却还没有设立官办的稷庙。"于是朝廷便在官社的后方修建了官稷,用夏禹配享官社的祭祀,用后稷配享官稷的祭祀。官稷之中还种植了各类谷物。徐州牧每年都要进贡代表五方的五色土各一斗。 王莽篡位第二年,开始大兴神仙方术之事,采纳方士苏乐的建议,在宫中修建了一座"八风台"。这座高台耗资万金才得以建成,台上还要演奏音乐,顺应风势来制作"液汤"这种炼丹的药液。此外还在殿中种植了五种颜色的谷物,各自依照相应的方位摆放,事先还要用鹤骨、玳瑁、犀角、玉屑这类二十多种物品煮汁浸泡种子,据说按此法折算下来,每斛谷粟的成本竟高达一金,声称这正是黄帝当年种谷成仙的秘术。王莽任命苏乐为黄门郎,命他专门负责主持这项事务。王莽从此愈发崇尚鬼神、大肆铺张这类超出礼制的"淫祀",到他统治的末年,从祭祀天地六宗一直到各路小鬼神,祭祀场所合计多达一千七百处,每年所用的牛羊猪三牲以及各类鸟兽祭品多达三千余种。到后来实在供应不上,便只得用鸡来代替鹜、雁,用狗来代替麋鹿。他还屡屡下诏,自称自己即将得道成仙(详情记载于《王莽传》)。 赞语说:汉朝建立之初,各项事务都还处在草创阶段,唯独叔孙通大致确立了朝廷的礼仪制度。至于正朔、服色、郊祀、望祭这类事宜,历经数代却依旧未能真正彰明确立。一直到孝文帝之时,才首次开始在夏季举行郊祀,可当时丞相张苍依据的是水德之说,公孙臣、贾谊却又改而主张应当承受土德,这场争论最终也未能真正得到明确的定论。到孝武帝之世,各项典章制度才臻于极盛,太初改制之时,兒宽、司马迁等人却依旧沿用了公孙臣、贾谊的旧说,最终在服色、历法度数方面,终究顺应了土德(黄色)的说法。这是依据五德终始相克相生的传承规律,认为汉朝所承受的德行应当能够克制前一朝代所依据的德行——秦朝承受的是水德,所以才说汉朝应当依据土德来克制水德。而刘向、刘歆父子二人却又认为,历代帝王的兴起本源于震卦(象征雷、木),所以最早的包牺氏(伏羲)应当是最先承受木德的,此后历代便以母德传子德的方式相生传承,终而复始,从神农、黄帝以下,一直历经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才终于轮到汉朝承受火德。所以高祖当初起事之时,才会有那位"神母"在夜里哭号、宣称高祖是赤帝之子的传说,汉朝的旗帜、徽章因此才崇尚赤色,这正说明汉朝自始便已获得了正统的天命传承。从前共工氏凭借水德夹处在木德与火德之间,与秦朝所处的运势相似,都并非真正符合五德相生的正统次序,所以这两个朝代的国运都不曾长久延续。由此说来,历代祖宗所确立的这些制度,大概都自有其内在的天道感应,也都是各自顺应了当时的时势所宜的做法啊。仔细回顾考察这些方士、祠官们的种种变化更迭,再回想谷永当年那番谏言,这难道不是最为公正持平的见解吗!这难道不是最为公正持平的见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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