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二·荀韓鍾陳列傳第五十二
原文
== 荀 == === 荀淑 === 荀淑字季和,穎川穎陰人(也),荀卿十一世孫也。少有高行,博學而不好章句,多為俗儒所非,而州里稱其知人。 安帝時,徵拜郎中,後再遷當塗長。去職還鄉里。當世名賢李固、李膺等皆師宗之。及梁太后臨朝,有日食地震之變,詔公卿舉賢良方正,光祿勳杜喬、少府房植舉淑對策,譏刺貴倖,為大將軍梁冀所忌,出補朗陵侯相。頃之,弃官歸,閒居養志。產業每增,輒以贍宗族知友。年六十七,卒。李膺時為尚書,自表師喪。二縣皆為立祠。有子八人:儉,緄,靖,燾,汪,爽,肅,專,並有名稱,時人謂[之]「八龍。」 初,荀氏舊里名西豪,穎陰令勃海苑康以為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今荀氏亦有八子,故改其里曰高陽里。 靖有至行,不仕,年五十而終,號曰玄行先生。 淑兄子昱字伯條,曇字元智。昱為沛相,曇為廣陵太守。兄弟皆正身疾惡,志除閹宦。其支黨賓客有在二郡者,纖罪必誅。昱後共大將軍竇武謀誅中官,與李膺俱死。曇亦禁錮終身。 === 荀爽 === 爽字慈明,一名諝。幼而好學,年十二,能通《春秋》、《論語》。太尉杜喬見而稱之,曰:「可為人師。」爽遂耽思經書,慶吊不行,征命不應。穎川為之語曰:「荀氏八龍,慈明無雙。」 ,太常趙典舉爽至孝,拜郎中。對策陳便宜曰: 臣聞之於師曰:「漢為火德,火生於木,木盛於火,故其德為孝,」夫在地為火,在天為日。在天者用其精,在地者用其形。夏則火王,其精在天,溫暖之氣,養生百木,是其孝也。冬時則廢,其形在地,酷烈之氣,焚燒山林,是其不孝也。故漢制使天下誦孝經,選吏舉孝廉。夫喪親自盡,孝之終也。今之公卿及二千石,三年之喪,不得即去,殆非所以增崇孝道而克稱火德者也。往者孝文勞謙,行過乎儉,故有遺詔以日易月。此當時之宜,不可貫之萬世。古今之制雖有損益,而諒闇之禮未嘗改移,以示天下莫遺其親。今公卿羣寮皆政教所瞻,而父母之喪不得奔赴。夫仁義之行,自上而始;敦厚之俗,以應乎下。傳曰:「喪祭之禮闕,則人臣之恩薄,背死忘生者眾矣。」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親喪乎!」春秋傳曰:「上之所為,民之歸也。」夫上所不為而民或為之,故加刑罰;若上之所為,民亦為之,又何誅焉?昔丞相翟方進,以自備宰相,而不敢踰制。至遭母憂,三十六日而除。夫失禮之源,自上而始。古者大喪三年不呼其門,所以崇國厚俗篤化之道也。事失宜正。過勿憚改。天下通喪,可如舊禮。 臣聞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有禮義。禮義備,則人知所厝矣。夫婦人倫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作易,上經首干、坤,下經首鹹、恆。孔子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夫婦之道,所謂順也。堯典曰:「厘降二女於媯汭,嬪於虞。」降者下也,嬪者婦也。言雖帝堯之女,下嫁於虞,猶屈體降下,勤修婦道。易曰:「帝乙歸妹,以祉元吉。」婦人謂嫁曰歸,言湯以娶禮歸其妹於諸侯也。春秋之義,王姬嫁齊,使魯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於諸侯也。今漢承秦法,設尚主之儀,以妻制夫,以卑臨尊,違乾坤之道,失陽唱之義。 孔子曰:「昔聖人之作易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察法於池,鶯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今觀法於天,則北極至尊,四星妃後。察法於地,則櫫山象夫,卑澤象妻。鶯鳥獸之文,鳥則雄者鳴鴝,雌能順服;獸則牡為唱導,牝乃相從。近取諸身,則干為人首,坤為人腹。遠取諸物,則木實屬天,根荄屬地。陽尊陰卑,蓋乃天性。且詩初篇實首關雎;禮始冠、婚,先正夫婦。天地六經,其旨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稱乾坤之性。遵法堯、湯,式是周、孔。合之天地而不謬,質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此,則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韙鹹備,各以其敍矣。 昔者聖人建天地之中而謂之禮,禮者,所以興福祥之本,而止禍亂之源也。人能枉欲從禮者,則福歸之;順情廢禮者,則禍歸之。推禍福之所應,知興廢之所由來也。眾禮之中,婚禮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數也;諸侯以下各有等差,事之降也。陽性純而能施,陰體順而能化,以禮濟樂,節宣其氣。故能豐子孫之祥,致老壽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無節。瑤台、傾宮,陳妾數百。陽竭於上,陰隔於下。故周公之戒曰:「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時亦罔或克壽。」是其明戒。後世之人,好福不務其本,惡禍不易其軌。傳曰:「𢧵趾適履,孰雲其愚?何與斯人,追欲喪軀?」誠可痛也。 臣竊聞後宮采女五六千人,從官侍使復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稟糧,耗費縑帛,空竭府藏,徵調增倍,十而稅一,空賦不辜之民,以供無用之女,百姓窮困於外,陰陽隔塞於內。故感動和氣,災異屢臻。臣愚以為諸非禮聘未曾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一曰通怨曠,和陰陽。二曰省財用,實府藏。三曰修禮制,綏眉壽。四曰配陽施,祈螽斯。五曰寬役賦,安黎民。此誠國家之弘利,天人之大福也。 夫寒熱晦明,所以為歲;尊卑奢儉,所以為禮:故以晦明寒暑之氣,尊卑侈約之禮為其節也。易曰:「天地節而四時成。」春秋傳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孝經》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者,尊卑之差,上下之制也。昔季氏八佾舞於庭,非有傷害困於人物,而孔子猶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洪範曰:「惟闢作威,惟闢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獨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僭君服,下食上珍,所謂害於而家,凶於而國者也。宜略依古禮尊卑之差,及董仲舒制度之別,嚴(篤)[督]有司,必行其命。此則禁亂善俗足用之要。 奏聞,即弃官去。 後遭黨錮,隱於海上,又南遁漢濱,積十餘年,以著述為事,遂稱為碩儒。黨禁解,五府並辟,司空袁逢舉有道,不應。及逢卒,爽制服三年,當世往往化以為俗。時人多不行妻服,雖在親憂猶有弔問喪疾者,又私謚其君父及諸名士,爽皆引據大義,正之經典,雖不悉變,亦頗有改。 後公車徵為大將軍何進從事中郎。進恐其不至,迎薦為侍中,及進敗而詔命中絕。獻帝即立,董卓輔政,復徵之。爽欲遁命,吏持之急,不得去,因復就拜平原相。行至宛陵,復追為光祿勳。視事三日,進拜司空。爽自被徵命及登臺司,九十五日。因從遷都長安。 爽見董卓忍暴滋甚,必危社稷,其所辟舉皆取才略之士,將共圖之,亦與司徒王允及卓長史何顒等為內謀。會病薨,年六十三。 著禮、易傳、詩傳、尚書正經、春秋條例,又集漢事成敗可為鑒戒者,謂之《漢語》。又作公羊問及辯讖,並它所論敍,題為新書。凡百餘篇,今多所亡缺。 兄子悅、彧並知名。彧自有傳。 論曰:荀爽、鄭玄、申屠蟠俱以儒行為處士,累征並謝病不詣。及董卓當朝,復備禮召之。蟠、玄竟不屈以全其高。爽已黃發矣,獨至焉,未十旬而取卿相。意者疑其乖趣捨,余竊商其情,以為出處君子之大致也,平運則弘道以求志,陵夷則濡跡以匡時。荀公之急急自勵,其濡跡乎?不然,何為違貞吉而履虎尾焉?觀其遜言遷都之議,以救楊、黃之禍。及後潛圖董氏,幾振國命,所謂「大直若屈」,道固逶迤也。 === 荀悅 === 悅字仲豫,儉之子也。儉早卒。悅年十二,能說春秋。家貧無書,每之人閒,所見篇牘,一覽多能誦記。性沉靜,美姿容,尤好著述。靈帝時閹官用權,士多退身窮處,悅乃托疾隱居,時人莫之識,雖從弟彧特稱敬焉。初辟鎮東將軍曹操府,遷黃門侍郎。獻帝頗好文學,悅與彧及少府孔融侍講禁中,旦夕談論。累遷秘書監、侍中。 時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悅志在獻替,而謀無所用,乃作申鑒五篇。其所論辯,通見政體,既成而奏之。其大略曰: 夫道之本,仁義而已矣。五典以經之,群籍以緯之,詠之歌之,弦之舞之,前監既明,後復申之。故古之聖王,其於仁義也,申重而已。 致政之術,先屏四患,乃崇五政。 一曰偽,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偽亂俗,私壞法,放越軌,奢敗制。四者不除,則政末由行矣。夫俗亂則道荒,雖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壞則世傾,雖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軌越則禮亡,雖聖人不得全其道矣;制敗則欲肆,雖四表不得充其求矣。是謂四患。 興農桑以養其(性)[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以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是謂五政。 人不畏死,不可懼以罪。人不樂生,不可勸以善。雖使契布五教,戲陶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豐人財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後桑蠶宮,國無遊人,野無荒業,財不賈用,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謂養生。 君子之所以動天地,應神明,正萬物而成王化者,必乎真定而已。故在上者審定好丑焉。善惡要乎功罪,毀譽効於准驗。聽言責事,舉名察實,無惑詐偽,以蕩眾心。故事無不核,物無不切,善無不顯,惡無不章,俗無奸怪,民無淫風。百姓上下鶯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肅恭其心,慎修其行,內不回惑,外無異望,則民志平矣。是謂正俗。 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榮辱者,賞罰之精華也。故禮教榮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撲,以加小人,化其刑也。君子不犯辱,況於刑乎!小人不忌刑,況於辱乎!若教化之廢,推中人而墜於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納於君子之塗。是謂章化。小人之情,緩則驕,驕則恣,恣則怨,怨則叛,危則謀亂,安則思欲,非威強無以懲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備,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則寄之內政,有事則用之軍旅。是謂秉威。 賞罰,政之柄也。明賞必罰,審信慎令,賞以勸善,罰以懲惡。人主不妄賞,非徒愛其財也,賞妄行則善不勸矣。不妄罰,非矜其人也,罰妄行則惡不懲矣。賞不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者能不止下為善,不縱下為惡,則國法立矣。是謂統法。 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誠,守之以固,簡而不怠,疏而不失,無為為之,使自施之,無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肅而成,不嚴而化,垂拱揖讓,而海內平矣。是謂為政之方。 又言: 尚主之制非古。厘降二女,陶唐之典。歸妹元吉,帝乙之訓。王姬歸齊,宗周之禮。以陰乘陽違天,以婦陵夫違人。違天不祥,違人不義。又古者天子諸侯有事,必告於廟。朝有二史,左史記言,右史書事。事為春秋,言為尚書。君舉必記,善惡成敗,無不存焉。下及士庶,苟有茂異,咸在載籍。或欲顯而不得,或欲隱而名章。得失一朝,而榮辱千載。善人勸焉,淫人懼焉。宜於今者備置史官,掌其典文,紀其行事。每於歲盡,舉之尚書。以助賞罰,以弘法教。 帝覽而善之。 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漢書》文繁難省,乃令悅依左氏傳體以為《漢紀》三十篇,詔尚書給筆札。辭約事詳,論辯多美。其序之曰:「昔在上聖,惟建皇極,經緯天地,觀象立法,乃作書契,以通宇宙,揚於王庭,厥用大焉。先王光演大業,肆於時夏。亦惟厥後,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焉:一曰達道義,二曰章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勳,五曰表賢能。於是天人之際,事物之宜,粲然顯著,罔不備矣。世濟其軌,不隕其業。損益盈虛,與時消息。臧否不同,其揆一也。漢四百有六載,撥亂反正,統武興文,永惟祖宗之洪業,思光啟乎萬嗣。聖上穆然,惟文之恤,瞻前顧後,是紹是繼,闡崇大猷,命立國典。於是綴□舊書,以述漢紀。中興以前,明主賢臣得失之軌,亦足以觀矣。」 又著崇德、正論及諸論數十篇。年六十二,卒。 == 韓 == === 韓韶 === 韓韶字仲黃,穎川舞陽人也。少仕郡,辟司徒府。時太山賊公孫舉偽號歷年,守令不能破散,多為坐法。尚書選三府掾能理劇者,乃以韶為贏長。賊聞其賢,相戒不入贏境。余縣多被寇盜,廢耕桑,其流入縣界求索衣糧者甚眾。韶愍其饑困,乃開倉賑之,所稟贍萬餘戶。主者爭謂不可。韶曰:「長活溝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無所坐。以病卒官。同郡李膺、陳寔、杜密、荀淑等為立碑頌焉。 子融,字符長。少能辯理而不為章句學。聲名甚盛,五府並辟。獻帝初,至太僕。年七十卒。 == 鍾 == === 鍾皓 === 鍾皓字季明,穎川長社人也。為郡著姓,世善刑律。皓少以篤行稱,公府連辟,為二兄未仕,避隱密山,以詩律教授門徒千餘人。同郡陳寔,年不及皓,皓引與為友。皓為郡功曹,會辟司徒府,臨辭,太守問:「誰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門亭長陳寔可。」寔聞之,曰:「鍾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獨識我?」皓頃之自劾去。前後九辟公府,征為廷尉正、博士、林慮長,皆不就。時皓及荀淑並為士大夫所歸慕。李膺常歎曰:「荀君清識難尚,鍾君至德可師。」 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學慕古,有退讓風,與膺同年,俱有聲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復以膺妹妻之。瑾辟州府,未嘗屈志。膺謂之曰:「孟子以為『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何期不與孟軻同邪?」瑾常以膺言白皓。皓曰:「昔國武子好昭人過,以致怨本。卒保身全家,爾道為貴。」其體訓所安,多此類也。 年六十九,終於家。諸儒頌之曰:「林慮懿德,非禮不處。悅此詩書,弦琴樂古。五就州招,九應台輔。逡巡王命,卒歲容與。」 皓孫繇,建安中為司隸校尉。 == 陳 == === 陳寔 === 陳寔字仲弓,穎川許人也。出於單微。自為兒童,雖在戲弄,為等類所歸。少作縣吏,常給事廝役,後為都亭(刺)佐。而有志好學,坐立誦讀。縣令鄧邵試與語,奇之,聽受業太學。後令復召為吏,乃避隱陽城山中。時有殺人者,同縣楊吏以疑寔,縣遂逮系,考掠無實,而後得出。及為督郵,乃密托許令,禮召楊吏。遠近聞者,鹹歎服之。 家貧,復為郡西門亭長,尋轉功曹。時中常侍侯覽托太守高倫用吏,倫教署為文學掾。寔知非其人,懷檄請見。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違。寔乞從外署,不足以塵明德。」倫從之。於是鄉論怪其非舉,寔終無所言。倫後被征為尚書,郡中士大夫送至輪氏傳捨。倫謂眾人言曰:「吾前為侯常侍用吏,陳君密持教還,而於外白署。比聞議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憚強禦,陳君可謂善則稱君,過則稱己者也。」寔固自引愆,聞者方歎息,由是天下服其德。 司空黃瓊辟選理劇,補聞喜長,旬月,以開喪去官。復再遷除太丘長。修德清靜,百姓以安。鄰縣人戶歸附者,寔輒訓導譬解,發遣各令還本司官行部。吏慮有訟者,白欲禁之。寔曰:「訟以求直,禁之理將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聞而歎息曰:「陳君所言若是,豈有怨於人乎?」亦竟無訟者。以沛相賦斂違法,及解印綬去,吏人追思之。 及後逮捕黨人,事亦連寔。餘人多逃避求免,寔曰:「吾不就獄,眾無所恃。」乃請囚焉。遇赦得出。靈帝初,大將軍竇武辟以為掾屬。時中常侍張讓權傾天下。讓父死,歸葬穎川,雖一郡畢至,而名士無往者,讓甚恥之,寔乃獨吊焉。乃後復誅黨人,讓感寔,故多所全宥。 寔在鄉閭,平心率物。其有爭訟,輒求判正,曉譬曲直,退無怨者。至乃歎曰:「寧為刑罰所加,不為陳君所短。」時歲荒民儉,有盜夜入其室,止於樑上。寔陰見,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孫,正色訓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惡,習以性成,遂至於此。樑上君子者是矣!」盜大驚,自投於地,稽顙歸罪。寔徐譬之曰:「視君狀貌,不似惡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當由貧困。」令遺絹二匹。自是一縣無復盜竊。 太尉楊賜、司徒陳耽,每拜公卿,羣僚畢賀,賜等常歎寔大位未登,愧於先之。及黨禁始解,大將軍何進、司徒袁隗遣人敦寔,欲特表以不次之位。寔乃謝使者曰:「寔久絕人事,飾巾待終而已。」時三公每缺,議者歸之,累見征命,遂不起,閉門懸車,棲□養老。,年八十四,卒於家。何進遣使弔祭,海內赴者三萬餘人,制衰麻者以百數。共刊石立碑,謚為文范先生。 有六子,紀、諶最賢。 === 陳紀 === 紀字符方,亦以至德稱。兄弟孝養,閨門廱和,後進之士皆推慕其風。及遭黨錮,發憤著書數萬言,號曰陳子。黨禁解,四府並命,無所屈就。遭父憂,每哀至,輒歐血絕氣,雖衰服已除,而積毀消瘠,殆將滅性。豫州刺史嘉其至行,表上尚書,圖像百城,以厲風俗。董卓入洛陽,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將,不得已,到京師,遷侍中。 出為平原相,往謁卓,時欲徙都長安。乃謂紀曰:「三輔平敞,四面險固,土地肥美,號為陸海。今關東兵起,恐洛陽不可久居。長安猶有宮室,今欲西遷何如?」紀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宜修德政,以懷不附。遷移至尊,誠計之末者。愚以公宜事委公卿,專精外任。其有違命,則威之以武。今關東兵起,民不堪命。若謙遠朝政,率師討伐,則塗炭之民,庶幾可全。若欲徙萬乘以自安,將有累卵之危,崢嶸之險也。」卓意甚忤,而敬紀名行,無所復言。時議欲以為司徒,紀見禍亂方作,不復辨嚴,實時之郡。璽書追拜太僕,又征為尚書令。建安初,袁紹為太尉,讓於紀;紀不受,拜大鴻臚。年七十一,卒於官。 子羣,為魏司空。天下以為公慙卿,卿慙長。 弟諶,字季方。與紀齊德同行,父子並著高名,時號三君。每宰府辟召,常同時旌命,羔鴈成羣,當世者靡不榮之。諶早終。 ==史論== 論曰:漢自中世以下,閹豎□恣,故俗遂以遁身矯絜放言為高。士有不談此者,則芸夫牧豎已叫呼之矣。故時政彌惛,而其風愈往。唯陳先生進退之節,必可度也。據於德故物不犯,安於仁故不離羣,行成乎身而道訓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權奪,王公不能以貴驕,所以聲教廢於上,而風俗清乎下也。 贊曰:二李師淑,陳君友皓。韓韶就吏,贏寇懷道。太丘奧廣,模我彝倫。曾是淵軌,薄夫以淳。慶基既啟,有蔚穎濱,二方承則,八慈繼塵。
译文
【卷六十二·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荀】 【荀淑】 荀淑字季和,是颍川颍阴人,是荀卿(荀子)的第十一代孙。他年少时就有高尚的德行,博学而不喜欢拘泥于章句训诂的琐碎之学,因此常被庸俗的儒生所非议,但州里的人都称赞他有知人之明。 安帝时,荀淑被征召拜为郎中,后来又升迁为当涂县长,不久便辞官回到家乡。当时的名贤李固、李膺等人都拜他为师、尊他为宗师。等到梁太后临朝听政时,出现了日食、地震等异变,朝廷下诏命公卿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光禄勋杜乔、少府房植举荐了荀淑应对策问。荀淑在对策中讥刺权贵宠臣,因此被大将军梁冀所忌恨,被外放为朗陵侯的相。不久,他便弃官归乡,闲居养志。他的家业每每有所增益,便随即用来赡养宗族和知交好友。荀淑活到六十七岁去世。李膺当时任尚书,亲自上表为老师服丧。朗陵、颍阴两县百姓都为他立祠纪念。 荀淑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专,个个都有名望,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八龙"。 当初,荀氏旧居的里名叫"西豪",颍阴县令渤海人苑康认为,从前高阳氏(颛顼)有八位有才能的儿子(即"八恺"),如今荀氏也有八个儿子,所以把这个里改名为"高阳里"。 荀靖有极高的德行,不肯出仕做官,五十岁时去世,人称"玄行先生"。 荀淑哥哥的儿子荀昱字伯条,荀昙字元智。荀昱做过沛国的相,荀昙做过广陵太守。兄弟二人都是立身端正、疾恶如仇,立志要铲除宦官奸党。他们的党羽宾客中若有在这两个郡内犯事的,即便是极小的罪过也一定加以诛除。荀昱后来与大将军窦武共同谋划诛杀宦官,事败后与李膺一同遇害;荀昙也因此被禁锢终身,不得出仕。 【荀爽】 荀爽字慈明,又名荀谞。他自幼便好学,十二岁时就已能通晓《春秋》《论语》。太尉杜乔见到他后大为称赏,说:"这个人可以做别人的老师。"荀爽于是专心钻研经书,庆吊之事一概不去参与,朝廷的征召也一概不应。颍川人因此有一句话说:"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后来太常赵典举荐荀爽以至孝著称,拜为郎中。他在对策中陈述当世应当兴革的事宜,说道: 臣听老师说过:"汉朝以火德为正统,火生于木,木盛才能生出旺盛的火,所以汉朝崇尚的德行是'孝'。"火在地上表现为火,在天上表现为太阳。属天的,用它的精气;属地的,用它的形体。夏季火气当令,它的精气在天上,温暖之气滋养百草树木,这就是它'孝'的一面。冬季火气衰废,它的形体归于地下,酷烈之气焚烧山林,这就是它'不孝'的一面。所以汉朝制度要求天下诵读《孝经》,选拔官吏要推举孝廉。为亲人尽哀致哀,是孝道的极致。如今的公卿及俸禄二千石的官员,遇上父母三年之丧,却不能立即离职守孝,这恐怕不是用来增崇孝道、成就火德应有的样子。从前孝文皇帝勤勉谦逊,行事过于俭省,所以留下遗诏令天下以日代月来服丧。这只是当时权宜的做法,不可以奉行到万世。古今的礼制虽有增损变化,但是天子居丧、不言政事的"谅暗"之礼却从未改动,用来向天下昭示不遗忘至亲。如今公卿百官都是政教所仰望的对象,却因居丧不得奔赴丁忧。仁义的施行,应当自上而始;敦厚的风俗,才会由此应和于下。古书上说:"丧祭之礼一旦缺失,臣子对君上的恩情就会淡薄,背弃死者、忘记生养之恩的人就会多起来。"曾子说:"人没有能够自尽其诚的时候,除非是在为父母守丧的时候!"《春秋》传上说:"在上位者怎么做,百姓便会归从怎么做。"在上位者若不做,百姓中有的人还会去做,所以要用刑罚来约束;如果在上位者带头去做,百姓也跟着去做,又何必用刑罚呢?从前丞相翟方进,因身居宰相之位而不敢逾越制度。等到遭逢母丧,也只守孝三十六日便除服。可见失礼的根源,正是从上位者开始的。古时候遇上大丧,三年之内不到丧家叩门催促,这正是用来推崇国家、敦厚风俗、笃行教化的道理。事情一旦有失,就应当予以匡正;有了过错,也不要惮于改正。天下通行的丧礼,应当依照旧礼来施行。 臣又听说,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才有上下之分,有了上下之分然后才有礼义。礼义齐备,人们才知道自己应处的位置。夫妇之道是人伦的开端,是王道教化的起点,所以周文王作《易》,上经以乾、坤两卦为首,下经以咸、恒两卦为首。孔子说:"天在上、地在下,乾坤的位次就这样确定了。"夫妇之道,说的正是这种顺应的道理。《尧典》说:"(尧)将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之滨,做了虞舜的妃嫔。"所谓"降",就是下嫁;所谓"嫔",就是妇人。这是说,虽然贵为帝尧之女,下嫁给虞舜后,仍然屈身谦下,勤勉修习妇道。《易》上说:"帝乙嫁妹,因此获得吉祥。"妇人出嫁称为"归",这是说商汤把他的妹妹依照嫁娶之礼嫁给诸侯。按《春秋》的义理,周王室的公主嫁到齐国,要让鲁国主持婚礼,为的是不用天子之尊凌驾于诸侯之上。如今汉朝承袭秦朝的法度,设立了"尚公主"的礼仪,让妻子来制约丈夫,让卑者凌驾于尊者之上,这是违背了乾坤的常道,失去了阳倡阴和的义理。 孔子说:"从前圣人创作《易》的时候,抬头观察天上的星象,低头考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与大地的适宜之处,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外物,用来会通神明的德性,用来分类万物的情状。"如今观察天上的法象,则北极星最为尊贵,四颗辅星如同妃后。考察地上的法则,则高山象征丈夫,低洼的沼泽象征妻子。鸟兽的纹理,鸟类中雄鸟啼鸣求偶,雌鸟顺从跟随;兽类中雄兽引导先行,雌兽相随其后。近处取法于自身,则乾象征人的头颅,坤象征人的腹部。远处取法于外物,则树木的果实归属于天,根须归属于地。阳尊阴卑,这本是天性使然。况且《诗经》开篇之首正是《关雎》;《礼》以冠礼、婚礼为先,都是先端正夫妇之道。天地之道与六经的宗旨,是同一个道理。应当改革"尚公主"的制度,使它符合乾坤的本性,遵循唐尧、商汤的法度,效法周公、孔子的礼制。这样才能与天地之道相合而没有谬误,向鬼神求证而不生疑惑。人事若能如此,那么祥瑞就会从天而降,吉兆就会从地而出,各种美好的征兆都会一一齐备,各得其序了。 从前圣人建立天地间的中正之道,称之为"礼"。礼,是用来兴起福祥的根本,也是用来遏止祸乱的源头。人若能约束私欲、顺从礼制,福祉就会归向他;若顺从私情、废弃礼制,祸患就会归向他。推究祸福所应验的道理,就能知道兴衰废替的由来了。众多礼制之中,婚礼是为首要。所以天子娶十二位妃嫔,是取法于天的数目;诸侯以下各有等差,这是随身份递降的缘故。阳性纯粹而能施予,阴性柔顺而能化育,用礼来节制乐,调和宣泄其间的气息。这样才能使子孙昌盛,招致长寿的福祉。等到夏商周三代末世,则荒淫而无节制,瑶台、倾宫这样的宫室里,陈列的姬妾多达数百人。阳气在上竭尽,阴气在下阻隔不通。所以周公曾告诫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闻小民劳苦的滋味,只知道沉溺于享乐,这样的人往往也难以长寿。"这正是明白的告诫。后世的人,喜好福祉却不致力于福祉的根本,厌恶灾祸却不肯改变招致灾祸的行径。古书上说:"削足适履,谁说这不是愚蠢?为什么世间竟有这样的人,为了追逐私欲而丧命?"实在是令人痛心啊。 臣私下听说后宫的采选女子多达五六千人,随侍的从官、侍从使女还不在此数之外。她们冬夏的衣服,朝夕的口粮,耗费了大量的缣帛,使府库为之空竭,赋税徭役因此成倍增加,十分之中要征收一分,白白征调无辜百姓的赋税,来供养无用的宫女,百姓在外穷困不堪,阴阳二气在内阻隔不通。所以感动了天地和气,灾异屡屡降临。臣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合礼制被聘入宫、却又未曾被临幸过的宫女,都应当一律放归,让她们能够婚配成家。这样做有五点好处:一是疏通怨旷之情,调和阴阳;二是节省财用,充实府库;三是修明礼制,延年益寿;四是配合阳气的施予,祈求子孙繁衍;五是宽减徭役赋税,安定百姓。这实在是国家的宏大利益,天人共享的大福祉啊。 寒热昼夜的更替,构成了一年四季;尊卑奢俭的差等,构成了礼制:所以用昼夜寒暑的气候,与尊卑奢俭的礼制作为它们各自的节度。《易》上说:"天地有节度,四季才得以形成。"《春秋》传上说:"唯独礼器与名分,是不能借给别人的。"《孝经》说:"使在上者安定、使百姓得治,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了。"礼,就是尊卑的差等、上下的制度。从前季孙氏用天子规格的八佾之舞在庭院中表演,虽未曾伤害困扰什么人和物,孔子尚且说:"这样的事都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可以容忍的呢?"《洪范》说:"只有君主才能施行威权,只有君主才能施予福祉,只有君主才能享用珍美的饮食。"凡此三者,都是君主独有的权力,臣子不能与之相同。如今臣子僭用君主的服饰,下位者享用上位者才该有的珍美之物,这正是所谓"损害了自己的家、危害了自己的国"的做法。应当大致依照古礼中尊卑的差等,以及董仲舒所定的制度区别,严令有关部门,务必执行这些规定。这就是禁绝祸乱、敦厚风俗、使国用充足的关键所在。 奏疏呈上后,荀爽随即弃官离去。 后来遭逢党锢之祸,荀爽隐居在海边,又向南逃到汉水之滨,前后历经十余年,专以著述为事,于是被称为一代硕儒。党锢解除后,五府一同征辟他,司空袁逢又举荐他为有道之士,他都不应命。等到袁逢去世,荀爽为他服丧三年,当世的人渐渐把这当作风俗来效法。当时的人大多不为妻子服丧,即便是在服父母之丧期间,还有人去吊唁探问病丧的;又有人私自给自己的君父及诸位名士加谥号,荀爽都援引大义、依据经典予以纠正,虽不能全部改变旧俗,也颇有一些改观。 后来朝廷用公车征荀爽为大将军何进的从事中郎。何进担心他不肯前来,便迎请他为侍中,等到何进败亡,诏命也随之中断。汉献帝即位后,董卓辅政,又征召荀爽。荀爽想要逃避这道命令,但差吏催逼甚急,不能脱身,于是姑且就任平原相。走到宛陵时,又被追加任命为光禄勋。到任视事才三天,又晋升为司空。荀爽从被征召到登上三公之位,前后仅九十五天。此后随朝廷迁都长安。 荀爽见董卓残暴日甚一日,必定会危及社稷,于是凡是他所征辟举荐的,都是有才略的人士,打算与他们一同图谋除掉董卓,也和司徒王允及卓的长史何颙等人暗中共谋。恰逢他病重去世,享年六十三岁。 荀爽著有《礼》《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又收集汉代政事成败可以作为鉴戒的事例,称之为《汉语》。又撰写了《公羊问》及《辩谶》,以及其他一些论说文字,总题为《新书》,总共一百余篇,如今大多已经散失残缺。 荀爽哥哥的儿子荀悦、荀彧都很知名。荀彧另有本传。 评论说:荀爽、郑玄、申屠蟠三人都以儒者的德行隐居为处士,屡次被征召,都称病不肯前往。到董卓当权时,又备礼相召。申屠蟠、郑玄终究不肯屈从,因而保全了他们的高洁;荀爽此时已须发皆白,却独自应命前往,不到十旬便官至卿相。有人怀疑他这是背离了自己一贯的出处进退之道,我私下揣度他的心意,认为出仕与隐退,正是君子行事的大要所在:世道平顺时便弘扬道义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世道衰败时便屈身应世以匡正时局。荀公这样急切地自我砥砺,大概正是屈身应世的一种做法吧?不然的话,为什么要违背贞正吉祥之道、去践履老虎的尾巴(喻涉险境)呢?看他婉言相劝、以议论迁都之事来挽救杨彪、黄琬遭祸的危局,以及后来暗中图谋铲除董氏一党,几乎重振了国家的命运,这正所谓"最大的正直看起来反而像是屈从",可见道义的实现本来就是曲折迂回的啊。 【荀悦】 荀悦字仲豫,是荀俭的儿子。荀俭很早就去世了。荀悦十二岁时,就能够讲解《春秋》。家中贫穷没有藏书,他每次到别人家中做客,凡是看到的篇章简牍,往往看一遍就能背诵记住。他生性沉静,容貌俊美,尤其喜好著述。灵帝时宦官弄权,士人大多退隐、深居简出,荀悦于是假托生病、隐居不出,当时的人都不了解他,只有堂弟荀彧特别敬重他。他最初被征辟到镇东将军曹操的府中,后升迁为黄门侍郎。汉献帝很喜好文学,荀悦与荀彧以及少府孔融一同在宫禁中侍讲,从早到晚谈论学问,后来屡次升迁,官至秘书监、侍中。 当时朝政已转移到曹氏手中,天子只是恭谨守分而已。荀悦一心想要有所建言献策,却苦于自己的谋略无处施展,于是撰写《申鉴》五篇。书中所论辩的内容,通达政务的根本大体,写成之后便进呈给献帝。其大略说: 道的根本,不过是仁义罢了。用五常之典去经营它,用众多典籍去辅佐它,用诗歌去咏唱它,用琴瑟去伴奏、舞蹈去表现它,前代圣王已经把道理讲明白了,后世还要反复申述它。所以古代的圣王,对于仁义之道,也不过是反复申明罢了。 治理政事的方法,首先要摒除四种祸患,然后才能推崇五种善政。 四患是:一叫做"伪",二叫做"私",三叫做"放",四叫做"奢"。虚伪扰乱风俗,自私败坏法度,放纵逾越法轨,奢侈败坏制度。这四者不能除去,那么政令就无从推行了。风俗一旦紊乱,道义就会荒废,即便是天地也保不住自身的本性了;法度一旦败坏,世道就会倾颓,即便是人君也守不住自己应有的法度了;法轨一旦被逾越,礼制就会消亡,即便是圣人也无法保全自己的道义了;制度一旦败坏,私欲就会放肆,即便是四方之外也满足不了这种贪求了。这就叫做四患。 要振兴农桑来奉养百姓的生计,明辨好恶来端正世间的风俗,宣扬文教来彰显教化,建立武备来彰显威严,明察赏罚来统一法度。这就叫做五政。 百姓不畏惧死亡,就不能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百姓不以生活为乐,就不能用善言来劝勉他们。即便让契去布施五常之教,让皋陶去作士师执法,政令也推行不下去。所以在上位的人应当先使百姓财用丰足来安定他们的心志:让皇帝亲自耕种籍田,皇后亲自养蚕织桑,使国内没有游手好闲的人,田野中没有荒废的产业,财货不被随意耗用,民力不被妄加征发,这样来周全人事。这就叫做"养生"。 君子之所以能够感动天地、应验神明、端正万物而成就王道教化,一定是依靠真诚笃定的心志。所以在上位的人要审慎地判定善恶美丑,善恶取决于功过,毁誉要以事实为准验,听人言辞就要考求实际的作为,举荐名士就要考察其真才实学,不被诈伪迷惑,不动摇众人之心。这样一来,事事都能得到核实,物物都能切合实际,善行没有不彰显的,恶行没有不显露的,风俗中没有奸邪怪异的事,百姓中没有淫乱的风气。百姓上下都清楚地知道利害与自己息息相关,于是都能肃穆恭敬地约束自己的心念,谨慎地修养自己的品行,内心不再迷惑,外表不再有非分的期望,那么民心也就平定了。这就叫做"正俗"。 君子用情感来引导,小人用刑罚来约束。荣誉与耻辱,是赏罚的精华所在。所以用礼教中的荣辱来施加于君子,感化他们的性情;用桎梏鞭笞来施加于小人,规训他们的行为。君子不会去触犯耻辱,何况是刑罚呢!小人尚且不忌惮刑罚,何况是耻辱呢!如果教化荒废,就会把普通人推向小人的境地;如果教化施行,就能把普通人引向君子的道路。这就叫做"章化"。小人的性情,一旦松懈就会骄横,骄横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心生怨恨,怨恨就会图谋叛乱;局势危急时便谋划作乱,局势安定时便贪图享乐,若非用强大的威力,是无法惩戒他们的。所以在上位者一定要有武备,来防备意外的变故,来遏止外敌的侵扰。天下安定时就把武备寄托在内政之中,一旦有事就用来征战。这就叫做"秉威"。 赏罚,是治理政事的权柄。要严明赏赐、必行惩罚,审慎地讲求信用、谨慎地发布号令。赏赐用来劝勉善行,惩罚用来惩戒恶行。君主不随意施赏,并不只是因为吝惜财物,赏赐若随意施行,善行就得不到劝勉了;君主不随意施罚,并不是要对犯法者格外怜悯,惩罚若随意施行,恶行就得不到惩戒了。赏而不能劝勉善行,叫做"止善";罚而不能惩戒恶行,叫做"纵恶"。在上位者若能不使在下者停止行善、也不放纵在下者作恶,那么国家的法度就确立起来了。这就叫做"统法"。 四患既已清除,五政又已建立,用真诚去推行它,用坚定去持守它,简约而不懈怠,疏阔而不遗漏,用无为的方式去推行它,让百姓自己去实践它,用无事的方式去经营它,让百姓自己去交往协作。这样不必刻意肃穆而政事自成,不必严厉苛刻而教化自行,垂衣拱手、揖让而治,天下就太平了。这就叫做"为政之方"。 荀悦又说: "尚公主"的制度,并非古制。尧下嫁二女,是唐尧的典范;帝乙归妹得吉,是商汤的教训;王姬嫁到齐国,是西周的礼制。用阴凌驾于阳,是违背天道;用妇人凌驾于丈夫,是违背人伦。违背天道就不吉祥,违背人伦就不合道义。此外,古时候天子诸侯有大事,一定要祭告于宗庙。朝中设有两位史官,左史记录言辞,右史记录事迹。所记之事编成《春秋》,所记之言编成《尚书》。君主的一举一动必定被记录下来,善恶成败,无不留存在史册之中。往下推及士人平民,如果有值得称道的美德才干,都会被记载在典籍中。有的人想要显扬却得不到,有的人想要隐藏却名声愈发彰著。得失只在一时,荣辱却流传千载。这使善人受到劝勉,使淫邪之人心生畏惧。应当在如今设置史官,掌管相关的典章文书,记录朝廷施政的事迹,每到年终,就上报给尚书台,用来助成赏罚,用来弘扬法度教化。 献帝阅览之后,认为很好。 献帝喜好典籍,常常认为班固的《汉书》文字繁复、难以省览,于是命荀悦依照《左氏传》的编年体例,撰成《汉纪》三十篇,并诏令尚书供给笔札。此书文辞简约、记事详备,其中的论辩之语大多精美可观。书的序言说:"从前上古的圣人,创立皇极大法,经纬天地,观察天象、创立法度,于是创制文字,用来贯通宇宙,宣扬于朝廷之上,它的功用真是宏大啊。先代帝王光大演绎伟业,推行于中原大地。此后的历代君主,也永世将其奉为典章。凡是创立典籍,有五重志向:一是通达道义,二是彰明法度,三是贯通古今,四是记述功勋,五是表彰贤能。于是天人之间的关系,事物应有的道理,都灿然显明,无所不备。历代传承其法度,而不坠其大业;损益盈虚,随时势而消长;虽然褒贬各有不同,但道理却是相通的。汉朝历经四百零六年,拨乱反正,以武功平定天下、以文治振兴教化,永远追思祖宗的宏大功业,希望能够光大启迪万代子孙。当今皇上肃然深思,专注于文治,瞻前顾后,继承先业,阐明尊崇宏大的谋略,命臣编撰国史典籍。于是编纂旧有的史书,撰述这部《汉纪》。光武中兴以前,历代明主贤臣得失的轨迹,也足以借鉴了。" 荀悦又著有《崇德》《正论》以及其他论说数十篇,享年六十二岁去世。 【韩】 【韩韶】 韩韶字仲黄,是颍川舞阳人。年轻时就在郡中做官,被征辟到司徒府任职。当时泰山贼寇公孙举假冒名号作乱多年,郡县的太守、县令都不能将其剿灭平息,很多人因此获罪。尚书台从三府中挑选能够处理棘手事务的属官,于是任命韩韶为嬴县县长。贼寇听说他贤能,相互告诫不要侵入嬴县境内。其他各县大多遭到贼寇侵扰,田地荒废、蚕桑废弃,因此有大量流民涌入嬴县境内,向他求索衣食粮草。韩韶怜悯这些流民陷于饥困,便开仓赈济,共赡养救济了一万余户。掌管仓廪的属吏纷纷争辩说不可以这样做。韩韶说:"让处于沟壑绝境的人得以活命,就算因此获罪伏法,我也含笑瞑目了。"太守素来知道韩韶的名望和德行,最终没有追究此事。韩韶后来因病去世在任上。同郡的李膺、陈寔、杜密、荀淑等人都为他立碑作颂。 韩韶的儿子韩融,字元长。年轻时善于辩理却不研习繁琐的章句之学,声名极为显赫,五府都曾征辟他。献帝初年,官至太仆,享年七十岁去世。 【钟】 【钟皓】 钟皓字季明,是颍川长社人,是本郡的著姓大族,世代精通刑律之学。钟皓年少时便以笃厚的德行著称,公府屡次征辟他,因为两位兄长尚未出仕,他便避位隐居于密山,用诗书律法教授门徒,弟子多达千余人。同郡的陈寔,年纪比钟皓小,钟皓却提携他、与他结为朋友。钟皓担任郡功曹时,恰逢被司徒府征辟,临行前向太守辞行,太守问:"谁可以接替你的职位呢?"钟皓说:"明府若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才,西门亭长陈寔就可以。"陈寔听说此事后说:"钟君似乎不太会识人,怎么偏偏认定是我呢?"不久钟皓便自我弹劾离职。此后钟皓前后被公府征辟九次,又被征拜为廷尉正、博士、林虑县长,他都没有就任。当时钟皓和荀淑同为士大夫所仰慕归附。李膺曾感叹说:"荀君清正的见识难以企及,钟君至高的德行可以为师。" 钟皓哥哥的儿子钟瑾的母亲,是李膺的姑姑。钟瑾好学而仰慕古道,有谦退辞让的风范,与李膺同岁,两人都有声名。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很像我们家族的性情,国家有道时不被废黜,国家无道时也能免于刑戮之祸。"于是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他为妻。钟瑾虽被州府征辟,却从未屈从自己的志向。李膺对他说:"孟子认为'人若没有是非之心,就不能算是人'。贤弟为什么竟不能和孟轲一样呢?"钟瑾常常把李膺的这番话告诉钟皓。钟皓说:"从前晋国的国武子喜欢揭发别人的过错,因此招致了怨恨的根源,你的做法能够保全自身、保全家族,你的处世之道才是最可贵的。"钟皓对子侄辈品行训导的用心,大多类似这样。 钟皓活到六十九岁,在家中去世。众儒生颂扬他说:"林虑县美好的德行,非礼的事情从不涉足。喜好诗书,弹琴、以古为乐。五次被州郡征召,九次被举荐入台阁辅政。从容退让,谨守君命,安然度过一生的岁月。" 钟皓的孙子钟繇,在建安年间担任司隶校尉。 【陈】 【陈寔】 陈寔字仲弓,是颍川许县人,出身于卑微寒微的家庭。他自幼年时起,即便是在游戏玩耍中,也总是被同辈的孩童所推重归附。年少时做过县吏,经常从事低贱的杂役差事,后来做了都亭佐。他志向高远又勤学好问,坐立之间也不忘诵读经书。县令邓邵试着与他交谈,深感他是奇才,便让他到太学中求学。后来县令又召他回来任职为吏,他却因此避隐到阳城山中。当时有人在同县杀人,同县一位姓杨的差役怀疑是陈寔所为,县里于是将他逮捕关押,严刑拷打却查无实据,最终才把他放出来。等到他做了督邮,便暗中托付许县县令,以礼相待、征召那位姓杨的差役。远近听闻此事的人,无不叹服他的德量。 陈寔家境贫寒,又做了郡里的西门亭长,不久又转任功曹。当时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高伦任用某人为吏,高伦便发文任命此人为文学掾。陈寔知道这人不是合适的人选,便怀揣着任命文书前去求见,说:"这个人不适合任用,但侯常侍的意思又不可违背,我请求由我在外署自行处理这件事,不必因此玷污了明府的美德。"高伦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乡里议论纷纷,都对此次任用感到奇怪,陈寔却始终没有为自己辩白。高伦后来被征召任尚书,郡中的士大夫一路送他到轮氏驿站,高伦对众人说:"我先前因侯常侍嘱托而任用了那名属吏,陈君暗中拿着任命文书来找我商议、却由我自己在外署公开处理此事,我近来听说议论此事的人因此小看陈君,这实在是因为世人畏惧那些有权势者的缘故啊,陈君真可以说是好事归于君上、过错归于自己的人啊。"陈寔却仍坚持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听闻此事的人无不感叹叹息,从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德行。 司空黄琼征辟他去处理棘手政务,补任闻喜县长,任职一月有余,便因居丧而离职。后来又几经升迁,任太丘县长。他修养德行、清静无为地治理,百姓因此得以安定。邻县的百姓前来归附的,陈寔总是加以训导劝解,把他们各自遣送回本县,让他们回去本地官府登记入籍。属吏担心有人因此打官司,禀报要禁止这种归附行为。陈寔说:"打官司是为了求得公正,如果加以禁止,公道又从何伸张呢?不要有所限制。"官吏听闻此言,感叹说:"陈君所说的话若真是如此,百姓又怎会心怀怨恨呢?"最终竟也没有人为此打官司。后来因沛国的相征收赋税违反法度,陈寔便解下印绶离职而去,官吏百姓都追念思慕他。 后来朝廷逮捕党人,此事也牵连到陈寔。其他人大多逃避以求免祸,陈寔却说:"我若不入狱,众人便没有依靠了。"于是请求把自己囚禁起来。后来遇到大赦才得以出狱。灵帝初年,大将军窦武征辟他为掾属。当时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张让的父亲去世,归葬颍川,虽然全郡的人都前往吊唁,却没有一个名士前往,张让因此深以为耻,唯独陈寔前去吊唁。后来朝廷再次诛杀党人时,张让感念陈寔当年的情谊,因此保全宽宥了很多人。 陈寔身居乡里,处事平和、率先垂范。乡里若有争讼之事,人们总是求他判定是非曲直,他晓之以理、辨明曲直,退下后没有心怀怨恨的人。以至于有人感叹说:"宁可被官府刑罚所加,也不愿被陈君所轻视短评。"当时年成荒歉,百姓生活困窘,有个盗贼夜里潜入他家中,躲在房梁之上。陈寔暗中发觉了他,便起身整理衣冠,把子孙都叫来,神色严肃地训导他们说:"人不可以不自我勉励。作恶的人未必本性就是恶的,只是习惯成了性情,才逐渐堕落到这种地步。躲在房梁上的这位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啊!"盗贼大惊,慌忙跳下地来,叩头认罪。陈寔慢慢地开导他说:"看你的相貌,不像是恶人,应当深刻反省、改过向善。不过这也应当是因为贫困所致吧。"于是命人送给他两匹绢。从此以后,整个县里再也没有发生盗窃之事。 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逢拜授公卿之职,同僚们都纷纷前来祝贺,杨赐等人常常感叹陈寔尚未登上高位,为自己先于他而登位感到愧疚。等到党锢之禁刚刚解除,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派人敦促陈寔出仕,想要特别上表破格授予他显要的官位。陈寔于是辞谢使者说:"我已经与人世间的事务断绝很久了,只想着整理巾帻、静待终老而已。"当时三公之位每逢出缺,舆论总是把他作为归属的人选,屡次接到征召的诏命,他始终不肯出仕,闭门谢客、悬起车驾,隐居颐养天年。他享年八十四岁,在家中去世。何进派人前来吊唁祭奠,天下前来奔丧的有三万余人,为他穿丧服的以百计。众人共同刊石立碑,追谥他为"文范先生"。 陈寔有六个儿子,其中陈纪、陈谌最为贤德。 【陈纪】 陈纪字元方,也以至高的德行著称。兄弟之间孝顺奉养父母,闺门之内和睦融洽,后辈士人都推重仰慕他们的家风。等到遭逢党锢之祸,他愤而著书数万言,题名为《陈子》。党禁解除后,四府一同征召他,他都没有屈从就任。后来遭逢父丧,每当哀痛发作,就常常呕血、气绝昏厥,虽然守丧期满已经除服,仍因过度悲毁而日渐消瘦憔悴,几乎要因此丧命。豫州刺史嘉许他至孝的品行,上表尚书,把他的画像颁行各地城邑,用来劝勉风俗教化。董卓进入洛阳后,便派人到他家中拜授五官中郎将之职,他不得已,只好前往京师,后升迁为侍中。 后来出任平原相,前去拜见董卓,当时董卓正想要迁都长安。董卓对陈纪说:"关中三辅平坦开阔,四面险固,土地肥沃丰美,号称'陆海'。如今关东各路兵马起事,恐怕洛阳已不可久居。长安还保留有宫室,如今想要向西迁都,你看如何?"陈纪说:"天下有道之时,防御力量应当设在四方边境之外。应当修明德政,来安抚归附那些还未归顺的人。迁移皇帝的车驾,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愚以为明公应当把政事委托给公卿大臣,自己专心处理边境事务。若有违逆命令的人,就以武力震慑他们。如今关东各路兵马兴起,百姓不堪忍受战乱之苦。如果明公能够谦逊地远离朝政,率领军队讨伐叛乱,那么陷于涂炭中的百姓,或许还能得以保全。如果想要迁移天子车驾来求得自身的安全,那便将有如累卵般的危险、如临深渊般的险境了。"董卓听后心中十分不悦,但因敬重陈纪的名望品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当时舆论想要推举他为司徒,陈纪见祸乱将要发生,也不再讲究仪礼装束,立即前往赴任所在的郡。后来朝廷用玺书追封他为太仆,又征召他为尚书令。建安初年,袁绍担任太尉,想要把这个职位让给陈纪,陈纪没有接受,改拜大鸿胪之职。他享年七十一岁,在任上去世。 他的儿子陈群,官至魏国司空。天下人评论说:"(陈群与其父祖相比)公位愧对卿位,卿位愧对更早的官长。" 陈纪的弟弟陈谌,字季方。与陈纪德行相齐、行止相同,父子几人都享有崇高的名望,当时人称他们为"三君"。每逢宰府征辟贤才,常常同时旌表征召他们,前来聘请的车马礼物络绎不绝、成群结队,当世的人无不以此为荣。陈谌很早便去世了。 【史论】 评论说:东汉自中期以后,宦官阉宦擅权恣肆,所以世间的风俗便逐渐把逃避世事、故作清高、放言议论当作高尚的行径。士人中如果有不随此风议论的,那么就连普通的农夫、放牧的童子也要对他大呼小叫地非议了。所以当时的政局越发昏暗,而这种风气却越发盛行。唯独陈寔先生进退出处的分寸,是可以让人揣度效法的。他立身依据道德,所以外物无法侵犯他;安守仁道,所以不脱离群众;德行成就于自身,而道义教化能够训导天下,所以凶邪之人不能用权势来改变他的操守,王公贵人不能用尊贵来使他骄矜自满,这正是政教在朝廷之上虽已废弛、而民间的风俗却依然清正的缘故啊。 赞语说:李固、李膺两人师事荀淑,陈寔与钟皓结为好友。韩韶前去做官,嬴县的盗贼也因此心怀道义而不敢进犯。陈太丘德行深广,成为世人的伦理表率。他的言行堪称渊博的典范,使浇薄的世风归于淳厚。福泽的根基既已开启,颍水之滨人才蔚然兴起,荀、钟二方承续法度,八龙、二难(荀氏八龙、钟氏二难)相继传承遗风。 【说明】"讓從而" 「嘗嘆」等处原文个别字词因数据源转写略有残损、语序稍显跳跃(如"顷之,太常趙典舉爽至孝"一句原文",太常"前疑脱主语"顷之"二字,"其(篤)[督]有司"為校勘本字),均已依上下文文意与通行本《后汉书》辞例合理疏通译出,未臆造情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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